兰托能感受到卡洛斯的变化。
变得脆弱了, 变得会向人求助了。
他就这么依在他身上，呼吸，心跳, 身体的温度和细微的抖动, 都是如此的令人心颤。那双瞳孔放大、睁到极致的暗红色眼睛，一望到底, 清澈如水，又好像能被人掬起来, 拢在手心珍藏。兰托见过一些玫瑰，水晶做成的玫瑰, 比魔法保存的干花还要美丽、珍惜, 也更加易碎。
他将手放在卡洛斯纤细白皙的脖颈上，就像捏住了水晶玫瑰的一截花柄。这时候兰托才真切感觉到, 这个人, 所有的所有，都在他的掌控中。
有的人，看见美丽而脆弱的事物, 会生出极大的保护欲, 天然地同情弱者、爱惜美好, 然而有的人却恰恰相反。
这种人, 最黑暗的欲望, 总是会在看见易碎之物时，被最大的激发出来。
没有什么比完全掌控一样东西来得刺激。
尤其是，对方主动拉着他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走去。
兰托恍惚了好几下, 指尖抚着卡洛斯颈间细腻的皮肤, 右手端着的烛台稳稳当当。他忽然伸手往下，要把那块儿已经在卡洛斯身上凝固的蜡油给揭了下来。
“嗯……”
魅魔的皮肤本就薄, 蜡油落在腰窝处，顺着肌肤的曲线自然地淌出一小条，兰托的指甲贴着最上边的那层，硬生生挤进去，把蜡油从上而下撕下来。
就像撕掉一个饱满樱桃的皮。
细微的碎渣落在尾巴根上，兰托顺手擦掉了。他掸了掸落在床上的东西，语气温柔到极致，眼神却死死地看着那片烫成粉红的肌肤：“卡洛斯，你做了噩梦，清醒些。”
卡洛斯极其依赖地抱着他，这就不合理，他无法想象有什么逼得卡洛斯求助于他了。
不太可能是单纯的噩梦。
醒过来之后卡洛斯的情绪是正常的，是同他说了两句话，才仿佛看见什么、想到什么，忽得不对劲起来。
哪怕卡洛斯灵魂有缺、诅咒缠身，这样的病症也不在他的预料范围内。
“和我说说，你看见了什么？”他尽可能地放轻自己的声音，要伪装成一个足够可靠的人，要忍耐。
只是无论他怎样催眠自己，都没有办法忽略手中的滑腻触感。
万千荒唐梦，总不如实实在在抱入怀。
卡洛斯仍旧在紧张地呼吸，在兰托碰到他的时候，他的精神紧绷起来，注意力短暂地放在了此处。但很快兰托就停下了，于是便再度滑入未知的魇梦中。
“幻听，幻视。”卡洛斯尽可能地找到理智，但身上被大力揉过、捏住的感觉太过可怕，他愈发想要找点别的事情刺激自己脱离那份幻觉，“好像真的有人在碰我……”
兰托眉头一挑。
他家里的书不算摆饰，兰托确实对各种魔法和诅咒都很了解，甚至可以说是当代大师。
卡洛斯这个反应立刻让他想到了几种邪恶的黑魔法，都是可以把人的感觉绑定在物件上的，这样折磨时既不会伤人，又可以尽全地把痛苦展现出来，只是都需要贴身物品作为引子，血液发肤最好。
但他确信，有他在身边，没人能对卡洛斯用黑魔法。
所以……也许是另一个极端。
光明魔法里也有可以做到的品类。
兰托摸着卡洛斯的后背，轻轻安抚，又问了几个细节，确认卡洛斯看见了教堂的景象，心下大定，已经知道是谁在对面施术。
“别害怕。”他轻缓地笑了声，黑色发丝垂在额头，俊朗而清美的五官在夜色里说不清道不明，“我会解决的，你先休息一会儿。”
“谢谢。”卡洛斯的声音微弱，“你帮了我太多。”
他确实感觉好一些了，幻觉没有持续下去，很快就感受不到来自莫名之处的挤压玩弄了。卡洛斯松口气，只觉得一切都像一个梦。
他这时候才真的清醒，没有躺在兰托怀里了，直起身，脸上带着点歉意：“抱歉，我好像一时间被什么情绪控制住了。”
“无事。”兰托依然像个完美的朋友一样，什么都没有说。
卡洛斯停顿了一下，其实他有感觉到不对劲。尼伯龙根和阿维德这两人的半夜造访，他对他们奇怪的熟悉感。以及兰托对他无由来地好。
他只是做了噩梦，绝对没有闹出多大的动静，兰托居然察觉到了，还特意过来安慰他。
现在是凌晨三点。
对方身上虽然穿了睡衣，浑身冒着一点洗浴过后休息中的懒散。但头发整洁，睡衣顺滑无褶皱，身上也是始终如一的温凉，一点不像听见动静，从被窝里跑出来的人。
卡洛斯不由得思考起来，兰托这是没睡？
他不知道兰托确实不想睡。
好不容易把卡洛斯骗回家了，那么多年，虽然之前就日夜相处过，但那虚无缥缈的死魂灵能做什么？现在第一次用实体，只要一起面对面坐着便能感受到呼吸、心跳、活着。
兰托自诩不是正常人，但他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太阴暗。
他就那么在半夜的时候摸到卡洛斯这里来，趁着人熟睡，一遍遍感受对方的存在，仿佛要确认现在的一切都是真实，不是梦。
如果卡洛斯不醒，那么他可能无知无觉地就看上一晚上。
卡洛斯不知道这些想法。
他半跪在被窝里，身上没有睡衣，接触了凉凉的空气，让他想起了睡前的不好回忆，整个人失落了一份：“兰托……”他犹豫着。
“嗯？”
“我似乎是个很卑劣的物种，”卡洛斯斟酌着话语，“好像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不太好，如果以后再发生那种情况，会弄脏你的东西。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却给你造成麻烦……我弄脏的东西我自己来洗吧。”
“……那不脏。”兰托被卡洛斯过分务实的想法惊到，半响无言，“物种之间也没有高低之分，你只是太累了。”
“也许你可以试着面对你自己的身体，这不是低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卡洛斯看着兰托，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你熬夜也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吗？”
“……不是。”兰托莫名心虚起来。
“休息吧。”
卡洛斯没多想，往床的另一边退了一点，他拿过兰托手上的烛台，吹灭了往边上一放。又拉着兰托往后一躺，把软乎乎的被子裹在对方微凉的身体上，自己盖了个被角。
他可能天性里就有一点照顾人的习惯，哪怕此时认知里，兰托的年纪比他大。
“希望你不要觉得挤，”卡洛斯揉了揉兰托的手，主动把他捂热，“我知道……你很累。”
兰托知道卡洛斯在一些事情上的敏锐嗅觉，他确实疲惫，死魂灵融入身体，使用无数魔法欺骗天使，又和阿维德尼伯龙根交锋，白日里还抽空去骗走了红龙——这一天他做了太多事，只是能和卡洛斯呆着的这一点兴奋，才吊着他迟迟无法休息。
“有些累，但也没有那么累。”兰托放松下来。
虽然他和卡洛斯躺在一张床上，但他们的距离没有那么近，卡洛斯尽可能地把更多的位置让给了他。
一如既往。
他的思绪回到很久以前，愈发清醒。卡洛斯却没有熬夜的习惯，该睡就睡。甚至因为噩梦消耗心神，睡得比平常更快，握住兰托手指的那双手很快松了下去，呼吸也趋于平稳。
于是兰托轻轻地叹气。
算了，他本来就编造了谎言，等戳破了再告诉卡洛斯他现在的身份。
……
睡了一觉，卡洛斯精神好了太多，只是仍然能看出些许虚弱和萎靡，他冲着兰托一笑，先是问了尼伯龙根和阿维德两位客人的去处，又推托掉了兰托准备的早饭。
“阿维德昨夜离开了，尼伯龙根在客房，今早也会离开。怎么，一个晚上你就开始惦念起别人了。”兰托试探了一下卡洛斯的记忆。
“只是觉得他们很熟悉，而且……”
“我……”卡洛斯的表情微微羞涩，他放下手中的书册，“有点饿了。”
兰托整个人一僵。
卡洛斯没了之前的记忆，又有太多的东西被篡改过。就连兰托，也没有想到，卡洛斯依托现在的认知，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或者说，所有人都觉得卡洛斯只会是卡洛斯，那个远在天边的骑士大人。
“你饿了？”他的表情像是在说什么绝无可能的事，“你怎么会——”
卡洛斯不知道兰托为什么反应那么剧烈。
他斟酌语句：“你说人应该接受自己的欲望，和自己和解？况且我本就是……魅魔？只是想不起过去了。”
兰托停在那里，就像一尊俊朗陶人，他早晨只穿了一件睡衣，还未换上正装，偏偏眼睛颜色也浅淡，于是看着只有黑白二色，格外僵硬。
他不知道自己昨夜开的枪，子弹射中了自己的眉心：“为什么找别人？”
他声音低沉，很难得没有将自己的不悦藏起来。于是温柔的贵族撕下伪装，如毒蛇般露出阴冷的神色，偏偏表情嘴角都是惯常的弧度，声音也愈发柔软：“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卡洛斯和人谈起这个话题，还是觉得害臊：“我也没有说想吃……只是有点饿了的。你很好的，”
兰托依依地望着他，似乎要卡洛斯直面他的问题。
于是这只不甚熟练的魅魔挠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低下头：“但是你……圣光太强了，有毒的。”
兰托没忍住，脸色红了又青，养气功夫全消失了。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只能端着咖啡，看了一眼屋内的镜子，重新培养自己的表情管理。
然后越想越生气，很轻很恼怒地快速说：“修炼圣光又不会让那东西也沾上圣光。”
卡洛斯：“嗯？什么那东西？”他听清楚了。
兰托：“是——你不是饿了吗？”
卡洛斯更是吃惊，合上手中那本被翻阅过很多回的魅魔研究典籍。这是兰托的藏书，他今天早上才开始看，到现在没看完第一卷，只简单看完了魅魔这种生物的总览：“书上不是说魅魔主要以魔力为食，富含魔力的血液等液体都可以。你有魔力？”
年轻的贵族沉默了。
卡洛斯没看到后面，不知道魅魔是不忌口的，吃魔力固然最好，但人间又没那么多魔力，魔界也不容易找到极佳的猎物，总不能在没魔力的时候饿死。所以渐渐的新时代魅魔们都已经学会了如何食用生物的精气，利用片刻的欢愉来交换食物。
这也就是为什么魅魔被称为魅魔。
不论如何，兰托很不喜欢卡洛斯的想法：“所以你就是想找他们来补充魔力？你只是和他们第一次见面。”
卡洛斯抱着书，睁大眼睛：“但是你真的做不到呀。”
第22章 王宫
兰托没能忍住。
他走过去, 抽走了卡洛斯怀里的书，很平静地说：“但魅魔不一定要进食魔力。”
“嗯？”
“你想知道吗？”
“当然。”
“过来一点。”
卡洛斯靠过去，看见兰托打开了那本发黄的书, 翻到某一页, 上面附了图，一看就是用钢笔手绘而成的, 旧了也能看出技术很好。
但是那图案……
卡洛斯的脸腾得一下红了。
“这、这……我……”
这一页上详细解析了魅魔的生理结构，特别是他肚子上那团意义不明的爱心纹路, 满眼都是如何打开、如何填满、如何利用它做出勾人的精神魔法。
兰托平静地喝了口咖啡。
又翻一页。
讲到魅魔的食物，又是寥寥几笔, 画得惟妙惟肖。
“你客厅里怎么放这种书！”卡洛斯终于没忍住, 彻底羞恼了。他一边摇头一边远离兰托，如果不是额头尖锐的角, 他指定用头撞两下墙, 把不干净的东西清出去。
“正常的研究类书籍。架子上还有其他种族的书，可不是什么脏东西。”
他有太多藏书，又有太多藏品, 正常人见了, 只会觉得他是一个富有而博学的魔法师或药师——贵族们总是很喜欢和这样的人结交关系。
篡改记忆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儿, 人永远没办法给自己编出一个十全十美的故事, 因而兰托只是给卡洛斯埋些种子, 自然而然地误导卡洛斯，让他觉得他只是一个住在王都、被封了爵位的魔法师。
兰托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早餐，几片烘烤过的面包抹上黄油, 一个煎蛋和一份土豆泥, 外加一杯咖啡。他比卡洛斯更早睡醒，早早地处理了尼伯龙根的事。
无论是阿维德, 还是红龙、尼伯龙根，都已经强大到了一个程度，对于普通的食物已经提不起兴趣。但他不一样，他仍旧会花费大量时间在这些食物上——在他是人类的时候。
吃东西总是能让人快乐的。
桌上还留了一杯烫过的牛奶。
“卡洛斯。”
“嗯？”卡洛斯是那种不管如何，有人叫他，都会回应的人。虽然现在正在清理大脑中的多余画面，但也是重新调整了心情，看向兰托，“什么事？”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
卡洛斯沉默一会儿。
有记忆起就没吃过什么东西。
人类的食物他不感兴趣，食之无味，每天只能喝喝水，咬几块儿小点心。
好像这样想想，他虚弱是应当的。
阳光透过纱布，照了进来，木质的窗台被照得暖意十足，书架药物之类则永远落在阴处。
卡洛斯的手指碰了一下阳光，缩回来。
阳光病。
倒是连正常出门都做不到了。
“你该吃点东西的。”兰托从后面靠近他，把他抱住了。
卡洛斯不能碰太久的阳光，但他可以，于是方才晒足了太阳，不经意地把一身暖意裹到卡洛斯身上。
卡洛斯心里微动。
他很喜欢阳光晒烫了皮毛后那种干燥而舒适的气味，也很喜欢那种不伤人的绵长暖意。
他低头看着窗沿，也看着玻璃的轻微反光，映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卡洛斯有一点茫然，他冒出来一个很荒唐的想法，却没胆子确定自己的猜测。
“不太想吃了。”卡洛斯摇头，“我也没有那么饿。”
兰托细细地叹了一气，知道卡洛斯仍旧不能接受魅魔的很多东西：“今日白天我不在家，也许很晚才回来，门口给你放了一把新制的伞，泡过药剂，遮阳挡雨。衣服穿厚实些的，你出去一会儿不会有太多的问题，只是仍旧要注意。”
“严重的话，柜子里有两支药，做了标签，青色的那支口服，黄色的那支外敷。”兰托伏在卡洛斯颈间，克制地呼吸着，冰蓝色的眼睛落满了窗外的光，好看极了，“不知道在哪可以问莉莉。”
莉莉是院子里的女仆长，训练有素，从不做多余的事。
兰托心想他可能最擅长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了。
就像他明明想把卡洛斯永远地关起来，却还是要捡出些不要紧的自由出来，亲自递过去。
卡洛斯果然高兴起来。
……
下午。
几乎整个王都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昨日有天使降临，冲去教堂，想要沐浴圣光的人多了不知道多少。
教堂一如往常地招待着，只是大部分神职人员也不知道真实情况，少部分知道的，也不敢说天使大人要在人间逗留一段时日。而且还是用人类的身份在王国逗留。
光明神的信仰遍布整个大陆，不管是人类还是陆地上的精灵、矮人等种族，凡在阳光下的，便没有不信光明神的——只因为光明神确实存在。
在那遥远的天国之上，那些无法描述的超然存在，偶尔会看一眼人间。
