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白天依旧是按部就班地拍戏，天空始终灰沉沉的，天气预报从昨天开始就时常显示“两小时后有降雨”，但直到这天下午收工都没见着一滴雨水。
江漱阳背着双肩包，站在拍摄取景的教学楼前整理手上的雨伞，一边朝外探头。
“好像就要下雨了……？”
站在旁边的郑琛刷新着手机界面：“天气预报不准啊，但外面风这么大，感觉这雨迟早得下，估计还是大暴雨。”
江漱阳尝试迈步出去，瞬间被呼啸的风糊了一脸，头发都炸了起来，他捂着脸：“这是——台风要来了吗？”
郑琛瞧着他这副模样，笑得话都说不清：“台风，台风也不是这个时候吧。”
江漱阳郁闷地甩甩脑袋：“算了……我先走了，哥你也早点回去吧，下雨会堵车的。”
郑琛点头：“行，注意安全，明天见！”
“bye——”
江漱阳坐在吉普车后座，一边摸着皮质坐垫一边感叹：“哇，肖哥你这是换新车了？好帅。”
肖放单手扶方向盘，稳稳地开出停车场，另一只手调试着车上的空调冷气。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年轻人：“嗯，之前那辆后备箱小了，放不了太多东西。”
江漱阳在后座伸了个懒腰：“唔——确实空间大了好多，感觉坐起来都舒展了。”
肖放应了声，然后问道：“空调温度合适吗？”
江漱阳：“嗯？可以，挺好的。”
他懒洋洋地坐在后座看手机，在寝室群聊里和三个室友们插科打诨，突然听到车窗玻璃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下雨了？”
江漱阳转头看去，眼睛慢慢睁大：“这雨……也太大了吧？！”
电光石火间，一场大雨降临至整个杭城。
车顶接连不断的清脆啪啪声甚至让人怀疑这下的不是雨而是冰雹，明明坐在车窗紧闭的车里，却仍旧感觉全身都凉飕飕起来。
江漱阳伸手调小了后座空调，一边翻着微信消息嘟囔：“啊……这个时间，已经上飞机了……”
肖放稍稍侧头：“约了朋友吗？”
江漱阳微微拧眉：“算是吧，他刚好有事来杭城，中秋节不是快到了么，所以就顺路过来给我送点月饼……他也订了和我们一样的酒店，但咱们酒店是不是离机场挺远的？”
肖放：“还好，不堵车大概一个小时出头，雨天堵车就不太好算，估计差不多两个小时吧……”
江漱阳无奈：“那他到酒店都要十一点了……早知道让他先别订咱们酒店了，在机场附近休息一晚更方便吧。”
这么大雨专程赶过来就为了给他送月饼，太麻烦人家了。
他低头打字：“我先跟他说一声，如果雨太大就先在机场附近先住一晚好了……不过他要下飞机才能看到消息。”
肖放稍稍转动方向盘，眼睛盯着前边的停车位：“嗯……到酒店了，可以准备下车了，带伞了吧？”
江漱阳没抬头，还在打字，嘴上慢半拍地应道：“……带了。”
“咔嗒。”
开门的声音响起，清凉湿润的风闯入车内。
江漱阳只觉眼前一亮，转头看过去，发现他挨着的车门已经打开。
而肖放站在后座车门外，左手举着一把黑伞，右手搭在车门框上。
男人微微倾身，背后是淅淅沥沥的密集雨声，垂眸注视着车内的青年。
“……吓我一跳。”江漱阳伸手勾起丢在后座另一边的双肩包，迈腿下车，抬眼朝肖放笑道，“好贴心啊哥……你这把伞怎么这么大？”
他迟疑地仰头看了看，漆黑的伞面完全遮挡住两个高个子的成年男性，甚至还能再挤一个人进来。
肖放关上车门，抬手准备去接江漱阳拎着的背包，同时低声解释：“是专门买的，我来打伞吧。”
江漱阳单肩背着包，摆手道：“包我自己拿就行，咱们进去吧，雨越来越大了。”
他跟上肖放的步子，语气轻快地调侃：“肖哥你太会照顾人了，原来这就是有助理的生活吗？”
肖放低低嗯了一声。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江漱阳大概摸清楚肖放是怎样的性格了，昨天吃饭的时候，季蓝英还在问他和肖放相处得怎么样，合不合得来，要不要换助理。
江漱阳当然是认认真真地把肖放从头到脚都夸了一通。
季蓝英也觉得肖放能够做好，这人虽然说话有些木讷，一板一眼的，不是擅长和人聊天打交道的类型，但胜在做事踏实细心。
或许是因为刚从部队退伍出来，他身上还带有制度规训的气质，一眼看上去就很正气稳重，相当靠得住的样子。
江漱阳哼着歌回到房间，洗过澡之后便一直坐在电脑前研究剧本和画画，直到晚上十点多，左宥才回复了消息。
【左宥】：不好意思，刚刚看到消息，我现在已经在来酒店的车上了，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了
【左宥】：现在有点晚了，你先休息吧，明天再见面
【左宥】：[晚安.jpg]
【jiangsss】：没事，来都来了我肯定要去迎接一下，我还清醒着呢
【jiangsss】：再过十分钟我就下楼等你，刚好带你认认路，这边酒店还挺大的
【左宥】：[猫猫点头.gif]
【jiangsss】：[小狗握爪.jpg]
左宥默默盯着聊天页面里最后弹出来的小狗表情包，握着手机的指头不自觉弯曲。
他一动不动地垂眸看了半分钟，直到手机自动熄屏，他才放下手。
前面的司机用本地方言抱怨着天气，余光瞥见后视镜里低着头的男人：“帅哥，外面下暴雨嘞，你带伞没？”
左宥没听明白，下意识嗯了一声。
司机：“带伞了就好，这雨下得太凶了，都不敢开快的。”
中年男人絮絮叨叨的抱怨融入瓢泼雨声中，左宥覆在膝盖上的手僵硬地保持着伸展的姿势，他连坐姿都格外端正，只是后座狭小的位置让他不得不收拢双腿。
雨水落在车窗的声音谱成一首快节奏的击打乐，斑驳的水痕在玻璃上犹如蛛网般蔓延。
左宥的目光随着玻璃上一滴水珠缓慢移动，那种艰涩冰凉的滑行感仿佛顺着他的视线从眼球一点点爬到身体里，胸腔内嘭嘭的心跳声比雨声还要轰鸣。
他后知后觉眼球的酸痛，连续眨了几下眼睛，车窗外的街边景色也在快速眨眼间飞速划过，像是按下快门般在脑海中留下模糊的影像。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
左宥只在杭城待一天，明天去杂志社拍完照片就回江城，所以他没带行李箱，只简单背了个包，其他必备品都在助理和经纪人那边。
卫将明提前两天来了杭城，订了离拍摄地点最近的酒店，他只以为左宥要住杭城的“朋友”家里，便没想太多。
司机转头看向后座：“帅哥，已经到咯，麻烦给个好评哈。”
左宥看向窗外，各色出租车和网约车在灯火通明的酒店门前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他所在的这辆车正排在末尾，距离大门还有五六百米的距离。
左宥心不在焉，听到司机提醒也没想太多，低声说了句谢谢，随后直接推开门下车。
他举手挡在头上，顶着暴雨往酒店大门跑。
“……哎，帅哥你——”
司机打开车窗招手喊都没来得及，望着男人冲进雨幕的背影，他都愣着了：“你没带伞吗？”
“我车上有伞啊，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莽撞呢。”司机拍了拍方向盘，语气纳闷地嘀咕。
“啪！啪！啪！”
左宥踩着地上积水大步跑到酒店门前，他速度够快，没有淋成落汤鸡，只是头发和肩膀湿了一片，看上去有些狼狈。
口罩湿漉漉的黏在脸上，他没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余光瞧见自己在玻璃墙上的倒影。
他和倒影中的自己对视，直到这一刻他才陡然清醒过来。
……太蠢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左宥闷闷地抬手把滴着水的刘海往脑后拂去。
他望着旁边敞开的大门，竟然有些踌躇。
酒店的门童瞧见他这副模样，正准备上去询问。
然而下一刻，一道年轻男生的声音急促地响起——
“左老师…你怎么搞成这样？”
穿着深蓝色卫衣的年轻人快步朝他跑来，头发随着跑动的姿势往两边散开，露出一对俊郎而明亮的眉眼，黑珍珠般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他，其间不加掩饰的关心烫得人心中一动。
左宥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拳头，坐在车里时那种微妙的令人心里发麻的紧张再度浮现。
但更多的是放松，好像一直悬在半空惴惴不安的心陡然落地，他可以长舒一口气了。
年轻人眨眨眼睛：“左老师，你这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出什么事了呢，别傻站了，赶紧进去吧，万一感冒怎么办。”
左宥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不是着凉了：“嗯…进去吧……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了。”
“这算什么打扰，我平时这个点本来也没睡，是我麻烦你跑一趟才对。”江漱阳摆摆手。
左宥低垂着眼和男生并肩往里走，有些不敢看江漱阳的方向，紧接着就听对方说：“唔，不过我才发现左老师你的眼睛是浅瞳啊，琥珀色……的感觉？”
左宥本能地转头，猝不及防和江漱阳对视了，后者眼神带笑，坦荡荡地盯着他道：“很好看嘛。”
“……嗯。”左宥盯着江漱阳的眼睛，低声道，“你更漂亮。”
江漱阳挑了下眉：“哎，我是真心的，可不是为了要你夸回来，怎么突然就互夸起来了。”
左宥：“我也是真心的。”
江漱阳：“嗯——好吧，我信了。”
他们先去前台登记拿了房卡，然后江漱阳便领着左宥往他订的房间去。
“好巧，你的房间就在我楼上，还挺方便的，等会送你上去之后我直接走楼梯下来就行。”
左宥从方才对视之后，目光总是在空中游移几秒，然后不自觉落到江漱阳身上，有时是随着行走而晃动的发梢，有时是薄薄耳垂上小巧的两个耳洞。
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打开背包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面是深红色的礼盒，江漱阳一眼便认出这是之前照片上的月饼包装。
“哇——谢谢——”
江漱阳认认真真地接过：“有点沉啊，里面有很多吗？”
左宥低头拉背包拉链：“没有很多，因为是手工做的，放不了很久，最好在一周内吃完。”
“之前就想说了，要不是知道你是演员，我一定要大力支持你进军烹饪行业。”江漱阳拍了拍纸袋，“什么都会做就算了，还都做得很好吃！”
他脸色一本正经的：“连专业厨师都不一定能把营养餐做得那么好吃哦。”
左宥扯了扯口罩，声音隔着布料有些闷沉，眼睛却很透亮：“给懂得欣赏的人做饭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而且，你几乎不挑食。”
嗯……怎么又绕回来夸他了？怪不好意思的。
江漱阳挠挠脸颊：“我挑食啊，是你做饭太好吃了，所以能接受。”
左宥点头：“只是不吃茄子和姜。”
“这你都看出来了？！”江漱阳嘀咕，“很明显吗……”
电梯停在对应的楼层，俩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左宥望着男生的背影，声音低了许多，“你…要在杭城待很久吗？”
“不久吧。”江漱阳没想太多，直接答道，“估计——两个月左右？我戏份不算多，能提早杀青。”
左宥轻轻点头：“好。”
“那我就送到这里咯。”
江漱阳看着左宥打开门，笑着抬手小幅度摆了摆：“我先下去了，你快点洗个澡睡觉吧。”
左宥和他对视，眼睛一眨不眨的：“你也是，晚安。”
江漱阳愣了愣：“呃，晚安。”
这么正经地说晚安……感觉有点，奇怪？
年轻人摸摸脑袋，转身往楼梯间走去。
*
【左】：我想清楚了
【裴郊】：什么清楚？你想什么了？
【裴郊】：大半夜的居然主动找我，你被鬼附身了？
左宥穿着浴袍坐在床边，身上还飘着刚洗过澡的氤氲热气。
他垂眸打字，发梢垂落的水珠滴在手机屏幕上，一个不小心，把没输入完整的对话发了出去。
【左】：上次说的事，第一眼就喜欢的
【裴郊】：？？？
【裴郊】：[邀请您语音通话]
左宥顿了顿，按下接通。
裴郊似笑非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背景音格外吵闹，听上去像在酒吧之类的场所。
“吊胃口是吧，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说话说一半？看在老客户的面子上，聊聊吧，遇到什么问题了？”他勉强捡起下班后就无影无踪的职业素养，开口问道。
左宥面不改色：“你现在在哪，好吵。”
裴郊：“啧，高街十一号，估计你也没听说过，就江城一家酒吧。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心理医生也有夜生活的好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他嘴上这么吐槽，身体还是配合地走到稍微安静的角落：“这下行了吧，赶紧说正事。”
左宥靠着床头：“我按照你说的，先和他打好关系……从朋友开始，我们相处了将近两个月，几乎天天见面，一般是我主动给他送饭，他会给元宝买一些零食和玩具，元宝很喜欢他。”
他声音低沉，吐字稳重，听他说话像是在听纪录片的旁白：“我觉得和他相处很舒服，心境很放松，我在和其他人交流时很难有这种感受，和他待在一起时，我会觉得原来社交对我而言也是有正面能量的。”
“如果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好像也不错——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他顿了顿，道，“但两周前，他离开江城出差工作了，我……这两周都没见到他。”
裴郊若有所思：“嗯……所以你见不到她的这两周，很焦虑，无法放松，病情反复？”
左宥想了想：“和病情没什么关系，即使是和他每天见面的那段时间，我也还是有病，只是发作的时候没那么难熬。”
裴郊在酒吧喝了不少，此时脑袋比不上平常清醒，闻言下意识脱口而出：“每天？那你还没肾虚吗？！”
左宥：“……嗯？”
这一声淡淡的疑问让裴郊一激灵，他咳嗽两声，转移话题：“那这两周发病的程度和以往没有遇见她相比呢？哪个更严重？”
左宥没有停顿，直接道：“以往更严重。”
他说话有条不紊，显然是早有思考的模样：“这个问题我之前想过，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的存在的确成功缓解了我的病，所以我更能确定，我这两周的焦虑和紧张不是因为这个病。”
裴郊明白了：“哦——因为想她是吧？”
左宥：“……”
裴郊挑眉：“你沉默做什么，啧，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我看你描述自己的情绪这么有条有理的，原来还是会害羞的？”
左宥闷不吭声。
裴郊这时候倒记起自己心理医生的职责了：“别害羞嘛，我们一条条分析。”
“上次我们是怀疑，你对她的一见钟情会不会有身体因素的影响，这里就涉及到生理性喜欢和心理喜欢的区别，由于你的特殊病情，你和她之间的生理性吸引会被放大许多倍，这种被放大的感觉很容易误导你的情绪，让你错以为自己‘喜欢’她。”
裴郊徐徐道：“不过经你这么描述，你对她大概率还真是喜欢，‘喜欢’的浓烈程度我们先不讨论。上次和你聊过之后我也有做一些调查，性成瘾症本来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大病，她能缓解你的病情这件事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难理解，或许就是因为你喜欢她，她的存在才能让你安心和放松，于是就间接缓解了你的病情。”
裴郊总结：“所以咱们这个因果关系要换一下，不是因为她能缓解你的病，你才喜欢她，而是因为你喜欢她，她才能缓解你这毛病。”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咂舌：“啧，早知道这样可以缓解，就应该早点劝你去谈个恋爱，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个恋爱脑啊。”
左宥：“……今天我来找他了，刚刚见了一面。”
裴郊莫名觉得自己从心理医生变成了恋爱导师，他有点难以想象左宥谈恋爱的模样——虽然左宥有着性张力爆棚的脸和身材，但熟悉他性格的人都清楚这家伙有多抗拒亲密关系。
稍微越过社交距离的接触都会让他难受，更别提谈恋爱了。
纵然吃过娱乐圈数不尽的瓜，裴郊也仍然被钓起好奇心，他是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把左宥迷成这样。
“裴郊，我感觉……”左宥声音更低了，说话都有些艰涩，“我可能不只是…喜欢他。”
男人皱着眉，低头看着浴袍上的毛绒纹理，空闲的手逆着毛流无意识搓揉，衣服都被他弄得皱巴巴的。
左宥平时从来不会和别人聊起自己的经历和想法，只有在面对心理医生时，才不必隐瞒。
但这种坦诚对他而言无异于亲手将长久闭合蚌壳撬开，逼着自己一点点理清楚脑袋里那些复杂凌乱的情绪。
如果他是个没有生病的正常人，那他大可不必这样。
但他不是，所以他不得不比常人更谨慎专注地思考这些情绪，他绝对不能放任自己模糊纯粹的情感与身体快感的边界，不能徘徊在含混不清的暧昧之间。
所以这段时间的相处，左宥比往常花费更多的心思，不断观察不断思考，他试图尽可能地在短时间内将江漱阳了解透彻，试图尽快弄明白自己的想法。
然而随着交流增多，他发现自己对江漱阳的好奇心只增不减，越是了解，他便越被吸引，情感在不知不觉间叠加，以至于——
完全，完全无法刹车了。
裴郊表情复杂，自言自语地嘀咕：“果然世界上所有的恋爱脑都应该被送去挖野菜……”
他打了个响指：“OK，左宥，你听清楚了，这是好事，现在你身体上的病情开始缓解，心理上也弄清楚自己的情感，你尽可以大胆追求你想要的了，不是吗？所以振作起来，别纠结那么多，行动就够了。”
裴郊不清楚江漱阳的身份，不知道左宥口中的“他”也是圈内人，甚至还是新人。
所以他只是提醒道：“但你在谈恋爱之前最好和老卫聊聊，官不官宣先不说，反正提前做好公关方案总没错，你瞅瞅最近微博上那些恋情瓜，那动静怪吓人的。”
“啧，我怎么开始替你担心这些东西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裴郊靠着墙，懒洋洋道，“反正你好好加油，老客户，期待你心想事成的那一天。”
左宥回答：“嗯，我知道。”
通话挂断后，他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坐在床头。
良久，男人微微叹了口气。
他没有透露过江漱阳的任何信息，也暂且没告诉裴郊——他现在还不能行动。
不是不想，只是不能罢了。
左宥把关于江漱阳公布在网上的物料重刷过不知道多少遍，无论是采访视频还是MV——他当然看得出这个年轻的新人拥有多么罕见的天资和潜力。
所以他更不可能让这颗前途无量的星星在还没升起前被动地和自己扯上关系，或许有些艺人乐于和有名的前辈绑定在一起，但他知道江漱阳不是。
……没关系，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他都一个人走过来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继续一个人走下去。
起码对目前的左宥来说，与江漱阳相识相知已经足够美好，未来的事全交由未来的他们去决定吧。
*
周日傍晚的大雨一直持续着，到了周一凌晨，杭城已然笼罩在湿淋淋的沉重水汽中，一呼一吸都仿佛沁透着清冷的水雾。
江漱阳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左手勾着窗帘，有些不清醒地半眯着眼打量窗外的景象。
狂风骤雨在城市上空来回席卷，吧嗒吧嗒的雨点击打着玻璃，像连续发射的子弹。
密布的重重阴云阻拦着阳光，抬眼望去像是看到一个半圆形的灰雾屏障隔离了整座城市，哪里瞧得出这是上午七八点的光景。
江漱阳放下窗帘，低头浏览手机微信的剧组群聊页面。
【导演-黎书华】：@所有人，今天天气不好，放一天假，大家好好休息，明天继续（加油）
【造型-毕卡】：收到！
【道具-潘李李】：收到！
【灯光-林恒伟】：收到！
【演员-董沁文】：收到！
【演员-代楚妮】：收到！
【演员-江漱阳】：收到！
他跟着发出去自己的回复，没再理会之后叮铃铃响个不停的消息提示音，放下手机，面朝下地扑倒在床上，脸埋进被窝中。
“唔啊——”
隔着被子发出一声闷闷的长叹，像是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酥麻麻地放松下来。
今日行程——放！假！
江漱阳像咸鱼翻身般在床上慢吞吞仰躺过来，看着天花板，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腹肌放松下来也是软绵绵的，瘪瘪的，饿了。
他在床上打了个几个滚，翻到床头柜一侧，抬手扒拉着放有月饼的深红色礼盒。
昨天晚上回房间后，江漱阳洗漱完之后就上床睡觉了，没有拆开包装看，毕竟他也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但今天早上就很适合吃月饼，当早餐嘛，刚好大雨天懒得出门。
“……哇哦。”
江漱阳捏起一个圆滚滚的半个手掌大的小月饼：“豆沙的吗？好可爱。”
他一口一个，鼓着腮帮子咀嚼，一边拿起手机对着打开的礼盒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送月饼的左老师。
【jiangsss】：[照片.jpg]
【jiangsss】：（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jiangsss】：好好吃(=^^=)先拿了一个吃才想起来拍照T.T，返图好评！五星好评！
对方几乎是秒回。
【左宥】：好吃就行，这个当早餐吃也不错，还可以在酒店餐厅买杯喝的
左老师真是……太有前辈的感觉了，这是习惯照顾人了么，明明他们也就差五岁吧？
江漱阳咽下月饼，感受着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又拿了一个，手上慢悠悠地打字。
【jiangsss】：左老师怎么起这么早，今天行程很赶吗？
【左宥】：嗯，要去拍摄的杂志社稍微有点距离
【jiangsss】：你一个人吗？没人来接你？
【左宥】：雨太大了，他们赶过来也要花很长时间
江漱阳嚼着月饼，拧了拧眉头。
【jiangsss】：那你怎么过去？打车吗？
【左宥】：坐网约车吧
这么大的雨，网约车应该要等很久吧……
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人家专程送来的月饼的江漱阳莫名感觉良心有点痛。
【jiangsss】：我让我助理送你过去吧，今天我们剧组放假，刚好有空的
“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闪。
【左宥】：会不会有点麻烦？
【jiangsss】：不麻烦不麻烦，肖哥人很好的
【左宥】：[猫猫鞠躬.gif]
【jiangsss】：[小狗握爪.jpg]
江漱阳爬下床，踩着拖鞋跑到对面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肖哥在吗？”他一边问一边翻微信消息。
这家酒店隔音很好，他担心肖放听不见，打算在微信上也问一问。
江漱阳刚敲了两下门，没过五秒，门立刻就开了。
“……肖哥？”
他愣了愣，看着眼前戴医用口罩的男人：“你……生病了？”
肖放声音沙哑：“昨晚出门了，淋了点雨，怎么了？”
江漱阳眨了眨眼：“没事，找肖哥你借个车钥匙，我出趟门。”
肖放：“我开车送你。”
江漱阳笑着摆摆手：“不用，你好好休息吧，嗓子都哑了，再出去万一又着凉发烧怎么办？”
“不过昨晚那么大雨，你出门做什么？”
肖放垂眸：“……晚上突然下暴雨，可能有发生意外事故，我出去转转看能不能帮上忙。”
江漱阳默默竖起大拇指：“哥，你太厉害了，你回去睡一觉吧，我待会回来给你带吃的，你喝药没？”
肖放点头：“喝了……你会开车吗？”
“当然，放心吧，我还计划和室友自驾游呢。”
“嗯，开车小心，开慢点。”
“O——K——”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jiangsss】：你来昨天的酒店大门吧，我在那里等你
江漱阳站在房间门边，低头把消息发出去。
他习惯性背着昨天的双肩包，里面是伞、水和iPad等等一些杂物。
“我还没开过这种车呢。”
江漱阳抛了两下手上的车钥匙，转身关上门下楼去停车场。
他们昨天停车的位置在酒店大门外的露天停车场，江漱阳打着伞快步赶过去，嘴里还嘿咻嘿咻地给自己配音，步伐都透露着雀跃的滋味。
“嘀嘀——”解锁车门，车灯闪烁两下。
“当当当当~”
江漱阳拉开驾驶座车门，另一只手收了伞，一边往车里探头探脑。
“坐在驾驶座就是不一样，这个高度，这种感觉……”他抬腿迈上去，稳稳坐直，系好安全带，然后抬手拍了拍方向盘，真心实意地感慨，“帅啊！”
“嗡——”
在车辆启动的轰鸣声中，江漱阳流畅地驾驶到酒店大门前不远处。
门前肯定不允许车辆长时间停留的，所以他打算先停在旁边能看到大门情况的位置，等确认左宥到了再开过去。
当然，这其中不可避免的有一点想耍帅的小心思。
想象一下，等会他驾驶着通体漆黑的“猛兽”吉普车冲破雨幕，一个干净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酒店大门前，然后在左老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降下车窗，微微偏头，淡定从容地抛下一句——“上车。”
是不是贼酷了！又冷又拽，想想都帅爆了。
咳咳，原谅他才二十一岁，年轻人想装逼是很正常的。
“那是左老师吧……”
江漱阳敏锐地从开开合合的玻璃大门前捕捉到一个高个子戴口罩的身影，鹤立鸡群般站在一众住户里，手上还提着一把纯黑的长柄伞。
男生仔细地判断好路线，扶着方向盘，踩下油门，将他想象中的操作全盘复刻到现实。
不过为了防止车轮溅起太多水花误伤路人，江漱阳还是克制了很多。
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按下车窗下降的操控键，然后转头看向车外不远处的左宥。
在一片沙沙雨声和人来人往的焦躁哄闹声中，车窗下降的声音几近于无，而一道清冽淡然的声音穿透过来，裹挟着空气里湿润的雨水气息，一同冲进左宥的耳朵里，顺着鼓膜一路融进大脑。
“上车。”
有着极为吸引人的好相貌的年轻人朝他抬眸，面无表情的，更显出眉眼线条凌厉逼人。
左宥一时怔住了。
下一秒，原本冷着脸的青年骤然展眉，笑容灿烂，连声音都明亮起来。
他手肘搭在车窗上，朝左宥招了招，笑道：“左老师，还愣着做什么，上车啊。”