自然也没人想让那位天使感到不舒服。
红衣主教苦笑了一会儿，想到从昨天开始就疯狂运转起来的整个光明神殿，忍不住清咳几声。但他没打算放弃这次的机会，缓了一会儿，开始催人去布置大厅，把预先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准备传道宣讲。
只是。
他也不知道，那位天使大人，此刻到了什么地方。
……
“您不参与布道吗？”
立在所有喧嚣的正中央，又无比肃然平静、威严煌然的王宫里，身着白金色古典衣袍的青年坐在那把椅子上，微微俯身看向天使时，眼里带了点说不分明的悲悯，倒是比神仙更像神。
安缇涅面无表情。哪怕上面坐着的是当今大陆上最有权力的人，哪怕所有人包括他认识的一些天使，都认为现在王国的掌权者不仅聪明、慈悲，还是天生的圣眷者。
“陛下。”他已经转述完了光明神的意思，现在是私人的时间，“请允许我调用国库的药物。”
国王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依然微笑：“当然可以，这座宫殿里的所有东西都可以随时献给光明神。”
天使听不出他的语气，只平静地陈述：“卡洛斯的灵魂还滞留在这个世界上。”
“……”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
“是嘛。”年轻人的语气仍然平静，“安缇涅大人，您，或者您背后的神国，又想对卡洛斯、我曾经的老师做什么呢？”
安缇涅：“接他去神国任职。”
年轻的国王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他笑了，笑得很有一点春风拂面的意味，就像王宫里种的那一堆白兰，干净而腼腆，完全不像一个在权力顶端呆了七八年，并且稳稳坐住的人：“您知道卡洛斯的意见吗？”
这话说的，天使也微怔了一下。
卡洛斯毕竟已经死了。
“安缇涅大人，您真的很有自信，”国王顿了一下，似乎想要嘲讽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当然，老师能去神国自然是极好的，前提是……你们能找到他的灵魂吗？光明神殿这些年做了那么多，并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年轻的人类撑着下巴，笑意挂在唇角。
他有时候会觉得天上那些生物都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如此的自信，如此的傲慢。伟大的天使大人怎么会了解人类的心思，他甚至不会去关心一下信仰的由来——也许他们觉得地上的生物天生就应该信仰光明神。
怎么会有人不信仰光明呢？
所以他根本不理解为什么王都的教堂，要在今日，给居民们分发礼物、免费祈福，巩固信仰。
但是他并不会挑破，作为“神明承认”的王国掌权者，在表面上，他必须对天使和神殿客客气气。可天使现在要作为人间的人类生活一段时间，那就必须遵守他们世俗的规则，尊重一下他这个国王：“那么天使大人，我想你既然愿意提出来，一定是有了新的进展。”
安缇涅果然没有想太多，直接说：“是的。”
他并不忌讳将自己的发现和国王分享，毕竟大家都知道国王以前和圣骑士的关系很好，逆着所有人的意见，将水晶棺留下也是他的想法。而且国王一定会支持他找到卡洛斯的灵魂，这毋庸置疑。
当然了，那些所谓的秘术、秘宝之类的，安缇涅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为神殿保密。
他是真正的天使，光明到极点，所学所知都愿意无私分享。
所以他很干脆地说起了那些复杂的魔法，还有关于灵魂的一些研究，其中不乏只有神明才能触及到的领域。但安缇涅只是叙职那般说着，并不管那位国王是否能理解他的话。
神明们总是这样，不经意流出的一点知识，就能让人类们回味好久。
如果神殿的人、或是这个王都里那些修习魔法的，听见这些知识，恐怕早就已经欣喜若狂了。
但国王的表情依然平静，他只是点了点头。
安缇涅终于说完了，看着人类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那些东西并没有被理解，不是谁都有修习魔法的天赋。天使短暂地怜悯了一下人类。
出于对于国王的尊重，他拿出了自己的成果。
“这便是卡洛斯的灵魂还存在的证明。”
他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罩，里面放着一只精致而鲜活的小人。
国王终于有了点表情：“哦？可以让我看看吗？”
他看起来终于对那些奇妙魔法提起了兴趣，主动从王座上走下来，想要把那个小人看清楚些。然而，当他靠近两步的时候，鲜活的小人居然真的活了起来。
它在透明的玻璃罩里伸出手，贴在玻璃上，主动地往国王的位置靠了些。
气氛陡然一僵。
安缇涅的表情很疑惑。
“啊，不愧是神殿的力量。”年轻的国王也停在了那里，“真是很神奇的魔法。”
这句话是个台阶，但天使不是人类，只会耿直地说出事实：“这个小人只会对卡洛斯的气息产生反应。”他的金色眼睛无比清澈，连怀疑和疑惑都是纯粹的。
年轻的国王又笑了笑，他生得极好，几乎完美符合那些画像里，神明垂怜的圣子形象，眉骨高，唇薄，同时拥有石刻的锋利和优雅的曲线，高贵而忧郁。
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对上安缇涅。
“是吗？”
第23章 小巷
卡洛斯撑着伞, 走在王城里。
没有往日热闹，似乎大家都去了教堂前的广场，想要沐浴福泽。
卡洛斯正喜欢这样的安静。他的脸在黑伞的阴影下, 微微泛红, 却不是什么阳光病，只是害臊——他还是穿了一件裙子。
他想出门, 但是角要藏起来，尾巴也要藏起来, 还得防止自己被太阳晒伤。弄来弄去，居然还是裙子最方便。大庭广众之下, 穿个裙子, 卡洛斯总是觉得自己会被人发现。所以走得每一步都特别小心，竟然阴差阳错地有了一点淑女的感觉, 看着羞涩且温雅。
卡洛斯没走一会儿, 就实在是羞得不行了。
而且因为现在天气晴朗，没有雨雪，太阳也不是很毒辣, 街上最娇气的贵族少女也没有像他这样, 撑着一柄厚重黑伞的, 自然就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
弄得卡洛斯越来越紧张, 早春的天气, 愣是感觉自己走入了夏天。
早知道就不出来走走了。
卡洛斯后悔地想。
他只是不想在小院子里宅着。
又走了几步，卡洛斯拐进了一家水果店。里面也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慵懒的中年妇人打着呵欠, 看管店里的情况——也是巧, 不管是客人还是店主人，都去教堂了。
“您要买点什么？”王都繁华, 别处的水果都只能在街上做摊位，这儿的店都号称什么宫廷水果，竟然开出了店面，专供贵族们的仆从采购。
卡洛斯捏着嗓子：“我先看看。”
他身上有一点点的钱，是女仆长给他的，在王都处处都需要钱，马车的小费也是一笔数目。卡洛斯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既然出来了，也顺手给兰托买一点东西。
他记得餐桌上，兰托很喜欢时令的水果。
卡洛斯现在对这些东西都没有兴趣，记忆的丢失也让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凭着本能，在店里精挑细选了一会儿。
一盒新鲜的树莓。
价格让卡洛斯肉疼。
他现在多花一点钱，都是为自己欠下的人情上添砖加瓦，以后总得把钱都还给兰托的，哪怕兰托看起来就很有钱，完全不在乎他花的这一点点。
买了水果，卡洛斯又撑着伞，去了王都的另一个地方。
那是另一条街。
和向阳、富裕、光明的街道不同，高高的建筑遮住了阳光，石砖做的路面泛着冷意。外面只是行人稀少，这里干脆没有人了。房子也是一个赛一个的稀奇古怪，一看就没有任何原住民。
只偶尔有几个怪人，从那些各色的屋子里出来，牵着马匹，不知往何处去。
卡洛斯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抬头。
“大陆冒险者联会·总部”
他无端地紧张了一下。
卡洛斯作为一只魅魔，来到这儿其实是很冒险的。毕竟在常人眼里，冒险者协会的人就是负责处理各种失控的魔物，还有偷跑的魔族的。虽然大家很少会主动举报一些做生意的魅魔，但被拉到明面上的话，肯定是要抓起来。
但卡洛斯思来想去。
如果他想要有自己的经济收入，那必然要找一份工作。而大部分的工作都会让他暴露自己的身份，拿到的钱也许也很少。只有冒险者协会这边，门槛低，行事很自由，薪资也很自由。
没有底薪，全看任务提成。
卡洛斯回过头，看了一眼对面，那又是一家气势恢宏却有些阴暗的屋子，牌子上写着“大陆魔药研发协会”，进出的人比冒险者协会还要少很多。
他推断兰托是魔药协会里的人，而且地位很高。
和冒险者那边不同，能进去魔药协会、且愿意时不时前来坐班或留守本地的人，都能得到一笔丰厚的底薪，相应的，他们的考核也极为复杂，每年只招收小部分的人。特别是王都这边的，恐怕药剂师们挤破脑袋才能进去。
两边就这么面对面地开着，无端让人感受到一股针锋相对。
卡洛斯收了伞。
嗯……他还是选择当冒险者吧。
材料他都准备好了，还非常细心地准备了面试，上午的时候还拉了女仆问了一下具体的问题。他欠了兰托太多，总得想个办法把钱和人情都还上才对。
“您好……”
卡洛斯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我是来□□明的。”
门口的管事懒散地回应：“里面左拐第二扇门。”
卡洛斯并没有嫌弃对方的态度，而是很认真地拿着东西，准备去□□，然后搜罗一下有没有可以做的事情。一般来说，这样一个冒险者证明，是可以在大陆各地通用的，王都不一定能找到活儿，但外面的小镇小村里肯定有简单的任务。
这些都是卡洛斯坚持自己要来冒险者协会后，女仆长莉莉告诉他的。
卡洛斯很感激那位非常务实的女仆长。
他紧张地走进去，知道要核验身份，却不知道兰托给自己造的假身份能不能通过。这关系着他未来的生活。
万一他当场被发现是魅魔，就糟糕了。
前面有人在排队，卡洛斯站了一会儿，轮到自己的时候手心都湿了。
他拿出了各种证明。
然后紧张地等待。
负责管这些事的是个中年男性，一天不知道得看多少文件，在这种地方又有些地位超然，因此都没有抬头看卡洛斯。翻了两页递过来的文件，才悚然抬起头，拿着引荐书的手微微颤动：“您……”竟然张口说出了敬语。
卡洛斯愈发紧张：“什么？”
“没、没事。”
卡洛斯看着中年男性，中年男性看着手上的引荐书。那封信自然是兰托写的，用的纸是他家的藏品，甚至熏过香料，末尾盖了章。中年男性不傻，冷静之后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研究了一番，确认这上面的东西都是真的，绝无造假的可能。
汗流浃背了。
——卡洛斯只觉得对方真是尽职尽责，连引荐书都要如此详细地观察，不愧是王宫脚下的冒险者协会。
半响。
“证明材料没问题。”中年男人擦了把汗，转过身，从背后的一个大柜子里找出了一份崭新的文件，“请在这上面按个手印。”
终于要办完了。
卡洛斯拿过文件，仔细地阅览起合同，上面都是些简单的介绍，冒险者协会对冒险者们的束缚本来就不多，甚至没有业绩要求。
翻过一页，才是需要注意的事情。
“这个……”卡洛斯皱眉，“保底薪资？”
中年男人正用手帕擦汗呢，看着卡洛斯的表情，那种茫然的样子，实在是让他想起那些被养得很好的天真贵族。他不知道那封引荐信的主人是做什么想法，但大抵是不想叫对方知道。中年男人也是个人精，立刻就想了个理由：“昨天有天使降临，协会主理很高兴，这两天会发很多福利。”
“哦……”卡洛斯半信半疑。
别的地方倒是都没毛病，就是保底薪资看起来真的很好，就像是上赶着给他送钱一样，弄得他一头雾水了。
……
结束了□□的流程，卡洛斯提着一些冒险者协会的东西，走出这栋建筑。
人似乎多起来了。
教堂前的布道已经结束，没见到活着的天使，却拿到了很多东西。居民开始零零散散地回家，路上也是在小声地谈论这件事。许多人手里拎了免费的奶和蛋，眼角弥漫着笑意，对圣光的信仰愈发稳固。
卡洛斯想叫一辆马车，然而在路边撑着伞站了许久，硬是没有空车——今日的车夫都去教堂边上拉客了。
他只好自己走一段，等人少了，或许就能找到空闲的马车。
人多，卡洛斯一个撑着大伞的怪人只能沿着路边边走，不想妨碍到别人。
“对不起。”结果还是不小心和人撞了一下。
卡洛斯被撞得往前冲了一下，手上握着的伞受了力，往前倾倒。提着的袋子险些洒了。抬起头，却发现对方也撑着伞，也是一柄黑伞。
伞面不小，遮住了对方的脸，卡洛斯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肩膀，和一截苍白的脖颈。看起来和他一样，都有种无端的病气。卡洛斯不由得生出了一点同情，对于自己不小心撞到人这件事，更加抱歉。
“无碍。”对面低低地说，仍旧看不见脸。
他蹲下来，伸出苍白的一只手，捡起了一颗落入路边尘土的红果：“树莓？”
卡洛斯才发现自己拿着的袋子终究是洒了点东西出去：“嗯。”他仔细看了下，还好只掉了一两颗。
树莓脆弱，在地上滚了一圈，就已经溢出汁水来了。卡洛斯看见自己掉的小红果把对方的手弄脏，便一手拿着伞，一手找了找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对方并没有接。
“怎么撑着伞？”他问。
“有点紫外线过敏。”卡洛斯早就有说辞，“你呢？”
“一样。”
听见这个回答，对面终于笑了，气氛也跟着活跃起来。伞往上抬，卡洛斯看见了对方的脸，是一个说不上来年纪的人，梅红的眼睛，长相说不上来哪里好看，倒是让人想起一些油画里的人物，带着点厚重而绵长的韵味。虽然站在闹市中，却永远和这里隔着一层膜。
卡洛斯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特殊。
“看起来我们很有缘分，美丽的小姐。”他笑着，眼神打量了一遍卡洛斯，“刚从冒险者协会出来？”
“嗯。”
“介意和我同行一段吗？”
卡洛斯不是真正的贵族少女，当然不介意。
两人撑着两把伞不方便，于是他主动邀请对方，站到他的伞下。伞很宽，足够为两个人遮住阳光。
“听你的口音，不是王都人？”聊着聊着，卡洛斯发现确实和对方很投缘，都是阳光过敏，便问了一句。
“是。”伞的另一头飘过来心情很好的声音，“来看望一个故人。”
卡洛斯都不用猜：“圣骑士？”
“是。可惜看他孤零零躺在那里，让人遗憾。”
卡洛斯深以为然：“是呀，总觉得这样不好。”如今他的记忆完全被掩盖了，完全把圣骑士卡洛斯和自己割裂开来，只觉得自己是和对方重名的一个小魅魔。
“哦？”卡洛斯的话是一种新鲜言论，这王都里大部分人，都觉得能够去看望圣骑士，献上一朵鲜花，是一种荣幸，所以伞的那头停了一下，顺手接过大黑伞，抬得更高，但依然稳稳遮住阳光，“为什么不好？”
“我想，如果我是那位骑士，一定不愿意躺在那里。”卡洛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喜欢，“也许埋入六尺之下会更好。”
“哈哈哈……”卡洛斯听见笑声，不由得看过去，发现伞下的青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狭长，脸色又极端苍白，多了点阴诡的气质，“我也觉得那样不好。”
为了不在大路上拥挤，也是为了少点阳光，两人不知何时已经拐到无人的小巷。
寒冷的风被巷子一挤，扑面而来。
伞丝毫不动。
卡洛斯觉得有些寒冷了。
青年的声音在风里久久不散：“我希望那位骑士能重新站起来，那才有趣。”
蓬得一声，伞被收拢了。
两粒梅红的眼珠盯着卡洛斯，逐渐涌起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欲望。他笑着：“我本来觉得，除了他，再也没有谁可以勾起我的食欲。今天倒是有缘分。你……闻起来很香。”
他说着夸人的话，倒像给人是无上的殊荣。
卡洛斯往后一退，后背抵着墙壁，视线落在了青年的嘴角。
两只尖牙正在缓缓伸出。
第24章 在意
吸血鬼？
卡洛斯愣住, 险些没反应过来。双肩却已经被一双坚硬冷酷的手攀住了，死死按在墙上。
偏僻的巷子，哪怕他想叫人, 也没人能那么快过来。
何况卡洛斯能感受到眼前这只吸血鬼的强大, 要是把别人拖进来，恐怕都会被咬死。
“为什么选我？”
他苍白着一张脸, 眼睫乱颤，像极了被吓到魂不守舍。
然而他心里仍旧在飞速思考：吸血鬼讨厌阳光, 这儿又是圣光浓郁的王都，他的力量肯定被压制得厉害, 而且也一定不想被教堂发现。
吸血鬼算魔族的一种, 而卡洛斯自己也是魔族，很明白现在外面对吸血鬼有什么样的杀伤力。
他想要活着, 就必须, 逃到阳光下。
王都的守卫都很强，教堂的人也很强，若是能找到兰托, 也足够。
颈侧忽然掠过一道侵略性极强的呼吸, 卡洛斯浑身一震。这位出现在王都的血族似乎在享受他的美食, 而猎物的惊恐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美味。
何况他已经很久没有放肆吃过什么。
“你闻起来……很不错。”
卡洛斯打了个颤。成为他人猎物的感觉不好, 但更令他恐惧的是下一句话。
“成为我们血族的一份子, 如何？”
下巴被捏住，对方的指腹贴在他的唇角，用力一掐, 那处的脸颊肉便陷下去。卡洛斯忍不住想偏头, 但偏头就要暴露自己的脖子。
他觉得眼前的吸血鬼很奇怪。
他们比魔族还要讨厌圣光，几乎不会出现在教堂附近。而且吸血鬼们喜欢自称血族, 特别讲究上位尊敬和血统传承，根本不是随意咬个人就能转化成新吸血鬼的。
这家伙说得出这种话，要么是血统纯粹的高位血族，要么……
疯了。
“成为血族……”卡洛斯忍不住问，“你是说，初拥？”
“是。”不知为何，血族的态度极好，而且很自豪，“记住我的名字，苏莱曼·杜勒·伦德，当你获得新生，这也是你的姓氏。你可以喊我，‘父亲’。”
卡洛斯心想自己才不需要一个名字和一个“父亲”呢。
但这个姓氏有点熟悉，卡洛斯茫然了一下，没想起来到底在哪看见过。
……
当卡洛斯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拖延时间，那对尖牙还是不可抑制地靠近了他的颈侧，他终于还是放弃了抵抗。
力量差距太悬殊，这样反抗是徒劳的。
他浅浅地吸了口气。
如果问别人，卡洛斯是一个怎样的人，也许会得到各种各样的回答。
总是有几点是不会变的。
比如他是一个很强的人，比如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而熟悉卡洛斯的人都知道，他的强大来源于他与生俱来的、亲和圣光的天赋、强健的体魄、熟练的剑术，还有一种说出上来的战斗直觉。可惜如今卡洛斯的记忆消失了，身体换了一个，恐怕是无缘圣光。
但直觉还在。
早晨翻阅那些魅魔相关的典籍，虽然整个人羞涩要死，但他还是非常实诚地把那些记载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就那么一遍，足够他粗略地学会那些魅魔才能用的特殊魔法了。
卡洛斯的身体里攒了一点点的魔力，不多，是好不容易才蕴养出来的，此时全都不动声色地调用起来了。他身上发烫，眼中属于魔族的红色越来越鲜亮，看着却愈发动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不会咬人的小兽。
苏莱曼只觉得眼前的小家伙闻起来越来越香了。
帽子落在地上，露出卡洛斯额头的一对小角。刚才同行的时候，苏莱曼就已经看出了卡洛斯不是人类。但这不要紧，凡是看得上眼的，都可以成为他的血奴。
可惜今天遇到的这个魔族，似乎并不知道他的姓氏背后有多么庞大的能量，一点反应都没有，看着格外懵懂。
倒是让人更喜欢了。
他不打算让这只小魅魔当血奴，而是正儿八经地决定分享一部分自己的血脉。
作为强大至极的血族四代祖，他几乎没缺过食物，甚至很挑食，只吃有“缘分”的食物。加上近些年族里的规矩，苏莱曼已经很久没有品尝野食。恰巧今天好不容易做成了一件有关种族的大事，心情激动之下，他觉得该给这个漂亮的王都留下一点礼物。
苏莱曼咬下去。
“嘶……”
疼自然是疼的。卡洛斯的眼尾抽动了两下，抬手挣扎，但胳膊被举高，牢牢地按在墙上。血一点点地流失出去，奇妙的感觉却一点点灌了进来。
不知不觉间，他就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血族的毒。
凡是被咬的人，往往都是在幸福中死去的，吸血鬼的毒素会一点点蔓延进血管，麻痹肌肉，放松精神。就像那些可怕的、令人成瘾的药物，带来无上的快乐。有的人被咬了，幸运没死，却会败在这种无法被抹消的快乐中，甚至求着吸血鬼们收他做血仆。
卡洛斯的脸上也泛起不健康的红润颜色，失血的痛苦和这种陌生的快感混合在一起，忍不住呻.吟了两声。两只手垂下来，压在身后的墙上。
他的声音绵软，又带着点羞涩，刚出声就止住了，分外克制。
苏莱曼真心觉得这只小魅魔非常可爱。
他微微松开，舔了舔唇，看着已经被毒素冲垮理智的、眼神迷蒙的魅魔。
“你叫什么名字？”
“卡……卡莉。”脖颈处的丝带已经被掀开了，苏莱曼没有注意到卡洛斯的喉结，只是觉得这位漂亮的小魅魔肩有些宽，身体有些瘦削，腰肢虽然软，胸却不大，声音听着也偏向中性。
“午夜时分，你就会彻底转化成吸血鬼，到时候你来找我。”苏莱曼没有说如何才能寻找到他，反正亲近的血族之间都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联系，更不要提他亲自转化的子代。
他已经吃饱了，纵然脸上带着笑意，也很喜欢这只魅魔，却没有立刻要把他带走的心思。
“别走……”但卡洛斯伸出了手。
就像每一个被吸血鬼的毒素征服的可怜人，他对被吸血的感觉恋恋不舍，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莹润着水色。那根小小的尾巴早就藏不住了，依赖地缠绕上来，在苏莱曼的手臂上磨蹭。
苏莱曼觉得他的眼睛实在好看，并不媚气，但就是很勾人。
尾巴也软乎乎的。
“以后有的是机会……”他没说完。
卡洛斯背在身后的右手终于伸了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硬生生把墙上的石砖拆了下来，五根手指捏住砖头，发了狠地拍下去。
哪有什么甜甜的魅魔样子。
剧痛之下，卡洛斯花尽力气用的那些魅惑魔法自然没用了，所以苏莱曼再度抬起头时，对眼前这只魅魔的滤镜少了很多。然而没了那种心软的情绪，他反而更加欣赏对方了。
“有意思。”苏莱曼舔着唇，他有些狼狈，砖石的碎屑从他的额头往下掉，但他的眼神格外冷酷，唇角沁着点鲜红的血丝，“吸血鬼的毒素对你没用？”
卡洛斯没吭声，他知道这点小技巧没办法杀死一只吸血鬼，所以只能沉默。
等待。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想法，你是一个不错的魔族，魔力不多，却很精于魅惑，”苏莱曼的声音冷下去，“你很聪明，很能忍耐。”
“但你不应该激怒我。”
卡洛斯不好说他今天早上才开始学习那些魅魔有关的魔法，他用力呼吸着空气。苏莱曼判断错了，他根本不能免疫血族的毒素，只能靠意志忍耐，忍耐，继续忍耐。
“苏莱曼先生，我对成为血族没有任何想法，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魅魔。我也不想在王都里面暴露。”卡洛斯捡起自己的伞，指着苏莱曼，“我不是你的血仆，乱咬人是不对的。”
但是好想……好想被咬，唇舌接触地，用力吮吸干他的血液，一起在甘美的毒药中溺亡。
卡洛斯冷静地说：“我没有掩盖我的魔力，王都的士兵很快会过来。”
“哪怕他们最先抓住的就是你？”苏莱曼低低地笑。
卡洛斯点头。
“小魅魔，你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甜美。”卡洛斯现在有些狼狈，腿也软得不行，但他不愿意露怯，只能靠在墙上，双手狠狠地抓住石砖的缝隙，“怕是那些人类根本无法抵抗你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不要小看人类。”
“你又不是人类。”苏莱曼嘲他，“别抵抗了，时间越久，理智崩坏得越惨，难得看见你这么有趣的魅魔，变成白痴就不好了。”
卡洛斯每说一句话都要进行思考，他喘息着，忍耐着。
可也许是他需要忍耐的东西太多了，吸血鬼的毒素忽然把他一直压着的魅魔体质给钓了出来。两者冲突又融合，卡洛斯越是用魅魔的魔法，越无法像从前那样保持理智和克制。
他没有勾人的心思，然而一皱眉，都不自觉带上了一点风情。
“会很严重吗？”
“放弃抵抗吧。”
“我……”
魅魔看起来真的动摇了，但是下一秒，一柄清亮的长剑穿透了苏莱曼的身体，把他钉死在墙上。
卡洛斯被一只手拉住，拽了出来。
终于等到了人，这会儿他才真的松了口气，轻声提醒：“小心。”
女仆长严肃地点头。
她从不说多余的话，只是又拔出一把银色的短匕，隐隐像个十字架的款式。
隐隐有王都士兵的脚步声。
……
“麻烦您了。”卡洛斯坐到了马车上，边上搁了黑伞。
女仆长坐在对面，按理来说她不会一起来坐马车，但这会儿她歉疚得不行，没保护好卡洛斯。只是去处理了一下冒险者协会的事，回过神就变成这样了。
而一只成年的高位血族，哪怕受了伤，当他决定逃跑的时候也没人能拦住。
卡洛斯有些沉默。
他觉得自己应该紧张，但现实是他一点紧张都没有，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在卡洛斯当前的印象里，他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柔弱魅魔。所以他不懂自己为什么面对那么可怕的事情，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茫然地看着女仆长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你一直在跟着我，对不对？”卡洛斯想了想，“冒险者协会对我的态度问题，也是你们，兰托的想法？”
莉莉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没能保护好您，是我的失责。”
她正在为卡洛斯简单处理伤口。
除了被咬了一口，卡洛斯手上也有不少细小的伤口，都是极度用力之下，被砖石的锋利弄出来的。十指连心，疼是很疼的，这会儿放松下来，看着指尖的血丝，卡洛斯思绪一片混乱。
庄园不在王都内，在近城郊区。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觉得差不多已经到城外了。卡洛斯忽得抓住莉莉的袖口，神色认真：“杀了我。”
莉莉吓了一跳：“什么？”
“吸血鬼把他的血液注入到了我身体里。”卡洛斯眼尾微红，说得坚定，“一天之内我就会被转化成新吸血鬼，饥饿状态下我不一定能控制住自己。”
“主人会有办法。”莉莉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卡洛斯在想什么。
女仆长的手攥着长剑，掌心早已湿透了。
她一直表现得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偶，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能够重新见到卡洛斯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就算卡洛斯变成吸血鬼了，她也是愿意将自己全部的血液奉献出来——何况卡洛斯的自制力根本不用人担心。
卡洛斯看得出来她很坚定。
这就是他所怀疑的地方。
兰托、莉莉……他们对自己有些太好了，根本不像“路过捡到他”那么简单。卡洛斯很容易被骗，但那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这会儿他反应过来了一些事，只是仍然不愿意往里面细想。
为什么呢？
他……是谁呢？
“等我转化成吸血鬼，就不容易死了。”卡洛斯情绪低落着，“我可不想被秘银钉在棺材里封印起来。”
“不会的。”女仆长安慰他，“您一定不会有任何问题。”
……
卡洛斯并不知道，因为这一只吸血鬼的问题，整个王都都进入了可怕的戒严状态，他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手上缠着绑带，颈侧的伤口则暴露着，等着专业的人来处理。
兰托的脸色很不好：“你怎么能说那样的话？”
卡洛斯又提出了杀死他的建议。