江漱阳见左宥走近了还像是没反应过来的眼神，忍不住笑得更开怀：“哈，是不是被我吓到了，看来我耍帅没成功。”
左宥：“……不。”
男人摇摇头，表情松动了许多，竟也勾起唇角：“很成功，我被惊艳到了。”
江漱阳：“喔——居然把我们左老师都逗笑了，那确实是成功啦。”
左宥除了演戏，在生活中很少会笑，因为大多时候都没什么令他高兴的事，迫于职业、病情以及个人性格等诸多因素的影响，他的情绪阈值高得出奇。
先前外界嘲他在圈内“没朋友”的事也并非造谣，这是真的，他的社交圈很小，硬要数出一只手的好朋友来，连卫将明和裴郊都得被算进去凑数。
由于出色到堪比建模的长相，他不笑的时候真的很有距离感，这一点与江漱阳很相似。
俩人都是俊到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程度，只是江漱阳爱笑，笑起来还有酒窝，硬生生将这点距离感削减下去。
而左宥则是被“情绪阈值高”、“不爱笑”、“不喜社交”等等这一系列debuff叠得给人距离感奇高，已然成为圈内不好相处的典范。
所以谁能想到日常生活中的左宥笑起来会像春风化雨一般温和呢，连琥珀色的眼瞳中都带有细微的暖意。
联系起左宥那些相当会照顾人的行为举止，这样温和的气质……似乎也不算意料之外？
左宥回过神后，又想起另一件事。
“怎么是你开车？”他问。
江漱阳晃了晃脑袋，语气懒洋洋的：“我的助理大哥因为乐于奉献的美好品质牺牲了自己的身体健康，所以——好心的小江同学决定亲自上阵！”
左宥对上他漆黑的眼睛，其中含着淡淡的调侃般的笑意。
“满意吗？”
左宥：“……嗯？”
江漱阳笑着重复：“我是说，对这个结果满意吗，左老师。”
左宥喉结动了动，垂眸道：“当然，满意。”
年轻人洒脱地朝前一摆手：“那就上车吧！咱们——出发！”
……
…
“Boliex——是这家杂志社吗？”
江漱阳透过车窗打量着路两边的停车位：“就在那栋楼吧，那里好像不能停车，只能停在对面。”
左宥在副驾驶坐得端正笔直，安全带也服服帖帖地绑着，他侧头顺着江漱阳示意的位置看过去：“嗯，没关系，按你方便的来吧。”
江漱阳打着方向盘，在红绿灯前掉头，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Boliex……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左宥：“它是国际上比较知名的时尚杂志，大部分书店都有，可能是以前看到过？”
他偏头看了看专注开车的江漱阳，低声补充：“如果你对这个感兴趣，我家有两箱这一类的杂志，你可以来隔壁拿。”
江漱阳：“唔……倒不是这种熟悉啦……两箱杂志？你还喜欢囤这个吗？左老师原来是时尚达人哦。”
左宥解释道：“是公司和品牌方寄的，我把所有杂志分类放一起了。”
江漱阳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还是有点心不在焉，这个“Boliex”，他绝对在哪里见过，而且应该是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才对……
等等，好像连“左宥拍杂志”这件事都有点隐约的熟悉感。
江漱阳扶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扣紧，因为他正侧头看后视镜，左宥没注意到他陡然睁大眼睛的错愕又懊恼的表情。
——什么啊？他怎么连这种事都能忘了！
虽然…虽然也没多重要，但好歹这也是他做了笔记的“未来”啊。
Boliex杂志拍摄——这不是那本书中所描述的“江漱阳”与渣攻二号的相遇事件吗？！
“江漱阳”在结束《遗失的真相》电视剧拍摄后接到的下一个通告就是前往Boliex杂志社进行男士西装主题的内页拍摄。
而在这次拍摄中，杂志社和品牌方同时邀请了另外两位艺人，左宥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人，就是REstar男团的rap担严野。
江漱阳记下的内容里有写到，原书中的这次拍摄机会是季蓝英替他争取过来的，但由于他是个完全的圈内新人，所以他最多只能参与内页的拍摄，而另外两位就是搭档拍摄封面。
据说原本Boliex准备拍摄三人封面，但原定的三人名单中有两人都出了问题，一人深陷恋情丑闻，而另一人则是被狗仔造谣的绯闻缠身，导致最后只有严野能按计划进行拍摄。
书中的左宥和江漱阳都是临时加入的人选，不过前者是杂志社和品牌方诚恳邀请，后者则是背景过硬的空降兵。
江漱阳：啊……又“关系户”了一次。
这也难怪书中的左宥对他越来越疏离，人家正儿八经地工作，某个关系户却总是空降插入，乍一看简直和厚着脸皮纠缠的变态没什么区别。
此时正在开车的江漱阳终于在脑海中回想起这些事情的始末，他不太在意书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因为他根本没有踏上书中的那条路。
他可是清清白白的铁血单身男大！
而且他也没被左老师讨厌，他们现在可是关系很好的邻居加朋友，和书里那种奇奇怪怪搞不清楚的状况完全不一样。
江漱阳只对一件事稍有在意。
嗯……这个拍摄机会，小姨从来没和他提过。
他了解季蓝英，就像季蓝英也非常了解他。
Boliex内页拍摄一定是非常适合原书中“江漱阳”那个时期的最优资源，否则书里的“季蓝英”不会安排他去。
那么同理，现在的江漱阳和书里的“江漱阳”虽然在感情线上南辕北辙，但在事业线上仍旧相差无几。
他只是多客串了个MV拍摄，对于圈内而言还是处于新人状态，所以适合“江漱阳”的资源，也必然适合他。
季蓝英没有提过这个拍摄，总不会是觉得他拍戏太忙累着了，毕竟他们这对小姨和侄子都是“不卷则已，一卷就停不下来”的卷王。
谈不上什么事业心或者野心，只是俩人都习惯了认准目标就全力以赴。
所以江漱阳更倾向于有什么蝴蝶效应，让Boliex杂志社压根没放出这次拍摄机会。
唔……让他想想，左宥要去参与拍摄，说明原定名单中至少缺席一人，那大概率另一人没有如同“剧情”那样出问题？
江漱阳找到停车位，稳稳当当地停正位置，踩下刹车。
驾驶座车窗正对着Boliex杂志社所在的办公楼。
他转头看向左宥：“左老师，到咯。”
年轻人笑容散漫，手肘随意地搭在车门上，膝盖大咧咧地朝外敞着，一身暗色的卫衣工装裤马丁靴，再配上吉普车驾驶座的装潢，颇有种放荡不羁的压迫感。
只是这张脸，这对酒窝，笑起来怎么就那么勾人呢？
左宥看着这一幕，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江漱阳手指指节敲了敲车窗玻璃，发出叩叩的清脆响声，玻璃上附着的雨珠隐约随之下坠了些许。
“外面雨有点大，过马路要小心哦。”
江漱阳眨眨眼：“需要我陪你去吗？”
左宥默默解开安全带，他已经习惯待在江漱阳身边时总是不受控制的心跳了。
他摇头：“不用，雨这么大，你下去有伞也会淋湿……今天麻烦你了。”
江漱阳：“不麻烦不麻烦，你送我月饼，我送你上班，有来有往，多正常，而且开车载你一趟可抵不了那盒大厨手作月饼，是我赚了。”
左宥勾唇：“下次再做别的给你吃。”
江漱阳仰了仰下巴，眼睛懒懒地半睁着，笑得可甜：“你对我怎么这么好，那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报答回去啊。”
左宥轻咳几声：“没关系，都是朋友……”
两人互相闲扯了几句之后道别。
左宥撑着伞走在细细密密的大雨中，噼里啪啦的雨声重叠在一起连成模糊的哗哗声。
马路上车来车往，他走得不急不慢，伞也举得相当平稳，丝毫不受风雨影响。
明明步子在越走越远，但胸腔里蓬勃悸动的心脏存在感却越来越浓烈，那种若隐若现的怅然和留恋像沙漏里的沙，反复颠倒，堆积成山。
左宥握着伞柄的手无意识地用力，他有点想回头看看。
但再想了想，又怕太莫名其妙，便压下这点冲动，只身穿过车流，朝对面大楼走去。
左宥并不知道，此时坐在驾驶座的江漱阳降下车窗，正偏头注视着他的背影，手抵在下巴，若有所思。
灰蒙蒙的雨幕中，明黄色的斑马线和漆黑的伞面极其显眼，像是一不小心甩落在画纸上的颜料。
江漱阳的目光时而聚焦时而又漫无目的地散开，最后雨水飘进来打湿了小臂，他才慢吞吞升上车窗。
“哒哒，哒哒哒，哒——”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随意敲打着不规律的节拍声。
他缓慢地歪了歪脑袋，后脑勺完全贴在靠枕上，眼睛望着车顶，眨巴了两下。
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要不然……再等等？
看看——这所谓剧情的蝴蝶效应到底有多大？
＊
与此同时，Boliex杂志社内。
造型师们正在围绕着提前到场的贺嘉忱和严野俩人忙忙碌碌，另一边的卫将明则是与REstar男团经纪人林齐粤展开你来我往的社交。
这俩人都是行业内的精英，在人情世故这方面通达到了一定程度，两个老油条凑在一块儿，不过十来分钟就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互相称呼得颇为亲近，一口一个将明粤粤，整得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似的。
“……哼，粤姐还是有一套的。”
严野咧咧嘴角，哼笑了声，斜眼看向隔壁化妆台前的贺嘉忱，懒懒道：“队长，你猜他俩现在在聊什么？”
贺嘉忱原本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正面带笑容相谈甚欢的卫林二人：“嗯……可能在交流一些行业经验吧，演员经纪和男团经纪的区别之类的？”
严野啧了一声，眉眼耸着，看上去有点凶：“没意思，两个老狐狸凑一堆想也知道没这么简单……算了。”
男人低头随意拨弄着西服下摆，他手指很长，关节处微微凸出，指甲也修建得很整齐，十指叠戴了不知道多少个金属材质的戒指，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一旁的造型师小声道：“严老师，可以把这些戒指摘下来吗，今天的主题不太适合在手上戴饰品呢。”
严野浑不在意道：“可以啊，你随意。”
他一股脑把戒指噼里啪啦地撸下来，在化妆桌上堆起一座小山，动作果断又粗鲁。
就连造型师都没忍住惊呼一声：“严老师！您，您小心点，别划伤手了，待会咱们肯定会有手的近景特写拍摄的。”
“放心——”男人在灯光下舒展着手指，语调散漫，“没事儿，你要不要……检查检查？”
造型师讷讷道：“不，不用了。”
“……”
隔壁的贺嘉忱默默望着这一幕，内心沉重地深深叹了口气。
他果然，果然和严野八字不合。
方才严野突然的搭话，贺嘉忱其实没有理解到对方的意思，只是下意识回答，但紧接着严野的反应他倒是看懂了。
这家伙是想在一个陌生的人多眼杂的地方聊自家经纪人的八卦啊，无论是吐槽卫将明和林齐粤友好相处下的暗流涌动，还是调侃他们聊天的内容，都不应该在这种场景下进行啊……
他是觉得REstar的黑热搜还不够劲爆吗。
贺嘉忱有注意在听到他回答后的严野的表情——这家伙又在用脸说话，一看就知道在腹诽他装模做样假正经。
贺嘉忱……贺嘉忱只想扶额叹息。
他平时真的是个挺乐观积极的人，但现在光是看到严野动不动就孔雀开屏的行为都觉得眼睛疼，完全积极不了一点。
随便面对一个造型师都能撩起来，这和随地大小便有什么区别？！能不能来个人管管他啊！！！
“叩叩——”
前台小姐站在门边，轻轻敲了敲门，朝里面示意。
“岳总监，左宥老师来了。”
她身后正站着一个身形修长匀称的男人，当后者走进拍摄间时，这室内的灯光都仿佛亮堂了数倍。
——这张令人头晕目眩的脸在现实中真的可以存在吗？！
在场的工作人员目不转睛地看着左宥，顿了几秒，又转头来回打量化妆区坐着的两位——这三个人同时出现的效果太可怕了！
Boliex作为国际上首屈一指的顶尖男性时尚杂志，无数男艺人们渴望着它的青睐。
杂志社的员工们实在见过太多太多美丽的脸和身体，以至于他们逐渐变得挑剔又麻木，寻常的工作中精心打扮后艳光四射的模特们都难以令他们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欣赏美丽和惊艳心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经历过后者了。
今天却是破例了一次。
在他们过去合作的那么多艺人里，无论怎么回忆也挑不出几个能和眼前这三人相提并论的。
最起码，在脸这一方面，真的数不出来。
且难得的是，这三人都不是无聊的草包美人，各有各的独特气质，极为耐看，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他们在镜头前的配合与张力。
左宥微微倾身和在场众人打了招呼，他礼仪很到位，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配上雕塑般的五官，陡然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贺嘉忱主动笑着抬手挥了挥：“哈喽哈喽，久仰大名啊左老师，我是贺嘉忱，是REstar的队长，叫我嘉忱就可以哦。”
左宥颔首道：“幸会，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一旁走过来的林齐粤笑着道：“如果我没记错，嘉忱和左宥这是第一次见面吧？之前好像都没在活动上碰见过？”
卫将明也笑眯眯地点头：“对啊，也是不凑巧，之前刚好都错过了，但现在认识也不迟嘛！”
贺嘉忱察觉到坐在他旁边的严野低低哼笑一声，他转头看过去，下一刻便听后者用气声嘀咕：“和杨骁完全不像啊……啧。”
贺嘉忱：……这家伙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这位是我们REstar的rap担当严野，今天的拍摄就是我们嘉忱和小野跟着左宥你一块儿了。”林齐粤走过来拍了拍严野的肩膀，一边朝左宥示意。
左宥礼貌地点头：“明白，合作愉快。”
贺嘉忱笑容灿烂：“合作愉快！”
严野眯了眯眼：“……合作愉快。”
*
这次拍摄的男士西装主题分为三种风格，封面拍摄是三人合照，杂志内页有单人硬照和采访。
除此之外，Boliex线上官微还会发布一则30s左右的预售短片，也需要三位模特参与拍摄。
Boliex在为模特拍摄硬照时不仅仅强调其时尚表现力，还会尤为在意照片里传递的故事感。
他们希望读者在看到这些照片时，第一眼会被极富冲击力的时尚之美所吸引，紧接着在观察照片时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模特姿势、穿搭、表情以及布景细节等等的引导去构想一个印象深刻的故事。
所以，在拍摄前，工作人员提前告知三位可以尝试扮演的角色风格。
譬如贺嘉忱是正气凛然的政界红人，年纪轻轻便颇受器重，满怀豪情和朝气地想要一展宏图抱负。
他的造型就是基础黑白配，白色衬衫加全套黑西装，剪裁完全贴合身材，铂金的领带夹画龙点睛般晃着光，斯文正经的无框眼镜和公文包自然必不可少。
再譬如严野是玩世不恭的浪荡公子哥，平日穿着随意大胆，但在出席晚宴时总少不了一套正装，然而这大少爷即使穿正装也很难穿出多么正派的气质。
造型师给他安排的便是稍稍抓乱的背头，暗红色西装搭配黑金衬衫，脖颈还系着一条红黑条纹的领巾，他的西装也是三人中最修身的款式，将他优越的身材勾勒分明。
而最后做完造型的左宥——只能说，演员不愧是演员，入角色真的很快，换套衣服就像换了个人。
他一走进拍摄间，那种看似古板守旧的雅痞老钱气场便扑面而来，old money风格近期比较流行，但常人很难拿捏，如果未曾亲身体会，谁能想象血液里流淌着权力与黄金的滋味。
左宥是唯一一个穿长款西装的，整套深灰色西服配合白衬衫与灰条纹领带，布料偏厚，法兰绒质感让灯光像是液体般沿着柔和的褶皱流淌，有种保守又慵懒之感。
“哇——你这套帅啊。”贺嘉忱走上前，摸摸自己身上这套，感叹，“好像只有我的最简单，不过没事，我挺喜欢简单的。”
严野站在一旁侧头对着镜子整理领巾，挑着一边嘴角笑笑，没有搭腔。
左宥转头看向拍摄布景的地方：“他们是不是准备好了，我们先过去？”
贺嘉忱爽快回答：“走走走，待会我粤姐该催了。”
因为三人都是深色系，为了凸显服装，布景就是纯白的建筑物模型布景。
摄影师指挥他们三人站位，语速飞快像是机关枪突突的：“贺嘉忱站中间，从后往前走，我要拍你走步的姿势。左宥和严野一左一右分两边站，左宥你可以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垂下来，松弛自然就行。严野你——拿个烟斗试试，看看画面和谐不，待会再换个酒杯，你和左宥两个人要有对比，一个明着骚，一个是闷骚，贺嘉忱就是正派，都懂的吧？”
左宥：“……”
严野：“……啧，什么鬼。”
贺嘉忱：“噗。”
十几分钟后，摄影师看着成片，拧眉，转头和旁边的道具师嘀咕：“你觉不觉得还差点什么，感觉还能拍得更好啊。”
道具师瞥了眼：“……你这难得拍出来的比不上本人有感觉，会不会是背景太白了？”
摄影师：“我刚刚调过了，背景灰一点也还是不对，难道是太空了？”
他目光不自觉移向窗外，沉思半晌，忽然灵光一现：“哎，你说我们要不要拍一场外景，就是这种雨天！”
道具师目光微妙：“你想拍湿身？”
摄影师：“……你他妈都在想些啥，我说的是雨里举伞的那种画面。”
他越说越起劲：“而且咱们这一块高端写字楼集中的高新区很合适啊！如果能在马路中间拍就更特么有感觉了！我看看时间……咱们这一块除了上下班高峰期车都很少，这时候去申请暂时封路用于拍摄的话……不出意外估计下午一两点能拿到批条！我去和总监商量商量！”
道具师看着他蹿出去的背影：“……真有活力啊。”
……
…
“下午再重拍一条三人封面？”
“好好好，没事，我们这边会配合的……没有没有，都辛苦了，嗯嗯，拜拜。”
卫将明挂断电话，转头看向一旁站在窗边的左宥：“你听到了吧？”
左宥一只手拉着窗帘，眼睛望着窗外，像是在看外面的雨景：“嗯，听见了。”
卫将明挠挠头发：“本来按计划是下午三点前能收工，但看这情况，估计难了，那咱们的机票就要改签……呃，先改到晚上吧。”
他低头摆弄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转身朝外走：“我去找林齐粤聊聊，看她是怎么打算的……你要是闲着没事也可以和贺嘉忱他们多聊聊天。”
说到这里，卫将明顿了顿，自顾自地摇摇头：“算了，不指望你聊好天了，你自个儿待着吧，反正你一个演员和他们男团估计也很难玩到一块儿去。”
左宥没搭理他，只是低头望着窗外马路对面，目光聚焦在那辆熟悉的黑色吉普车上。
【左】：还不回去休息吗？
【左】：[看到你了.jpg]
他在微信刚发了消息，下一秒便瞧见视线里那辆吉普车的驾驶座车窗缓缓下移。
那个总是笑得很甜的青年正抬头望着左宥所在的这栋大楼的方向，可惜写字楼都是单面防窥窗，他眨了眨眼，似乎是没找到左宥在的地方。
【江】：雨有点大，回酒店的路上肯定很堵，先歇会再动身咯，不急
左宥摸索了一番总算推开一小段窗户，出于安全性的考虑，这里所有窗户都只能打开约二十厘米的距离，堪堪够露出他半边身子。
湿淋淋的雨水往里飘，左宥站在窗口，刚垂头望向江漱阳在的位置。
极为凑巧的，下一秒，江漱阳就抬眸和他对视上了。
雨声很大，雨幕朦胧。
这么远的距离其实根本感觉不出他们是否有对视，甚至连五官都若隐若现。
但，越是模糊，便越是留给人充裕的想象空间。
左宥凝视着清凌凌的雨中那张白净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的，两颊微微绷紧，喉结像是吞咽般动了动，连雨水沾湿睫毛也没有反应。
“嗡——”
手机振动了一下，上面弹出一条新消息。
左宥顿了顿，低眸看去。
【江】：看到你了^^
————————
后来的后来，这本杂志的封面被网友们戏称——某人后宫团的争奇斗艳……（×）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咔嗒——”
“我知道我知道，上午不也没事干了吗，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就在休息室打会游戏，能惹什么事……”
门开的声音伴随着男人略带不耐的说话声。
严野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推开门，话说到一半，瞥见休息室地板上一动不动的影子。
他声音一顿，往上一看：“——左宥？你怎么在这？”
“这么偏的休息室里居然还有人……啧，好好好，我挂电话了。”
严野收起手机，单手插兜迈步走到左宥身旁：“你一动不动站在这干什么呢，哟，还开窗淋雨了。”
左宥面不改色地关上窗户放下窗帘，平静地看他一眼，道：“没事，淋雨清醒点。”
严野和他对视，眯了眯眼，突然抬手唰一下掀开窗帘，笑容颇为挑衅：“清醒点好啊，那让我也看看。”
他没等左宥回应，转头朝窗外看去。
茫茫雨幕中，马路上车辆寥寥，对面的写字楼灯火通明，似乎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严野目光顿在马路对面停车位的一辆黑色吉普上，他看过去的时候，那辆吉普车的驾驶座车窗正在上移，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男人意味深长地挑眉，侧目回望左宥：“哦——原来是在看这个啊，果然还得是我们左宥老师，会玩啊。”
他其实什么都没看到，但不妨碍他装一装。
圈内消息四通八达，严野早有听闻左宥的名声，什么性子冷不好相处都传烂了。
他本以为能被Boliex选中代替杨骁位置的左宥，也会是类似杨骁那种冷漠禁欲感的气质。
但甫一照面，严野就知道——绝对不是。
严野自认他看人直觉很准，譬如在他眼里，杨骁就是个拎不清轻重是非的恋爱脑，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和大粉私通恋爱也就算了，还一股脑扎进去为了对方跟公司作对，活该现在坐冷板凳。
再譬如，他们REstar的队长大人贺嘉忱就是个老古板童子鸡，也是严野读书时最讨厌的那种和老师站在一边、爱打小报告的男同学。
再再譬如，眼前这位初次合作的左宥，严野内心笃定，这哥们儿绝对是和他一样的玩咖，说不准比他还玩得花！
怎么圈内就没一个人看出来吗？这家伙怎么可能是性冷淡啊？！
就连刚刚那摄影师都知道，他俩一个明着骚一个闷着骚，彼此彼此啊。
左宥依旧脸色淡淡，他对情绪的感知向来敏锐，面对严野挑衅的试探，他并不接招：“嗯，你继续看，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停顿，径直迈步走向休息室门口，和严野擦肩而过。
“……嘁。”
严野抓了抓头发，走到沙发边大马金刀地坐下，翘着二郎腿拿出手机，嘴里还一边嘀咕：“挺会装啊……”
他敢拿他这么多年的丰富经验打赌，那辆黑色吉普车里指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刚刚可没错过左宥望着窗外的眼神，就算那家伙关窗拉帘子动作够利索，那一刻的眼神也藏不住事儿——那火花四溅的，啧啧，恶心死了，他在床上都不会用那种腻歪的目光看人。
十来分钟后，休息室终于又有人进来了。
“咔嗒——啪。”
门被很快推开又关上，紧接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走近。
贺嘉忱听到休息室里响起的游戏战斗的音效，无奈地抬手用手背捂了捂眼睛，压着声音道：“严野，你刚刚跟左宥说什么了，怎么人家在休息室待得好好的，你一来就把人赶走了？？”
“First blood——！”
严野双手持手机，手指动得飞快，头也不抬：“我运气不好，撞破人家的好事了呗，他又不是咱公司的，你管他干啥。”
贺嘉忱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后仰着靠在沙发抱枕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瘫着身子不想动弹，严野的回答从他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他半个字都不信。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Quadra kill——！”
贺嘉忱听得脑子嗡嗡的，他艰难地抬手从口袋里勾出手机，想着刷一刷微博某音，关注一番最近圈内热点，顺便瞅瞅他们团的黑料处理得怎么样了。
“……”
他手指慢慢滑动评论区，目光在粉丝们认真整理的那些澄清图文上逡巡着，期间也看到不少言辞激烈的争吵谩骂，看着看着心情愈发沉重。
贺嘉忱从入圈到现在的发展离不开万业娱乐的支持，他刚出道就遭遇过全网黑的场面，那时候他还没多少粉丝，只有公司和林齐粤始终支持他。
造谣，P黑图，语言羞辱，私生突袭，线下追车……什么糟心事他都经历过，最终他挺过来了。
所以他很感谢万业娱乐的存在，即使公司一直想把他绑在REstar这条船上，也用过一些手段打压他的热度，但一码归一码，他还是心怀感激的。
只有在这种时候，在面对诸多不实黑料满天飞的时候，在他的粉丝们努力澄清的时候，贺嘉忱才会克制不住的情绪低落。
他时而埋怨公司为什么不硬气地发澄清公告，时而又无奈于公司拖后腿的公关部门，时而又烦躁委屈地心想——为什么惹事的都是团里其他人，但每次都要拉着他一块儿下水。
就因为他流量大，树敌多，粉圈战斗力强吗？
这些道理他都心知肚明，但就是因为太清楚，他才会越发的心情低落。
公司总说什么“嘉忱是最让我们放心的”、“嘉忱才是最懂事的那个”、“嘉忱知道该怎么做吧”……从贺嘉忱16岁和万业娱乐签约开始，到现在的25岁，九年来都是如此。
“Penta kill——！”
“Aced——！”
激昂的游戏音效伴随着严野得意的哼哼打断了贺嘉忱的思绪。
“……不能看了不能看了。”
贺嘉忱深吸一口气，心道：“积极点啊贺嘉忱，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想了也没用，不如不想，没关系，慢慢来……”
他心不在焉地往下一滑，下一则视频的bgm随之响起，是近段时间爆火的《罗曼蒂克主义》副歌部分。
这段bgm在某音太火，十个视频里得有五个都是这配乐，贺嘉忱早都学会唱了，但他还是停住了。
不是因为bgm，也不是因为发布视频的人是这首歌的原唱虞靖川，而是……
“江漱阳？！”
贺嘉忱内心震撼，险些没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盯着视频里站在虞靖川身后的年轻人。
等等等等——这首歌和江漱阳有什么关系啊？！
为什么江漱阳会和虞靖川一块拍共创视频啊？？！
贺嘉忱很不凑巧地错过了前几天江漱阳在微博热搜上挂着的盛况，也因为他虽然爱听歌但并没有看歌曲MV的习惯，所以连江漱阳在MV中极为出彩的镜头也一并错过了。
他眼中的江漱阳还是个懵懵懂懂刚入圈的新人，他还筹谋着给人家介绍资源呢，谁能想到人家小江同学一声不吭地就和歌后合作去了，哎呀，难怪看不上他那点综艺资源了！