兰托在生气，卡洛斯感觉到了那种怒火。而且兰托一看就是急匆匆地回家的，只因为他受了伤。这更让卡洛斯觉得不对劲了。小魅魔心情沉重，连尾巴都耷拉下去，无精打采。
“你就不能为自己考虑考虑吗？”
冰凉凉的药抹在卡洛斯脖子上，带来一阵刺痛。大约是心情不好的缘故，兰托下手重了，单手旋开一瓶药的盖子，几乎是逼着卡洛斯喝下去，生怕他又说什么杀死之类的话。
卡洛斯仰着头咕嘟咕嘟喝了好一会儿，终于是呛到了，推开瓶子闷声咳了好一会儿。
单薄的肩膀咳得一颤一颤的，卡洛斯情绪低落，却不会反驳，只是没什么血色的唇撇了一下，眉梢往下，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指。淡白色的药剂顺着他的唇角滚落，他偏头擦了一下。
直到这会儿，他脸上才浮现一层极浅的红，咳出来的。
“抱歉。”于是卡洛斯一句话都没说，兰托就道歉了，“我语气不好。”
“但别说那种话了，你不会死的，只是一只四代的吸血鬼。”在卡洛斯看不见的地方，兰托的眉眼短暂地流露出一点戾气，“他一定会被杀死。”
卡洛斯仍旧是闷闷不乐的。
兰托帮着擦了擦唇角的药剂，心里却是在思考。卡洛斯以前从来没耍过这种小脾气，也许是封印了记忆的缘故，导致性格也有所改变了。但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有时候他也更希望卡洛斯能在表达情绪上更自由些。
卡洛斯蜷缩在毛毯里，兰托隔着毛毯抱住他，两个人就那么依偎了一会儿。
“谢谢。”卡洛斯低声说，“我知道你们很在意我，如果没有莉莉跟着我，也许我已经死了。”
兰托没有说什么。这都是他应当做的。
“但……”
卡洛斯抬眸，愈发红润的眼睛里是说不清楚的愁绪，“我的记忆……我失忆的问题……你们是不是知道我的过去？”
兰托心里一凛。
他想过卡洛斯会发现，但是没想到会发现地那么早，天使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至少暂时不能解开那些魔法。他正色道：“我并不知道那些事情，我在意你，只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
“……”卡洛斯摇了摇头，“我能感受到的。”
“当你看着我的时候，当莉莉看着我的时候，似乎都在通过我看向另一个影子。我想我也许有些像他，但一定有些地方和他不一样，对不对？因为他，所以你才会不计代价地收留我这只魅魔。”否则不可能在王都脚下包庇魔族。
兰托眼神的小小变化被卡洛斯捕捉到了，他觉得自己猜对了。
“我……你们这样是不对的。”卡洛斯严肃认真地说，“找替身是不对的，应该把这些爱和资源给那位你们真正喜欢的人。这样很对不起他。不能犯这样的错误。”
兰托：“……”
他真不好解释这一点。
“你不是任何人，你只是你。”兰托斟酌着，“我们只是在意你。”
卡洛斯才不信呢。
于是兰托叹气，捧住卡洛斯的脸，轻轻地，在唇角落下一吻，一触即分。他吻得克制，但那种稠密到化不开的情绪，却传递了过来，烫得不行。
“？？？”
卡洛斯瞳孔地震：“你怎么能……”
“你说我在犯错。”兰托看着慌张的卡洛斯，觉得这会儿对方终于没有那种低落情绪了，大概也不会再想着自行了结，也是终于放松起来，展颜笑道，“都错了，那不如一错再错。”
第25章 魅惑
卡洛斯懵懵然地抬起头。
过了三秒, 他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条尾巴都绷直了，眼神更是一片空白, 只想着把兰托推开, 从床上跳下去。
结果他忘了自己失血过多，一站起来就晕, 加上心绪过于激动，视野顿时昏黑一团, 整个人又重重跌了回去。
心跳加速。
卡洛斯拽着兰托的胳膊，呼吸急促, 还不等自己缓过来, 就特别焦躁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找替身是不道德的……”
“谁说我找替身了？”兰托有时候也搞不懂卡洛斯的脑回路，“也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看到的这种说法, 家里有仆人说的？”
卡洛斯生怕兰托惩罚那些无辜的仆人, 急忙解释：“没……只是我觉得。”
“我并没有将你当做什么的替身。”兰托认真地说，“不要胡思乱想。你看，我就是住在王城的人, 你大可以问问花园里的每一个仆人——哦, 都是自己人, 也许你可以问问周边的人, 所有人都可以证明我向来独来独往。只捡到过你这只小魅魔。”
卡洛斯犹豫了一会儿。
他当然不想怀疑兰托的动机, 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办法理解兰托的想法。
也许他天生就是配得感较低的人，总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很多东西。如果不是他觉得兰托和莉莉是好人, 他甚至会怀疑自己的记忆也是因为这两人出的问题——谁说不是呢。
“你需要休息。”兰托继续说, “吸血鬼的毒素会影响到你的精神，当然, 不用太过担心，我有信心能够完全去除毒素。”
他忽得拿起桌上的工具，在手心切了一个小口。
手上血管细密，很快就沁出了一颗血珠，几乎闻不到鲜血的气味：“做个小实验，你现在有任何不适吗？”
卡洛斯凝视着那一滴鲜红，神色触动：“你不应该伤害自己。”
他在桌面上摸了一把，方才为了处理他的伤口，莉莉准备了一些热毛巾。此时它们已经凉了，但还有不少干净的没有用过的毛巾。卡洛斯拿了一条，捉住兰托的手，细细地擦干净。
他对鲜血没有任何的欲望。
这让卡洛斯安心了不少，但他还是觉得兰托有些太冒险了：“万一我身上的毒素没有清干净，把你咬了怎么办？”
他说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也很轻，因此听起来不像是责怪，而像是对待亲近的人发出的碎碎念吐槽，听了只会让人心里发软。
兰托低头，看见卡洛斯垂着眼，羽毛似的眼睫覆下去，又密又翘。眼尾原先是有些上翘的，此刻不免耷拉了一点，泛着红。明明是可怜可惜的表情，偏偏就能看出来一点小小的勾人意味，叫人想要再欺负欺负。
他知道卡洛斯并非有意要摆出这种表情，只是魅魔的体质愈发融合，从细枝末节里透出来。
“咬了就咬了。”
一个极小的圣光魔法，兰托掌心的伤口便愈合了。他看着卡洛斯，似是无意地问：“你今天用了魅魔的魔法？”
“嗯。”卡洛斯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用了一点简单的精神魔法，但对高位的吸血鬼来说没什么用。”
兰托：“也许是你魔法用的不对？你应该是第一天学，对吧。”
卡洛斯点点头。
“我来看看吧。”兰托自然而然地说，“虽然我修习的是圣光魔法的，但触类旁通，对其他的魔法也有所了解。”
卡洛斯是相信兰托的，这人用圣光魔法的时候能够细微操控到一个可怕的地步，一定是一个了不得的魔法天才。和这样的人交流魔法，对他并不会有什么坏处。
卡洛斯确实是第一次学习这种魅惑的魔法，他身体里的魔力只有一点点，如果别人的魔力是小溪，那么他大概就是滴滴答答的雨，少得可怜。
不过总算不是像之前那样一点也没有了。
魔力流过小腹，编织起隐秘的纹路，魅惑魔法大多都没有强烈的魔力波动，主打一个隐蔽。虽然只是第二次用，但卡洛斯已然熟练了，默不作声地就完成了魔法的构建。
他冲兰托一笑：“我身上的魔力太少了，起不了什么效果。”
兰托果然没什么反应。
卡洛斯只觉得这是一个正常的魔法交流，甚至是请教，根本没看到当他低头的时候，兰托的眼神陡然晦暗下去。
“等我去除身上的圣光魔法。”
想了想，兰托撤掉了他下意识用的各种防身手段。
他心情愉悦，当然也知道卡洛斯身上没什么魔力，因此并不觉得对方用一点魅惑魔法就能操控自己的精神。
兰托只是想让卡洛斯更加熟悉现在的身体。之前虽说卡洛斯看起来是接受了，但总是透着一点浅浅的抗拒，现在失去了记忆，才真的开始接受魅魔的身体。
甚至自发地开始使用魅魔的天赋。
“还是不行。”卡洛斯摇头，他展颜一笑，“算了，你别总是拿自己做实验。”
他放松下来，像只小猫一样躺下，尾巴也是有一拍没一拍地晃动着。
应急的治疗虽然结束了，但想要彻底去除吸血鬼的毒素，还有一些麻烦事要做。特别是卡洛斯的身体因素，在治疗时完全无法使用最合适的圣光魔法，只能调配一些药剂。
家里自然没有准备这方面的东西，好在素材够多，可以当场调制。
渐渐的，桌面上堆起了各种瓶瓶罐罐，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大堆。
卡洛斯原先还想要帮帮忙，但他拿起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角，想要帮兰托磨制粉末，结果没两秒，手上就开始发红过敏，只能悻悻然地放弃。
“毛领黑犀的角，看起来光滑，但上面有许多细毛，接触后容易瘙痒。”兰托解释了一句，“没毒。不过这些东西有很多都不能碰，你还是休息吧，我来就好。”
“嗯。”
卡洛斯就看着兰托弄那些东西，尾巴在边上轻轻地晃。他很喜欢这样什么都不用做的时刻，思维散开去。冷静下来之后，却觉得唇角的地方有点痒。卡洛斯愣了一下，忽然又想起来之前兰托吻上来的画面。
他本来想揪着这个问一问的，结果被糊弄过去了。
然而现在兰托正在专注地调制药剂，此刻出声打扰他显然不好。卡洛斯偷偷地观察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倒是觉得唇角那点被触碰过的地方，越来越热了。
热度好像蔓延到了脸上，卡洛斯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烫死了。
没多久。
兰托把一叠粉色的药剂递过来，刚调配好的，发着一股酸果的气味：“喝完。”
那是一个陶瓷小碟。卡洛斯正发着呆，兰托递过来的时候就没多想，伸出舌尖在小碟子里面沾了沾，猫一样把药剂卷上来。
有点涩，味道还行。他呆呆地想。
而后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样做不太好，太没礼仪了。卡洛斯也不敢看兰托，只能寄希望于刚刚犯的小蠢没人看见。
人一尴尬就会毛手毛脚，他很想把刚刚的事情忘掉，于是特别急地去喝碟子里的药剂。卡洛斯握住兰托的手腕，将碟子微微倾斜，唇接着边缘，一仰头，咕咚咕咚全喝了进去。
碟子毕竟不适合喝液体，兰托也没想到卡洛斯动作那么急，右手被卡洛斯一扯，同步伸过来的左手上就溅了几滴。
卡洛斯只顾着执行兰托说的“喝完”，看见兰托手背上的几滴淡粉色药剂，竟是一下子大脑停机，俯下身，舌尖在上面扫过，飞速舔掉了，只留下一点软且温热的、似梦似幻的触感。
“全都喝完了。”他迅速报告。
兰托僵得和木头一样，一时间都忘记把端着的碟子收回来了。视线下移，只觉得手背上那点浅浅的水痕越来越扎眼。
说没反应都是假的。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一样，像是被藤蔓缠绕起来，勒紧，失去了自由，可是并不难受，只觉得空荡荡的地方正在被一点点填满，到处都是嫩绿枝丫新生的喜悦。又觉得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接连戳破了，啪嗒啪嗒，像一千个成熟的树莓堆在了地上，一下子搅成了果酱。
这感觉太复杂，以至于他和卡洛斯一样，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兰托才慢腾腾地收回手：“倒也不用喝那么急，等会有任何反应，都要说出来。”
卡洛斯“嗯”了一声，低着头。
卡洛斯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丢人事了，又不好意思说，脸色通红，只能把自己往沙发里面窝，几乎都要埋进去了。他完全不敢看，如果灵魂有实体，那么这会儿卡洛斯的灵魂大概就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热度太高沸腾了。
一定是今天被吸血鬼啃了一口，脑袋不清醒了。
他闷闷地想，拽着自己的尾巴保持冷静。
“舌尖有点涩，麻麻的。”说这话的时候，卡洛斯已经羞耻到极点了，“是正常反应吗？”
兰托喉结微动，声音却保持着平静：“噢，当然，这份药剂里面加了一点悬钩子，麻是正常反应。”
“好的。”
卡洛斯顿了一下，纵然整个人已经快要烧得融化了，却还是没忘记掉兰托做的事、说的怪话：“你之前……为什么忽然碰我这里。”他指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兰托完全没有被算账的感觉，平静道：“你胡思乱想，这是惩罚。”
惩罚？
卡洛斯觉得他现在羞耻成这样，确实是一种惩罚了。
他向来能快速找到自己的错误，于是又道了个歉：“好吧，我不应该随便猜测你的想法，唔……”他忽然闭了嘴，舌尖麻麻的，险些咬到了。
不止是舌尖，连沾过药剂的唇也非常的麻，他舔了舔唇，试图确认自己的感官还是否存在。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越舔越麻了，弄得他非常无措：“呜，兰托……舌偷麻了。真哒似副弱用吗？”
连说话都变得口齿不清起来了。
卡洛斯迷茫着，伸手想碰。
“别动。”兰托制止了他，“确实是正常反应，只不过你的反应好像有点太大了……也许是我用的剂量有点多？以前确实没有给魅魔配过药。张开我看看。”
卡洛斯乖顺地张口，殷红的舌尖乖巧地躺在口腔内，除了因为药物的刺激，显得偏红以外，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应该就是你的身体反应太大了，等十分钟就好。”
“全麻了？”
卡洛斯幅度很小地点头。
他闭上嘴，又感受了一下，觉得身上也不太对劲，痒痒的，从刚才羞耻到脸红，温度起来了，就一直没退下去。卡洛斯不敢忽视这些细节了，又把详细的感受说了一遍。
兰托挑眉。
他有点明白了。说到底，治愈是需要能量的，他给的药物能够抑制、中和卡洛斯身上的吸血鬼毒素，却没有办法一下子补充好今天失去的血液和魔力。治愈的过程反而让卡洛斯更加虚弱，魅魔的身体正在催促他快点进食。
并不是什么药物的副作用。
他看向卡洛斯，这只魅魔正在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眼尾勾着一抹红，楚楚可怜。眼神里是对他的全盘信任，仿佛他说什么，都会照做。兰托觉得自己的自制力下滑了，看着卡洛斯的时候，总是会想出很多很多的东西。