贺嘉忱在心里上蹿下跳地演了一出独角戏，手指还在扒拉着视频，试图放大江漱阳的镜头。
“喂，你在看啥，笑这么恶心。”
耳边突然响起男人懒洋洋的声音，贺嘉忱本能地侧开手机屏幕，用手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严野挑眉：“啧，别挡了，都看到了，不就是虞靖川和江漱阳那个合拍视频吗？上午就在热榜上挂着了，你才刷到？”
贺嘉忱：“……你游戏打完了？”
严野晃了晃手机，亮出屏幕，超不经意地炫耀：“喏，victory，我，mvp。”
贺嘉忱点头：“哦，那你继续。”
严野：“你演什么，我真看到了，不就是放大了看江漱阳吗？你还不好意思了……”还真他妈是童子鸡啊。
贺嘉忱不知道严野心里在腹诽他什么，默默挪了挪位置，拉开距离：“你认识他？”
“他？”严野扯扯嘴角，“哦，江漱阳啊，这有什么认不认识的，他长成那样，我要是见到了肯定忘不了咯。”
男人摸摸下巴，单挑着一边眉头：“而且我有预感，我和他肯定很合得来。”
合得来？他怎么可能和你合得来？！你们要是合得来，那我算什么？！！
单方面认定江漱阳是他命定挚友的贺嘉忱想说什么，但还是勉强咽下去：“……哦。”
*
【贺嘉忱】：[复制打开某音……《罗曼蒂克主义》手势舞合拍，有点难学，但弟弟很帅#罗曼蒂克主义#手势舞https://……]
【贺嘉忱】：我！才！看！到！
【贺嘉忱】：你太牛了，刚入圈就有这种热度，天生命里带红啊兄弟！
江漱阳手里还拿着触控笔，听到消息提示音，目光慢吞吞地从平板上拔出来。
在车上的这段时间，除了画画之外，他还抽空去看了两眼某音短视频的情况。
他没怎么关注评论，反倒是后台私信真的很多。
明明这某音账号才刚注册，这手势舞合拍也只是他发布的第一条视频，而且他还是作为虞靖川的助演嘉宾出现，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关注他？
粉丝数噌噌涨，私信小红点都要爆炸了。
至于私信内容……咳，没什么好说的。
无非是说他帅声音好听能不能认识认识，以及附赠一些各种角度的照片，基本都没个正脸。
当他画画素材都绰绰有余的尺度。
江漱阳拿起手机，回复。
【jiangsss】：谢前辈夸奖！（抱拳）
【贺嘉忱】：不敢不敢，说真的，你是真适合拍某音啊，我看了虞姐以前的视频，点赞完全比不上这一条
【贺嘉忱】：你们这条共创不到十二小时就已经300w点赞了！你重视一点啊！你这张脸在某音完全可以横着走啊！
【jiangsss】：你正常点……别捧杀啊哥
【贺嘉忱】：我哪有，我说的明明是真心话
【jiangsss】：我还要拍戏呢，没时间T.T
【贺嘉忱】：拍戏确实忙，但这个某音视频的热度是真可惜，真心建议你有空可以拍个七八九十条的，你要不参考参考我们团的某音，营业可积极了
【贺嘉忱】：可惜，如果你是咱们公司的，我肯定拉着你一口气拍十几个共创（流泪）
【jiangsss】：夸张了夸张了
【贺嘉忱】：还没恭喜你MV大爆，上次欠你的谢礼到现在还没送出去
【贺嘉忱】：我这几天在杭城，要不然给你带点杭城特产？你来过这边旅游没？
江漱阳打字的手指停了停，顿时豁然开朗。
贺嘉忱也在杭城？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所以那个原剧情里因为被造谣的绯闻缠身而失去这次拍摄通告的人就是贺嘉忱？
等等，让他想想。
江漱阳脑袋转得很快，他几乎是立刻就联想起他和贺嘉忱在江财学校外那家火锅店的初见——那会儿的贺嘉忱不正是被一个狗仔堵在洗手间里吗？
那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原剧情里的贺嘉忱没能从狗仔手上逃脱，被拍到私下一身黑鬼鬼祟祟在江财出没的照片，然后被有心人拿这些照片造谣？
可时间线会不会有点不对……江漱阳记得原剧情里是先有“恋情丑闻”再有“绯闻造谣”，但他偶遇贺嘉忱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而恋情丑闻似乎是上周才被曝光的瓜。
总不可能是有人藏着贺嘉忱那些照片，刻意等到这个恋情瓜出来之后再造谣吧……
男团成员和大粉私通谈恋爱，顶流的地下女友是江财女大学生——这两件事怎么看都是前者更严重，但无疑后者的热度会更爆炸。
江漱阳思考时手指无意识地转笔，啪嗒啪嗒地击打在iPad屏幕上。
“……算了，也无所谓。”
他自言自语着：“原来是这样的蝴蝶效应，还以为发生什么了……”
早知道贺嘉忱会自己把真相送上门，他就不停车在这儿等了，他还要给肖哥带中饭呢。
【jiangsss】：不用了哥，谢礼我已经收到了，就这样吧，咱都这么熟了，就别计较啦
江漱阳啪啪打字很快回复过去，然后放下手机，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背包。
刚转动钥匙点火，目光朝后视镜移过去时，余光瞥见马路对面的写字楼大门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来。
江漱阳动作一顿，眉梢下意识扬起来。
人群里最前面的三个帅得很突出，虽然穿的常服，但妆发齐全，看上去像是刚刚拍完照片换了衣服还没卸妆的模样。
面无表情的那个是左宥，低头看手机的是贺嘉忱……还有一个脖子上花里胡哨挂着一堆项链的，应该就是严野吧。
这么巧，刚好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就出现了？
蝴蝶的翅膀扇了又扇，到头来，还是要让他在这里和严野见一面吗？
＊
“嗡——”
汽车启动的声音在雨中不算突出，但严野还是莫名其妙地循声望过去。
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望见那辆黑色吉普驶离而去的车屁股，甚至连车牌号都没看清楚。
他眉头皱了皱，下意识转头去看左宥，发现后者也同样望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
“左宥，那辆吉普车是你的吗？”严野冷不丁问。
左宥还没回答，旁边正在预订餐厅包间的卫将明本能地插了句嘴：“什么吉普车？左宥没开车来杭城吧。”
左宥表情不变，淡淡点头：“嗯，我没开车。”
严野：“……那是我看错了。”
他低头摆弄着手上佩戴的一连串戒指，抬手时手腕内侧的行星纹身格外显眼。
男人表情疑虑中夹杂着些许心不在焉，他总有种即将抓住一直在意的狐狸尾巴，但一不留神又让他从指间溜走了的错觉。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就是这种仿佛错失关键事物的微妙预感让他心里很不踏实。
严野低低啧了一声，先瞥了眼旁边低头看手机啪啪打字的贺嘉忱，又看了看相谈甚欢的林齐粤和卫将明，最后状似不经意地抬眸望了眼同样拿出手机打字的左宥。
……见鬼，怎么感觉只有他一个人被隔离在外了呢？
*
日子在紧凑有序的安排中过去，人一旦忙碌起来，时间溜走得也愈发悄然匆忙，转眼间就到了《无名者的罪恶》剧组中江漱阳饰演的“骆延”一角杀青戏的时候。
最后一场戏是骆延的主动自首，也是整个影片揭露真相的开端。
剧本中设定这场戏在阴天拍摄，当骆延低头戴上手铐的那一刻，阴沉的天空中骤然划过一道撕裂般的闪电，下一秒，暴风雨在呼吸间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
靠着墙抽烟的男主罗警官原本正皱眉打量着骆延，在警局所有人都在为一场悬案宣告结束而松了口气时，只有他仍旧心存怀疑。
他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太阳早已不见踪影，往日那种勘破真相后拨云见日般的通透感此时荡然无存。
而另一边被警察们督促着往里走的骆延也在同一时刻转头抬眸看向天空，暴雨和阴云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时而划过的闪电衬得他眼神格外明亮，隐约有种歇斯底里的肆意疯狂。
最后的镜头一点点往里推，只剩下这双眼睛，毫不动摇地直视着镜头外的众人。
“……妈呀，太吓人了。”
代楚妮和郑琛一块儿凑在摄像机后边看回放，两个人嘀嘀咕咕。
郑琛搓搓手臂：“感觉比我和他之前那场搏斗戏还牛逼，他今年才二十岁出头吧，这小子是从娘胎里就在学表演了吗？！”
“你那场搏斗戏还好吧，你是不知道我被他捅死的那场戏……我的天哪，我当时真的感觉自己血要流干了，都有幻痛了你懂吗？”代楚妮后怕地摸摸小腹，“但又多亏小江演技好，把我带入戏了，不然当时我就要吓出戏丢脸了。”
郑琛：“……等等，这么说咱俩好像都是嘎在他手里的？”
代楚妮和他面面相觑，有点想笑：“这叫什么，受害者联盟吗？”
“琛哥，楚妮姐。”换完衣服卸了妆的江漱阳朝他们走来，步伐颇为轻松，“你们凑在这干嘛呢。”
郑琛抬手拍拍他手臂，下意识捏了两下：“还能干嘛，聊我俩被你谋害的那些事儿呗……嚯，你这两个月跟着肖放没白练啊，这肌肉，啧啧。”
代楚妮目光下意识跟着打量：“小江还在坚持健身？那挺好，以后要是有拍裸上身的戏，就没必要穿肌肉衣和找替身了。”
江漱阳：“你们这话题跨度还挺大……”
“你现在是要走了？回江城？”郑琛注意到他背着的包，问道。
江漱阳点头：“是，肖哥刚刚去开车了，现在估计已经在外面等我了。”
郑琛有点可惜：“真不留下来吃顿饭？你今天杀青咱都没一块儿聚餐。”
江漱阳笑起来：“这段时间聚餐聚得还不够多吗哥哥，虽然没聚餐，但黎导还是给了杀青红包的啦。我真要走了，江城还有别的工作等我，等你杀青来江城找我玩呗。”
郑琛挠挠头：“……好吧，那，一路顺风。”
代楚妮也抬手晃了晃：“拜拜哦小江，一路顺风。”
“bye——”
……
一直折腾到将近凌晨，江漱阳才回到江城的公寓。
所幸他年纪轻精力旺盛，还有力气支撑自己收拾完行李洗完澡。
他急着赶回江城没别的原因，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季蓝英在上周就给他安排好了时间，“骆延”杀青后立刻回江城，紧接着三天后进下一个剧组，这三天的时间刚好用来熟悉新剧本新角色。
江漱阳现在连新剧本的题材内容都不知道，还得等明天去公司找季蓝英，后者在微信上只告诉他这部电影是长空娱乐自制影片，演员阵容全是公司旗下艺人，甚至连导演都是熟人。
【jiangsss】：熟人？哪位啊，我也没见过几个导演
【小姨】：汪石，还记得吗，何信教授带你去探班的那个剧组
江漱阳恍然，是左宥之前在的那个剧组的导演吧，但那位汪导不是电视剧导演吗，现在影视剧都跨界导的？
【小姨】：你上次探班的那部剧这段时间播出了，成绩很好，我们公司帮汪石和原公司分割解约，这次就安排他来导这部电影
江漱阳忙着拍戏的这段时间完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断网状态，对于最近的热播剧更是一窍不通。
他当即在手机上搜索了一通，看了几个热度排名和各平台热度统计报表，大概明白了。
由汪石导演，左宥主演，改编自著名悬疑小说家阿瑞的侦探系列的网剧《遗失的真相》于一个月前正式上线。
首播当日热度破九，一举打破悬疑题材电视剧的首播记录，且此后热度节节攀升。
同期播出的电视剧有当红小花主演的古偶和cp话题常挂微博热搜的都市现偶，但都在这部横空出世的侦探推理剧面前折戟沉沙。
左宥的粉丝战斗力一般，但他路人盘非常稳，以至于这次同期竞争剧的主演粉丝们试图在微博屠他广场都没能成功，反而被逆反的路人上蹿下跳地玩梗压下去了。
小众题材压着大热题材打，而且演员阵容都不相上下，这场逆风局被《遗失的真相》剧组硬生生玩出了碾压的效果。
半年前还被黑子喷“花瓶”的左宥顺理成章地向大众证明了自己的演技，而同样背水一战的汪石也终于抓住机会摆脱吸血公司，至于本就在悬疑圈内颇负盛名的原著作者阿瑞，首次书改剧就成功破圈、效果奇佳，未来的版权价格怎么也得翻上一番了。
如此轰轰烈烈的盛况，江漱阳愣是半点风声没察觉，他也没听左宥提起这件事啊。
新剧播出，作为主演不应该挺忙的吗？
江漱阳困惑地歪了歪脑袋，按照网上统计的时间表，《遗失的真相》首播当天晚上，左宥还在和他们寝室一块儿五排开黑呢。
嗯……或许这就是实力派前辈的松弛感吧。
【jiangsss】：那行，我明天早上九点前到公司，去你办公室找你
【小姨】：嗯，早点休息
【jiangsss】：OK，你也是
＊
次日上午，长空娱乐大厦内某高层办公室，冰块在玻璃杯中轻轻撞击的声音响起，穿着硬挺西服的高瘦女人站在咖啡机边，把盛好的冰美式放在一边。
她顺手拿起一个空杯子，问：“要热的还是冰的？”
一旁的办公桌前正坐着一个穿薄荷绿短袖T恤的年轻男生，他姿势放松地伸开腿，闻言抬眸看过去，声音懒洋洋道：“唔？和你一样吧，冰的就行，谢谢小姨～”
“嗯。”季蓝英淡淡应了声，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一位精神病人的证词》？”
江漱阳接过玻璃杯，另一只手翻开桌上的一沓文件：“这是原创剧本？”
季蓝英点头：“嗯，公司打算培养一批有原创能力的优秀编剧，这份剧本在公司内部评级能达到A级，之前一直没拿出来拍也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导演。”
江漱阳一心二用地边听边浏览剧本：“唔……所以汪导是和这个剧本非常适配吗？”
“原本是没考虑过他的，毕竟电影和电视剧差别很大。”季蓝英道，“但他最新那部剧拍得挺有意思的，之后调查了他过去的履历，发现他最开始其实就是拍电影的，只不过后来一时糊涂，和一家不怎么行的公司签了约。”
江漱阳明白了：“哦——汪导现在是和咱们公司签约了吗？”
季蓝英：“这倒没有，只是合作关系，汪石想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也能理解，毕竟被公司坑惨了嘛。”江漱阳回答道，然后便把注意力全放在手里的剧本上，尝试沉浸式地代入到故事里。
《一位精神病人的证词》从名字上就能大致判断影片的主角和类型，这是一部推理主题的快节奏爽文流商业片。
某日凌晨一点整，普华市某购物商场中，一家国际知名珠宝商行被人洗劫一空，唯一在现场的两位安保人员均受害。
监控捕捉到两名戴黑色头罩的犯罪分子，他们在实行完犯罪计划后携带价值近八千万的赃物驾驶一辆黑色箱型面包车出逃，那辆车最后出现在环山高速路口，之后便再不见踪影。
警方在追查过程中于环山高速路边的山林间发现疑似犯罪分子遗留的烟头和脚印，并因此锁定了一名极有可能和犯罪分子擦肩而过的目击证人——即当夜正巧在登山露营的大学毕业生李半青，也就是该剧本的主角。
警方找到李半青本人后，询问之下惊喜发现——李半青居然正面撞见过两名犯罪分子，且曾目睹他们二人的正脸，根据他提供的面部特征，案件进展一时间突飞猛进。
而与此同时，从警察局离开回家的李半青意外遭遇歹徒袭击，被捅伤腹部送往医院，经过急救后侥幸存活。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警方确定抢劫团伙不仅仅有监控中行动的两人，应当还存在一名幕后指挥，且这名隐藏的罪犯极有可能在警方内部有特殊的消息渠道。
生命受到威胁的李半青被警方派人贴身保护，与此同时，在案件调查步步推进且锁定嫌疑人时，警方突然收到指控，质疑他们选择相信的“目击证人”是否有资格提供可信的证词。
这时警方才调查得知，这位唯一的目击证人李半青居然是已有确诊的精神病人，他的一切证词都有可能只是发病的幻觉，在法律上的有效性有待商榷。
在舆论压力之下，李半青最终失去提供证词的资格，警方的贴身保护也陆陆续续撤离，他的生活似乎就此回归正常。
然而在案件发生后的半个月，已经脱离警方重点关注圈的李半青突然失踪，疑似被人绑架，这让停滞不前的案件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警方开始全力搜寻被绑架的李半青的踪迹。
与此同时，李半青在一处偏僻的山间别墅地下室醒来，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抢劫团伙中隐藏的第三人，也就是主谋蒋伯威。
他绑架李半青的原因并非灭口，而是他想要知道另外两人的真实下落。
原来，在抢劫案发生之后，原定计划将于两周后在山间别墅中汇合的抢劫团伙只来了承担着制定计划任务的蒋伯威一人，另外两个携带赃物的同伙并未出现。
蒋伯威继续等候了三天，依旧联系不到两名同伙，这让他不得不认定那两人是背叛他携款逃离了。
他尝试找寻另外两人的行踪，无果，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局面实在令人抓狂，就连警方都没能调查到那两人的行踪，要想弄清楚珠宝在何处，他唯一能指望的线索兜兜转转又回到某位精神病人身上。
然而被他绑架威胁的李半青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印象里总是冷静沉稳的青年居然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红了眼眶，开始闷不吭声地掉眼泪，一副完全无法沟通的模样。
蒋伯威威胁无果，转而去调查李半青的精神病史，这才得知这年轻人居然是个人格分裂症患者。
在受到特殊刺激的情况下，他的第二人格会代替主人格出现，而第二人格是没有主人格记忆的。
根据医院资料显示，李半青的第二人格名叫李映洲，性格特征是单纯善良、脆弱爱哭，心智停留在十六岁少年的程度。
在蒋伯威焦头烂额之际，警方的搜寻也逐渐缩小包围圈，如果没有意外，蒋伯威最多只剩下一个星期的时间盘问第二人格李映洲。
既然威胁无用，那么蒋伯威选择对症下药。
根据他搜集到的情报可以知道，李半青精神病的诱因是儿时混乱的家庭情况所致，单纯脆弱的李映洲是十六岁以前的李半青在面对父亲的酗酒家暴无力反抗、只能被迫接受时的模样，或许蒋伯威的威胁和地下室压抑的环境都是导致第二人格出现的原因。
于是蒋伯威将李映洲转移到别墅二楼一间装潢温馨的卧室，并且开始扮演可靠兄长的角色，尝试让李映洲冷静下来，试图借此唤醒主人格。
然而世事弄人，在与李映洲朝夕相处的这一个星期里，自认冷血无情的蒋伯威居然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十余岁的年轻人动了心。
所谓可恶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身为抢劫团伙头目的蒋伯威也有一段饱受折磨的过去，他本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可以肆意妄为，但纯粹善良的李映洲像潺潺流水般悄无声息地环绕住他，他爱上了这个本不该存在的第二人格。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比起实实在在的金钱财富，他居然更奢求虚无缥缈的爱意。
在警方即将包围过来时，蒋伯威从山间别墅狼狈逃脱，而李半青也顺利被警方解救。
这位今年才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冷静坦然得丝毫不像是精神病人，他告诉警方自己除开被绑架当天应激出现第二人格，之后的一个星期里的“李映洲”全是伪装。
而已然锁定蒋伯威身份的警察们一边安抚着这位年轻机智的受害人，一边追捕逃窜的蒋伯威，最终在三天后于一家宾馆将其成功逮捕。
蒋伯威被捕后的第二天，警方收到当地一位钓鱼佬的报案，报案人称他在江边钓上了一袋疑似抢劫案赃物的珠宝，警方紧急乘船捕捞，仅仅半天时间，价值八千万的珠宝全部归位。
这起轰轰烈烈的抢劫案似乎就此告一段落，唯一令警方和蒋伯威本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是——为什么珠宝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江中，另外两个逃犯究竟去了哪里，哪怕是依照蒋伯威提供的两人身份信息也依旧无法找到他们的下落。
此时镜头调转到几次死里逃生的无辜证人李半青这边，他正在医院和自己的专属医生面对面谈话，而放在桌上的诊断记录赫然记载着三个名字——
李半青，李映洲。
以及，李雁白。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医生办公室白墙上的钟表开始倒转，剧情回到半个多月前案件发生的当夜。
野外登山露营的李半青意外撞破两名逃犯在林间抽烟的现场，错愕间，三人在黑暗中对视。
两名逃犯互相交换眼神，不约而同从怀中掏出凶器，脚踩落叶嘎吱嘎吱地大步靠近李半青。
双方在深夜的山林中展开激烈的追逐战，面对两名穷凶极恶歹徒的露骨威胁，李半青病症发作，只是一个呼吸间眼神变化，代表着反抗、冲突和暴力的第三人格李雁白正式上线。
李雁白是一个自认身份为顶级杀手的人格，在他的思维逻辑里，他大脑中自带一个兼顾任务发布、地形判定、计划制定、奖励发放等功能的杀手系统，面对被他列入威胁名单的所有对象，他都会不择手段地解决对方。
大多涉及人类大脑的病症都难以捉摸，无人知晓李雁白这自成体系的杀手知识从何而来，就连主人格都搞不明白。
李雁白所奉行的杀手原则有三，一是一击毙命，二是隐蔽无声，三是不留痕迹。
从选定目标到下手执行再到处理现场，一条龙服务全权包干。
从一开始警方就没有把李半青列为怀疑对象，自然对他过去受过搏击训练的经历，以及射击俱乐部的会员的身份都不甚在意。
毕竟这些经历最多只是让一个寻常人拥有不错的身体素质，单枪匹马且不留痕迹地反杀两名持械歹徒还是太过离谱。
李半青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他的第三人格的杀手认知，比起时不时冒出来的第二人格李映洲，李雁白只有在主人公受到难以反抗的生命威胁时才有可能被触发。
即使是李半青的专属医生也仅仅知道李雁白性格偏激，是与李映洲完全相反的人格，对于更具体的信息同样一知半解。
当李半青在山林中再次苏醒，那两个气势汹汹的歹徒已然无影无踪，他面前只剩下脚边装着价值八千万珠宝的行李袋。
这里就牵涉到人格分裂中共享记忆的问题。
主人格李半青拥有自己和李映洲的记忆，而李映洲拥有自己和李雁白的记忆，杀手人格李雁白则是拥有自己和李半青的记忆。
也就是说，李半青完全不知道在人格替换的这半个小时里，李雁白究竟做了些什么。
甚至他都不敢确定，李雁白是不是那两个抢劫犯的同伙，毕竟以李雁白毫无下限的道德标准，这种事情他也不是干不出来。
案件发生的当天下午，李半青回到家，把赃物放进卧室柜子里，深呼吸一口气坐在电脑前，沉下心查询抢劫案的相关事宜，试图想出一个合适的办法将赃物归还原位。
凑巧的是，警察也在这时敲门询问。
所以在影片刚开始的十分钟里，几位警察其实已经和他们追查的赃物仅仅一墙之隔。
回顾整个探案过程，李半青从一开始就处于孤军奋战的第三方阵营，他既要紧随警方脚步探明真相，又要避免自己被纳入嫌疑范围内，同时还要提防蒋伯威下手。
无论是被灭口威胁，还是精神病史暴露后失去证人资格，又或是之后被蒋伯威绑架，一系列遭遇波澜迭起、环环相扣，其间不乏有李半青刻意安排的成分，譬如举报警方轻信精神病人证词的人就是李半青自己。
剧本后半段几乎都是李半青视角的案件过程，运筹帷幄且算无遗漏的主人格和杀伐果断而有条不紊的副人格一步步将整个剧本推向最高潮，节奏快得令人应接不暇，剧情爽得让人头皮发麻。
江漱阳看到剧本最后的结局给出三条支线。
一条是happy ending，结尾的镜头给到监狱里服刑的蒋伯威，他意外得知当初那朝夕相处一个星期的对象并非他以为的第二人格李映洲，而是他从一开始就定为目标的主人格李半青。
震惊之余，他心情复杂地回想起当初调查到的李半青病情资料，想到资料上记载的那个性格极端的第三人格李雁白。
蒋伯威莫名坚信，这个无人关注的第三人格不应该毫无存在感，究竟什么情况下会触发代表冲突和暴力的第三人格？他那两位下落不明的同伙会和李雁白有关吗？
这个外表形似黑帮大佬的罪犯背靠铁丝网，抬头眯着眼，看向刺眼的艳阳天，模糊的光晕中他似乎窥见那个瞒天过海的青年冷静从容的微笑。
他表情似乎有些自嘲，心里在想些什么，无人知晓。
在这条线中的主角李半青完美脱身事外，唯一察觉不对劲的蒋伯威也已经入狱，站在主角的角度，无疑是he结局。
第二条支线就比较正统了，警方锲而不舍地继续顺着珠宝路线追查，在这个过程中，探案队长无意间翻到李半青的资料，发现他人格分裂的详细病情，且发觉在李半青十六岁那年他父亲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探案队长在走访调查后完全找不到李半青父亲的踪迹，经年累月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容忽视。
最后他找出真相，确定李半青的第三人格李雁白亲手杀害了其亲生父亲和两名逃犯。
然而这两起案件都无法将李半青送入监狱，前者是因为案件时间年限久远，证据不足，且李父有长达十余年的家暴行为，无法判定李雁白的行为是否为正当防卫。
后者则是由于死者身份既是抢劫犯也是杀人犯，且当时两名逃犯同样对李半青有攻击行为，在没有监控和其他证人的情况下，正当防卫的界限也比较模糊，而李半青精神病人的身份也足以让他逃脱法律的指控。
最终李半青因为危险人格的存在被判定关入精神病院生活。
这个结局对于李半青本人是bad ending，剧本创作这个结局是为了以防万一，以防影片审核有问题。
第三条支线是在第二条be结局上稍作修改的open ending，追查李半青父亲行踪的探案队长发现最后的证据指向国外，无法断定此事和李半青本人有关。
探案队长上门向李半青诈取信息，却被后者从容地绕弯子绕了回去。
相貌端正的警察队长目光坚定地望着李半青，也望向镜头外的观众，语气铿锵：“无论过去这些事是否与你有关，我不会放弃，我会一直盯着你。”
李半青冷静地推了推镜框，道：“您请随意。”
……
…
江漱阳合上剧本，闭眼思索半晌，睁开眼睛。
“可以啊，这个角色我喜欢。”他道。
季蓝英端着咖啡，另一只手在文件上写写画画，闻言道：“是该喜欢，这种高光全在主角身上的爽文剧本对任何演员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江漱阳后仰着靠在椅背上：“我步子跨这么大没问题吗，这可是绝对一番的大男主哎。”
季蓝英挑眉：“你也能想到这个问题？有长进啊，所以接下来也是我要跟你说的，这部电影的主演阵容都是新人或者名气不显的老演员，新人演员都是长空娱乐新签的艺人，基本都跟你一样是今年毕业的应届生。”
“一个月前我们和汪石达成合作，在长空娱乐内部开展了一个小型试镜会，除了男一号之外的角色基本上都是在这场试镜中定下来的，也都是汪石拍板决定的，所以你不用担心其他新人演员的演技问题。”
季蓝英放下笔，双手抱胸：“我听说你在《无名者的罪恶》剧组混得特别好，从导演到演员乃至工作人员都很佩服你的表演天赋，也因此攻破了那些关系户的谣言.”
“这次你进入新的剧组说不准又要再经历一次这个过程，毕竟稍微打听就知道这个男一号是专门给你留的。总之，尽你所能做到最好吧，演员在圈内的口碑就是这样在一个个剧组里历练出来的。”
江漱阳嘀嘀咕咕：“……怎么老感觉你话里有话。”
季蓝英拉开抽屉，从中又抽出一份文件，同样是剧本，但仅有薄薄几页。
她递给江漱阳：“这个你看看，如果顺利的话，我希望这是你在《一位精神病人的证词》杀青之后能参演的下一部电影。”
江漱阳愣了愣，本能接过：“……姐啊，你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这就把下一部电影选好了？”
男生咕哝着翻开文件夹：“我怎么听说演员还是可以自己选一选剧本的呢，我完全没这个机会嘛。”
季蓝英微笑：“小江，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别的新人连接触到这些剧本的机会都没有哦。”
江漱阳怂怂地眨巴眨巴眼睛：“我就开个玩笑，辛苦小姨，多谢小姨，小姨最好了。”
他垂眸看向文件上寥寥几行字，困惑道：“这个电影没名字吗，内容也好少，青春爱情题材……”
季蓝英解释：“这部电影是万业娱乐和院线合作投资拍摄的项目，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公司一般不会和万业在这种级别的项目上合作，所以我也没办法让你去试试这个男一号。”
“你先看文件上的剧情梗概和角色设定，我说一下这部电影现在的情况，青春校园影片是很适合捧新人演员的，这部电影就是万业娱乐用来捧他们几个公司那些男团女团流量艺人的，女一号是目前国内顶流女团shiningstory的门面，男一号是REstar男团的顶流ace。”
“除此之外，女二号和男二号都是对外公开试镜，对于这两个角色，我倾向于万业想要找两个演技不错但名声不显的演员来抬高影片质量，所以你可以试试这个男二号。”
季蓝英有条不紊地分析道，“按理来说，这种演员阵容的电影大概率是只有粉丝买账的烂片，我本来是不想让你去踏这趟浑水，但我注意到万业娱乐请了一位非常擅长拍爱情片的湾岛导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
江漱阳已经很快浏览完文件上的内容，闻言猜测道：“不会是……余恭老师吧？”
季蓝英语气有些诧异：“你还真知道？”
江漱阳摊摊手：“好歹我看了整整一个暑假的电影啊，我写过这位导演的电影影评，我印象里……他好像很会拍细腻的情感拉扯？”
季蓝英点头：“是，余恭在网上号称当代导演界唯一的纯爱战神，在国内爱情电影这个领域绝对是金字塔顶层的代表，我希望你能进他的剧组学习学习。”
“我打过交道的导演基本都在内陆地区，这位余导只能靠你自己去交流沟通，所以这个剧组无论是和你刚刚杀青的《无名者》剧组还是和接下来要进的《精神病人》剧组相比都不一样，你在这个剧组是没有熟人也没有背景的，如果你顺利试镜拿到角色——进入剧组后谨言慎行，你懂吗。”
江漱阳点头：“明白，所以我就是试镜这个男二号吧，时间是什么时候？”
季蓝英：“还不急，要配合男女一号的档期，试镜安排在下个月，进组就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估计刚好卡在《精神病人》杀青之后。”
江漱阳摇头晃脑，懒洋洋地拖长声音，开玩笑道：“所以我又要无缝进组啊……姐，你这是压榨童工，我还没毕业呢，连假都不给放啊——”
季蓝英抬手掩了掩唇，轻咳两声：“嗯……机会难得，错过的话，有点可惜，放心好了，等你拍完余导这部电影，我会给你空一个月时间出来，刚好够你毕业旅游，费用公司报销。”
江漱阳登时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嚯！这么好？那就说好了，一个月免费的毕业旅行哦！”
季蓝英和他对视，忍不住勾起嘴角：“嗯，说好了。”
＊
江漱阳电影杀青回江城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主要原因是三天后即将进组的下部电影同样不在江城拍摄，他很快又要走，就没必要刻意告诉谁。
所以当听到有人敲门的时候，彼时正趴在懒人沙发上打游戏的江漱阳惊得手一滑，猝不及防地送了个人头。
“江漱阳你断网了？你人呢，这就寄了？！啊啊啊啊啊谁来救我一下啊，这个杰克他妈的有毒啊啊啊——！！”
语音通话里传出谢明州暴躁的嗷嗷叫，间或夹杂着程邵幸灾乐祸的绿茶语录和姚松林憨憨的笑声。
“安静安静，有人找我，你们先玩，我去看看是谁。”江漱阳站起身，语重心长地打气，“明州哥哥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咱们把把mvp的明州哥哥怎么会怕区区杰克呢，对不对？”
谢明州噎住了，随后开始胡言乱语：“……你，我，@#￥%&*”
江漱阳退出语音通话，走到门前弯腰瞅了瞅猫眼。
“……左老师，真的是你啊。”
他笑着开门：“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左宥穿着一套深灰色家居服，外面披着一件黑白两色的棒球服外套。
他举起手机，朝江漱阳晃了两下：“我发微信了。”
江漱阳凑近看了看：“……噢，我刚刚和室友打游戏来着，估计是没注意到。”
左宥低声解释：“下午元宝在阳台那边打转，我就猜你可能回江城了。”
江漱阳感叹：“还得是元宝啊，我都两个多月没见过元宝了……对了，左老师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左宥道，“我前段时间买了PS4和一些游戏卡带，但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家，你……现在有空吗？”
江漱阳眼睛越来越亮，抬手拍了拍左宥肩膀：“怎么这么巧，我之前在剧组还惦记着想玩这个，后来给忙忘了，走走走，去你家，我拿个眼镜先。”
左宥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男生急匆匆去客厅茶几上拿眼镜的背影，心里稍微放松了些。
买游戏机这件事当然不是巧合，是某次他和江漱阳以及后者的几个室友联机开黑时听到的，当时江漱阳只是随口嘀咕一句，估计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而对左宥来说，买台PS4和游戏卡带也不是什么难事，反正先买着，万一用得上呢？
江漱阳戴着黑框眼镜出来，扶了扶镜框，望向左宥：“走吧，我有点近视，度数不高，平时都不用戴，但待会要看电视屏幕就还是戴着。”
江漱阳的五官生得凌厉锋锐，戴上黑框眼镜之后遮住了眉眼间极盛的攻击性，整体线条圆钝柔和了许多，配上有些炸毛的蓬松短发，竟有种毛茸茸小动物般的可爱氛围。
他身上还是左宥熟悉的那套米黄色布丁狗睡衣，因为天气转凉多穿了件米白色的摇粒绒棉袄，整个人看上去像只圆乎乎的小面包。
左宥盯着他：“嗯，你戴眼镜很好看。”
江漱阳已经习惯左宥时不时冒出一句夸人的话：“你这个外套也不错啊，这是你们剧组宣传用的衣服吧，上面还绣了剧名。”
江漱阳一进隔壁家门，某只长毛大橘就嗲嗲地咪咪叫着凑过来，拖着长尾巴趴在他脚边，一双葡萄眼圆溜溜的。
男生笑着抱起元宝揉了揉，然后和左宥一块儿坐到客厅的大屏电视机前，俩人一起在花花绿绿的游戏卡带中挑了一个恐怖闯关类型的。
这俩玩游戏都是胜负心很强的人，一旦开始就格外沉浸。
如果是休闲游戏还好，但面对难度不小的恐怖游戏，左宥本就话少，现在连江漱阳也不怎么开口闲聊，即使有交流也都是游戏相关的内容。
飘渺诡谲的游戏音效断断续续地从音响里传来，像是老旧失灵的收音机，听得人耳朵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而面对着屏幕的两人表情一个比一个冷静专注，遇到鬼贴脸画面时也只是眉头一挑，一个兴奋地咕哝着“刺激啊，还挺逼真”，另一个手速飞快地按动游戏手柄，面不改色。
江漱阳专注地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什么，一边继续操作，一边问道：“左老师，你这两天是不是有剧宣直播活动来着，我好像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吧？”
左宥也同样一心二用，有问有答的，语气平和得与屏幕上紧张激烈的画面格格不入：“嗯，今晚八点半开始。”
江漱阳：“噢，八点半啊……嗯？？今晚八点半吗？”
左宥：“嗯。”
“但现在已经八点了哎，你不提前准备一下吗？”江漱阳转头看了眼左宥的模样，“你们直播应该不用做造型吧，现在也来不及了。”
左宥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搁在他腿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有十多条未读消息，都是化身老妈子的卫将明唠唠叨叨发过来的。
他道：“没事，先把这一关走了。”
江漱阳：“……唔，好吧。”
……
…
“左宥你刚刚干嘛去了，没看到我微信消息吗？”
卫将明语速飞快，像机关枪似地突突突：“你这次一个人在家直播，你自己应付得过来吗，那些回答问题的话术都提前背好了吧？”
卫将明知道左宥不喜欢社交，他的性格注定做不来主动找话题和营造直播效果等等这些事，如果不是这次剧方直播安排得突然，卫将明临时有工作在外地，实在赶不回来，他是真不放心让左宥一个人待在家直播。
万一这家伙一脸淡定地口出狂言爆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怎么办？！
左宥坐在卧室的电脑前，卧室门关着，江漱阳在外面客厅打单机游戏。
他一边调试直播间预览效果，一边应付着卫将明：“都背好了，放心吧。”
卫将明：“你随机应变的能力我是不担心的，但你能不能别整天板着个脸，稍微温和一点，笑一笑呢？”
左宥微微皱眉：“我没有不笑。”
卫将明：“……你他妈那也叫笑，嘴角礼貌性上扬1°是吧，你演戏都可以笑，为啥平时就跟个面瘫似的啊？算了算了，幸亏这部剧不需要你配合炒cp，不然我都不知道咋收场。”
卫将明永远不会忘记左宥在某次为了宣传民国剧而参加的综艺上，和剧里官配的女演员同组PK时，双方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胜负欲，两边都满脸严肃地只想赢，呈现出来的激烈场面和剧里一眼万年的爱恨情仇简直南辕北辙。
这期节目已经被列入综艺史上最令cp粉心碎的名场面了，当时的现场离谱得主持人屡次三番都圆不回场。
卫将明只能自我安慰——这事也不全是左宥一个人的锅，直男直女半斤八两嘛，唉。
左宥调试好直播间，看了眼时间，只等着群聊里导演说开始。
卫将明还在电话里紧张地唠唠叨叨：“对了，我感觉这次直播焦点说不准还不在你这，汪导和原公司解约那件事还没完呢，不知道你听没听说，就咱们公司上个月不是举行了一个试镜会吗？那次试镜汪导也参加了，汪导新戏是咱们公司的——这事汪导和你说过没？”
左宥：“说过。”
卫将明语气有些遗憾：“其实我觉得要是你再有机会和汪导二搭也不错，你们这次合作成绩这么好，而且汪导就要拍电影了。电影圈挺难进的，我本来想替你争取一下，因为我听说这次参与试镜的有很多新人，感觉你去的话压住这些新人没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他声音压低了许多：“然后我就打听到了一件事，汪导和咱们公司合作的这部电影，是‘那位’用来捧咱们长空太子爷的！”
左宥：“……那位是？”
卫将明嘴角抽了抽：“那位啊！就是那位啊！季蓝英啊！你是压根不关心这些八卦对吧，这种和你利益相关的事情你也稍微上点心啊！”
“左宥，你现在也算是咱们公司年轻一代的领头羊，因为咱公司一直奉行实力为王的原则，很少出现别家公司那种皇族插队抢戏的情况，所以我以前都不需要担心你的资源问题。”
卫将明忧心忡忡：“但这也是因为长空内部的管理机制让外部资本插不上话，那种走人脉关系的事都得先过季蓝英这一关。但这次电影选角可不一样，我听说的消息是——这位‘太子爷’是季蓝英的人，这部电影从剧本到导演全是季蓝英专门为了他组的局……这待遇也太好了啊。”
左宥记忆力很好，他听到这里，很快联想到数月前他在公司电梯里偶遇季蓝英的场面。
那天季蓝英身边就带着一个年轻人，只是对方戴着口罩和帽子，左宥没能看到那男生的脸。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莫名觉得记忆里模糊的画面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又搞不清楚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印象里，那陌生的年轻人性格似乎挺好的？
“没发生的事这么担心做什么。”左宥道，“你也说了这部电影是专门给人家组的局，不就说明季老师宁可自己组局，也不会去抢属于别人的资源吗？”
他语气平静，从容的态度让卫将明也心静下来：“而且，我们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何必想这么多。”
卫将明摸摸下巴：“也是，况且以咱俩现在的地位，在长空也有几分话语权了，怎么着都不至于惹到我们头上来吧。”
左宥：“……嗯，我这边直播要开始了，先挂了。”
卫将明点头：“行行行，你好好发挥，有事随时发微信啊。”
左宥：“知道。”
*
客厅里的江漱阳刚刚结束一局游戏，他伸了个懒腰，元宝在他的大腿上摊成一只猫饼，耷拉的尾巴挠着他脚踝。
他捞起猫咪的尾巴放到腿上，抬头看了眼钟表。
“八点五十……直播应该开始了？”
江漱阳自言自语着拿出手机：“是在哪里直播来着，某音吗……我看看，凑个热闹。”
《遗失的真相》作为当下大爆剧，刚开始直播就上了热榜，他很快点进剧方直播间，被里面刷得飞快的评论和满屏开花的礼物特效晃了眼。
八块分屏分别是主持人、导演以及六位主演，大家都没刻意做造型，都是日常打扮，生活感十足。
屏幕上除了左宥和汪石，江漱阳也就认识一个尹呈安，这位还是之前探班的时候和他互相加了微信。
他盘着腿看直播，本着学习的心态，想看看人家剧宣都是什么流程，毕竟他以后迟早也要做这份工作。
看着看着，江漱阳脸色逐渐微妙起来，甚至还有点想笑。
原来左宥直播是这个样子啊，他都没见过这种板着脸不好聊天的左宥，是因为紧张吗？
……不会吧，左宥看起来不像是会紧张的人啊。
其实左宥的表情和态度并不算冷冰冰，面对主持人的询问和其他人的搭话，他都认真回答了，只是和直播间其他人的热切自如对比，就显得他格外冷淡。
尤其是，这人大多时候都没什么表情，别人都在哈哈大笑时他也只是抿唇点头，评论区里左宥的粉丝疯狂解释说他们左哥只是笑点高，日常习惯性面瘫，绝对不是故意的。
所幸左宥性子冷、没有综艺效果的事不少网友都有所了解，几年前左宥还在采访中被问到过这个问题，当时他也是表情平静地回答——
“其实这是我的日常状态，除开演戏需要，平时我的情绪起伏都比较淡，熟悉我的人可能知道，我不太喜欢社交，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彼时才二十岁出头的左宥端端正正坐在镜头前，眼睛望着主持人的方向：“这些性格因素也是导致我几乎不参加综艺的原因之一，我也无法预料未来会不会改变。”
江漱阳划动左下角的评论区，唔……他可算知道为什么会有人黑左宥是“花瓶”和“木头美人”了，谁能想到板着脸一脸平淡模样的左宥在演戏时能有那么丰富的感情表达呢。
看着看着，直播间下方突然弹出一个提示，问他要不要给主播送一颗小心心。
“……这玩意怎么送。”江漱阳嘀咕着在手机上跟着提示点点停停，“要充钱吗，这样充……然后……”
【jiangsss】送出小心心*1
【jiangsss】送出小心心*1
【jiangsss】送出小心心*1
一通乱点导致他送出去一排小心心图标，这时江漱阳才发现自己登录的是某音大号，也就是他和虞靖川发共创视频的那个账号。
江漱阳立刻停下动作，心虚地瞅了瞅评论区，发现没人注意这些细节，顿时松了口气。
他就说嘛，他一个小小新人怎么可能有人能认出来，也多亏左宥粉丝给力，这些礼物提示刷新得够快，他发的那几条一晃眼就过去了。
【？？？？左哥刚刚是不是笑了】
【卧槽我以为是我看错了，真的笑了对吧？！】
【而且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啊，我从来没见过左哥笑这么甜啊】
【我录屏+截图了，md，笑得真他妈漂亮，我左哥纯纯大美人啊】
【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呜呜为什么突然笑了，为什么只笑一下！！！多笑笑啊哥！】
评论区刷得太快，江漱阳完全没注意，又围观了一会直播后便退出去继续打单机游戏了。
而即将结束直播的左宥瞥见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最新消息。
【卫将明】：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卫将明】：你上热搜了，你也有这一天！！！知道自己上的啥热搜不，太tm搞笑了
【卫将明】：是我白担心了，果然长得好看的人随便干点什么都有节目效果
【卫将明】：[截图.jpg]
左宥不知道自己经纪人又在发什么疯，他点开那张截图，是一张微博热搜排行榜。
仔细一看，带着【爆】字排在热搜第一的词条赫然是——
#左宥笑得好甜#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日子又往前推进了两三天，很快就到了江漱阳离开江城的日子。
这次是肖放帮忙订好的机票，他也提前开车到公寓楼下等候。
江漱阳推着行李箱出门，左宥站在一旁帮他拎着行李包，元宝绕着两人打转，嘴里咪咪叫唤个不停。
“元宝，舍不得我吗？”
江漱阳蹲下身，笑着把大橘的毛发揉得乱糟糟的，直惹得元宝嗷嗷抬爪。
左宥帮忙拖着行李箱到电梯口：“我送你下去吧。”
江漱阳起身跟上去：“行啊，包我来拿就行，就让元宝这么跟着吗？”
“没事，它认路，不会乱跑。”
江漱阳：“这么乖啊元宝……噢，对了，左老师，你知不知道上次直播之后你的表情包好像火了。”
年轻人笑眯眯地歪头望着左宥，嘴角两个酒窝格外明显，调侃道：“我们寝室群都有在发哎，要是让他们知道平时一块儿联机打游戏的大腿就是表情包正主，肯定很好玩儿。”
左宥听他说起这事，还没来得及给出什么反应，心跳先漏了半拍。
他怎么会不知道，卫将明这两天时不时就提起那条热搜，抓住一切时机嘲笑他，甚至连裴郊都来凑热闹。
至于表情包这玩意……左宥和卫将明都搞不懂这东西怎么火的。
起先是有人把左宥直播时由面无表情到突然勾唇笑了的那短短1s做了个动图，然后就有网友吐槽说这表情变化怎么那么像高冷霸总被傻白甜女主逗得忍俊不禁的模样，于是自然而然的，开始有人给这个动图配字“少爷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左宥这一笑确实前后对比很明显，让人忍不住想象其中的故事，越来越多的网友开始表情包二创。
“死鸭头真是的”、“鸭头，你引起了我的注意”、“笑一下蒜了”、“糟糕，是心动的感觉”等等和这个动图匹配度异常高的配字不断涌现，而这类表情包又恰好是各大社交媒体平台评论区里网友钟爱的土味玩梗必备表情包。
除此之外，这段视频也成了b站剪刀手们的黄金素材。
于是乎，像滚雪球般的，左宥这一笑就这样气势汹汹地攻陷各大平台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让左宥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最多就是有点困惑，但当江漱阳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左宥难得心里慌了一下。
很多人猜测左宥当时突然笑是因为看到什么有趣的弹幕，但其实不是，左宥心里清楚，他只是在送礼物的特效中捕捉到熟悉的账号名而已，甚至当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原来笑了。
左宥不清楚江漱阳有没有留意到这些，按理说，直播有延迟，他应该不需要担心的。
左宥闷声道：“……我也不知道那是怎么火的。”
江漱阳耸耸肩：“天时地利人和嘛，我也很好奇网友们怎么那么会造梗。”
“嗯，是我要感谢他们帮忙宣传。”左宥看向徐徐打开的电梯门，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江漱阳紧随其后，笑着道：“哎，这么说也对，刚好你们剧还没结局，又是一波巨大的流量啊。”
左宥看着他，也跟着勾唇，如果江漱阳敏锐一些，或许能发现此时左宥的笑容和直播时简直一模一样。
“嘀——”
电梯在一楼停下。
两人先后带着行李走出来。
江漱阳抬眼便望见正站在公寓大门边的肖放，后者也感受到视线转头看过来。
“左老师，到这里就OK了，之后让肖哥帮我就行，你带元宝上去吧。”
江漱阳从左宥手里接过行李箱，眨眨眼：“……宥哥，多谢啦。”
左宥愣了愣，摇头道：“……没关系，顺手的事。”
江漱阳：“那我走了，拜拜——”
左宥：“拜拜。”
左宥站在原地望着江漱阳的背影，连肖放隐含打量的目光也没在意，元宝焉了吧唧地趴在他脚边，尾巴也无精打采地伸着。
他拿出手机，找到某位心理医生的微信，他俩最新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裴郊发来的动图表情包上。
【左】：……
【裴郊】：？？？
【裴郊】：什么玩意？
左宥上一次和裴郊聊到“一见钟情的对象”还是两个月前他去杭城的时候，时隔两个月如此突然地发这种消息，换做一般人可能会摸不着头脑，但裴郊可太懂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能让左宥主动联系他的，除了那位神秘大美人还能有什么？！
【裴郊】：[邀请您语音通话]
“嘀——”
“喂？左宥？”
裴郊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上去像是刚睡醒：“这次咨询要收费啊，说吧，什么事，你和那位大美人又发生啥了。”
左宥单手抱起元宝走进电梯，低声道：“不算大事……他对我的称呼改变了。”
裴郊拖长声音：“哦——不~算~大~事~啧啧，叫你什么了，把咱们霸道左总弄得心里小鹿乱撞的，是叫你宝宝？宝贝？亲爱的？噫——”
左宥：“……”
左宥沉默两秒，语气没有变化：“叫什么不重要，反正改变了，之前他一直叫我左老师。”
裴郊：“左……老师？为啥这样叫你，呃，等等，你那位大美人该不会也是圈内人吧？！”
左宥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就护上了？”裴郊嘀嘀咕咕，“行行行，我不问了，让卫将明着急去吧……但你说她之前都叫你左老师？这是故意的还是你们关系生疏啊……”
裴郊摸了摸下巴：“左老师——这个称呼如果不是在正式场合，而是私下都这么叫你的话，那可真有点奇怪了，要么是你们不熟，要么是她对你防备心很重，要么就是——她在欲擒故纵？”
左宥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他头一次听到这种解读。
他回忆起这段时间两人的相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应该不会是关系不熟，也不会是欲擒故纵，所以……江漱阳对他防备心很重吗？
裴郊没听到左宥的回答，电话另一头连呼吸声都几近于无，只有电梯到站的提示音和断断续续的猫咪呼噜声。
他又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心理医生，自然会体谅客户的心情。
裴郊转移话题道：“不管之前怎么样，既然现在称呼改变，就说明你们关系有进展嘛！但这个进展的程度还是需要思考一下，你呢，又不好意思说她称呼你什么了，我也不追问，你自己关注好吧，看看这个称呼是你独有，还是她平时也会这么叫别人？”
左宥再度陷入沉默，连走出电梯打开家门的动作都是心不在焉的。
认识将近半年，江漱阳第一次叫了他一声哥，无论如何，“哥”肯定是比“老师”要亲近些的，但要说左宥对“哥”这个称呼有多在意呢，也不至于，以他的年纪和资历，在圈内叫他哥的人多了去了。
他会在意，仅仅是因为这样称呼的人是江漱阳而已。
但这个称呼是特别的吗？
……当然不是。
先别说关系很好的大学室友，就连江漱阳身边的助理，他也是肖哥肖哥地喊。
语音通话对面的裴郊还在正儿八经地分析，时不时还插几句对他病情的关心。
左宥关上门，放下猫，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
半晌，他揉了揉眉心，身体松弛下来。
他什么时候是纠结这么多的人了，再说他现在也没想往其他方向走，裴郊是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左宥知道——他到目前为止还只能和江漱阳做关系亲近的朋友。
“……喂？左宥，你在听吗？”裴郊说得口干，一直没听到回复，语气狐疑。
左宥低低嗯了一声：“在听。”
男人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顺其自然就好，时间总会给出答案。
*
与此同时，《一位精神病人的证词》剧组众人几乎都知道江漱阳即将抵达的消息。
工作人员们心态比较平和，纯粹是吃瓜看乐子的心态，颇为好奇这位在剧组内大名鼎鼎却真人不露相的“长空太子爷”是什么模样。
而几位主演则是心情各异，除了反派蒋伯威的扮演者之外，其他主演都是新人演员，他们对江漱阳的看法又是羡慕又有些微妙。
站在长空新人的立场上，对待季蓝英力捧的“太子爷”肯定要足够友善，就算表现不出热情的态度，也千万要避免得罪人家。
有季蓝英这层关系顶着，人家同为新人的身份都不值得他们去计较了。
饰演蒋伯威的演员孟岱是入圈十余年的老演员了，在圈内浮浮沉沉这么多年，他也算看遍人间百态，对于剧组男一号是个背景可怕的新人这件事，他心里只是有些感慨和叹息。
大概是类似于“这个时代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这样的想法吧，像他这样三十多岁还在演戏份不多也没什么亮点的阶段性反派，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往上爬了。
孟岱披着外套坐在片场外边的竹藤椅上看剧本，他有留意到不远处几个年轻新人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他猜得到他们讨论的主角定然是那位即将到来的“男一号”，他也知道剧组里有人议论他一个老前辈来给一群新人作配。
这让孟岱有些想笑，不是笑他们，而是笑自己——他已经连反驳的心气都没有了啊，反正怎么都红不了，干脆就老老实实演陪衬吧。
他晃着腿哼着歌，突然望见一辆通体漆黑的吉普车正拐弯朝片场这边行驶过来，周围不少人也不约而同看过来。
吉普车在距离孟岱不到十米距离的位置停下，驾驶座的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材健壮的高个子男人，五官端正眼神如炬，看上去正气凛然。
男人先是去开后座的门，然后弯腰和车里人说了什么，接着便绕到后备箱的位置去拿行李。
而半敞着门的后座也伸出一只手，慢吞吞地完全推开了门。
孟岱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阳光有些刺眼，他看得不甚清晰。
那只腕骨细直的手在阳光下白如珍珠，指节伸展如青竹般修长，甚至关节处的皮肤都是莹白泛粉的，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健康血色。
下一刻，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青年出现在他视野中。
那青年半睁着眼，睡眼惺忪的，单脚踩在车外的地面上，另一只手正拨弄着大腿上的毛毯，随意折叠了两下把它扔回车里。
年轻人揉着眼睛，柔软蓬松的头发在阳光下像是镀着一层金辉，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也像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整个人都像在发光似的。
周围人都挪不开眼，连那群讨论正欢的新人演员们都不说话了，直愣愣地望着这边。
孟岱握着剧本的手一动不动，他环视一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微微拧眉。
＊
在看到江漱阳的那一刻，孟岱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在他的设想中，倘若传闻中的这位“长空太子爷”相貌只是中上，他或许还能期待一番对方的演技。
虽然他不了解江漱阳，但他听说过季蓝英的传奇履历，能够让季蓝英这般倾力相助的，除开背景雄厚的因素，总该有其他出色的地方吧。
是外形还是其他方面的专业素养呢？孟岱当然期望是后者。
现在孟岱大概明白了，就凭借江漱阳这张脸，也值得季蓝英全力押宝。
娱乐圈中帅哥不知凡几，但要帅到一没有人可以心安理得说出“我觉得不帅”的同时，二要有特色有记忆点，三还得有观众缘，讨人喜欢。
——这就很难了。
圈内符合第一个条件的，也就是真的满足客观上大众审美、完全挑不出死角的男明星，仅有左宥一人——这个出道便靠美色出圈，明明演技不错却仍然被人取“花瓶”黑称的内娱颜霸。
但左宥在第二点和第三点稍有欠缺。
要说这三点综合下来比较好的，当属公认的顶流贺嘉忱——顶流之所以是顶流，肯定是有原因的。
且这个顶流从未涉足影视剧，仅仅凭借爱豆舞台就稳坐顶流宝座，其粉丝战斗力在整个粉圈都无人敢惹，谁家粉丝不小心碰上了都得扒层皮。