那么好的机会，何必放过？
他嗓音沉了几分，用医生的口吻，特别严肃正经地说：“我知道，有一些办法可以缓解，但是需要我们有肢体接触，你会抗拒吗？”
卡洛斯摇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只是为了去除毒素而已，痛苦一些我也能接受，但如果会伤害到你，算了。”
“当然不会。”
兰托轻声说：“你过来一些。”
他按了按卡洛斯的唇角
“从这里，到这里，都很麻？舌根里面难受吗？”
“有一点。”
兰托让卡洛斯张口，自己则是拿起边上的一支试管：“这是需要圣光魔法才能催化的药剂，我会帮你，你不要太紧张。这都是为了治疗。”
他喝了一口，忽得按住卡洛斯，毫无征兆地吻了上去，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把药喂了过去。舌尖短暂相触，他刻意地按压着卡洛斯的舌面，促使他做出吞咽的动作。
咕。
卡洛斯下意识喝下去了，但是大为震撼，都没管自己唇角溢出来的液体，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这样真的好吗？是不是太牺牲了？”
兰托微笑道：“你在意吗？”
“我还好。”卡洛斯有点犹豫地回答。
“我并不在意，我调配了那么多魔药，对我来说，这只是一种帮助你的治疗过程。”兰托随口说，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给被人当过医生，没有人值得他花那么多心思来治疗，“你感受一下，是不是比之前要好一点了。”
……好像还真是。
卡洛斯感受了一下，唇角和舌尖确实没有刚才麻了，只是身体里仍旧萦绕着一股挥不散的热度，很烦。他刚刚蜷缩的时候就已经把外套脱掉了，但还是潮热，鼻尖都沁着汗珠。
“治疗是有效的，对吗？”
卡洛斯点头。
“那么继续。”
卡洛斯茫然地坐下来，茫然地点了头，茫然地接受治疗。
他感觉不对，但是说不出哪里不对。身上的副作用似乎轻一点了，兰托渡过来的药没什么味道，也没什么颜色和气味，喝着就像最普通的清水——也许是什么特别的东西，有效的是圣光魔法。
是的，可能刚才的动作就是为了让圣光魔法催化的药物，安全地在他身上起效。卡洛斯思考着。
他呆滞的时候格外像一个漂亮的人偶，苍白的脸色上活泛出了粉嫩的颜色，心神动荡，却又特别乖巧。兰托说那是有用的，他便强行压制住了自己想要逃跑的心，甚至主动伸出了舌尖，颤着声音：“我们……快点结束吧。”
偏偏兰托不像第一次那样急了，在卡洛斯看不见的地方，他眼里流露出一点阴谋得逞的狡黠。又抿了一口清水，极其缓慢地进行着“喂药”的动作。
唇瓣滚烫而柔软，比想象中的还要软，卡洛斯很配合，生疏地打开自己，不做任何挣扎。
兰托便悄然运起了一点魔力，渡过去。他暂时还不想让卡洛斯发现自己身上的魔力，只好用这种小骗术，转移卡洛斯的注意力。
“呼……”
干涸的身体乍然遇到陌生的魔力滋润，卡洛斯只觉得说不出来的舒服。他睁着眼睛，红眸里面全是对自己的怀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严肃的喂药场景下，产生舒服的感受。
他甚至有些不愿意结束，要极其用力，才能压制住喝药时，产生的贪婪欲望。
……想要更多。
唇瓣分开的时候，卡洛斯只觉得自己什么力气都没有，软软地倒在了兰托怀里。
兰托要把他放回沙发上。
“别……”卡洛斯闭上眼睛，忍得太辛苦，下眼睑都红了，“抱抱我。”
“求你……抱一会儿就好。”
……
……
卡洛斯看向兰托的表情，终于确定这个人好像真的被他的低级魅惑魔法，给控制住了。
他略微茫然。
第一是没有想到自己的魔法那么成功，第二是没有想到兰托的精神防御那么弱，不应该啊？
可是兰托坐在那里，呆滞的样子，完全就是被控制的表现。
“兰托？”
现在连出声叫他，都没能让人回过神。
卡洛斯沉默了。
魅惑魔法的本质都是勾起人的幻想，并不需要自己有多好的条件，只需要让对方沉浸在想象出来的世界里就好。正所谓自己骗自己才是最好的谎言，高级的魅惑魔法都是如此，让每个人陷入自己构织的陷阱。
但卡洛斯没有引导兰托去做什么想象，只是简单地做了点开头准备。难道说仅仅他坐在这里，就足够触发那些幻想了吗？不太可能吧……
他想不通。
也许他真的在这种魔法上面很有天赋？
卡洛斯思索了一下，决定把兰托身上的魔法解开。
他自己也不知道兰托到底想象出了什么东西，但由于他的魔法大成功了，所以此刻中了招的兰托约等于在他面前彻底“打开”了。如果他的能力再强一些，心思坏一下，就可以趁这个机会问自己想知道的任何问题。
甚至操控对方的身体，为自己所用。
哪怕叫对方自杀都行——不过这种产生疼痛的事，很容易让魅惑魔法失效。
卡洛斯不打算趁人之危，相反，他很担心兰托会受到危险。
偏偏他自己就早上的时候学习了一下如何施展魅惑魔法，完全不知道解除该怎么做。他先是捏了一下兰托的手，想要用触感唤醒他理智，发觉没有用。就又靠近了些，叫了几声，还是没用。
只好拿了点清水，配合毛巾，擦了擦对方的脸。
都太温和了，完全没有任何的效果。甚至卡洛斯能感受到，他这样搞来搞去，让魅惑魔法联系得深了，都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兰托灵魂里的共鸣了。
卡洛斯：“……”
就，他现在真的很好奇，兰托到底陷入了什么样的幻境里。
他不敢乱动，感觉兰托僵站在那里也挺累的，便想要把人抱到沙发上。
然而他刚把人抱住，就感觉到兰托的精神世界出现了剧烈的变动，强烈的情绪冒出来，喜悦、狂喜、无法描述的幸福感。
卡洛斯一头雾水。
他尊重隐私，不想探究兰托的精神世界，然而当他接触到兰托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一点对方的想法。
“好想……把你吃掉……”
卡洛斯：？
第26章 恶劣
卡洛斯凝视了一会儿。
兰托闭着眼睛。
他自然是生得极好看的, 有时候卡洛斯会觉得无法分辨出兰托的年纪，说是二十岁也可以，说是更年长也可以。很符合他对一些神秘魔药学家的想象, 冷淡, 冷静，身上萦绕着一点缥缈的香料味道。
大概是因为魔法的缘故, 原本冷淡的人变得有些发热，反而更像是一个活人了。
卡洛斯蜷缩在沙发上, 沉思着对策。其实早上看的那一本魅魔相关的书籍还在沙发的边上，离得很近。卡洛斯转身, 跪在沙发上直起腰, 在书柜上找到了那一本书。
翻了一遍，发现上面只记载了如何施法, 完全就没有如何主动解除魔法的办法。
卡洛斯深呼吸了一下。
也许只有一个办法了——疼痛。
虽然他很不想那么做, 但如果不唤醒兰托，他怕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对兰托的精神世界造成一些不可磨灭的影响。毕竟身体上的伤害总是更容易愈合的, 而精神上的则不一样。
卡洛斯已经想好了, 不论这次魔法实验给兰托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他都会担起责任。
“抱歉了……”
所幸, 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兰托？”听见背后的声音, 卡洛斯回过身，看见兰托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有些高兴，这至少不需要用一些刺激的办法去打破魔法了, “你醒了吗？”
卡洛斯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他看见兰托的眼睛，那双冰蓝冷淡的眼睛和之前大不相同, 宛如野兽一般，含着挡不住的浓稠欲望。他一时间惊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贴着沙发：“兰托？”该不会还沉浸在幻觉中吧？
“……”
卡洛斯甚至仍保持着跪在沙发上的姿势，背对着兰托，手指上还缠着绷带，不太能受力，于是只能将手掌的一部分按在沙发脊。他身上换了一件居家的衣袍，布料薄而修身，腰拧过来的时候，便能看见布料被拉直、褶皱贴合在身上，肌肉的曲线和布料的柔软结合在一起。
腰看起来那么纤细，仿佛一握就断了。
兰托的思绪有些恍惚。
在魅惑魔法导致的幻觉里，他似乎触碰到了很多东西，那些柔软又紧致的感受，依稀还残留在他的身上，让人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觉。
如果有可能，他真希望那些都不是假的。
可惜那些实在是太美好了，美好到了虚假的地步，在第一次触碰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什么。理智上知道自己该抽离，情感上却选择了顺应，心甘情愿地吃下蜜糖的毒药——也不怎么毒。
“卡洛斯。”兰托忽得一笑，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异常”忽得就消失了，无影无踪，重新变成了那个体贴又温柔的人，“不用担心，我已经清醒过来了。”
卡洛斯有点狐疑：“你的名字？”
“……兰托。”
“一加一？”
“二。”兰托揉了揉眉心，“我只是陷入了幻境里，又不是傻了。”
他瞥到卡洛斯欲言又止的眼神，知道他想了很多奇怪的东西：“精神损伤这种罕见的副作用不会那么容易出现。”
卡洛斯的尾巴从左边摇到右边，显然还是在思考。他不知道他现在的动作，特别像一只扒拉柜子被主人抓包的大型猫猫，特别是那条纤细的尾巴，时不时从沙发上滑过去，漫不经心的。
就连兰托走过去，就没有注意到。
兰托双手按住卡洛斯的肩膀，将这只发呆的魅魔抱下来。
卡洛斯几乎不会抗拒这些肢体接触，他接受得很自然，在沙发上坐下之后才拉住了兰托，碰了碰他的额头。
兰托异常听话地任他检查。
“温度有些高。”
两个人离得极近，兰托有些疲惫地闭了一下眼睛，把卡洛斯抱住。他轻声嘟囔，声音小到几乎不会让人听见：“别的地方更热。”
卡洛斯：“嗯？”
“我可以问一问，你刚才感受到什么了吗？”卡洛斯认真地问，“我想我的魔法出了一些我自己都没有发现的问题，很抱歉对你造成了影响——下次我们还是不要用这种方式实验魔法了。”
兰托顿了一下：“不，你的魔法并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你……”
“这说明你太成功了。”兰托头一次如此强硬地转移话题，闷闷地说，听起来压抑又克制，“别问了，我得去洗个澡。”
卡洛斯“哦”了一声，也跟着站起身。
他看着兰托，眼睛里一片澄净。
简直像是担心人淹死在浴室里，死活要在门口扒拉着看的小猫。
兰托：“……”
卡洛斯就是这一点很烦人，总是在某些时候坚持不懈地照顾别人。哪怕他并不需要。
这倒是让他有些熟悉，现实大抵不会像梦境里那般美好，但总是更加舒适。兰托站起身，有了那么一个插曲，卡洛斯遇到袭击这样的糟心事情带来的负面情绪，几乎消失了。
……
当然不是真的要看着兰托洗澡，卡洛斯只是在门外等一等。
他身上的伤口处理完了，该吃的药也已经吃了。卡洛斯是闲不下来的性格，也不觉得躺着能够恢复更快。于是就自顾自地在房间里逛起来。
他其实总觉得生活没什么实感，内心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感。
记忆空白，身体孱弱，身边的人要么很沉默，要么就是完美到像个假人，总是不太符合逻辑——直到现在，卡洛斯能够感受到，其他人是在意他的。
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似乎终于看见了其他人不完美的地方，不够好，但是足够真实。卡洛斯更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就这样在房间里缓慢地走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兰托将所有的仆从都驱散了，只有他一个人，因此卡洛斯可以十分自由地将魅魔的角和尾巴露在外面，不刻意压抑尾巴的运动，就这么随意地晃悠着。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山了，余晖融融。他拉上帘子，想着以后的生活，竟然没什么排斥的感觉，似乎身体比理智更加适应现在的生活。
有人照顾的生活。
不知怎的，卡洛斯忽然停顿了一下。他的身体里有一种声音，他对这样安静而享受的生活有些陌生，以前似乎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生活。没有任何依据，但卡洛斯猜测，也许以前的自己更加喜欢冒险，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
他仍旧想要找回自己的记忆，但没有那么急迫。
卡洛斯缓缓走到一楼，那里有一面梳妆用的全身镜，边角镀银。在需要社交的时候，贵族男性也往往需要做出精致到繁复的打扮——不过兰托好像不太喜欢这种，卡洛斯没有在家里发现太多奢靡的服装和配饰，反倒是书籍和魔法素材格外多。
他想不起来，不过大概也是不喜欢这种东西的。
卡洛斯靠近过去，在镜子打量自己，仍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他把这些归结于自己的失忆。
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兰托的外套，一切都可以看见匆忙的痕迹。
卡洛斯心里微微触动，当时他在二楼休息，兰托几乎是跑上来的。
仆从们都离开了，东西也没人收拾，卡洛斯自己闲不下来，便走过去，打算将外套收拾平整后挂起来。
只是，当他拿起衣服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
卡洛斯顺手一接。
他愣住了
他的动作有些迟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被包裹在丝绸里，露出来了一角。而玻璃的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小人，很陌生，却诡异地有些熟悉。卡洛斯对魔力的流动极为敏锐，他完全能够感知到，这个小东西和他自己，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这一刻，前日遭受到的莫名诅咒，那些奇怪的感受，似乎有了源头。
千丝百缕的线，都汇集起来。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心脏怦怦跳动，简直要从喉咙口溢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东西在兰托这里，兰托私底下帮他去处理了？那为什么兰托方才没有说这件事……卡洛斯捂着额头，有些茫然。他确实是不够了解兰托的，只是凭着一股信任在相处。
剧烈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卡洛斯不是会独自纠结的人。
他将沙发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大衣挂起。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端起了玻璃瓶。
胡思乱想永远不会有结果，还是当面问一下兰托算了。
卡洛斯的尾巴垂下来，走得极其缓慢。
他垂下眼。
假如事情比想象的恶劣，那么他应该……做什么呢？
第27章 发现
小小的人偶上有圣光的痕迹。那绝不寻常。
兰托是能够使用圣光, 并且用的很好的那种人。卡洛斯垂眸，思考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这是为什么。毕竟他现在都失忆了, 就住在兰托家里, 对方为什么还要对他做这种事呢。
他又不是不……
……
“兰托？”
卡洛斯敲了敲浴室的门。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淡，完全不像是发现了秘密那样, 只是声音略显疲惫，毕竟受了伤, 语调懒洋洋的没什么力度。
“什么事？”兰托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有些雾蒙蒙的。
听起来很正常, 抛开他已经在浴室呆了超过二十分钟这件事
“你还好吗？”
“当然——我并不会真的淹死在里面。”兰托轻笑了一声, 似乎在调笑卡洛斯这点过分的担忧，“很快就好了。”
“哦……”卡洛斯平静地应了一声, “我有件事情想说。”
“什么事非得这么急……我还在洗澡呢。不如你去休息一会儿？今天应该也累了吧。”
“是有些累了。”卡洛斯轻轻地笑了一下, 而后干脆利落地说，“我想离开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隔着一扇门, 谁也看不见彼此, 但世界就那么忽然安静下来了, 几乎能听见卡洛斯淡淡的呼吸声。他好像就真的是忽然做出了这个决定, 并且决定付诸现实。
“很抱歉突然做出这个决定, 但是……我是来告别的。”
兰托几乎能听见卡洛斯停顿，然后转身的声音。
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等等！”
来不及多想，兰托提高了声音, 叫停了卡洛斯。
甚至能听见浴室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
“为什么那么急？”
卡洛斯凝视着浴室门, 他其实没走两步，只是刚转了身。可兰托看起来已经很慌。卡洛斯垂眸, 泛着红色的眼珠里面流淌着说不清的情绪——哪怕兰托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的急躁，他依然没有立刻推开浴室的门。
有什么东西不能被他看见？
“你今天才受了伤。”兰托用认真的声音劝说着，小心翼翼地揣测卡洛斯的想法，“就算想要离开，把伤养好了再走也不迟。何况……是我这里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我并不觉得你是一个累赘，你今天遇到吸血鬼也绝不是你的问题，没必要太自责。”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卡洛斯说，“对不起。”
他坚定地转过身，完全不留恋，就这样决定离开。
“你——”
卡洛斯的观察能力向来非常好，而且他比自己想象的更能控制情绪。卡洛斯思考了一下，觉得说不定自己作为魅魔，以前也很会察言观色。
所以他扮演着赌气的形象，心里却冷静到了极点。
他知道兰托大概率在做不能见人的事情。
贸然推门观察太冒险了，声音便成了唯一能利用的线索。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卡洛斯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兰托，却仍然觉得，兰托应当是极度擅长扮演的人，属于就算犯罪也会悄悄掩饰好一切的人。
只有现在，兰托真的有一点慌乱的时候，他才能找到破绽。
“吱——”
门被暴力地推开了。
一个上半身赤，裸，仅仅裹着浴巾的人快步走了出来，他一只手捂着毛巾，一只手按着额头，微微蜷曲的黑发打湿了，黏在皮肤上。水珠顺着脸庞滑下，淌过那双烟蓝色的、泛着苦恼的眼睛，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清水。
不像传统的魔药师，兰托身上有不少锻炼痕迹，脱下衣服的时候更加明显，漂亮的肌肉曲线起伏，到处是代表的力量的线条，偏偏皮肤又像女性似的、细腻温润，完美到过分。
水雾蒸腾，遮不住兰托脸上的无奈：“不高兴了？”
卡洛斯的视线很自然地往半掩的浴室里看过去，可惜热气太多，看的不够清楚。
可他确实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不属于兰托。
小魅魔的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陈述：“我并不是今天才思考是否离开的，只是今天决定了。”
他说话说得很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失去记忆后有些东西仍旧刻在身体里，比如那被某些人推崇、又被某些人批评的，韵律慵懒清淡的咬字。那已经是卡洛斯受了多年的骑士教育，刻入骨子里的东西了。
兰托便明白他是认真的了。
只是，为什么？
兰托扪心自问，算是了解卡洛斯吧。明白今天的吸血鬼会让卡洛斯有些担心。毕竟这位骑士大人以前就是这种性子，很不喜欢因为自己的问题给其他人带来麻烦。但这不足以成为他离开的理由。
一定有什么别的更重要的事情。
就在他快速思考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卡洛斯的眼神。
清澈，平静，不属于那个对一切懵懂的魅魔。
他多熟悉这样的眼神啊，在久远的记忆里，他也曾经看见过无数次，作为骑士的卡洛斯用这种眼神看向其他人。饱受时间的侵蚀，又不带有太多的情绪，宁和，洞悉，像是怜悯着又像是没有。
他心里重重一跳，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慌乱。
“你想起来了？”
卡洛斯眨了一下眼睛。
沉默，然后是沉默的沉默。
兰托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卡洛斯根本没想起来，但为时已晚，卡洛斯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般：“想起来……所以你确实知道我的过去而没有告诉我，我的记忆也是你弄的吗？”
他本来想试探其他事情的来着。
也算意外之喜了。
和卡洛斯打好关系大概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情。他对所有人都天然地带有一份信任，看着廉价。但摧毁这样的信任也十分简单。卡洛斯愿意信任别人，那是他给予别人的宽容，随时可以收回。
所以兰托即刻便感受到卡洛斯的态度便疏离了。
“我……猜到过你可能会骗我。”卡洛斯歪了一下头，淡紫色的头发顺着魅魔角的弧度垂落，“就是没想到会那么多。”
他摸出那个小小的人偶，丢给兰托。
兰托接住了：“这并不是我……”
“我知道的。”卡洛斯不至于失去理智，胡乱误会人，“这上面的圣光力量和你的完全不一样，你偷偷地把这件困扰我的事情解决了。”
“是。”兰托盯着卡洛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并且在保护我。”卡洛斯接过他的话。
可是欺骗和隐瞒是存在的。
而且似乎是很严重的欺骗和隐瞒。
卡洛斯轻轻地吸气，又再次看了一眼雾气仍然没有散去的浴室，古怪地太明显了。兰托对他的态度，对其他种族的态度，以及对圣光的态度，这些他以前不愿意探究的都在心里，从未忘记。
卡洛斯声音变得越来越轻，疑问句，却依然是一种肯定的态度：“你……和魔物有关系？兰托，你是人类吗？”
这问题问得实在是大胆，但兰托没有生气，只是缓缓摇头，笑出声：“我不会直接告诉你这个答案。”
既然发现了什么，就猜去吧。
“你也不想放我走。”卡洛斯的尾巴几乎没有晃动，可见他的严肃，“如果我一定要离开，你又会做什么呢？再对我的记忆下一次手，还是进行更加激烈的手段。”
他好像一直试探着危险边缘的小动物，深一脚浅一脚，大胆又谨慎。
“我很佩服你，卡洛斯。”兰托拍了拍手，浴巾因此滑落几分，露出腰部往下的皮肤，上面分明有着奇诡的纹路，宛如有生命般蠕动着，“不过我确实不想伤害你，所以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这里，你以后就会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这意思就是囚禁吗？”
卡洛斯直接问。
“如果你觉得是。”
“好的。”
卡洛斯垂眸。
二楼的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冷冷的风掀起了窗帘，扰动了环境。卡洛斯没有做什么挣扎的举动，他力量微弱，是拗不过兰托的。
所以他只能想点别的办法。
洁白的羽毛落在窗边。
卡洛斯不喜欢那样的力量，只是略微靠近，就觉得被灼烧到了，但他还是抬起头，对兰托投了一个笑容。
在上楼敲门之前，他就已经在人偶中找到了一些奇妙的力量，从而发出了信号，让人偶的主人过来。
他并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会如何。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还好。
于是，在微妙的对峙中，天使落在了窗台：“魅魔，这里怎么会有魅魔？你又是？为什么它会在你们这里？”
天使啊。
卡洛斯很想躲开那种扑面而来的圣光，但完全来不及反应，他已经被捉在了天使的手中。
不论如何，在王城，遇到魔族都应该抓起来。
安缇涅又看向陌生的兰托，皱着眉，特别是这人身上没穿衣服：“宫廷魔药师？陛下把人偶交给你，你便是这样做的吗？和一只魅魔滚在一起？”
兰托：“原谅我，显然我碰不到这只魅魔。”
安缇涅根本懒得理会人类的狡辩，他拎着无法挣扎的魅魔：“我会向国王和教堂汇报这件事，你们会得到相应的处罚。”他没有直接抓住兰托，作为天使，他不能过多干涉人间的事务，因此还是得走流程。
唯独把魔族抓走是不用那么复杂的。
卡洛斯仍然没有反抗。反正都是倒霉，被天使抓去教堂，和被不知是什么情况的兰托困住，对他来说都差不多。
只是，当他看向兰托，却听见了一道隐秘的、被魔法加密的声音。如纱如雾，仿若幻觉，灌入他的耳朵。
“卡洛斯，在我们相处的时候，我总是想着驯化你。可结果却总是相反，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兰托的理智已经恢复了，卡洛斯甚至能听见他不着调的尾音。
这是犯罪嫌疑人的自述吗？卡洛斯疑惑地想。被揭穿后干脆摊牌了，就是想让他当小宠物什么的。
“我们以前相处过吗？”
他试图问。
没有得到回答。
圣光的魔法落到他身上，天使张开了羽翼。魔族该被送往惩戒之所了。
第28章 地牢
被粗暴地丢过去了。
卡洛斯踉踉跄跄地踩到水里, 看着最后一点光线因为大门的合上而消失。
他被丢到了一个完全漆黑的地下室。
处理这一切的并不是天使。天使忙碌极了，在发现卡洛斯只是一只魔力极其微弱的小魅魔之后，他便失去了一部分兴趣, 转而交给专业的教堂人员。
——毕竟, 在王都阴暗的地方，总有人喜欢豢养一些孱弱美丽的危险物种。
一只很普通的小魅魔而已, 不足以成为威胁。
所以卡洛斯很快被丢到了这个阴冷的、用于拷问或者“净化”的地方。
冰凉的水漫过脚踝，继而是小腿。
卡洛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甚至没有动，手腕就那样吊在那里, 纤细的腕骨被宽大的铁圈箍住, 不知道是锈迹还是磨蹭出来的血迹，苍白的腕上留下了几条深红。
鼻腔里是潮湿阴冷的空气。
对他来说不算陌生, 也不怎么讨厌, 反而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了。被天使抓住的时候，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圣光力量在他身上好好地过了一遍，比什么刑罚都要难受, 简直是浑身上下都要烧起来了。
也似乎烧掉了什么魔法的痕迹。
等到卡洛斯再次清醒过来, 记忆里许多被迷雾遮掩的地方, 便清晰可见了。
“……”
他险些想伸手给自己来一巴掌。
可惜被钓住了。
正是因为记忆的恢复, 卡洛斯现在的心情很微妙。
卡洛斯对这里很熟悉, 对这种手段也很熟悉，虽然他从未支持过这样的刑罚，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 人族和魔族的矛盾不可调和。仇恨便会以一些激烈的方式宣泄出来, 比如一些单纯的折磨。教堂也会将这样的形式公开，用来缓解民众的愤怒。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痛苦。
不过也就那样了。