如果满分10分，那么左宥就是9、7、6，而贺嘉忱就是8、7、8。
至于江漱阳，大概率是9、8、8，甚至有可能达到9、9、9。
不打满分是因为孟岱不习惯把话说太满，指不定哪天就出现个离谱到所有人都一见钟情的神颜呢。
当然这些都是只基于外形条件和气质的判断，但从这也足够看出江漱阳的基础条件有多优秀，优秀到哪怕他是个表演白痴，孟岱也觉得这人还是会火。
长空娱乐和季蓝英的存在就注定不会让这颗宝石成为沧海遗珠。
所以……这位“长空太子爷”，到底能不能扮演好男一号这样多重人格的角色呢？
＊
已经抵达横店片场的江漱阳和肖放先去找导演报道，然后便驱车前往剧组租下的酒店。
他们各自放好行李后，点的外卖也送到了，两人便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起来。
“长空太子爷？”
江漱阳满脸问号，语气不可思议：“这是——认真的？”
肖放点点头：“在你来剧组之前，这个称呼就已经传开了。”
江漱阳：“……不至于吧，这么俗套的外号是谁想的，叫个好听的我也能接受啊。”
他心觉好笑，后仰着瘫坐在沙发上，右手支着脑袋：“难怪蓝英姐那样交代我……原来还有这一茬，太子爷……算了，总比关系户好听。”
肖放还是惯例给他介绍了一遍剧组人员构成里需要注意的地方，而主演阵容，在肖放看来，值得在意的只有蒋伯威的饰演者孟岱。
江漱阳翻看着肖放总结的表格，赞叹道：“肖哥你以前是学什么的，这也太会了，资料收集得这么齐全吗？”
肖放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受过专业的培训，圈内的资料我这里基本都有，你如果有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
江漱阳挑眉：“这么厉害，嗯，好吧，以后就靠你咯。”
他低头浏览：“唔……所以肖哥你的意思是，其他人都是新人，只有这位孟岱老师是前辈，所以才需要在意？”
肖放：“嗯，孟岱在同辈演员中不出挑，但他演戏很稳，圈内外口碑也不错，几乎所有人都对他来试镜这个反派角色感到意外。”
江漱阳明白了：“确实，咱们剧组的构成看上去挺不靠谱。”
除了导演之外全是生面孔，就算导演汪石是拍电影出身，但他从业近二十年也一直在兢兢业业地拍一些烂俗电视剧，直到最近这一部《遗失的真相》才翻身做主。
“待会……再过一个多小时就要去会议室参加剧本围读，然后是，这周六开机仪式。”江漱阳翻了翻手机备忘录，“汪导刚刚还给我发消息说让我从这周开始抽时间去练习室那边跟着武指老师学习……咱们这部电影动作戏很多吗？”
他一边翻看新领到的剧本一边嘀咕：“也不算很多，是李雁白出场这一段有……”
肖放沉默地听着，过了一会，他见江漱阳一直盯着剧本研究，才出声提醒：“先吃饭吧，吃完再看。”
江漱阳慢半拍地应道：“……唔，好。”
*
剧本围读和开机仪式一如江漱阳在上个剧组那样相差无几的步骤推进着，他适应得很好，随着正式开机后拍摄进度的加载，他在片场里也混得越来越如鱼得水。
《一位精神病人的证词》的导演汪石本就偏爱江漱阳这种天赋型的演员，这点从第一次探班就能看出来。
对于一个想法丰富又要求严苛的导演来说，江漱阳这种能够很快get到导演想要表达的含义，并在下一次打板后在表演中准确呈现出来的演员毫无疑问是最合心意的。
且抛开令人惊艳的演技不谈，汪石还挺喜欢和江漱阳聊天。
他发现这男生年纪轻轻就对影史上各类题材的经典电影如数家珍，不仅记忆力好得出奇，理解能力和表达能力也极为优秀，几乎要到专业影评人的地步。
由于他俩年龄差大，从小成长的年代和环境也不同，他们各自看问题的角度各有差异，交流起来总能碰撞出新的思想。
汪石其实是说话比较刺人的性格，看事物的观点也较为极端，所以他很少能和谁这么聊得来。
聊着聊着，汪石才发现江漱阳居然是从上个暑假才开始看电影的，短短几个月就把阅片量提高到难以置信的程度，甚至每部电影都没白看，硬是都尽可能地吃透了！
又有天赋又肯努力，行动力简直强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瞅瞅人家武指老师都来跟汪石抱怨江漱阳太过勤奋，学那么积极一点不给其他人留活路，偏偏这抱怨的话里还藏不住欣赏的语气。
汪石真的越看这年轻后辈越喜欢，恨不得这是他家的小孩儿就好。
不过，纵观整个剧组，唯一让汪石心情好的可能也就只有江漱阳一个人了，其他人——这里主要代指其他演员，汪石感觉自己被折磨得苍老了十岁。
很多人都说汪石要求严苛斤斤计较，动不动就在片场发脾气骂人，一旦有演员让他不满意，他就会丝毫不留情面地指着演员鼻子从头到脚都数落一遍。
对于这种言论，汪石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收敛，只会骂得更狠——草他爹的这又不是他故意为难人，演得不好还不让说吗？难不成发脾气是件很享受的事吗？！每次他都被气得心口痛，他娘的都要折寿了还不准他骂两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娇气！
在不知道第几次训哭演员后，汪石头疼地拍着脑门坐在摄像机后边发愁。
狗日的，早知道他当初就不该同意季蓝英那“全新人阵容”的无理要求，调教演员这种事太他娘的费精力了！
他知道长空娱乐新签的这批演员放眼整个新人群体里已经算是中上水准了，但离达到他的标准还远远不够——想当初他拍烂剧也很要求演技的好吗？！
要不是还有江漱阳和孟岱撑着，汪石真恨不得掀桌走人。
对了，还有孟岱——这家伙也不让人省心。
孟岱身上的问题硬要说也不算大，但这部电影是汪石改头换面后的第一部作品，拿到的还是长空娱乐内部评级为A的剧本，站在导演的角度，他肯定不希望留有遗憾。
“你其他戏都没问题，蒋伯威这个角色你吃得很透，这角色的人设也是完全在你舒适圈内的，我没说错吧。”
汪石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杯热奶茶，时不时喝两口，语重心长地同身边人说着话：“但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你演技确实稳，这是优点，但有时候这也会成为一种局限。”
孟岱双手交握，手肘抵在膝盖上，他身高差不多一米八五，坐在小马扎上乍一看有些拘谨，但他神态平和，专注地听着汪石的意见。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道：“汪导……我，不太明白，是我哪里做得有问题吗？”
汪石摆摆手：“别别别，你的演技在我这里肯定是远超及格线的……但就是缺点什么，咳，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说说你对‘蒋伯威和李半青单独相处一星期’这段剧情的理解吧。”
孟岱愣了愣，思索片刻后，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我觉得，从蒋伯威过往的经历出发，他原生家庭很糟糕，在学校又因为成绩不好性格叛逆导致受到孤立，从小到大都没接受过什么善意。高中时期辍学了两年和当地小县城的流氓混子打成一片，这样的生活看上去刺激，但蒋伯威常年身处其中却越发感到空虚。”
“蒋伯威这个人其实很聪明又早熟，所以他才会在辍学两年后又回归高中复读考上大学，靠自己的能力走出十八线小县城。不过这人运气不好，起码在他自己看来是运气不好的。”孟岱分析道，“他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券商公司，没有遇到好上司也没处理好同事关系，导致毕业没多久就被公司辞退，这之后他屡屡碰壁，但蒋伯威从来没怀疑过自己，他是个极度自信且从不内耗的人，所以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又做回高中辍学时的选择，放任自己与恶势力同流合污。”
孟岱看了几眼汪石的表情，确定对方没有不耐心后，才继续说道：“在蒋伯威的逻辑里，他铤而走险是被这个社会逼迫的，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因为他从没感受到社会给予他的善意，所以他选择由白到黑，筹集行动资金和同伙计划了这场珠宝抢劫案。”
“这个计划几经波折，到最后也没能让蒋伯威如愿，他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李半青这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身上，所以他绑架了李半青，但运气实在不好，李半青的人格分裂又让蒋伯威再度陷入困境。”
“外界警方的天罗地网正在逼近，到了这个地步，蒋伯威依然能冷静思考解决的办法，他选择去调查李半青的人格分裂病史。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伤害李半青，只是把人关在别墅的地下室。其实这个时候，李半青的主人格已经苏醒，正是因为李半青发现蒋伯威的理智，所以才选择继续伪装成第二人格李映洲。”
孟岱陈述的语气不急不慢，汪石听得很认真，一直到这里，他心里都是赞同的。
“蒋伯威查到李半青少年时的经历，得知对方的原生家庭竟然比自己的还要恶劣，甚至因此激发出了严重的精神疾病。而当下被他的绑架所逼出的第二人格，恰恰是曾经正遭受着家暴的少年李半青。其实在这一刻，蒋伯威无形中已经对李半青产生移情心理，之后一个星期的相处，更是将这种移情心理放大，蒋伯威在李半青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但不同的是，他过去对世界充满恶意和攻击性，但李半青却仍旧纯粹美好。”
孟岱总结道：“我是这么想的，蒋伯威被李半青与自己相同的经历勾起了回忆，于是他把李半青看作另一个自己，他会希望另一个自己能活得更好，走得更远，所以在第一个he结局中，蒋伯威即使察觉了李半青的异常，也不会向警方举报。”
汪石皱了皱眉，脸上若有所思。
他手伸进口袋，问：“要来根烟吗？”
孟岱：“……不用了，汪导要抽的话请随意。”
汪石咳嗽两声：“我也不常抽，我还是更喜欢喝奶茶。”
他喝了两口，然后回归正题道：“在某种角度上，按你的理解也不是说不通，但我想拍的不是这种效果，剧本表达的也不是这种意思，起码从你说蒋伯威对李半青的看法开始，就和我设想的略有分歧。”
汪石说话都不藏着掖着，也懒得绕弯子，但他对专业素养好的演员态度都还不错，即使是反驳也不会显得高高在上。
“我先说一下这个人设问题吧。”汪石道，“我就直说了，你理解的这个蒋伯威，有点太理智了。你可以仔细想想蒋伯威的这一连串经历，高中辍学当混子，毕业后在职场上也不收敛个性，发现自己混不出头就开始计划抢珠宝，之后为了找同伙还绑架李半青——能干出这些事的人就不可能像你描述的那么理智，蒋伯威肯定是聪明人，但理智且精于算计只是他的外皮，他还是一个肆意张狂、感情丰富的男人。”
汪石盯着孟岱：“关于这一个星期的相处，剧本里有一句蒋伯威的心理描写，可以看出他个人的感情观，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句话吗？”
孟岱顿了顿，道：“是……‘比起实实在在的金钱财富，他居然更奢求虚无缥缈的爱意’这句吗？”
汪石高高挑眉：“看来你心里清楚啊，所以这个问题你知道出在哪里了吧。蒋伯威对李半青的感情可不像你说的‘对另一个自己的期盼’那样，他就是爱得不行，这种在危机下意外萌发的爱情才是蒋伯威整个计划里最大的、也是最戏剧化的漏洞。”
“所以我才说你的表演很稳，但就是缺了点什么，就缺了这种感情的力度。”汪石解释，“今天上午咱们拍蒋伯威和李半青在别墅的相处剧情时，我反复喊停就是这个原因。这一段剧情对小江来说没什么难度，因为李半青本来对蒋伯威也不会有太多感情，但这一段对你很重要。”
汪石说着说着，敏锐地察觉到孟岱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是在……尴尬？
他心里一突，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咳……孟岱啊，你是怎么看的，这种突然又矛盾的感情，对你来说应该能接受吧？”
孟岱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口道：“汪导……我，可能不太能理解，这是我的问题，我努力调整一下吧。”
汪石深呼吸：“……为什么不能理解？”
“呃……”孟岱眼神闪烁，最后叹了口气，“我……不是很能理解喜欢男人的感觉，而且蒋伯威这种突然就爱上了的转折，我有点……需要再消化一下。”
孟岱的态度很好很积极，勇于承认不足也表示自己会好好改善，但汪石还是听出来对方含蓄的表达里隐含的意思。
汪石一时心态有点绷不住了，手也忍不住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
真是草了蛋了，怎么会有人在娱乐圈混了十多年还是个宁折不弯的铁直男啊？？？
他不是对性向有意见，汪石自己也是异性恋直男，但在娱乐圈这种男男cp盛行、卖腐营业积极且耽改剧热度居高不下的环境里，他一样可以熟练地拍男男剧情。
要不是他长相一般，否则他也不介意为了宣传作品去吃一口卖腐的红利。
所以怎么会有圈内人转不过这个弯呢？？
孟岱演技不错，作为演员的基本功和信念感肯定不缺，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依然无法代入蒋伯威对李半青的感情变化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孟岱钢铁直男的信念已经大于身为演员的职业素养。
说明孟岱之前可能并不是真的理解错了剧本，而是他潜意识就在抗拒“蒋伯威爱上李半青”这种可能！
汪石内心沉重，面上还是勉强维持着平静。
他憋住叹气的冲动，道：“你……自己先调整一下，我回去想想……想想怎么帮你。”
孟岱：“……好，辛苦汪导了。”
汪石内心沧桑：“没事，不辛苦。”
是他命苦。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江漱阳对于汪石和孟岱的谈话并不知晓，但上午和孟岱的对手戏是他这段时间以来ng最多的，所以即使是在休息时间，他也仍旧拿着剧本在思索着什么。
“哇，江少，还在看剧本啊。”
饰演男三号探案组队长的演员提着一袋水果切盒走过来，他和江漱阳是同年生的，年龄只相差四个月。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水果递给江漱阳，脸上笑呵呵的：“咱汪导又请全剧组喝奶茶了，我们这些演员都要控糖嘛，就没几个人去点单，所以汪导专门又订了一箱水果切盒，你待会要是还想吃可以去那边拿。”
江漱阳抬手接过，笑了笑：“谢谢啊。”
男演员摆摆手：“不用谢，举手之劳，江少晚上要和我们一块儿聚餐不，难得今天没有夜戏。”
江漱阳表情一下就变得皱巴巴的，丧丧地叹了口气：“啊……可能没时间，汪导让我晚上在片场等他，我估计要补课了。”
男演员眼神顿时变得同情：“原来今天没夜戏是这个原因……哥们儿你自求多福吧，加油。”
江漱阳沉重地点点头，看着男演员提塑料袋走远的背影，低下头望着手里的水果切盒，慢吞吞打开，拿出叉子插上去。
“咔擦。”
他咬了口哈密瓜，脑子里还在想着导演晚上找他做什么，感觉不像是拍戏，似乎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嗯……应该和上午那场戏有关。
不过，现在“江少”这个称呼是在剧组里传开了吗？怎么他们一个个的叫得这么自然，他上次听到类似这种的绰号还是初高中的时候。
江漱阳现如今在剧组里人缘相当不错，对他而言，融入一个群体又或是和某人打好关系从不是一件难事。
而他的演技自然也颇受众人认可，只是和《无名者的罪恶》剧组不同，现在这个剧组里的演员除了孟岱之外都是新人，几乎没有和专业演员实地合作过的纯新人。
所以他们能看出江漱阳演技不错，但具体有多好，他们是没感觉的。
毕竟《一位精神病人的证词》是爽文流探案商业片，和《无名者的罪恶》那种风格黑暗压抑的纯悬疑差别很大。
李半青没有骆延那样大开大合、极具反差的展现情绪张力的镜头，单纯看这个主人格设定就只是一个聪明大胆的毕业生，大多戏份都是偏日常的。
而李雁白更是逼王在世，后期还要给他补上“杀手系统”的特效，这种角色很容易被演得尴尬油腻。
但江漱阳却饰演得又帅又冷，言行举止中流露出自然而然的bking气息，特写镜头里的眼神更是灵气十足。
眸中弧光一晃，手起刀落，配上干净利落的动作戏，一个心思直接、杀伐果断的年轻杀手就这样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些细节在经验丰富的汪石和孟岱眼里无疑是大惊喜，但对于那些新人演员来说就是——卧槽这哥们演得真吉儿帅！
江漱阳不知道的是，“江少”这个称呼最开始是剧组众人私下对他的代称，类似这样的代称包括但不限于“太子爷”、“少爷”等等。
显而易见，这种称呼在最初传开是不带善意的，甚至藏着某些埋怨又嫉妒的恶意。
“都是新人凭什么你有季蓝英在背后喂资源？”
“都是刚出学校凭什么你能演电影男一号？”
“别人都是试镜竞争角色，凭什么男主角最开始就被你占了？”
……
这些想法都很难避免，但凡江漱阳本人性格不好相处，又或是有少爷脾气、再娇气任性点，这些个“江少”“少爷”估计会变成黑称黏在江漱阳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然而不巧，江漱阳就是很好相处，和谁都能自然而然地称兄道弟，至于少爷脾气更是荒谬，别的新人都有几个助理，只有江漱阳无论上下班身边都只跟着一个肖放。
娇气？任性？
江漱阳是有点挑食，又怕热又怕冷，还有点洁癖，身体也比较脆，容易受伤……但这些离娇气任性还差得远呢。
唯一无法否决的就是江漱阳背景很硬。
一部正经作品都没有的新人就能预定电影男一号，这不是少爷谁是少爷？？
随着江漱阳和大家越来越熟悉，不知不觉的，“江少”这个称呼就变得真心实意起来。
或许在最开始，他们对江漱阳好，是出于对他家世背景的猜测，纯粹是为了利益去讨好和拉近关系，但后来反倒变成不自觉的习惯了。
一方面是江漱阳对他们也挺好的，无论是日常帮点小忙，还是私下对戏交流演技，江漱阳都是笑眯眯地配合。
另一方面……就冲着江漱阳这张脸这身材这性格，对他好点怎么了？谁还吃亏了不成？
就这样，“江少”逐渐由众人私下蛐蛐的代称转变成能够光明正大叫出来的表示亲昵调侃的称呼。
丝毫不清楚这其中变化过程的江漱阳对这个称呼很是迷茫，但大伙都这么叫，听起来除了有点不适应倒也还好，那就……这么叫着吧。
管天管地也管不了那么多人的嘴嘛。
他又叉起一块哈密瓜，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咕叽咕叽地咀嚼，低头继续看剧本。
*
晚上八点，南方十二月的晚风凉飕飕的，呼啸着捎来凛冬将至的号角声。
江漱阳把自己裹在长款羽绒服里，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脑袋上还戴着个毛线帽，耸着肩膀在街边溜达来溜达去，时不时还原地小跳两下跺跺脚。
他活动的范围一直在路灯的光圈下，确保汪石待会出来能一眼看到他。
“嘟——嘟——”
一辆保姆车在马路对面停下，按响了喇叭声。
江漱阳抬头看过去，注意到略微眼熟的车牌号，眨眨眼，还是走过去。
“哎？孟哥，怎么是你？”
男生惊讶地看着驾驶座摇下车窗的男人，眼睛睁得圆圆的，更显得他瞳仁黑亮。
孟岱望了他一眼：“先上车吧，你很冷吗？”
江漱阳鼻尖和眼周的皮肤都泛着红，说话时呼出团团白气，他本就年纪轻轻，这副模样愈发显嫩显小。
他嘿嘿笑了两声，拉开车门，一哧溜地钻进后座，感受到车里的暖气，长叹出声：“呜哇——舒服了。”
他在后视镜里和孟岱对视，抿着嘴笑出两个酒窝，不好意思地往羽绒服领子里缩了缩脖子：“咳，是有点冷……这儿天气变化太大了，白天都没这么冷。孟哥你就穿一件这么薄的外套？待会下车不冷吗？”
孟岱一边踩下油门，稳稳将车开入正路，一边解释：“这也是羽绒服，挺保暖的，我里面还穿了保暖衣。”
男人说话的语气很温和，慢条斯理的，气质也偏儒雅，像是大家族里好脾气的叔伯长辈。
比较稀罕的是他有一双很英气的细长丹凤眼，瞳仁较小，稍微有点下三白，又是浓眉国字脸，不笑的时候很有黑老大的威严气场，眼睛一眯，再配上眼角的细纹，就更有反派相了。
这种长相就很适合演人面兽心的反派角色，不讨喜，但在许多剧本中都不可或缺。
难怪孟岱是圈内性价比相当高的反派专业户。
江漱阳双手缩在袖子里，身子靠着车门，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我的保暖衣还在快递路上……只能多穿几件凑合，对了，孟哥，咱们这是要去哪，你知道汪导找咱干什么吗？”
孟岱顿了顿：“……是去一家叫Wildest的酒吧，汪导应该有自己的安排。”
“Wildest……最狂野的？”江漱阳嘀咕，“什么酒吧叫这个名字。”
前方路口刚好亮起红灯，孟岱踩下刹车，看了几眼后视镜，犹豫半晌，有些惭愧道：“……漱阳，汪导叫我们过去应该是我的问题，这次连累你了，实在不好意思。”
江漱阳愣了愣：“这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都是拍戏，没事……不过这么看来，那我猜对了？”
他挑眉笑道：“真是我们上午那场对手戏的问题？我琢磨好久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啊，汪导又不把话说明白，孟哥你知道的话给我剧透一下？”
孟岱咳嗽两声：“这个……还是等到地方再说吧。”
江漱阳：“唔……好吧。”
……
Wildest酒吧内，音浪巨大，灯光缭乱，台上DJ们扭腰晃手，台下的顾客贴身热舞，拼凑的几条漆黑长桌上还有人或躺或跪地做Jazz动作，甚至还有人脚踩高跟鞋站在桌上跳Heels。
如果留心听，能察觉其中的英文歌词黄得露骨，听得人面红耳燥。
明明是十二月冷冬，酒吧里的人都穿得挺凉快，一个个潮得人风湿，江漱阳和孟岱两个穿羽绒服戴口罩的混在其中简直格格不入。
因为音乐声太大，江漱阳只有提高声音凑近孟岱才能交流。
他拧着眉头：“刚刚差点就被拦在外面了，什么酒吧还挑客人啊？”
孟岱在来之前有去了解一些，也扬声回答：“这家酒吧好像会卡颜值，但估计要求也不高。”
反正现在放眼望去，孟岱唯一的感受就是“群魔乱舞”，真要比颜值，娱乐圈才是降维打击。
方才他俩被门口服务员拦住时，江漱阳先摘了口罩，直接就把那服务员看傻了，都没管孟岱就连忙让开，甚至还犹犹豫豫地想跟江漱阳说什么，得亏孟岱眼疾手快拉着江漱阳连忙往里走。
江漱阳环顾一周，有些犹豫：“孟哥……这家酒吧，怎么好像只有男人……？”
孟岱：“……”
孟岱勉强转移话题：“咳，先找汪导吧，待会就清楚了。”
哪怕是孟岱这样的好脾气，此时心里也有点埋怨汪石，好端端的带人来什么gay吧啊，带他也就算了，毕竟他演戏有问题，代入不了角色这种事肯定得想办法解决。
但喊江漱阳来做什么？？这么乱七八糟的环境就不怕带坏小孩吗？！
孟岱的日常习惯比较养生，也不爱上网，对于网络八卦的接收都很滞后，所以他完全不知道江漱阳之前和虞靖川拍的MV，也丝毫不清楚江漱阳“大学出入酒吧”的传闻。
在他眼里，江漱阳就是个表演天赋优秀、外形条件极好、前途一片光明的单纯小伙。
但他也没想错，眼前这场面对于江漱阳来说的确是第一次见。
哇，大冬天穿露肚脐的紧身衣哎，还是男人！
喔喔喔——那两个男人是抱在一起啃嘴巴吗？！咳，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站在桌子上跳那种舞会不会有点羞耻，这么多人盯着……？
嗯？那边沙发上是叠着几个人吗……还是城里人会玩。
江漱阳将光影交错间各种混乱的场景尽收眼底，脸不红心不跳的，眼睛都睁圆了，时而皱着鼻子，好奇又小心，瞥一眼就很快移开目光，像到处嗅嗅闻闻的小狗。
旁边的孟岱紧急联系汪石，三分钟后，终于联系上了。
他勉强松了口气，稳住表情拍了拍江漱阳肩膀：“走吧，汪导说他在舞池正对面的吧台那边坐着。”
江漱阳收回目光，酒吧里暖气充足，人又很多，他感觉有些闷热，抬手扯了扯衣领的拉链，应道：“嗯，走吧。”
＊
“汪导——晚上好啊。”
江漱阳笑着挥手，走到汪石身边，随手搭在吧台上，看了眼台面上的酒杯：“这是……椰林飘香？汪导你怎么都不等我们，一个人就喝起来了。”
汪石端着酒杯晃了晃：“啧，还不是你俩太慢，这酒度数又不高，甜的，我当奶茶喝。”
江漱阳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手指懒洋洋地敲了敲台面：“我也喝不了度数高的……一杯莫吉托吧，孟哥要什么？”
孟岱指了指脸上的口罩，示意道：“我们戴这个没法喝吧？”
他一点都不想以后在网上看到自己出入gay吧的高清正脸照片到处乱飞啊。
江漱阳眨眨眼：“好像也是……我点的这杯应该带吸管，有吸管就可以不摘口罩，不过都看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咯。”
“不过汪导你大晚上叫我们来酒吧想干什么？”江漱阳一边解开羽绒服的拉链，一边向调酒师示意了一下菜单上的选项，“上午那场戏是出什么问题了嘛，需要专门来酒吧聊。”
他日常说话语速偏慢，个别词语也会习惯性拖长音，听上去黏糊糊的。
但他音色偏冷，声线也偏低，这就导致那软乎乎的像撒娇般的调调藏在字里行间，不容易被发现，却听得人莫名心里痒痒。
就连调酒师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明明江漱阳戴着口罩低着头，在调酒师的角度应当什么都看不清楚。
汪石有些诧异，看了眼孟岱：“你没和他说？”
孟岱：“……我想着汪导你会亲自说，而且我也不太清楚你的安排。”
“什么啊。”
江漱阳对这俩谜语人的话摸不着头脑，他脱了羽绒服，把衣服挂在高脚凳的靠背上。
他里面穿了一件高领棉衣一件衬衫一件毛衣开衫，都挺厚的，多亏他身材偏瘦，都是间歇性健身练出来的薄肌，这么穿也不显臃肿。
汪石咳嗽两声，眼神瞟了一圈周围：“我拉个三人群聊，在手机上给你们说吧。”
奇了怪了，刚刚他一个人坐在这位置也没发现周围这么多人啊，怎么现在感觉好多人在关注这边……是错觉吗？
江漱阳拿出手机，嘀咕：“神神秘秘……”
【来探索男人间的恋爱吧！(3)】
【汪石】：如群名，二位请畅所欲言
【汪石】：@jiangsss，帮你孟哥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吧！
【孟岱】：……
【jiangsss】：？
江漱阳打下一个问号，同时抬眼瞪向汪石，满眼写着四个大字——你没事吧？
汪石呵呵笑着挪开目光，端起酒杯猛喝一大口。
他这人做事一向冲动奔放不考虑后果，要不然他也做不出在坑爹公司签了二十年卖身契的煞笔事。
此时面对江漱阳的困惑，他还有空在心里感叹——小江还是乖的，换做左宥，早就面无表情地说他有病了。
在和左宥合作《遗失的真相》时，汪石也没少折腾人家，来gay吧见世面算什么，他还专程带左宥去通过蹦极和高空跳伞感受主角坠楼的刺激呢。
孟岱默默捧着手机，看似沉着稳重，实则人已经走了好一会了，他已经开始怀疑某位导演到底靠不靠谱了。
搞这一出，他还不如自己私下调整啊！
孟岱现在都不敢面对江漱阳的目光了。
江漱阳来回看了看汪石和孟岱，又环视四周，联想到上午那场对手戏的内容和群聊里的迷惑发言，他终于搞清楚眼前的状况了。
难怪这里男人那么多，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gay吧啊。
汪导带他们来这儿是为了孟哥……
所以，是……孟哥演不出来蒋伯威对李半青的感情吗……？
他应该没理解错吧？
江漱阳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一向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纠结困惑全都写在脸上，哪怕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也藏不住。
孟哥演不出这种感情，是因为孟哥恐同吗？
单纯是异性恋应该不影响演同性恋角色吧？反正让江漱阳自己来演的话他觉得肯定没问题。
……等等，他现在算异性恋还是同性恋呢？
按他梦到的书中剧情来说肯定是同性恋，但现实里，他也没喜欢过谁，这也看不出来嘛。
跑题了跑题了。
江漱阳晃了晃脑袋，重新抬眼隔着汪石望向孟岱的方向：“孟哥？还OK吗？”
如果孟哥真的恐同，那来gay吧这样的地方会很不舒服吧？
孟岱愣了愣，没料到江漱阳的第一反应是来关心他，他在混乱哄闹的环境里捕捉到年轻人提高声调的问话，那双黑而明亮的眼睛在酒吧暧昧不清的光线衬托下愈发显得干净纯澈。
他在这一刻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江漱阳在剧组那么受大家喜欢了。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没关系，然后低头打字。
【孟岱】：我努力配合，需要我做什么？
【汪石】：先观察，演员的第一课，观察身边人，去看看同性恋之间怎么相处的，他们表达喜爱的方式是什么，学习模仿体验，你能做到吧
【汪石】：小江的话，就配合孟岱一块儿来吧，今晚就当是上一堂表演实践课了，待会你俩扮演一对同性情侣去舞池里唱歌跳舞吧！
【汪石】：打破底线！放飞自我！不破不立！你俩加油！
真的……有够厉害的。
江漱阳望着群聊，发自内心地感慨。
他肯定是无所谓啦，表演实践课嘛，这不是演员基本功？
但孟哥看上去就很受冲击的样子……真的没关系吗？
“您的莫吉托。”
调酒师声音低沉，轻轻将酒杯放在江漱阳面前。
“谢谢。”
江漱阳扯开口罩下沿，把吸管从下巴那儿塞进去，看着挺滑稽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反倒有些可爱。