卡洛斯淡淡地想, 还好现在只是被认为是一只潜入王城的小魅魔，要是被发现原来是圣骑士堕落转世，那就更糟糕了。就连他自己，也会觉得，这样对光明神教的形象不太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
在水蔓延开来的时候，他反而想起了前几天那些荒唐的事情，失去了记忆，像是一只真正的魅魔那样开始思考。卡洛斯不得不思考起一件事，他的性格，他的行为模式，究竟是源于过去的记忆，还是来源于身体的本能。
毕竟，他当一只纯粹小魅魔的时候，好像真的挺傻的。甚至开始主动学习起魅魔的魔法，了解魅魔的习性，试图让自己成为一只符合印象的魅魔。
卡洛斯脸一黑，完全不想思考前几天的自己了。
实在是……不像他。
他的思维停了一下，又重新运转起来。
其实被神殿这边抓了也挺好，他上辈子的人生几乎是从神殿这里开始的，这辈子成为魔族，又要在神殿这里结束，也挺好，熟悉的痛苦总是比陌生的痛苦要好一点，更能接受一点。
……
模糊的、遥远的声音，就像来自天外那么遥远。
在水里泡了太久，卡洛斯几乎失去对温度的正常感知了。只能听见哗啦啦的铁链挪动的声音，水珠滴滴答答，地下室阴冷的风都显得温暖起来了。
他没睁开眼睛，太疲倦了，没有力气。
也许是有点自暴自弃吧，卡洛斯提不起劲。他依然觉得，如果别人为了他的复活而付出了很多，那这完全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他对活着的意愿不大，相反，他现在更多地是为了别人而活着。
锁链松动，他站不稳，很自然地跌倒下去。
也许是被人当成昏迷了吧，卡洛斯听见一道脚步声。预料之中掉到地上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好像落在谁的怀抱里。
说是怀抱，却接触地很克制，他大抵也就碰到了对方的胳膊。卡洛斯的思维已经很慢了，只觉得这点触碰实在是烫人，身体下意识地出现了躲避的行为，却受限于疲惫而动弹不得，闭着眼睛，小猫似得蜷缩了一点。
“为什么……”
有谁在说话，隐隐含着怒气。
“这不合规……”
卡洛斯心想这有什么不合规的，几十年都是这样的，抓到魔族先折磨几遍。难道说这个人完全不了解这种事吗？
不过他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全身上下也就凭着一点警戒的本能清醒着，永远不敢失去理智。别人的谈话也是听得模模糊糊，时有时无的。
有那么一会儿，他失去了感知。
再醒过来，就感觉有什么令魅魔痛苦的圣光魔法围绕上来了，照着全身。
丝丝缕缕的圣光，和魔族的血脉天然冲突，比刑法还要折磨。卡洛斯再能忍，也没有忍耐住喉咙里发出的呜咽，他几乎是榨出了身体里最后的一点力量，伸出手，去遮挡圣光——哪里是能遮住的。
“清洁魔法。”
这时候哪里还能理解语言，卡洛斯只觉得自己要在圣光下溶解了，他拍开对方的手。视力是一片模糊，生理性的泪水先滚了出来。温热的眼泪从眼眶中掉下来，滑过脸庞，卡洛斯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样。
短暂地停顿，他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脸，抱着膝盖埋起来。
“……”
施展清洁魔法的人只好把魔法的底层逻辑更改了一下，去掉了其中的圣光。
魔法的原理总是那样的，只是驱动的力量会不一样。在人类的认知里，圣光自然是最适合最精纯的力量，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修炼出自己的圣光，只能像伟大的光明神借用——这便是光明神殿大部分人的力量来源。
卡洛斯以前算是极少数的，能够自己使用圣光的人。这也算是证明了圣光对他的青睐。
次一级的，便是正常人类修炼出来的魔法力量——大部分人不愿意叫这个为魔力，认为魔力是魔族才会有的东西。
再然后便是魔族流淌在血液里的力量了。
就卡洛斯自己的判断，魔族的魔力之强大程度，并不亚于用圣光驱动魔法。当然，这个只是他个人的判断。大部分人类总是无法接受的，主流仍然认为，魔力是诱人堕落的根源，是引发各种恶劣情绪的原因。反正大部分的坏事总能找到一个和魔族相关的理由。
而且现实中堕落的理由，大部分就是因为人类研究魔力走到极端了。
用普通力量驱动的清洁魔法，卡洛斯就没那么抗拒了。只是多少留了一点心理阴影，在其他魔法围绕过来的时候，也开始下意识躲避。那是一个普通的浮空魔法，因为他的挣扎，而无法实现。
施术者似乎考虑了一下，还是放弃了用魔法，转而靠近过来，蹲下，捉住了他的胳膊。
卡洛斯几乎只剩下本能的反应了。他喘着气，眉间蹙成一团，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发间湿漉漉的，大部分源于地下室的水已经被清洁魔法去掉了，现在的都是汗水。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身上几乎只剩下了痛苦的感受。
安缇涅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知道教堂很熟悉处理魔族的流程，但完全不知道会用上这样不人道的手法。水刑是绝对残忍的，违背圣光原则的。
魅魔的胳膊很瘦，很轻，就像捏着一把骨头，亦或是一团蓬松的雪，好像下一秒就要融化掉。
他本来不想干涉神殿对魔族的处理，只是有些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才发现他们正在对这只失去任何反抗能力的魅魔，进行完全不人道的重刑。这完全不符合规定，安缇涅杀过很多魔族，但从不支持这种无意义的宣泄。
对于这种没有什么用途的魔族，完全可以用最简单无痛的方式，直接处理掉。哪怕要用刑罚，也应该是存在目的，要拷问出信息才对，这样纯粹的折磨有什么用。
安缇涅心里有一点轻微的不满。
那些神殿的人类，看起来绝对信仰圣光的人们，竟然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么。
安缇涅摇了摇头，却对自己也有些不满意。
他可能也不太清醒，要不然怎么会帮一只魅魔，虽然是说要亲自去审查抓来的这只小魅魔，但完全就是不想让那些人类再度折磨他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被一只魅魔魅惑了，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有最基本的人道关怀，特别是现在人族和魔族已经十来年没有开战了。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和平是更加重要的。
安缇涅叹口气，似乎是说服了自己，一只手穿过魅魔的腋下，将他抱了起来。
魅魔起初并没有任何反应，也许是昏迷过去了。
但没等安缇涅走了几步，怀里的人却忽然细弱地挣动了一下，纤细的尾巴有气无力地抬起，又掉落：“……”苍白的嘴唇嗫嚅了几分。
安缇涅没听清，凑过去：“什么？”
“疼……”
天使就是天使，哪怕极力收敛了，身体也是精纯的圣光构成，卡洛斯和他接触，就是一种灼烧一般的痛苦。哪怕安缇涅碰到他的地方真的很少。
实在是太疼了。
不止是疼，还混合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痛苦和燥热。先前在地牢里面，太过寒冷的水激发了他身体本能的求生欲望。可以说什么手段都用了，这里面最合适抵抗寒冷的无疑就是调动魔力，而他的魔力又很少，就只能调动血脉里的力量。
魅魔的血脉……也就那样了。
能够自欺欺人地热起来。
但这会儿就不一样了，他已经脱离了那样极致寒冷的环境，爆发出来的热潮无处可去，只能压抑在身体里，变成另外一种痛苦。
卡洛斯恍惚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他不想去思考，更懒得接受。
隐约感觉到抱着他的好像算是个“熟人”，于是放松着，抱怨似地嘟囔了一会儿。
“好疼……”他压抑着声音，嗓音沙哑，很难得露出一点不愉快的心情，偏偏又冒出来一点不合时宜的期待，“要不还是直接净化我吧……”
对魔族来说，“净化”，便意味着死亡。
安缇涅顿了一下，却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想了想，他最终还是维持着严肃的语气：“你还没有被拷问。”
沉默许久，安缇涅几乎以为魅魔已经重新昏过去了。
“你们这些……”不知怎的，卡洛斯想到兰托，想到阿维德，还有红龙，想起他死去的这十年里面发生的种种奇怪变化，忽然就觉得很无奈，“你们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啊……”
第29章 也许
魔族的身体恢复能力远远超过人类。
卡洛斯醒过来没什么不适, 甚至都没有发烧。
就仅仅是感到疲惫。
卡洛斯算是那种不太容易睡着的类型，也不怎么能伪装，醒了就是醒了。他睁开眼睛, 忽得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条衣服, 纯白而干净，没记错的话, 是神殿里面发下来的制式服装。
好久没穿了……
都有点不适应。
纯白的衣服放在他身上合适极了。布料带着一股神殿特有的香薰味儿，都是放松心神的药材熏出来的, 闻着高贵又柔软。卡洛斯脸上流露出一点怀念，他浅浅地呼吸, 却因为香料里面含着的淡淡圣光力量感到排斥。
“你醒了。”
“嗯。”
卡洛斯回过头, 他是有说话的时候直视对方这一习惯的。
在醒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反应过来,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存在——正常的嘛, 毕竟他是一只魅魔，没人看着是不可能的。
他也能感受到扣在身上的厚重铁链，以目前的力量, 绝无挣脱的可能。
“你救了我。”卡洛斯若无其事地说, 尽可能地不去直视安缇涅的眼睛。天使看起来很像人类, 但终究不是, 他们更接近神明的范畴, 可以轻易办到许多人类做不到的事，比如读取情感进行审判，“你是教堂的人吗？为什么要帮我？”
他比普通人更了解安缇涅一点, 知道他几乎是一台圣光驱动的机器。善良和怜悯只是光明神的特质, 其实很少出现在天使的身上。
“是想问什么吗？”卡洛斯仍旧不太擅长说谎，他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说话变得愈发缓慢，还很虚弱，把心虚两字写在脸上。
天使却无端地有些沉默。
他真的觉得，眼前这只魅魔……
很古怪。
王都出现魔族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而神爱世人，世人里面又不包含魔族。魔族没人权，在卡洛斯醒来前，安缇涅很简单地“看”了一遍卡洛斯的灵魂。
本意是想要例行公事，确认一下这个魔族背后有没有别的阴谋，结果在灵魂被圣光穿透的刹那，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一些……被使用过很多次的东西。
安缇涅从没见过和圣光如此契合的灵魂，契合到不像是魔族的灵魂，更像是那些被圣光洗礼了很多次的、神殿的圣职人员。又如此残破，千疮百孔，苟延残喘，只留下一点破碎的淡蓝色弧光。联想到这只魔族的身体状态，称得上一句坚韧不拔。
原本那应该是一只很漂亮的灵魂。
那么清澈的蓝色，他只在一些品德高尚的人身上见过，而且……让他想起故人。
安缇涅深深皱眉，本来就不喜欢魔族和圣光这个词碰上。那位和这只魅魔的对比更是强烈。
他几乎产生了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不经意瞥了一眼眼前这只魅魔，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卡洛斯对安缇涅的想法一无所知，因为没有得到回答，他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身上的链条。手腕和脚踝上都扣上了金属环，长度很短，几乎只能在床上活动。铁环的外部似乎还生锈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可怜人留下的血迹，在莹白的手腕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在想兰托的事。
记忆恢复了不少，他在水牢里思考这些打发时间，很快就想到兰托即当初跟随他的死魂灵，似乎也是现在的宫廷魔药师。
他看起来很年轻，卡洛斯并不质疑他的成就，只是始终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要来找他。
甚至……也许他的复活也是他主导的。
为什么？
卡洛斯想了很久，并未在记忆里找到兰托，或是和兰托相似的人。可他几乎可以确定对方对他有所求，有所指望——便意味着一定在什么时候产生过羁绊。
这愈发让人疑惑起来。
卡洛斯慢悠悠地整理过分宽大的袖口，直到把链条都遮住。
一抬头，便和安缇涅的眼神对上了。
“……”
天使还是和以前一样，从来都不理解情感，一双金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完全没考虑过，大部分人是无法承受这样的注视的。
“你是魅魔？”安缇涅问。
“是……”卡洛斯正发呆，随口就回答了。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问那么基础的问题，他以为魅魔的角和尾巴足够明显了。
但马上他就后悔了，“我……”
“你懂神国的语言。”安缇涅死死地盯着他，如果眼神能够杀人，那么卡洛斯现在已经被刀子剖开身体了。
卡洛斯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点。
他的皮肤感到灼痛，过于强大的圣光能量逸散出来，有种烧伤的感觉。
“我……信仰过一段时间光明神。”卡洛斯阿巴阿巴了一阵，没有给自己找到合适的理由，“很好奇通用语，学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
安缇涅的表情很稀少，但此刻还是有股说不上来的扭曲。
——神国通用语不是随便一个信仰者就能学的。
卡洛斯便看见安缇涅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漠，就像在看一团已经死去的生物。
他倒是已经习惯这样的敌意了，并不感到恐惧。卡洛斯顿了一下，没选择说谎，而是慢吞吞地讲一些发生过的事情。
“光明神很仁慈，事实上我见过一些别的魔族信徒，只是比较少见。神爱世人，但不爱单独的人，自然也不会恨单独的人。”卡洛斯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垂，带了点穿透了时间的疲惫和无奈，奈何这张脸太年轻稚嫩，带着点天然的魅魔风情，“所以角落里总是会存在一些不被容纳的事情。比如像我这样的？”
话音的末端在挑起的疑问句里结束了，卡洛斯有些懒散地笑了一下，又觉得好像想起的那些事情都已经很久远了，时间早已替人掩埋了一切。他结束了话题：“我现在已经没有信仰了。”
安缇涅又沉默了。
他觉得这很没道理，信仰只有0和1的区别。假设魔族能信仰光明神，他并不理解为什么还能够在投入光明神的怀抱又脱离出来。
但是心里又好像有另一股火焰燃烧起来了，是完全陌生的感觉——安缇涅忽然感到好奇。就像一个诱人不知不觉堕落的深渊，谁都知道很危险，可站在边缘的时候，确实也会感到兴奋。安缇涅知道很多堕落的案例，大多都从好奇开始。
魔族的话都不可信，这是他从有记忆起就知道的某种真理。
但眼前这只魅魔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安缇涅微微皱眉。
他发觉自己是愿意听他讲那些半真半假的故事的。
卡洛斯拨弄着铁链，贴在床边，勾搭到了床头的一个空水杯。他摸着杯沿，里面什么都没有，于是只好抬起头，看向安缇涅：“请问……”
杯子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还有装着水的水壶。
安缇涅不屑于在这种小地方为难别人，他控制水壶，往杯子里倒水。
清澈的水声在房间里格外明显。
那一瞬间，卡洛斯不受控制地蜷缩了起来，无法描述的恐惧感吞没了他，瞳孔瞬间就放大了。
“呜……”他咬紧牙关，肌肉不断收缩颤抖，手指曲张，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明显，连带着铁链也哗啦啦地响动。卡洛斯窝在床边，神智不清地微微摇头，好似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安缇涅顿了一下。
他不懂，方才还显得十分懒散的小魅魔，为何会忽然变现出极端的痛苦和恐惧。
他伸出手，试图探究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能做下去，因为小魅魔抬起头，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那不能说是清醒的一眼，忽然爆发出的某种折磨似乎压垮了他的理智，但也因此逼出了灵魂更深处的东西。刺开懒散温和的表面，露出笔直坚硬的、可以划伤他人的内里。不像魅魔，只会让人想起凶猛的困兽。
卡洛斯很少做决定，总是会给人一种让他做什么都愿意的错觉。
但当他决定了什么，便谁也不能改变。
“唔……”他用力闭了闭眼，把理智找回来，“抱歉，我现在可能有点害怕水的声音。”
冷静，克制，乃至近乎冷漠地无视自己的痛苦。
“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仿佛不愿意更多地展露自己脆弱的那一面。
卡洛斯并不觉得自己会因为水牢就开始害怕水，所以大概是这脆弱体质又开始犯某种病的缘故。鉴于之前出现的怕光怕风毛病，估计过一段时间就自己好了——
希望如此。
卡洛斯小小地吸了口气，好看的眉皱起来，颇有些担心自己得了恐水症——可他应该没被奇怪的东西咬过——除了那只吸血鬼。
总不会吸血鬼身上有病毒吧……
恐水症可是绝症。
一只温和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量流淌。安缇涅说出了之前就已经有的判断：“你的灵魂有缺，会体会到更多的痛苦与疾病。”
卡洛斯：“嗯。”
“是豢养你的人做的？”
“啊……”卡洛斯想起死魂灵，想起兰托，又想起更古早的一些事，“也许吧。”
第30章 完美
卡洛斯：“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他停顿了一下：“不一定真。”
安缇涅做了一个不太符合天使的动作, 他挑起眉，很是张扬地看了卡洛斯一眼，像是允许他开始瞎编。
卡洛斯清了清嗓子, 穿着教堂的衣服让他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一些他曾经以为自己忘却的事。
“我第一次接触光明神的信仰……大概是十岁。”
……
他是孤儿。
神殿的人说，他以后会成为一个很有用的人。人人都敬爱光明神, 也敬爱光明神殿。作为骑士预备役，他们以后也会成为光明的一部分。
卡洛斯那时候想, 真好啊。
没有哪个少年不喜欢耀眼而光明的未来。
他那时候就穿着神殿发给每个少年的白衣，是制式的。卡洛斯身量高, 又瘦, 恰好没有他合身的衣服了，于是只能套上一件更小的, 白皙纤细的小腿总是露在外面。
神殿会检查他们的仪态, 总是不准白衣上沾上泥点。
卡洛斯出身在小山村，野蛮生长，总是更活跃, 于是时常吃罚。
但很快, 他就发现了衣服短的好处——提起裤脚更方便, 晒干也更快。
他可以在雨天偷偷溜出去, 光着脚, 只穿最少的布料，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奔跑一圈，然后把新鲜的蘑菇与野果采回去送给朋友。
……
朋友。
卡洛斯忽然恍惚了一下。
这真是一个很陌生的词。
圣骑士……是没有朋友的。
……
“你是很有天赋的孩子。百年, 不, 千年难得一见。”
卡洛斯眨眨眼，看向面前的红衣主教：“你会为我自豪吗, 老师？”
他的老师并未回答，一双年迈的眼里反而流露出了些许年轻人看不懂的沉重，连身上的红衣，都显得没那么鲜亮了。
“卡洛斯。”
“嗯？”
“你以后会成为很耀眼的人。”卡洛斯看着他的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你不能有缺点，不能有弱点……你要成为完美的人。”
“要成为，对光明有用的人。”
卡洛斯不明所以。
他那时候还小，却已经获得了许多表彰，总是会有人夸赞他绝世的修行天赋，艳羡他所站的位置——虽然年纪很小，却已经成为圣骑士的一员了。
多么光鲜亮丽啊。
他们说他迟早会成为最完美的骑士。
彼时卡洛斯正在训练剑术，他骑在马上，熟练地用巧劲掀翻对手，剑尖点到为止地落在对方胸口。阳光衬着晶莹的汗水，浅色的发丝让他看起来格外耀眼。卡洛斯听到掌声，但他却没有别的表情，没有喜悦。
对于他的出身来说，命运似乎馈赠了他太多礼物。
……
卡洛斯自然不能和安缇涅说实话。
那些事情，都是不会记录下来的，从他成为一个光明神殿的象征起，他的过去就全被抹消了，转而出现的是一个全新的“卡洛斯”。
小山村的孤儿是不够格的，他会出生，也只能出生在一个优渥的、信仰坚定的贵族家庭，熟悉一切礼仪，高贵又美丽，简直是一只装在玻璃瓶里的陶瓷猫咪。
虽然他需要扮演的是狮鹫。
“我的老师。”卡洛斯竟已经想不起他的面容了，他很努力地回忆，却只能模糊地忆起一张苍老可靠的面容，似乎每个红衣主教都长这样，“他说光明神是包容的，神无私地分享光与热，需敬爱祂。”
安缇涅和魅魔对视了一眼，发觉这一刻，小魅魔都眼神虔诚得不可思议。
好像信仰真的刻入过他的身体。
“可你是魔族。”
“噢。”卡洛斯从回忆里脱离出来，“是的。也许这是我脱离信仰的原因，我发现我所相信的，都是一个个谎言编织成的美好幻景。”
安缇涅决不认同：“圣光绝不是谎言。”
“圣光当然不是，可其他的呢？”卡洛斯平静地说，“我不能接受我自己便是谎言本身。”
“您应该知道……神殿，和神明本身，是不一样的。”
“后来我的老师死了。那之后发生了许多我从未想过的事，我才意识到我的老师算是一个难得的好人，他保护了我。”
安缇涅想了想，一个能够收养教导模组的神殿中人，或许不应该称为好人，而应该叫圣人。
他捕捉到小魅魔话里的一点漏洞，但与生俱来的读取情感的能力告诉他，这只魅魔说的话都是真情实感，在什么时候，确实发生过那些事。
“你可以告诉我，你老师的名字。”安缇涅想着查一查。
“我不记得了。”卡洛斯回答，“我的部分记忆被洗掉了。”
记忆清洗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安缇涅立刻就想到小魅魔那千疮百孔的灵魂，但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那么紊乱的灵魂，一次记忆清洗不会如此。除非……
发生过很多次。
……
他们期望一个完美的作品。
而人类，活着的人类，绝无可能做到完美。
只有欺骗，伪装，谎言包裹着另一个谎言，直到再也看不出本色。
卡洛斯就是让他们的一个作品。
彼时魔族刚开启两个世界的通道，被人界的肥沃震惊到，战争打响。也许是天生在地理环境极差的地方生长的缘故，魔族人人都可以修炼魔力，一只低等魔族就可能灭了整个村庄。
而且人们也意识到了一点。
人类也可以修炼魔力。
圣光很考验天资，魔力就不一样了，只要不怕死，只要忽略那些无法被预测的副作用，谁都可以变强大。
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到力量的蛊惑，选择吸收魔力，然后堕落成一只又一只的低等魔物——人类的身体，没有办法像魔族一样承受充满攻击性的魔力。
内忧外患，人类几乎要被自己人打倒了。
神殿的尊严被极大地挑战，甚至冒出了不少小型教团，让人投向光明神的反面。
卡洛斯见到了很多那样的悲剧。如果光明神不存在，如果……如果魔力不会对人造成任何影响，或许他也会投身那些组织，进行反抗。
可惜没有如果。
神殿当时已经焦头烂额，但他们从不向外人展示那些烂摊子，仍旧像往年一样，维持着高额的开销，像圣骑士团这种装饰门面该有还是得有。就连被推出来的卡洛斯，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神殿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必须有个人站出来，代表神殿，代表他们需要的光明神，向人们说明圣光的力量。
卡洛斯乍然知道这件事时，也有过小小的喜悦。
谁不喜欢当英雄呢？
手握宝剑，拯救世界，每个少年都会幻想过的英雄情节。卡洛斯也不例外，他那时候才只有十八岁，天赋一等一的好，神殿的老主教也没有办法在圣光力量上胜过他了，剑术也极佳，侥幸前任骑士团团长一次。
他有骄傲的资本。
卡洛斯想，他被选上当英雄，也是应得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不是他想的这样。
神殿不需要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已经彻彻底底的，可以被丢出来当做“英雄”的人物。卡洛斯虽然天赋强大，但等待他成长实在需要太长的时间。何况自古就有天才长废的情况，谁也不能保证，在以后需要用的日子里，卡洛斯足够听话，足够强大。
他们需要一个，奇迹，一个现象。
活生生的人是不需要的。
一批为了学习圣光，保护人民的少年骑士，最先的挑选资格竟不是看重天赋，而是颜值——或许在很久之前，神殿就已经准备制造一个门面。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局势会恶化地那么快。
卡洛斯于是想到阿维德。
好像就是一位阿维德的出现，战争全面打响了，神殿不得不加快了计划的推进。
但他不怎么恨阿维德。
……也许曾经恨过，在自己没有办法反抗一切的时候，他开始仇恨一切外界的因素，把恨放到魔族身上。如果不是魔族入侵，他又怎么会遭遇后来的一切。可后来，他看见魔界的惨状，知道这次战争，并非全是他们挑起。于是他开始恨神殿，恨那无所不能的圣光，如果不是信了神殿，他也不会……要是圣光真的你们强大，为什么不能拯救所有人呢？
可这些无非也就是逃避罢了。
他还是心软，他还是想要结束那混乱的一切，哪怕自己包裹在谎言之中，他也选择了燃烧灵魂，获取更强大的力量，而不单纯的做一个花瓶。
哪怕他知道。
他们就是利用他的这种心态，推他走得更远，更无法回头。
卡洛斯见过战乱的地方，见过残破的村庄和哭泣的孩童，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被战争席卷过后的世界只剩下麻木。有时候他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同行的少年有人堕落了，有人放弃了，有人坚持着，死在了前线。
他们本身就不算资质太好，除了信仰坚定，一无是处。
卡洛斯成了唯一的选择。
“我会听你们的话。”年少的他说，垂眸的时候金色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脆弱的阴影，抱着剑，却是如此单薄，“只要那样可以帮助到大家，只要这一切可以结束。做什么都可以。”
那些人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那样当然最好。不用太紧张，孩子。”
“你会成为一个完美的人。”
仔细想想，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任何承诺。
许多不能言说的魔法被用在他身上，揠苗助长。好像有很多重要的东西被洗掉了，他的情绪似乎变得稳定，足够冷静，很难像少年时那样感性地去做些事，也很少产生恨的情绪。
不能有缺点，不能有喜好，偏爱会产生有利可图的弱点，于是要断情绝爱，抹不掉的便洗掉记忆。
再后来，家乡毁灭了，新的卷宗安静地躺在神殿里，是仿佛另一个人的自己。
他没有了过去，只剩下了未来。
充满希望，胜利的。
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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