汪石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他抬手拍拍孟岱肩膀，大大咧咧地安慰：“没事，就当是一场体验，演员就是要感受人间百态的，你不先切身实地感受，怎么能演得更好更真实呢？感受过了，你那问题肯定就解决了！”
他一副“相信我，我是过来人”的模样，信誓旦旦地举了举酒杯。
孟岱头疼得不想说话，但还是勉强保持礼貌地点头回应。
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告诉汪石自己理解不了同性恋这件事了，早知道会有今晚这事，他当时就应该憋着不说。
孟岱并不算恐同，起码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是因为一些个人经历而对同性恋有阴影罢了。
众所周知，娱乐圈性向五花八门，且不少人对性关系的认知毫无下限，健康积极的恋爱关系他们是一点不谈，就偏爱搞那种阴湿爬行的性爱。
孟岱曾经被圈内一位同性演员死缠烂打追过半年，其中各种没下限的恶心手段层出不穷，他怎么也没想过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会有被造黄谣的一天。
甚至那事闹得他丢了一个重要角色的拍摄机会，他也因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那以后，孟岱就对同性恋敬而远之了，他对这个群体并无偏见，毕竟品德低下的人在任何圈子里都有，和他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并无直接关系。
但阴影总归还是存在的，这玩意也不是说克服就能克服的。
孟岱只要尝试代入蒋伯威对李半青的爱情中，脑海里就会不自觉浮现出过去隔着房门，突然出现在猫眼里的那双泛着血丝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记忆里那偏执和疯狂的劲儿让他一瞬间毛骨悚然，就愈发无法理解为什么男人会对同性产生那样强烈的情感了。
孟岱沉沉叹了口气，在口罩和周遭噪音的遮掩下，没有人发现他情绪不对。
汪石留给他观察和调整的时间，此时正闲闲喝着酒，心里嘀咕：“来gay吧还是没意思，全是男人有什么看头……只能听歌喝酒感受个氛围。”
他习惯性打量周围，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他的错觉吧，他们周围的人的确是越来越多了吧？
而且他都发现好几个偷偷看他们这个方向的人了，特么的，这咋回事，他们仨难道没遵守啥gay吧的行规不成？
他正狐疑之际，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男人突然端着酒杯朝这边走过来。
在他惊异警惕的注视下一屁股坐在江漱阳身边，完全无视汪石的目光，笑容灿烂地向江漱阳举杯：“这位小哥，一个人吗？”
汪石：……#%@＆‖■%你特么眼瞎啊我们三个坐着聊了半天看不出来？！
江漱阳态度倒是挺平常的，没有和对方碰杯，只是礼貌性举了举酒杯：“不是，和朋友一起。”
男人笑容一点没受影响：“这样啊，小哥是第一次来吧，怎么还戴口罩，是怕太帅了吗？”
江漱阳笑了笑，没有接茬：“我陪朋友来的，不久待，等会就走了。”
“走那么急做什么，现在才不到九点呢，酒吧最精彩的都没开始。”
江漱阳：“明天还有工作，就不熬夜了。”
年轻人眼睛弯弯，明明正笑着，态度也很礼貌，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冷冷淡淡的。
他身子懒懒倚靠着吧台，腿长得弯曲着还能踩到地，手指慢悠悠摩挲着玻璃酒杯。
这种冷淡却游刃有余的姿态愈发激起某些人的征服欲。
都说同性恋群体的人眼光更加敏感挑剔，无论男同女同都是如此。
江漱阳戴着口罩毛线帽，衣服也穿得厚实，偏偏那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帅气藏都藏不住。
主动搭话的男人方才只是朦朦胧胧看个大概，心里便陡然一动，在对上江漱阳的眼睛后，几乎立刻下定论——极品，这绝对是个极品！做0做1都是人间极品的那种！
他的目光在短短数秒间掠过江漱阳的鼻梁、喉结、手腕和手指。
此时刚巧DJ换了首抒情歌，他耳边听着江漱阳淡淡的语气，抬眼便对上那双微弯的漆黑眸子，只觉被蛊惑得心神不属，眼睛都舍不得眨了。
周围人见状，蠢蠢欲动地也想要上前搭话。
还是汪石先拍了拍江漱阳肩膀，故意扬声：“哎呀，时间好像不早了，今天要不先走？”
江漱阳很快反应过来，接话：“可以啊，反正明天还要早起。”
孟岱晃了晃神，沉默地跟着起身。
坐在江漱阳旁边的男人想要插嘴，但被汪石絮絮叨叨的废话堵了回去。
他们仨在周围明里暗里的注视下逐渐远离这片区域。
江漱阳凑到汪石耳边小声问：“汪导，咱真走啊？待会坐孟哥车回去吗？”
汪石也压低声音：“想什么呢，你看孟岱像是想清楚的样子吗？我刚在微信上跟老板订了二楼包间，我们去楼上。”
江漱阳闻言，扭头看了看身后低着头的孟岱：“……孟哥？还好吗？”
孟岱慢半拍地抬头，低低嗯了一声，下一秒意识到这么吵的环境江漱阳应该听不到，便重新点点头，抬手比了个OK。
江漱阳：“如果不舒服要说啊，孟哥你戴着口罩我们都看不出来。”
孟岱对上男生关切的眼睛，喉咙咽了咽，最后弯弯眉眼，和煦地笑道：“嗯，我知道。”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通往二楼包间的走廊上，他们时不时偶遇成双成对的男性情侣，是一眼能看出的亲密。
汪石用胳膊肘子怼着孟岱，用气音道：“多看看，多学学。”
孟岱：“……好的。”
江漱阳注意到孟岱眼里的无奈，忍不住笑出声，拍拍后者手臂以示安慰：“哥，你加油，放轻松。”
进了包间之后，外界喧闹的音乐声陡然被蒙上一层厚重的雾，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灯光和人群也都一并被隔绝在外。
汪石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都坐吧，孟岱你刚刚观察得怎么样了？是还需要再花点时间，还是现在就可以试试戏？”
江漱阳臂弯里还抱着羽绒服，也跟着坐在沙发上，顺手拿起茶几上摆放成金字塔状的冰可乐，单手开了一罐，另一只手还在摸果盆里的猪肉脯。
孟岱看了眼江漱阳的小动作，然后道：“我现在可以先试试。”
江漱阳还在状况外，一边喝着可乐，一边往嘴里丢了一片肉脯：“咕嘟，嗝，是现在要去扮演情侣吗？我们才刚上来哎。”
汪石无语地瞥他一眼：“咋可能还让你俩去楼下演情侣，你也不瞅瞅刚刚你一个人差点惹出多大的乱子，我都不知道你这么讨男人喜欢。”
江漱阳控诉：“……汪导，你说话好恶毒。”
汪石哼道：“我记得你之前还和虞靖川拍了那啥MV吧，你小子对gay吧挺熟悉啊，之前是不是来过这种地方？刚刚见你应对得蛮好啊。”
江漱阳很冤枉，原本瘫着的身子都支棱直了：“我哪有！我第一次来gay吧好吗！而且刚刚啥情况你说清楚啊，不就是有人来聊聊天，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年轻人拧着眉头，眼睛瞪着汪石，左边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猪肉脯，看上去像只圆眼睛的河豚。
汪石扬眉：“老子坐在那里半个多小时也没人来聊天，你还口罩帽子全戴着，说你讨人喜欢又不是在骂你，你这小孩，逗一下都不行了？”
孟岱默默举手：“小江，咱们俩现在开始？要麻烦你配合了。”
江漱阳放下可乐，咽下嘴里的食物，抽了张纸巾擦手，起身道：“OK，从哪里开始，厨房做饭那场戏吗？”
孟岱点头：“对，我带了道具，我们直接开始吧。”
李半青被蒋伯威从地下室放出来之后，有一段表现两人相处模式的剧情是这样的。
李半青拥有第二人格李映洲的全部记忆，他熟悉李映洲的喜好和习惯，所以他将自己的作息调整为高中生早起早睡的状态，在早上六点便睁开眼，七点去厨房做早饭。
而彼时因为警察步步逼近整夜失眠的蒋伯威听到楼下厨房的动静，起身下楼查看。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一个高挑偏瘦的青年正站在料理台前专注地处理手中的食材，翠绿的生菜叶在他手中水灵灵地舒展开。
青年穿着蒋伯威以前的衣服，垂着眼，似乎没注意到门外蒋伯威的靠近。
厨房里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这幅画面让蒋伯威烦躁的内心不知不觉就安宁下来。
男人抬手拿下挂在墙上的围裙，动作自然地靠近，在李半青警惕又茫然的注视下将围裙套在青年脖颈上，然后两只手捏着两边的绳子在青年腰后系好。
他声音有些沙哑，低声解释：“穿这个，别弄脏了。”
李半青抿唇，小心地回答：“嗯，谢谢……”
蒋伯威望着他，神色复杂到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
……
“啪啪啪啪！”
汪石连连鼓掌，赞叹道：“可以啊孟岱，进步很大！”
孟岱笑了笑，看上去还是没放松下来：“嗯，学到了一点，但……感觉还差点什么。”
汪石比了个大拇指：“你这自己也能感觉出来？那你是真开窍了，这一段你进步最大的就是眼神戏。”
“这么说吧，你今天上午演出来的是哥哥对弟弟的关心，刚刚演出来的就是男人对理想型的在意，你那眼神落点很到位，顺着小江的后颈、手腕、腰等等这些部位流动，你的进步就是我站在观众的视角能感受到这种暗流涌动的暧昧和窥伺了。”
汪石停顿两秒，话锋一转：“但，还不够啊，起码蒋伯威对李半青可不单纯是对理想型的在意，他是有喜欢，有爱的。这份喜欢可以包含整个案件过程中他俩一明一暗无形对抗中激发的欣赏，同时也含有蒋伯威看到李半青资料后的思索和共鸣，这些情感累积在这一场厨房戏中爆发。”
“咱们影片不会花多少镜头去描绘这俩的感情戏，最多就是类似这种厨房戏的隐晦暗示，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你这眼神戏一定得拿捏到位！”
孟岱面上点头，心里却沉沉叹了口气。
他自己心里清楚，刚刚所谓眼神戏的进步，全是模仿着他们在楼下时主动找江漱阳搭话的那个陌生男人的眼神来的。
孟岱自己模模糊糊地把那种感觉学了个大概，但那陌生男人本就只是搭讪找艳遇的，那眼神能有多纯粹热烈，怎么可能比得上剧本里所描写的“抛弃千方百计谋求的财富，哪怕虚无缥缈也依然固执”的遗憾和心动呢？
汪石不知道孟岱心里的想法，挥挥手：“继续继续，你再琢磨一下，觉得可以了就重新开始，咱们今晚就死磕这一块儿了，你要是想去楼下观察学习，就尽管下去看，小江的话……就辛苦你再等等了。”
江漱阳点头，笑着说：“我没关系，孟哥你按自己的节奏来。”
如果可以，江漱阳其实也想帮帮孟岱，之前在剧组，其他主演找他对戏时，他也没少和别人一块儿分析讨论提建议。
但这次对于孟岱的问题，江漱阳还真摸不着头脑，就连方才汪石说孟岱进步的地方，作为孟岱对手戏搭档的江漱阳自己都没能感觉出来。
——孟哥的眼神和上午相比有变化吗？
确实是有，但……江漱阳心里没什么波动啊，没有那种被触动到的感觉，无论是站在江漱阳自己的视角，还是他扮演的李半青的视角。
这也挺正常，毕竟蒋伯威和李半青的感情是单向的。
而江漱阳更没有自知之明，他从没意识到自己对感情有多迟钝，从小到大他身边或明或暗的爱慕者如流水源源不断，数不胜数。
但对于他来说，除开当面告白的，其余他几乎一概不知。
江漱阳坐回沙发上，从背包里拿出iPad。
汪石凑过来：“哟，画什么啊，还不给人看了。”
江漱阳：“……你正常点，汪导，你都是四十岁的人了！”
汪石嘀嘀咕咕：“咋还炸毛呢。”
孟岱默默望着这一幕，心想，到底是谁在欺负小孩啊……果然汪导不怎么靠谱，他还是尽量自己调整吧。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这八个字将今晚孟岱的不断尝试形容得淋漓尽致。
将近十二点，孟岱紧皱着眉头，演得胡茬都冒出来了，也还是没达到预期的效果。
期间他下楼了五六次，甚至还进舞池里转了一圈，除了精神愈发疲惫之外，什么也没学到。
他观察着观察着，在某一刻恍然大悟——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在gay吧里观察同性之间的真爱啊，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在这种场合找真爱？找一夜情还差不多！
汪石听到孟岱的疑问也陷入沉默，半晌咳嗽道：“咳咳……其实我带你来这儿，只是为了让你代入同性恋的角色，倒是没想那么深入。你当时最大的问题不就是这个吗？”
孟岱揉着眉头，无奈：“嗯……那今天估计只能到这了，很难再进一步了。”
旁边沙发上的江漱阳抱着抱枕，脑袋靠在沙发背上，屈着膝盖蜷成一团，声音懒洋洋的：“所以咱们今晚就到这里？哥哥们，看看时间吧——明天还要早起哎。”
汪石：“确实晚了，小江你先回酒店，我还要和孟岱再谈谈，这场戏估计只能往后挪，明天先拍别的。”
孟岱皱眉：“我开车带漱阳过来的，这个点一个人打车回去不安全吧。”
“我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回去，啧，我是那种人吗？”汪石拿着手机，“放心好了，小江的助理——就是那个肖放，在九点多就联系我了，估计都在楼下等了个把小时了，小江你下楼直接就能坐车回家。”
江漱阳懵了：“啊？肖哥联系你了？”
他连忙拿出手机看消息，发现在八点多的时候，肖放曾经发过一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需不需要去接。
只是那时候他们正在楼下，音乐太吵，江漱阳没察觉到消息提示。
汪石：“那是，你那肖哥哪像是个助理，这细心程度你说是执事管家之类的我都信，再看肖放那体格，不做保镖浪费了。”
江漱阳起身，套上羽绒服：“那我先下去了，明早见啊汪导，还有孟哥，你们也早点回去吧，别折腾太晚了。”
孟岱点点头，有些歉意地温和道：“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江漱阳笑着摆手：“没事儿，走了啊，拜拜。”
……
江漱阳走了后，汪石点了两瓶酒。
“这么晚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汪石端起酒杯朝孟岱示意，也没走那一套干杯的流程，直接就喝了。
谁也想不到他一个爱喝奶茶的中年男人酒量有这么好，喝酒跟喝水似的。
汪石道：“本来我还想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尝试和你共鸣一下，因为咱俩的经历说实话还挺像的，只不过我比你还惨点。”
“我看得出来，你和我之前一样，看起来像是认命了，一副没啥追求、也不奢望蹿红飞升的咸鱼样，但其实心底那股劲还在，对吧。”
孟岱喝了酒，觉得喉咙里又辣又涩，听到这些话便更加沉默。
汪石也不在意他现在不开口，只是一个劲自己说着：“你呢，出道十多年一直演配角和反派，也拿不到人物设定特别高光的剧本，每次都只能给人家当陪衬。而我呢，出道快二十年也拍了二十年的烂片，我刚过三十五岁生日的那年，天天喝酒也不干正事，每天就想着我这辈子要完了，被困在一个狗公司欠了一屁股烂账，浑浑噩噩看不到头……”
“所幸天不绝人之路，老子还是逮着个巨他妈有潜力的剧本，而且这次我可开窍了，我腆着个脸求那狗公司给我放一段时间的假自己投资拍这部剧，那些忍气吞声拍马屁的话都不是白说的，我就死憋着这口气，愣是把这剧本拍火了，剧火了，演员火了，作者火了，我也火了！”
“我证明了我的价值，自然有人乐意投资我，帮我离开那狗公司，还给我A级的电影剧本拍，这事儿放以前我他妈做梦都不敢想这么美！”
汪石手指点着桌子，眼睛看着孟岱，一字一句：“你看，我抓住了机会，你呢，你发现机会了吗？有时候机会这种东西，它可能来得悄无声息猝不及防近在眼前——你一不留神就永远错过了。”
孟岱握着酒杯的手绷紧，冰冷的杯身都被他捂热了。
他声音有些艰涩：“什么……机会？”
“什么机会？你问我？”
汪石一副非常诧异的模样：“你还没看出来，我为什么这么关心你这段戏的表演，你没一点感觉？”
孟岱似乎有点理解汪石的意思了，但那点想法还是模模糊糊的。
汪石的语气恨铁不成钢：“你没看出江漱阳身上的潜力吗？没感觉到季蓝英的势力吗？你好歹还是长空娱乐的老员工，从出道就一直在长空吧？”
“我实话跟你说好了，江漱阳——这种人命里带火，他那种底子和背景，包括那种天赋，他要是不火，天理难容！而且像季蓝英这种特别爱惜艺人羽毛的经纪人，她绝对跟护犊子一样护着江漱阳，所以江漱阳的未来八成是走正儿八经的演员路，一路长红的那种。”
“而你——”汪石重点强调，“将会是江漱阳出道以来第一个和他有感情戏的男演员，炒cp知不知道？卖腐有多大红利知不知道？一对大势cp的粉丝购买力有多离谱知不知道？你不想接商务不想资源升级不想冲二线一线？如果你想的话，那机会就摆在你眼前。”
“好好演，你演的越真情实感，就越有cp感，越能让观众代入。”汪石上下打量着孟岱，“我跟你透露一下吧，当初试镜的时候，季蓝英其实想要全新人阵营，但我选你一方面是因为你经验丰富，肯定比新人好用，另一方面就是你在外形气质上和江漱阳是可以搭的，你懂吗？”
孟岱被这一连串话冲击得思维有点卡顿，只依靠本能点头：“……呃，我明白……”
汪石抑扬顿挫：“所以！抓住这个机会！懂吗？”
孟岱：“……嗯，嗯，好。”
汪石爽朗地笑了几声：“那行，喝酒喝酒，别浪费，咱再分析分析这段戏，争取让你们这对cp搞成功！”
他话题变化得都没给孟岱反应的时间，噌噌地就跳入剧情讨论里。
汪石握着剧本，余光瞥见孟岱心不在焉的模样，心想：“啧，应该听进去了吧，应该是信了吧，老子说那么认真，这还不信？”搞演讲忽悠人他可是专业的！
这孟岱演技好是好，理解能力也不错，但就是太稳着了，没一点冲劲，所以汪石只能人为给他制造动力，人有了盼头，自然也就肯向前冲一把了。
至于这cp能不能有，炒不炒得起来，那就是长空娱乐自己的事了，和他这个外聘的导演可没啥关系，他只负责把电影拍好。
其实他也没乱说，孟岱这个年纪放在演员里挺尴尬的，还没火起来就要过气了，如果不能做到在观众心里有名有姓，那被替换的可能性就太大了。
在这个圈子里，没背景又没热度就注定握不紧话语权，没有演员不想演好剧本，但没话语权的演员又怎么能争取到好剧本好角色，光靠运气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孟岱这么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这，长得挺帅也不缺实力，可偏偏就是默默无闻。
汪石心想：“反正先冲再说，如果这段戏拍好了，就算这家伙还是没火，大不了老子下次拍电影继续带上他！”
*
这段对手戏的拍摄暂且搁置，一直到12月24日平安夜这天下午，江漱阳换好衣服从造型室走出来。
他穿了一套黑风衣和战术长裤，大腿上还有枪套绑带，脚上穿着长筒马丁靴，细而笔直的小腿线条全被勾勒出来，迈开腿大步走时让旁人的目光总忍不住落在他那双腿上。
因为天气冷，片场内总有人进进出出，开了暖气效果也不明显，所以在开拍前，江漱阳都是把自己裹在长至脚踝的米白色羽绒服里，活像一条毛毛虫面包。
今天要他要拍的是第三人格李雁白的幻想戏。
精神病人的脑内想象必须要与现实区分开，要让观众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荒诞和惊喜交加的感觉，所以江漱阳只能在绿幕前拍这一段戏，绿幕前仅仅用钢架搭了个简易的高台，全靠后期特效师把场面做出明月当空高楼林立的景象。
“这段戏应该还好吧，没难度？”汪石嘴里叼着烟，跟江漱阳闲聊着。
“还行，动作我都记住了。”江漱阳回答。
汪石叹道：“你是不需要我担心的，明天就是圣诞节，咱今晚就不拍戏了，等拍完你这一段就提前下班。”
江漱阳笑起来：“什么啊，明天又不放假，你还不如干脆让大家都休息一天出去玩儿。”
汪石：“去去去，你小子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头疼啥，还放假，等下放一天假给这群不省心的家伙玩野了，更演不好了！”
江漱阳拖长声音：“这就不归我管了，反正汪导您记着二十八号那天放我一天假哦，这事儿咱刚开机就商量好的。”
汪石摆摆手：“行了行了，你那电影试镜是吧，我没忘，你放心去干你的……道具师那边准备好了是吧，小江去吊威亚，准备开拍！”
*
灯光师将光线聚拢在画面里的主人公周围，反光板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两角，鼓风机呜呜地工作，呼啸的风将漆黑的风衣衣角翻卷着。
青年屈膝坐在高处，右腿放松地垂下，他手上灵活地转着匕首，刀身放血的凹槽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须臾，青年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半空中某点，不知看到了什么，他面无表情地挑眉，把玩匕首的动作停顿。
两秒后，他无声地扯动唇角，那种冷血动物对猎物居高临下的轻蔑和漠视在这一刻的微表情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随即，他单手撑地，如飞鱼般向下纵身一跃，风衣在他身后展开，犹如气浪中翻滚的鱼尾。
坠落半途中，青年骤然出手，猛地扣住高楼外壁护窗，身体轻盈无声地悬在半空。
“咔啪——！”
“——系统。”
他低低喊了一声，面不改色的，像命令一般。
“咔嗒。”
下一秒，护窗锁扣应声而解。
青年咬着匕首，双手攀住窗架，上臂肌肉明显绷紧，一个引体向上，抬腿踩上窗台，利落地云跃翻身落进室内。
“哒。”
落地的那一刻只有一声微乎其微的轻响。
那双漆黑的眼睛正闪着冰凉的光，像潜伏在草丛中的蛇，澄黄色竖瞳冷漠无声地紧咬猎物。
只待电光石火间，一击毙命。
……
“cut——！”
汪石检查了一遍拍到的镜头，拍手喊道：“OK！这条可以，过，收工——！”
江漱阳顺着威亚从高空落下，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他嘴唇微微泛白，接过肖放递来的羽绒服，手指有些僵硬地套上，嘴里嘀咕着：“冷死了冷死了……这鼓风机也太给力了，吹得我魂都要吐出来了。”
肖放望着他：“演得很好。”
江漱阳紧紧扣上拉链，手缩到袖子里，双手抱胸，笑着抬头看他：“是吗，那就好，我在上面可慌了，全靠意志力忍着。”
肖放抬手替他整理衣领，低声道：“你恐高怎么不和导演说？”
江漱阳愣了愣，意外道：“……你看出来了？”
肖放：“还没开拍前，看到你吊威亚上去，脸色不太对劲。”而且现在落地的江漱阳似乎也没完全缓过来。
刚上升到最高点时，江漱阳冷着脸，单手握着威亚线，双腿岔开站在钢架上，头发在鼓风机的作用下吹得肆意乱飞，年轻杀手冷血无情的感觉扑面而来。
在下面围观的众人都以为他在提前代入角色，就连身为导演的汪石也没从特写镜头中察觉出江漱阳表情的不对。
肖放能看出来，是因为他见过江漱阳私下冷着脸的模样。
江漱阳大多时候都是笑着的，只要和认识的人待在一块儿，基本上很难看到他面无表情的样子。
况且江漱阳这人很少藏着自己的情绪，他总是很乐观，极少让自己陷入不开心的境地，基本上心里想什么面上就会是什么样。
所以肖放才会对江漱阳冷脸的模样印象深刻。
那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事，当时他们还在杭城拍《无名者的罪恶》，他记得那段时间杭城曾下过整整一个星期的暴雨。
某天剧组因天气恶劣临时通知放假，江漱阳早上来敲门，同他借了车钥匙，说是雨太大，准备开车去送朋友，将近中午才回酒店。
彼时肖放给江漱阳开门，后者手里正拎着打包的热粥和炖好的排骨汤——肖放因为前一天晚上淋雨导致身体不太舒服，江漱阳便给他带了这些做午饭。
“……怎么了？”
肖放望着青年冷淡的表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江漱阳不高兴了，他从来没在这个小太阳般的年轻人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态。
江漱阳撇撇嘴：“没事，被人耍了而已。”
说完，他又改口，语气微妙：“也不是被人耍，被书耍了？哼……”
肖放没听懂。
江漱阳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对方，抬眼和肖放对视，看上去还挺正儿八经：“肖哥，你相信命运吗？”
肖放：“……？”
“我以为我已经摆脱命运，但或许很多东西还是在命运的掌控中，就像他会住到这家酒店，就像天会下大雨，就像我会主动送他去那个地方，然后因为好奇选择留在那里观望，在准备走的时候刚巧另一个这段剧情的主人公出现……说不定追溯到最开始，连他做月饼，我答应他送月饼这些事也都是在无形中受操控的。”
青年语速很快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话，但他刻意含混地模糊其中一些信息点，肖放听得云里雾里。
说完这些，江漱阳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些，他大概只是憋得难受，想找个熟悉的人吐槽一通，看上去并不在意肖放的回答。
他抬手拍了拍肖放手臂：“我回去再想想……肖哥你先吃着，现在还是热的，感冒药那些我买了放在袋子里了。”
肖放点头：“谢谢。”
江漱阳便笑笑：“谢什么，你平时也这么照顾我的，那我回房间了，拜拜。”
几乎江漱阳拍的每一场戏，肖放都在现场旁观，所以他能分辨江漱阳戏里戏外的差别，自然能够看出江漱阳自己冷脸和作为李雁白冷着脸的不同。
而吊威亚站在高空有什么会让江漱阳突然就一言不发冷了神色呢？
“……只有恐高的可能性最大。”肖放如此解释道。
江漱阳默默揣手：“那还好，也不是很明显，只有你看出来了。”
他往羽绒服衣领里缩了缩脖子，头发还是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状态，垂着眼老老实实和肖放解释的模样像是做了坏事的小孩。
“我不告诉导演是因为之后还有很多场吊威亚的高空镜头，要是说了就会因为我一个人影响整个剧组。而且恐高这种事情也不是我说出来就能治好的，说到底就是个心理疾病，正常情况下我只要开始演戏代入角色，就……可以控制。”
他眨眨眼：“所以就没必要让大家都知道了，对吧。”
肖放喉结动了动，目光往江漱阳毛茸茸的头发飘了飘，低声应道：“嗯，听你的。”
江漱阳顿时便笑容灿烂起来，原地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走走走，别呆站着了，咱们活动活动……汪导不是订了几箱苹果来吗？我们去吃苹果吧，平安夜就是要吃苹果的！”
“江——少——”
远远的传来副导演的喊声，紧接着越来越近：“汪导喊你去他办公室——！”
江漱阳转头无语地看着跑过来的副导演：“哥……你能不能小点声，不觉得羞耻吗……”
副导演嘿嘿直乐：“这有啥羞耻的，大家都这么叫，少爷，别愣着了，汪导办公室空调可暖和了，快去吧。”
正是因为江漱阳光有少爷相貌却没少爷脾气，性格随和好相处，大家才这么心甘情愿少爷少爷地叫他。
江漱阳：“……好好好，我先过去了，肖哥，我待会还要去卸妆换衣服，你去车上等我吧。”
肖放点头：“嗯，有事联系我。”
*
导演办公室内，孟岱坐在导演办公桌对面的位置，而一旁的沙发上正坐着个不速之客。
“我就说今天那几箱苹果是谁订的，莫名其妙送到咱剧组，收件人还写了我的名字。”
汪石坐在办公桌前，望着沙发上的某人，吐槽：“你说你来探班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你最近这么闲？新剧播完了不赶紧进组？我记得你没未播的存货了吧？”
左宥低头闭目养神，语气平淡：“一月初进组，也在横店，在你们隔壁那片古建筑区拍摄。”
汪石啧啧：“所以也不是专程来探班，顺路还送这么大礼，太客气了吧，不像是你会干的事儿啊，又是卫将明安排的？”
他指了指摆在办公室靠墙位置偌大一棵豪华圣诞树，道：“这玩意儿你是希望我往哪儿摆呢，我这小办公室放那些道具资料就够呛，你这是给我请了尊大佛回来？”
左宥：“卫将明买的，随便摆。”
汪石：“一个两个尽会给我找麻烦，待会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吧，我现在还没空跟你聊。”
左宥淡淡点头。
汪石对面的孟岱默不作声地听着两人熟稔随意的聊天，他和左宥也是同公司的，很久以前还合作过一次，但那次他只是友情出演半路杀青的神秘反派，左宥估计都不记得了。
孟岱其实挺羡慕左宥的，他们都是一样科班出身没有背景孤身一人闯娱乐圈，所以孟岱更能理解左宥在入圈短短五年的时间内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么不可思议。
左宥这五年内拍的每一部戏几乎都没有容错空间，他硬生生拍出一部比一部火的作品，一步比一步稳地走入大众视野，晋升为长空娱乐年轻一代顶梁柱。
如果可以，孟岱其实还挺想和左宥多交流交流，但左宥这人吧……就，不好聊天。
大多时候，左宥都不会主动开启一个话题，面对别人的搭话，也仅限于回答，而不会延伸。
孟岱无奈地心想：“可能只有像汪导和左宥这么熟的关系，且还得是汪导这样主动又话多的性格才能和左宥聊起来吧。”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汪石嘀咕：“总算来了……”
他扬声：“进来吧，还敲什么门，直接进就行！”
年轻人活泼轻快的声音随着推门的动作一哧溜地钻进来。
“那不是听说汪导您这来客人了，当然得懂礼貌咯。”
裹着长羽绒服的江漱阳笑着从门后探头，目光陡然和沙发上的男人对视上。
“……哎？”
双方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惊讶的神色。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几秒。
江漱阳先反应过来，举着没露出手的袖子挥了挥：“宥哥？好巧？”
他的眼睛漆黑明亮，完全睁开时便能看出瞳仁偏大，瞳孔清润含水，像刚满月的小狗崽，有种天然的无辜感。
他歪头笑着，调侃道：“宥哥是来看汪导的吧，怎么样，看到我是不是超——级——惊讶？”
左宥怔怔地望着他，呼吸轻微地停顿半秒，睫毛颤了颤，但眼睛却一眨不眨。
“……嗯，超级惊讶。”
他低声回答。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这一瞬间，先前与卫将明交流的种种信息都和眼前的青年串连起来。
左宥望着这双漆黑含笑的眼睛，恍惚地仿若回到数月以前，在长空娱乐总部电梯内，那次偶然的会面。
……是他吗？
那种隐约的熟悉感。
原来，他们的相遇比他以为的要更早吗。
“你是这部电影的……？”
左宥问道。
江漱阳揣着手，用腿轻轻把门关上：“唔？我演男一号。”
“……”
左宥停顿了两秒，琥珀色的眸子剔透而沉静，仍旧望着江漱阳的方向，没人看出来这转瞬即逝的两秒里，他想了些什么。
“你在横店待几天？”江漱阳转头便看到门边那颗挂满亮闪闪配件的高大松树，眨眨眼，“哇哦，这……不会是宥哥你带过来的吧？”
汪导和孟哥都不像是会买这种东西的人啊。
左宥：“应该要待几个月，我也要在这边拍新剧，这是卫将明买的。”
江漱阳：“拍戏啊，那太巧了，也在这一块影视基地吗？你酒店订好了？”
左宥点头又摇头：“对，在隔壁古建筑区取景，酒店还没订……你…们剧组住在哪？”
“联合广场那边的世纪酒店，条件还挺好的，主要是酒店附近有小吃街，吃早餐特别方便。”
左宥嗯了一声：“明白了，我回头和剧组商量一下，看能不能也住那边。”
江漱阳笑道：“那挺好，以后约饭就方便了。”
汪石默默望着这俩人的互动，直到江漱阳坐到孟岱旁边的空椅子上，他才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道：“你俩这么熟？上次来探班认识的？”
江漱阳：“？不是啊，早就认识了，汪导你关心这个做什么，快快快，说正事，我待会还要去换衣服，忙着呢。”
汪石啧道：“你小子越来越狂了啊，行，我也没很多事要说，还是老样子，就孟岱那问题。我是想问你，介不介意明天圣诞节晚上和孟岱出去约会，就用之前在那酒吧里没用上的策略，扮演情侣啥的。”
江漱阳看了看身边的孟岱：“演戏的话，我肯定没问题，分内之事嘛。”
孟岱是斜坐的姿势，既面对着江漱阳，余光里也能看见沙发上的左宥。
男人有些心不在焉，光看表情察觉不出来，他面上还是沉稳温和的模样，只是他的目光总不经意地落到左宥的方向，在江漱阳和左宥两人身上来回转悠着。
这段时间，孟岱看了很多同性题材的文学作品，包括但不限于电影电视剧小说等等。
他这个几乎不上网冲浪的人甚至开始混入同性论坛，每天打卡点赞，论坛游客等级都快破5级了。
孟岱本意是多看多学多思考，将“同性恋”这件事与他记忆里那个男性追求者分割开，同时尝试代入蒋伯威视角，更透彻地理解这段立场冲突的“单恋”。
功夫不负有心人，孟岱现在已经可以理智地忽视那些令人反感的记忆。
但麻烦的是，无论他如何对着镜子模仿文学作品里“单恋”的表达，他总觉得还差了些什么。
而当他私下和江漱阳对戏，面对后者饰演李半青时浑然天成的警惕和抗拒，孟岱努力表达着他理解中的“单恋”，可越是努力，那种“差了些什么”的感觉便愈发不容忽视。
和他对戏的江漱阳在这方面比他还要迷糊，完全感觉不出来他的变化，最后还是请来汪石旁观，直接指出孟岱最大的问题。
“不行，我完全感觉不到你对李半青真心的喜欢，孟岱，你表演的痕迹太重了。”
汪石皱着眉头：“我之前的确说过，你这段眼神戏的重要性，整部电影里表达蒋伯威对李半青的情感的最直白强烈的镜头就是这段眼神戏。但，我那时候说的直白强烈，是相对于蒋伯威平时的反应比较出来的，你不要一副像是要把人家小江吃了的模样，过犹不及啊！”
“稍微沉淀下来一点，匪徒与证人之间的立场冲突注定这段感情见不得光，而且他们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相处，所以对于蒋伯威这种心思深沉又肆意妄为的犯罪分子来说，热烈又克制才最能表达他的情感。”
孟岱要麻木了。
热烈又克制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他感情戏经验太少了吗，他都要把江漱阳盯出个花了，也还是没想象出热烈又克制的目光。
其实孟岱并不觉得他和江漱阳扮演情侣约一次会就能搞明白这些问题，但这部分镜头不能再拖了，所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试从现实找体验感。
从现实——找体验感。
孟岱又看了眼左宥，后者完全没察觉他的目光，又或许是人家压根不在意。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同性电影看多了，满脑子都在琢磨男人之间的感情，以至于腐眼看人基才有这样的错觉。
他怎么觉得……左宥看江漱阳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呢？
从江漱阳进门后，两人面面相觑的那一眼，好巧不巧就被孟岱注意到了。
其中原因说来也怪，先前左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和汪石聊天时，给人的整体印象就是孤僻淡漠挺有距离感的大帅哥。
然而当江漱阳出现后，左宥整个人的磁场好像都跟着变了，眼睛直勾勾望着江漱阳就算了，聊起天来居然还会主动找话题，这画面在孟岱眼里简直像是玄幻故事。
“双目直视”这种行为不同的人做出来会有很不一样的效果，孟岱对左宥了解不深，但毕竟是同公司的，以前也合作过一次，所以他知道左宥本人很有礼貌，和人打招呼时都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但也仅限于此。
因为左宥性子冷，气质也冷，而且是有攻击性的冷，他有一双浅瞳，直视旁人时不带什么感情，很容易给人一种被审视和针对的错觉。
所以孟岱一直以为左宥不习惯盯着别人看，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误会。
不过今天看来……是他误会了。
孟岱尝试将他观察到的种种代入进电影里，眼神戏啊……
那双在大多数人眼中冷漠淡然的琥珀色眼睛在注视着心上人时是什么模样呢？
原来单恋还能有这样的表达。
“爱而不得”的遗憾和思念在左宥的眼中并不显沉重，反而是安静的，轻盈的，像淅淅沥沥落在树林里的一场小雨，不知不觉间，连呼吸都是雨水清润柔和的气息。
“孟哥，孟哥？”
孟岱回过神：“……嗯？怎么了？”
江漱阳语气有些迟疑：“没事……你在看什么？”怎么感觉表情怪怪的。
孟岱温和地笑了笑：“没看什么，有点走神了，不好意思，是聊到明天的计划了吗？”
江漱阳点头：“嗯，我都无所谓，看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孟岱垂眸思索片刻：“你明天……没有别的计划了吗？左宥不是来了吗，你们不出去玩？”
江漱阳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左宥，恰好和后者对视上：“……为什么这么说，宥哥你圣诞节有计划吗？”
他以为自己刚刚没来办公室时错过了什么话题。
左宥望着他，摇摇头：“没有，剧组人还没到齐，我应该就在酒店看剧本。”
汪石倒是从孟岱的话里听出来了，脸色诧异：“你这是想通了？不需要约会了还是咋的。”
孟岱：“感觉……约会的方法可能作用不大，毕竟我要演的是单方面的感情，跟扮演情侣约会没什么直接联系。”
汪石扬眉：“这特么不是没别的法子了，你要是自己能琢磨明白还需要麻烦人小江费这功夫？”
孟岱轻咳两声：“……是我的问题，所以我想再试试，我好像，有灵感了。”
“你这灵感来得挺突然啊……”汪石道，“那行吧，反正是你演，我也搞不清楚你，今晚上就别试了，都给大伙放假了，明天早上先拍你俩这段戏，给你点压力，希望别让我失望。”
孟岱笑了笑：“我尽力。”
江漱阳表情还有点懵：“所以，我没事了吗？”
汪石摆摆手：“没事了没事了，压力在孟岱身上，你好好准备你的试镜去吧……噢，对了，今晚我和左宥约了饭，你俩那么熟，要不你也来？”
江漱阳：“不用了，你们都约好啦，反正宥哥不是要在这拍戏吗，说不准还和咱住一个酒店，以后有的是机会……孟哥你什么眼神，好怪……”
孟岱收回目光，克制地闭了闭眼：“抱歉，昨晚没休息好，冒犯了。”
孟岱是什么眼神？如果有追星族在这肯定能认出来——这尼玛明显是cp粉捡糖嗑的眼神啊！而且都堂而皇之地舞到正主眼前了啊喂！
只可惜在场四人包括孟岱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江漱阳揣着手，米白色的长羽绒服把他包裹成一条，像软乎乎的年糕，看上去很乖很好揉。
他脑袋晃了晃，开玩笑道：“没事没事，你是在找感觉吧，你随便看，我无所谓，汪导都把压力给你了，明天早上就靠哥你带飞咯。”
孟岱望着他，不知想到什么，眉眼弯了弯：“嗯，我会的。”
*
次日中午，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各自端着盒饭围坐在暖气附近聊天。
一开始他们还在聊昨晚平安夜的聚餐、今天突然出现在片场的高大圣诞树、中午盒饭的口味……聊着聊着，忽然有人压着声音问——
“哎，早上那一段对手戏，你们都在场吗？”
上午拍了不少戏，汪石的剧组工作量一直很大，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偏偏周围人都get到了他的意思。
“在啊，肯定得在，那场戏都拖了大半个月了，难得看到汪导吃瘪，这热闹不得凑一凑。”
“噗，只有你是去看汪导热闹的吧，我就不同了，我想看老演员被新人压戏，之前这段戏重拍那么多次，谁还不知道是人家老演员拖了后腿，也是新人脾气好，我听说他还一直在陪那谁私下对戏。”
“这样吗？我咋听说是江少的问题，第一次拍那段戏的晚上汪导不是给我们放假了吗，我听说那天晚上就是因为汪导要训话，要教人家少爷演戏，所以才把我们都赶走的。”
“你听谁说的，消息落后了啊，那天晚上被汪导留下来的还有孟岱呢，江漱阳才是被牵连的那个……”
最开始提出这个话题的人一脸莫名其妙：“你们都在聊啥，我说的是早上那场戏，你们聊以前的事干嘛，早上那戏拍那——么——好，你们就没一点感觉？”
他卧槽了几声，满脸感慨：“孟哥那眼神，太他妈带劲了，我真服了。最主要的是，这眼神是在看江少！哇……江少那张脸，那身段，那围裙带子一拉紧，真绝了。我在后边瞄到摄像机镜头画面了，你们是不知道，那拍得可太色了！！”
坐在他旁边的化妆师也兴奋地捏紧饭盒：“我也觉得我也觉得！真的，我第一次感觉孟哥和江少站在一块儿磁场那么契合，斯文败类反派大叔和聪明理智证人少年的cp我能嗑死！！年长金融熟男和年轻理科毕业生，哇，这种属性天然就超有性张力的好吗？汪导太懂我们想看什么了！”
他俩对面的道具师端着饭盒一脸无语：“喂……你俩真的……太夸张了吧，那场戏有啥特别的，还不如昨天下午江漱阳那场高空戏，妈的帅飞了！咱武指老师都鼓掌了，那才叫一个绝！”
化妆师嫌弃地摆摆筷子：“你们直男不懂很正常，我敢拿我在圈内混迹这么多年的职业生涯发誓——这电影播出之后他俩的cp超话一定巨火！你们是不是都不知道，汪导他大学毕业拍的第一部电影就是同志片，他算是国内最早那批吃到男男cp红利的导演了，他超会的好吗！”
道具师撇嘴：“啧……行行行，嗑cp还是你厉害，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卖腐可没那么容易，观众不买账脱光了都没用，我是看不出孟岱和江少之间有啥特别的，我比较颜控，起码他俩颜值要对等吧，江少恁帅一张脸！”
化妆师抬头望天：“该怎么和你形容老男人的魅力呢……你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圈内有几个能和江漱阳那张脸相提并论的，再说了，孟哥长得也挺帅的好吗，就很儒雅端正的相貌啊！”
道具师：“但和江少同框很惨烈。”
化妆师：“你特么@#￥%&*——”
围观两人唇枪舌战的工作人员们边听边吃，时不时插两句嘴拱拱火。
“对对对，江少长得太好看了。”
“啊……这样啊，好像也是，他俩身高体型很配。”
“孟哥年纪确实挺大了，三十好几了。”
“年龄差吗？的确是个糖点哎。”
汪石离开公司后组建的新团队除了从前公司带走的一批老员工之外都是新人，毫无疑问是以95后和00后居多的年轻化团队，啥热闹都敢凑，啥话都敢说。
而最开始只是想夸一夸那场戏演得好的话题开启人早就默默闭上嘴，心道：“这就是唯粉和cp粉之间的战斗吧，可怕，好可怕……”
*
圣诞节当天对手戏的顺利拍摄让剧组众人都松了口气，转眼便到了28号这天。
江漱阳订了最早的航班飞回江城，他只来得及在路上补觉，下飞机后便直接坐车去了万业娱乐总部大楼。
新电影的试镜被安排在万业娱乐7楼的会议室，从上午十点开始，依次领号排队进场，在助理叫到号码前都统一在隔壁的休息室里等候。
江漱阳戴着口罩帽子，依旧穿着那件米白色长羽绒服，脖子上还套着一个毛绒绒的围脖，整个就是不暴露一点皮肤的打扮。
他到得不算早，很多人提前到场。
圈内人在争角色这块儿就是很卷，尤其是这种大公司投资的流量电影，男女主双双大流量的阵容，不知道多少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江漱阳是来了之后才拿到稍微详细些的剧本片段，也是这一刻才知道电影的名字——《挚爱的我们》，很显而易见的青春爱情片。
那本书里有提到这部电影吗？
江漱阳紧急回忆了一遍，然后又翻了翻手机备忘录确认——没有提过。
很好，他心情一下子明媚了很多，连一路上累积的疲倦都舒缓不少。
虽然书里没提过就意味着江漱阳开不了挂，没有剧透，但他本就没想过要借助原书剧情做什么——他始终觉得，那本突然出现在他梦里的书有问题。
天底下就没有凭空掉馅饼的事，他的确可以按照书里预知的剧情去挑选一定会火的电影，去结识未来会红的导演编剧演员歌手，甚至是劝说季蓝英投资那些爆火的人或剧。
但这也意味着他很容易走上原剧情的老路，会被所谓的命运缠上，会不知不觉累积越来越多的因果关系——利用命运的人终究会被命运玩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江漱阳年轻气盛又容易心软，比起依靠来历不明的书，他更乐意自己把控命运，且他并不想因为一己私利刻意去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命运”这个词太玄乎了，江漱阳不想纠结这么多，索性就尽量忽略那些既定的剧情，大胆地走自己的路。
“36号出来，37号准备——！”
助理在门边举着麦克风大声喊道。
江漱阳起身，他胸前贴着36号的标志，一个人默默跟着助理走出休息室。
他是一个人来的，肖放在楼下等他，而也只有他一个人捂这么严实，就更没人主动和他搭话了。
休息室里剩下的候选人们还在相互忌惮着，暗自在心里计算自己拿下角色的可能性，琢磨谁是自己的竞争对手，没有人在意他的离开。
助理关上休息室的门，转头看向江漱阳：“跟我来吧，口罩这些可以提前摘一下。”
江漱阳乖乖扯下帽子口罩和围巾，把这些都抱在怀里，垂眸看着助理，眼睛亮亮的：“您怎么称呼？”
助理愣愣地望着他，表情有点呆：“呃……我，我姓何，您叫我小何就好。”
江漱阳笑了笑：“别，我俩年龄应该差不多，那……何助理？我们现在就进去吗？”
何助理点头，看上去有点紧张：“嗯。”
江漱阳：“可以问一下进去之后的流程吗？”
“就是……先抽签，抽签决定你要表演的剧情片段，然后余导他们会根据表现做决定，一般是先回去等通知。”
“不用先自我介绍吗？”
何助理摇摇头：“不用，余导那边有你们报名时提供的简历，我们都按照编号整理好了。”
“那……表演完之后会有提问之类的吗？”
“一般是没有的，因为试镜的人很多，一个个问太浪费时间了，基本都是看表现，然后报名试镜的话就算默认你之后有档期。”
江漱阳认真点头：“嗯，明白了，谢谢你，我之前没有试镜经验，这些都不太懂。”
年轻人笑得眉目舒展，煞是好看，嘴角的酒窝甜得不可思议，再近距离和这双漂亮的眼睛对视，直叫人觉得像被下了蛊似的，心都陷进去了。
何助理结结巴巴的嗯了几秒，仓促地转头推开会议室大门：“……你，进去吧。”
他又抬头看了江漱阳一眼，小声道：“加油。”
江漱阳笑道：“我会的。”
他迈步进去时，上一位35号候选人刚刚表演完准备离场，台下充当评委团的导演编剧们还在交头接耳彼此讨论着。
坐姿正好面向前门的编剧抬眼便瞧见江漱阳的身影，定睛一看，表情有点怀疑人生：“你是……？”
江漱阳关上门，微微鞠躬：“老师们好，我是36号，江漱阳。”
旁边的制片人一边打量江漱阳，一边翻出下一份资料，语气诧异又感叹：“长空娱乐的？今年长空签了不少有潜力的好苗子啊，这长相不当爱豆太可惜了。”
坐在正中央的导演余恭目光落在江漱阳脸上，定格数秒后，眉头微拧。
编剧钟钰文和余恭是一个团队的合作伙伴，这俩一个港岛人，一个湾岛人，普通话都讲得一般，但丝毫不影响他俩交流，私底下关系相当不错，她一瞥余恭这表情就猜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喜欢啊？”钟钰文操着一口塑普调侃道，“这小孩长太俊了，在你的镜头下估计会更不得了。”
余恭声线很闷，但说话的口音腔调一点闷不起来：“要看演技，演得不好也没办法。”
钟钰文：“长空娱乐签约的演员应该还行。”
总得比万业这些爱豆出身的“新人演员”演得好吧。
这话她没说出口，毕竟这一块儿坐着的除了她和余恭，全是万业娱乐的人，在人家地盘还是得收敛点。
余恭自然是听出她的言下之意，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想起前段时间和那两位所谓的男女主演匆匆见上的那一面，当时他只看了那两人临时表演的一场男女主“夜路抓鬼”的对手戏。
……隔行如隔山，这很难评。
那两人长得是各有各的漂亮，怎么演起戏来魅力直接大打折扣呢？
女生还稍微好点，只是有些五官乱飞，表演痕迹太重，好好调.教还是有灵气的。
但那男生……真的不是面瘫吗？爱豆这个职业不应该很看重表情管理吗？怎么一到演戏就直接木了呢？
虽说《挚爱的我们》男主角人设是高冷内敛学霸，但你也不能完全没表情就干巴巴念台词啊？？声音好听有什么用，语气都没起伏啊？？！
偏偏余恭还不好提意见，毕竟这部电影最开始立项就是以这对男女主演为核心而规划的流量聚宝盆，无论如何都有庞大的粉丝群体兜底。
余恭和钟钰文都是万业娱乐花重金请来的外援，也只是为了给这部电影镀金，所以男女主演的人选是不可能更换的，只能在男二女二身上努力一下。
然而这时候又有另一个问题了。
余恭望着台上江漱阳的表演，后者好巧不巧抽签抽到了“夜路撞鬼”的剧情，就和当初男女主演试演的片段一模一样，但演出来的效果简直天壤之别！
长得好看演技不过关，余恭是不会要的。
但长得好看的同时演技也好得过分——余恭心里倒是想要，可这难道不是把男一号摁在地上打吗？
他还没忘记自己是万业花钱请来的人，也知道这部电影是要捧男一女一的，如果真让台上那年轻人演了男二号……
余恭神情凝重，而他身边人除了钟钰文都没看出他在想什么，还一个劲儿地互相感叹。
“哎，余导啊，这个江漱阳演得很好啊，跟前边表演的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啊！”
“我觉得这孩子长相也和咱们电影搭，咱当时开会不就说了要拍一部全员帅哥美女的青春片吗？响应网友们的号召嘛！前边那些演员演技有些也还挺好的，但就是长相逊色了些。”
“那肯定啊，我们的男女主演可是仇岭和舒向伊，都是颜霸啊，那是随便谁都能比得过的吗？！”
“欸，你们没认出来吗？这个江漱阳是前段时间某音上很火的那个什么江财校草吧，和虞靖川合作MV的那个，不仅帅还自带热度啊！这不是又和咱们流量电影的title合上了！”
“嘿——老李你说得对啊！你这都能认出来？你不提我都搞忘了，虞靖川那首歌好听的，我女儿天天放……”
余恭越听越头疼，这群人压根没认真看江漱阳的表演，所以根本就没意识到江漱阳这演技把他们心心念念的仇岭舒向伊比下去只是洒洒水的事！
一节简单日常向的片段被台上的年轻人演绎得自然又不失灵气，无论是对台词的把控还是肢体语言的表达都将角色的特质发挥得恰到好处。
这样“出现即焦点”的演员是最可怕的，如果实力不够，与他同台搭戏便只有被压成透明人的结局。
哦，他差点忘了，当时仇岭和舒向伊试演时，在场只有他、钟钰文以及那两个男团女团的经纪人。
所以……这群万业娱乐的某某制片某某经理某某股东估计都不清楚他们的男一女一演技几斤几两。
钟钰文听不下去了，委婉地开口：“那个……陈总啊，咱们是不是要考虑一下向伊和仇岭，他俩毕竟不是科班出身，都是表演新人，平时跑巡演录综艺什么的也很忙，表演课上得少，演技这一块儿可能比较有短板……”
被叫做陈总的人转头看过来，一脸纳罕：“那有什么，向伊和仇岭是女一和男一啊，而且他俩那么多粉丝，你们港台可能不清楚，他俩在内陆很红的，在海外人气也很高，长得又好看，演技稍微差一点也不打紧吧，况且有那张脸顶着能难看到哪去？”
钟钰文压低声音：“这……这不太一样，主要是台上那位演技很好，完全看不出是新人。”
江漱阳的确不算是新人了，都拍了两部电影了，只是那两部一个没上映，另一个还没杀青，所以也都没写在简历里。
陈总更莫名其妙了：“余导不就是想找演技好的演员当男二号吗？昨晚上吃饭我还听余导提过呢，应该不是我记混了吧。”
钟钰文：“……是有这么回事。”
怎么办？她要直说你们男女主会被台上那年轻人碾压吗？说话不能这么直吧，得罪人啊！
余恭抬手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别劝了，目光仍然放在台上。
此时江漱阳这段表演已近尾声。
他在上台前脱了羽绒服，里面是薄荷绿加蓝的条纹毛衣，下身是水洗绿的宽松牛仔裤，这套搭配衬得他像是一颗水灵灵的小青梅。
瘦瘦高高地往台上一站，那种昂扬少年气的明亮率真便扑面而来。
然而事实上，男二号的人设和他这身打扮完全不沾边。
《挚爱的我们》讲述的是小县城私立高中的少年们欢声笑语、有爱有泪、相互鼓励和奋斗、一同奔赴理想与未来的那段时光。
而男二号徐天齐初登场时是个染着红毛、手臂上有纹身的小混混。
他桀骜不驯，张扬又霸道，在学校拉帮结派，几乎全校师生都听说过他的“鼎鼎大名”。
也正是这样的人，在对女主一见钟情后开始学着讨女孩儿欢心，偏偏这条追求心上人的路被他走得谨小慎微，平日那样肆意妄为的人却不敢让女主知道暗恋的秘密。
剧本中有一段“夜路有鬼”的搞笑剧情，起因是学校里有鬼故事传闻，说学校附近的一条小路曾发生过血腥惨案，现在还有冤魂徘徊不休。
好巧不巧，那条路恰好是女主回家的必经之路。
女主把自己的害怕向朋友们倾诉，消息兜兜转转传到徐天齐的耳朵里，偏偏这小子也是个玄学奇才，他是真相信这世界上有鬼的。
于是他为了保护心上人，就在下晚自习后买了一堆符纸和桃木珠串，鬼鬼祟祟地跟在女主身后。
徐天齐就这样跟了好几天，细心的女主察觉到有人跟踪她，心惊胆战地回家思考良久。
作为重点班常年考年级一二名的女学霸，她理智地找来男主帮忙，两人一首一尾企图逮住身份不明的跟踪者。
三人在小巷子里上演了一出秦王绕柱走的滑稽戏码，其中两人在抓跟踪者，一人在抓鬼。
结果不出意料，徐天齐被突然冲过来的男主吓到，闭着眼睛甩过去一堆符纸和桃木串，直接把男主给砸懵了。
满天飞散的黄符纸下，三人面面相觑，徐天齐不好意思说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保护女主，涨红了脸嘴硬地解释自己只是在抓鬼。
男主&女主：？？？
“咳……你们难道没听说吗？最近学校传得沸沸扬扬的闹鬼事件，我呢，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才守在这条路上的。”
江漱阳的台词念得很有一套，那股叛逆少年别扭的腔调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平时从不用这种语气讲话，但此时却说得相当自然。
他的毛衣袖子挽到了手肘位置，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重心放到左腿上，站姿相当拽，但耳朵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眼睛也不敢直视女主：“所以——我是来抓鬼的，你们俩大晚上的守在这里又是做什么。”
“主要是你——”
他微抬着手，指向男主该站的位置，眼睛微微一眯，眉梢挑起，校霸气场全开：“你来干嘛，这不是你回家会走的路吧？”
话音刚落，江漱阳表情一收，放下衣袖，正对着台下讨论激烈的评委们，站得笔直，像棵根正苗红的小白杨：“……老师们，我的表演就到这里了。”
台下配合地响起断断续续的掌声。
“我觉得很好，要不就定下来？”陈总转头看余恭，小声建议，“后面再看有没有比他更好的，虽然我觉着应该没了，但看还是要看的。”
余恭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先待定，再看看。”
钟钰文笑着望向江漱阳：“好的，江漱阳对吗，你表现得很不错，麻烦你去另一边的等候室稍作休息，之后我们讨论出结果的话会给你通知的，辛苦了。”
江漱阳乖乖鞠躬：“明白，谢谢各位老师。”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江漱阳从后门离开会议室，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评委席的方向，注意到那几位老师们已经将他的简历搁在一边，拿出下一份资料继续他们的讨论了。
在表演的过程中，江漱阳全神贯注，所以并没有注意听台下众人的议论。
而表演结束后，评委老师们的表情大多都比较平静，从面上看不出端倪，甚至坐在最中央掌握话语权的余恭导演还微微皱着眉头。
江漱阳站在后门边，慢吞吞地穿好羽绒服，把围脖套在脖子上，心里有点失落。
是他表现得不够好吗？
他忍不住这样想，眉眼耷拉下来，看上去像淋了雨的小狗，浑身湿漉漉的，毛发都焉巴了。
虽说和江漱阳在一个剧组共事过的人，无论是导演还是演员又或是剧组工作人员都对他的演技和天赋交口称赞，但事实上，这些称赞大多都是私下聊天时提到，又或者是心里这般赞叹，很少有人当着江漱阳的面说出口。
甚至负责教导江漱阳表演课的何信，也只是在心里疯狂感慨这位年轻学生的天赋异禀，表面上为了不让年轻人太过骄傲，便极少将这些夸赞表达出来。
直到现在，江漱阳对自己表演天赋的自信很大一部分仍然源自那本梦中的书，可其中又难免夹杂疑虑。
另一小部分则是来源于黎书华导演和汪石导演的态度。
他在片场ng的次数很少，许多导演面对好演员反而会想要精益求精，尝试多拍几条看能否拍出更令人满意的效果。
但江漱阳是那种典型的“一次过”演员，他理解能力非常好，所以他能在镜头开拍前就能依据剧本参透导演和编剧的意图，往往在第一条戏里便百分百表现出最佳效果。
让他ng的原因要么是导演临时改戏，要么是对手戏演员失误，总之很少有问题出在他身上。
没有导演会不喜欢这样省心省事的演员，即使江漱阳在人情世故上比较钝感，他也能感觉出与他合作过的两位导演对他都颇有好感。
但……也仅此而已了。
在江漱阳看来，他到手的三个角色，无论是第一次拍戏的MV，还是之后两部电影，都是来自季蓝英，而并非他主动试镜争取的。
在感激小姨帮助的同时，江漱阳也偶尔会有点怀疑自己。
——如果没有小姨的帮助，他还能拿到他想要的角色吗？他的实力足够支撑他获得这些角色吗？这些角色在作品上映后能够得到观众的认可吗？
他……是一个合格的演员吗？
“那个……打扰了。”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江漱阳转头，看到最开始喊号领路的那位何助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旁，正抬头望着他，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江漱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道：“有什么事吗？”
相貌俊朗的年轻人此时背靠着墙，米白色羽绒服衬得他肤色像积雪一样干净洁白。
他垂着眼，睫毛长长的，光影错落在他眼睑下，明明是冷淡的神色，却莫名让人看出几分落寞来，令人忍不住地想——
是谁让他不高兴了？怎么能这样，太坏了。
这些无意识流露的情绪让唯一的观众眼睛都看直了，心也软绵绵的。
但他也不好去询问人家怎么了，毕竟他明面上还是电影试镜活动的工作人员，和这位年轻的候选人也仅一面之缘。
于是他咽了咽唾沫，双手捧着手机，抬头问：“我们可以合个影吗？我很喜欢你！我看过你的MV还有采访，你演技很好，而且长得真的很帅！”
虽然MV和采访是刚才江漱阳进去试镜后，他紧急上网搜索补课的，但他可没说谎，他是真喜欢江漱阳，一次见面就被牢牢圈粉的那种喜欢。
这张脸简直是女娲的博士毕设啊！如果没有出现在大屏幕上才是暴殄天物啊！
在韩娱有一个词叫做“新人美”，指的是爱豆刚出道时将红未红的状态，这个时期的他们往往最渴望粉丝，满眼都写着“请你们喜欢我吧”、“请再多给我一点爱好吗”。
在何助理看来，这个“新人美”也同样可以用在内娱众多艺人身上。
他其实无法从一次见面的几句交谈就判断出江漱阳是因为正处“新人美”时期才表现出这样随和的性格，或者他本就是这样好相处的人，又或者他在大火之后会性格大变——这样的事情何助理在圈内听说过太多了。
身为娱乐圈工作者，他对明星艺人不存在滤镜可言，他读书时也有过喜欢的明星，他不知道江漱阳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但他真的很喜欢此刻的江漱阳。
所以再回归少年时追随着某一个灿烂明亮的身影的那段日子又如何？
那样热切又期待的心情他也很久没体会过了。
江漱阳愣了愣，有点没反应过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自己的粉丝……这应该算是粉丝吧？
他点点头，笑了笑：“可以，是自拍吗？”
“嗯嗯！”何助理用力点头，双手把手机递给江漱阳，“你来拍吧。”
这位同龄人的目光相当炙热，十几分钟前还不是这样，江漱阳难得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你靠近点？”
江漱阳抬起一只胳膊，轻轻搭在何助理肩上，没有用力。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镜头里，两人的脸看上去像挨在一起。
“……你别发呆啊，小何助理。”江漱阳笑着和手机屏幕上的何助理对视，“我要拍了？”
何助理：“……嗯！”
“咔擦。”
江漱阳按下拍摄键，转头问：“看看这样可以吗？还要拍么？”
何助理耳朵超级红，尤其是靠近江漱阳方向的左耳，跟染色了似的。
“不，不用了。”他都结巴了，“这样就行……可以再签个名吗，就是写个to签之类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虚了，一方面是看江漱阳脾气好忍不住得寸进尺，一方面又是真的不好意思，近距离看江漱阳这张脸，整个人都要烧糊涂了。
江漱阳倒没觉得有什么麻烦的，反正他现在也闲着：“可以啊，签在哪儿？”
签名这个事，季蓝英还专门找人给他培训过，他的字本就写得好看，从小练字帖长大的，不用担心签名太辣眼。
何助理飞快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一页，递上笔：“这里就行，嗯……就写to何年，祝你工作顺利吧！”
“何年？你的名字吗？”江漱阳握着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那是不是还有兄弟姐妹叫何月何日啊？”
何年摸摸后脑勺：“对……哈哈，还有一个读高中的妹妹叫何月。”
他低头看到笔记本上漂亮又不失风骨的一行字。
——to何年，祝你工作顺利，节节高升，天天开心:D
而面前的青年笑得和纸上的笑脸一般可爱，何年捧着笔记本，心跳在这一瞬攀至顶峰。
他恍恍惚惚地和江漱阳道别，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心想：“这真的不是资深爱豆吗……太会宠粉了，太会了……”
*
江漱阳推开休息室的门，刚准备进去，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晃过一个身影。
他停顿了两秒，有些困惑地朝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眼。
奇怪……
他扯了扯头顶的毛线帽，然后迈步进去。
休息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还是熟人。
两人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互相对视，都难掩惊讶。
“万芝姐？”江漱阳顺手关上门，笑着打了声招呼，“你也来试镜了？”
万芝是《无名者的罪恶》里女三号女警察的扮演者，先前在剧组和江漱阳关系还算不错，但两人聊天聊得少，对手戏也不多，私下几乎没有打过交道。
万芝的衣服胸前贴着3号的标签，看来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她也笑着挥挥手，声音很温柔：“小江，好久不见。”
江漱阳坐到另一个沙发上，休息室里空调温度很高，他松了松领口，转头看向万芝的方向：“也没好久吧，才……一个多月？”
万芝眉眼弯弯：“也是，不过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要二搭了，你是男二号徐天齐那个角色吧？”
江漱阳点头又摇头：“我还不一定能选上……感觉老师们不是特别满意。”
他的心思全写在脸上，相比刚才已经和缓不少的失落从眉眼间泄露出来。
万芝失笑：“怎么会，被安排在这里等结果的，大概率已经被选中了，你没发现你前面那三十来个候选人都已经走了吗？”
“除非后边出现更好的，不然这个角色就是你的了。”她声音含笑，“不过……应该很难有比你还好的了吧？”
江漱阳：“……姐，真的吗？”
万芝愣了愣，望着这双亮晶晶的黑葡萄般的眼睛，跟汪汪叫着摇尾巴的小狗似的。
她忍不住笑得更真心了，声音也更温柔了，像在哄小孩：“当然，如果没选你，那就是他们眼光不好。”
两人在休息室里慢悠悠地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天，气氛很是惬意。
中途江漱阳觉得有些闷热了，但他注意到万芝穿得挺单薄的，是一套短款棉袄加短裙长靴，看着就很冷的样子。
所以他也没提想调低空调温度的事，而是起身说去一趟洗手间。
江漱阳从休息室出来，走廊上空荡荡的，空气也冷清许多。
他抬手揉了揉脸，两颊都泛着红，摸上去甚至有点烫手。
“回横店的航班是下午五点……应该来得及，然后，《精神病人》大概一月份杀青，如果试镜成功，就紧跟着拍《挚爱的我们》……这个估计也要拍三个月？”
江漱阳在心里随意计算着：“唔，这样看来，小姨说的一个月毕业旅行还真是大四毕业那段时间……”
不过最近这几天，他们学院也开始毕业论文开题报告的推进了，之后肯定还要抽时间好好准备毕业论文和答辩，以及回学校提交资料、拍毕业照、领毕业证等等这些事都是需要他本人留在江城的。
他现在还不知道《挚爱的我们》在哪个城市拍摄，只希望能离江城近一点，来去也方便嘛。
“……嗯？”
江漱阳突然转头，看向走廊尽头——依旧空无一人。
他忍不住皱眉，是错觉吗？总感觉……刚刚那里有人在看他？
“……哎？江江，你在这里啊。”
何年手里拿着笔记本从隔壁会议室走出来，转身便看到站在休息室门口的江漱阳。
“刚好有事找你来着。”他走近两步，小声道，“余导让你先回去，暂时不用在这里等，后续的消息我们会电话通知。”
江漱阳心里微微一抽，有种“啊……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抿唇笑了笑，低声道：“嗯，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何年看着他，表情皱巴巴的：“别难过啊……这不是你的问题。”
他不太懂怎么安慰人，但望着江漱阳这样笑着的模样，他也觉得心疼，鼻子都有点酸。
江漱阳笑道：“没事，可能我和这个角色没缘分，但能够认识你还是很值得高兴的，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喜欢我的粉丝哎！”
何年：“……呜呜呜江江你人真好——！”
江漱阳：“！！你…你别哭啊，为什么叫我……江江？”
“不，不好意思…我感情比较丰富，江江……网上大家都这么叫啊。”
“这样啊，我都不知道……你要去休息一下吗，还是去洗手间洗一下脸？”
“没事！”何年抹了把脸，红着眼睛，“我没事，小问题。你……有人来接你吗？”
江漱阳点头：“有的，放心，我助理一直在楼下等我。那你先去忙吧，不耽搁你工作了，以后有机会再见，何年。”
何年差点又要掉眼泪了：“嗯！有机会再见！”
……
江漱阳回休息室和万芝道别，然后顺着走廊朝电梯的方向走。
他不太熟悉万业娱乐大楼，先前上楼是和一群人一块儿走的，现在自己一个人反倒有些路痴了。
“电梯……应该是走这条路吧……”
男生左右张望着，时不时低头看一下手机，他刚在微信上和肖放说了自己现在下楼的事。
“哐啷。”
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江漱阳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走在前边不远处，他正戴着一只深蓝色的头戴式耳机，脑袋上还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迈步速度很快。
他脚边正躺着一只手机，刚才那“哐啷”一声应当就是手机掉下来的声音。
江漱阳愣了两秒，那陌生男人就已经走出去五步远，而手机还静静躺在原地。
“哎——”他稍微扬声喊了一下，前边人没有回头，看起来是完全被耳机隔离开了。
万业娱乐七楼是办公区，走廊上静悄悄的，江漱阳也不好意思更大声地说话，只能快步上前，捡起手机，然后朝早已走远的男人追过去。
黑衣男人在走廊中段通往楼梯间的门前拐了弯，走进楼道，而江漱阳此时也恰好赶到。
他跟着迈进楼梯间，抬手拍在男人肩上，没等后者回头，就直接把手机递过去。
“同学，你手机掉了。”他道。
*
在大学待久了就容易有这个习惯，逢人便叫同学，江漱阳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
江漱阳这才发现对方居然还戴着墨镜和口罩，整张脸愣是一点皮肤都没暴露出来。
这是在万业娱乐公司内部哎，又不是在外面什么人多的地方，捂这么严实做什么？
江漱阳不想深究，只是再度把手机往前递了递：“这是你的吗？”
男人转过身，点了点头，抬手接过。
他在握住手机时，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不小心的巧合，他的手掌一半握着手机，一半覆盖在江漱阳的手指上。
这人本就比江漱阳要高，手长腿长的，穿着黑大衣像是拍海报的模特。
此时两人的手放在一块儿对比起来，他的手居然比江漱阳的还要大一圈。
“……？”
江漱阳只感觉自己手指被冰块一样的物体冻了一下，等对方都接过手机收回手，才后知后觉刚刚那么冰的东西居然是面前这人的手。
他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打量了一遍对方的穿着。
光看外表，男人似乎除了外面这件不算厚实的羊绒大衣之外，里边就只是一件贴身的黑色毛衣。
这就是所谓的“要风度不要温度”吗？
他也不在意男人一直没吭声的表现，摆摆手：“那我先走了，以后小心点，别再弄掉手机咯。”
男人望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墨镜镜片完全遮盖住他的眼神，只能依稀分辨出他似乎一直注视着江漱阳离开的身影。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紧，手背蜿蜒的青紫血管微微凸起。
不知是这一身黑的反衬还是本来如此——他浑身上下唯一露出来的手部皮肤很是苍白，像西方电影里久不入世的血族那般。
良久，男人垂下头，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抬腿从楼梯间里出来，转身朝走廊另一边走去。
这件事对于江漱阳来说只是转头便忘的小插曲，毕竟他心头还压着一件“试镜失败”的坏事，自我调整情绪也需要花费精力的，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注意些有的没的。
江漱阳在微信上和季蓝英解释了试镜失败的事情，后者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说没关系，让他别在意，继续好好拍戏，以后机会还多的是。
江漱阳回复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之后便改签机票，提前坐上前往横店的航班。
28号这天他请了一整天的假，抵达横店时还不到下午三点，他也没再去剧组，直接让肖放开车回了酒店。
“……宥哥？”
江漱阳走进酒店大堂时抬眼便瞧见站在前台的一行人，其中穿着灰色羽绒服的左宥尤为突出，后者也恰好转头和江漱阳对视上了。
“嗨——你们这是决定好住这里了？”
江漱阳上前几步，礼貌地和左宥身边的人打了声招呼，都是陌生面孔，他只能猜测这些大概率是左宥新剧剧组的工作人员。
年轻人鼻尖红红的，笑容格外有亲和力，众人见他走来，即使并不认识他，也下意识笑着抬手回应。
左宥垂眸望着江漱阳：“嗯，就住在六楼，应该是你们楼上？”
江漱阳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是啊，好近。”
“……”左宥微微蹙眉，声音轻而低，“感冒了？”
江漱阳摇摇头：“没，就是吹了点风，可能着凉了。”
左宥：“那先上去休息吧，酒店有姜汤，要点一碗吗？”
江漱阳瘪嘴，小表情格外丰富：“不了吧，我不爱吃姜。”
左宥望着他，眉眼动了动，低声道：“那就换别的，但酒店房间没有厨房……”
江漱阳笑了：“哈，有厨房的话，你就要天天待厨房里了吧。”
“我没事儿，放心吧，我没那么脆皮。”
他往衣领里缩了缩下巴，眼里浸润着明亮的笑意，毛线帽压下的碎发调皮地四处乱翘，晃晃脑袋以示告别：“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房间咯。”
左宥点头，抬手挥了挥：“嗯，拜拜。”
“bye——”
“……他是谁？”
江漱阳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后，旁边默不作声的卫将明冷不丁冒出一句，语气幽幽，眼神微妙又警觉地盯着左宥：“长这么好看，圈内的新人？”
左宥面不改色，语气平平：“是朋友。”
“关系很好的朋友。”他补充道。
“哦~”卫将明重复，“关系很好的，朋友啊~”
周围都是左宥工作室的员工，姑且都算是自己人，所以卫将明也没遮掩自己的怀疑，从前台手里接过一串门禁卡后，便双手抱胸地审视着左宥。
他眯着眼睛：“啧啧，左宥啊左宥，我以前从没见你用那种眼神盯着别人看，我都不知道咱们左老师原来还擅长烹饪，没少给你的好朋友做饭吃吧？”
左宥抬头看了眼前台墙上的钟表：“走吧，先去搬你们的行李，晚点还要去片场。”
卫将明一脸狐疑：“——转移话题？”
左宥瞥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瞳孔更显得情绪平淡：“我也没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别在他面前乱说话。”
卫将明摸了摸下巴，嘀咕：“我还以为你小子不需要朋友呢……”
他没从左宥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端倪，便开始怀疑自己想太多：“所以真是朋友？”
左宥会用那种肉麻的眼神盯着朋友看？那他咋没这个待遇？敢情就是关系不够好呗？
这个没良心的小子，对好朋友态度那么温柔，能不能也这么善待经纪人啊！
卫将明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忍不住松了口气。
这家伙总算有点新的社交圈了，有新朋友是件好事啊，省得他时不时担忧左宥一个人待家里出什么事。
又得了那怪病又不爱社交，除了拍戏就整天一个人闷着，迟早得闷出毛病！
*
江漱阳回房间后，先是蒙着脑袋趴在床上休息了半个多小时，然后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从搁在床头的背包里拿出电脑，插上充电线，就这样半趴在床上开始写论文的开题报告。
他运气比较好，挑中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导师，在最开始就给他划分了选题范围，给出了很精准的选题建议。
所以江漱阳从开始查资料看文献，到最终确定选题，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
因为要考虑的问题，包括论文架构、研究模型、文献综述等等这些，在他思考选题内容时就已经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于是确定选题后，着手写开题报告也轻而易举了。
他一旦开始做某件事，就会特别专注，丝毫不分心。
整个房间只有不规律的啪嗒啪嗒打字声，以及他偶尔换姿势带动的被褥翻卷的声音。
等他写完开题报告，检查几遍确认无误，发给导师后，他看了眼时间，发现才刚过六点整。
“唔——啊！”
江漱阳伸了个懒腰，半睁着眼睛思考片刻，还是拿出手机，登录画幕，临时发了个公告。
@shuyyy：【由于毕业季实习工作时间紧张，学校事务也比较繁忙，所以暂时停止接稿，一直在更新的《魅魔奴役人类的日日夜夜》也会在两周内发布最终话，未来的计划等这段忙碌的时间过去后，会再和大家交代的:D】
实习工作=剧组拍戏
学校事务=毕业论文
他请假的理由再正常不过，要不是真的很难分配时间，无论是拍戏、论文还是画画都是既费时又费力的事，能同时兼顾两者已经很累了，硬要平衡三者的话……要么他先累死，要么就有一件事做得不够好。
所以，还是先放下不算紧急的画画吧。
《魅魔奴役人类的日日夜夜》在画幕和某音上更新的反馈都很好，热度一直很稳定，江漱阳已经收到不少杂志出版社的私信了，都是邀请他在杂志上继续连载，言辞颇为真诚恳切。
但江漱阳还是委婉拒绝了。
倒不是因为他成了演员就不方便出版漫画，毕竟画漫画的是shuyyy又不是他江漱阳，多少漫画家都披着马甲把三次元身份藏得严严实实的，他也未尝不可。
只不过这部漫画的编剧是榜二小姐姐Rebecca，江漱阳先前专门和她聊过漫画盈利分配的问题，Rebecca非常坚定地表示不需要。
她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说原来的短篇小说只是练笔之作，本来也没打算发表出去，当时提供给江漱阳就真的是友情提供，不掺杂任何利益。
况且Rebecca仍旧觉得这部短漫能火全是因为江漱阳画技足够出色，分镜张力呼之欲出，一笔一划都在牵引着读者情绪。
原本只有50分的剧情在江漱阳笔下硬生生发挥到了100分的极限，换做任何平庸的剧本也都能有这个效果。
而且画幕的打赏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shuyyy画得好，漫画剧情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江漱阳不赞同，但他又说不过人家——Rebecca网上冲浪近十年，伶牙俐齿的程度哪里是江漱阳能比得上的。
说又说不过，给钱又不收。
无奈之下，江漱阳也只能先老老实实更新完整部漫画，尽量不再横生枝节，包括漫画出版这件事，他也没和Rebecca再提起，干脆拒绝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够忙了，在这部电影杀青之前真的很难抽出时间去处理其他事。另一方面就是他真不想再占榜二姐姐的便宜！
如果Rebecca知道江漱阳就因为这点小事拒绝了出版社的邀请，她肯定会恨不得从聊天框里钻出来，指着江漱阳的额头咬牙切齿——
“你出版啊！为什么不出版啊！这么好的扩大知名度的机会！你你你这个傻子！你在犹豫什么啊啊啊！”
但无奈，某个傻子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被拒绝的出版社编辑们也很懵呢。
江漱阳发完公告，翻了翻下面不断涌现的评论，挑了几条回复后便放下手机。
他从床上爬下来，慢吞吞地走到衣柜前，嘴里嘀咕着：“再加一件衣服吧……然后去楼下吃个晚饭……”
他挑了件加绒的浅灰色连帽卫衣，打算直接穿在毛衣里。
在脱羽绒服时，江漱阳动作一顿。
“……嗯？”
他敏锐地在袖口摸到了一片不平整的凸起，质感也不像布料。
他困惑地抬起袖口看了看，发现在衣袖内侧似乎粘着一个圆片形状的白色硬块，有点像是积木或者电子零件之类的东西。
江漱阳皱着眉摘下来，捏在手里仔细端详片刻，没看出什么问题。
“什么玩意……”他自言自语，“在哪里粘上的……”
“叩叩叩——”
房间外传来敲门声。
“来了。”江漱阳扬声回应，快步跑过去打开门，“肖哥？有什么事吗？”
肖放指了指电梯的方向，问：“要下去吃晚饭吗？到饭点了。”
江漱阳点头：“行啊，我加件衣服就走，等我——一分钟就行！”
“嗯。”肖放眼神微垂，无意间落到江漱阳手上，忽然眉头一拧。
“这是什么？”
他指着男生手里捏着的白色圆片，表情严肃，沉声道：“哪来的？”
江漱阳愣了愣：“什么？”
第 40 章 第四十章
男人的脸色相当严厉，那种曾在部队里经受过军事化训练而练就的迫人气势不自觉泄露出来。
江漱阳茫然地抬起手：“你说这个吗？”
他把白色圆片递给肖放，小声解释：“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粘在我衣服上……肖哥你认识？”
肖放捏着这片不过指头大小的白色硬块，细细端详片刻后在上面扭转操作了两下，眉头紧锁：“粘在你衣服上？”
江漱阳点点头。
“……”
肖放沉默着从他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号的透明塑封袋，把白色圆片放进去，捏紧封口，小心地放回背包里。
然后才重新望向江漱阳，道：“这是一种微型监听器，而且是带定位功能的型号，常见于国外雇佣兵集团内部，在国内很罕见。”
他眼神锐利，动作利索地在背包里翻找着什么：“刚刚是开启状态，现在我已经关了。”
江漱阳：“……啊？”
肖放指了指江漱阳身后的房间里，表情依然很严肃：“现在方便我进去看看吗？”
江漱阳本能地侧身让开，脑袋里还在努力消化刚刚肖放话里的信息量。
他眼睁睁看着肖放从背包里拿出长柄状的黑色仪器，像专业特工般在房间内扫描检查起来，时不时在角落停留，换用更精细的仪器去检索插孔、床底等死角。
江漱阳：“……哥，你平时包里也都带着这些东西吗？”
肖放平时无论穿什么衣服，不管去什么地方，都会背着这个双肩包，连晨跑时都带着。
因为江漱阳也有背包的习惯，常常用来放iPad、水和纸巾等等这些杂物，所以他也没去探究过肖放包里都放着些什么。
而此时此刻，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肖放背包上徘徊——看上去也不鼓啊，怎么掏出来那么多东西的，蝙蝠侠吗？
肖放动作平稳地继续检查，同时回答道：“嗯，职责所在。”
江漱阳：现在当助理的门槛都这么高了吗？
“你回忆一下，这个圆片大概是什么时间范围内粘在你衣服上的，这期间你有遇见哪些可疑的人吗？”肖放问道。
江漱阳拧眉：“什么时间……应该就是今天吧？昨天我晚上睡前换衣服也没发现有这玩意。”
“至于可疑的人……”他语气有些无奈，“今天在江城和横店之间来回，中途遇到的人太多了，有点难确定。”
什么程度算可疑呢？
主动靠近他，总是盯着他，还是同他搭话？
实话实说，这三种行为对于江漱阳而言一点都不稀奇。
他单是坐在机场等候厅，一言不发地低头玩手机，都不断有人盯着他瞧，故意来来回回从他身前经过，甚至主动问他要微信。
肖放显然也想起这一茬：“那就不算这些，今天大多时候我都在你旁边，我没感觉有值得关注的人，你主要想想你在万业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江漱阳抓了抓头发：“唔，不知道什么才算奇怪……我遇到了一位粉丝朋友，有和他合照签名什么的，但他是试镜活动的助理，应该不算可疑。”
“然后——我看到有人手机掉了，帮忙捡了个手机？”男生皱着鼻子，咕哝，“这也不算奇怪吧……那个人好像有点社恐，没说话。”
肖放检查完毕，站起身整理仪器：“房间没问题，放监听器的人应该还没跟到横店来。”
“分辨不清楚也没事，我之后再让人调查，报警立案之后去万业调监控也可以。”男人转头看向江漱阳，声音沉稳，“要不要再招一个助理，我的专业偏实战方向，这一类调查工作不是我的特长。”
江漱阳：“……等等，这是招助理吗？助理原来是这样的吗？”
肖放说得云淡风轻，再平常不过：“我印象里有一个人专业是网络空间安全，需不需要我把他叫过来？”
江漱阳连忙抬手喊停：“等一下，肖哥……这个是我说叫就可以叫来的吗？”
他眼睛睁得圆圆的，黑亮的瞳孔全露出来，方才得知自己被放了监听器时他都没这么明显的情绪反应。
肖放面不改色，稍稍歪头，似乎有些不解：“当然，他应该很乐意。”
江漱阳懵了，谨慎地问道：“他……也是蓝英姐给我准备的助理吗？”
肖放摇头：“不是，他是季家为你培养的人。”
江漱阳：“……”
江漱阳：“季家啊，明白了……”感觉那群人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季家原来还有这业务，当在写小说吗？——就是那种从小投资一群孤儿，花重金提供各类专业的教育资源供养他们长大，作为给小辈培养的人才库，需要时就从里面调用的设定……呃，肖哥你什么表情，该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年轻人吐槽的语气一顿，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有些怀疑人生：“真的假的？这又不是封建社会，真的有人用这种培养旧社会大族家臣的方式投资人才吗？”
肖放：“客观来说，季家的确是从封建王朝绵延至今的大族。”
江漱阳默默竖起大拇指：“行。”
他顺手拿起搁在床上的羽绒服，囫囵地套上，一边低头拉拉链，一边道：“那暂时还是先不招新的助理吧，先麻烦肖哥你调查一下，如果没什么进展，或者又有新问题出现，就再找外援？”
“监听器……”他嘀嘀咕咕，“我有什么好监听的，希望是个乌龙吧。”
肖放自然是尊重江漱阳的意见，点头道：“现在去吃饭？”
“嗯嗯，走着。”
走到门口时，江漱阳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肖哥，你该不会也是季家为我培养的人吧？”
他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开口问这话时也没预想肖放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而肖放的声音平淡有力：“是。”
江漱阳干巴巴道：“……哦，这样……”
他还能说什么呢？小姨你害人不浅啊！安排助理到他身边居然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么重要的信息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而且……季家……
江漱阳对这群人还是陌生的状态，如果不是二十岁那年，季蓝英带他回了一趟季家老宅参加冠礼，他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猜到——他那位不着调的母亲居然是一个为爱离家出走的千金大小姐。
上一辈的事儿理应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况且季家也仅仅在他冠礼当天昙花一现，之后又如过去二十年一般无影无踪。
他怎么也没想到，季家居然有这种培养人才的传统，甚至还把他也算在培养体系内。
……唉，倒也无所谓了。
季蓝英和他简单提过几句——季家开枝散叶得厉害，有才能的后辈们在全球各地发展着各自的势力，彼此交流不算密切，处于一个互不干涉、相安无事的状态。
正因为小辈太多，季家的老爷爷老奶奶们反倒不爱管事，对于年轻后辈们的态度大多是“支持但放养”。
“出门在外，不要丢了季家人的脸，要是混得好，那你就尽管对外宣扬你季家人的身份，但要是混得不好，就甭说你本家姓季。”
——这段话也是季蓝英闲聊时转述给江漱阳的，据说是季家某位年长的老先生在祠堂训话时说过的。
江漱阳对这个家族的印象几乎全来自于季蓝英的描述，以及那不到8小时的古老庄严的加冠礼。
繁冗细致的服饰层层叠叠套在身上，走过初加再加三加冠的仪式章程，抬头是气势磅礴威严的古宅建筑，低头是台阶下石道两边乌泱泱的陌生族人。
彼时江漱阳作为仪式主人公，却心生莫名的割裂感，像是他一个人穿越到古代旁观了一场加冠礼似的。
这样严谨到有些冰冷的仪式没带给江漱阳任何对季家的归属感和认同感，整个人像提线木偶一般匆匆走完流程，当天就坐高铁回了学校，也没在老宅留宿。
所以江漱阳从没想过要靠季家得到什么，他从没把自己当作季家人，那么对于季家培养人才的制度，他也很难心安理得地接受。
肖放已经在他身边将近半年，两人相处得融洽，江漱阳不可能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人才制度就把人赶走，索性就当简单招了个助理，工资都是按时按量发的。
但肖放推荐的另一个人——江漱阳还是倾向于不去接触。
或许是想逃避，又或许是怕麻烦，这种“季家专为他培养”的title着实有些沉重，就好像一旦接受了这份福利，就也该承担相应的关联和责任。
总之，他不太想。
至于那突然出现的监听器……先调查着吧。
倘若真是冲着他来的，他也不怕。
畏首畏尾用监听器牟利的人，左右不过是见不得光的变态，有什么好怕的。
*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一月中旬，横店迎来冬日的第一场雪。
初雪对于甜甜蜜蜜的小情侣们或许是个值得约会的日子，但对于寸秒寸金的剧组来说，该工作的还是得工作，骤降大雪的天气只会耽误拍戏进程。
汪石计划卡在过年前拍完所有镜头，争取在年前顺利杀青，大家都能回家过个好年。
于是越临近ddl，大伙儿的工作便越发紧凑，演员里江漱阳毫无疑问是最忙的那一个。
他今天刚刚拍完家暴戏，脸上还残留着战损妆效，眼眶还有点红，此时盖着毛毯坐在小马扎上，活脱脱一个小可怜样。
“咳咳——”江漱阳闷闷地捂着嘴咳嗽，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
肖放端着刚冲泡好的感冒药走过来，坐到他身边：“你拍戏的时候有人给你打电话，说是《挚爱的我们》电影剧组的编剧，叫钟钰文。”
江漱阳接过感冒药，双手握着杯子暖手，说话慢吞吞的：“唔……？编剧找我做什么……”
“好像是选角的结果有变动。”
江漱阳皱了皱鼻子：“有变动？什么变动……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落选了吗？而且听说那个男二号最终也没定下来是谁，似乎是导演和资方意见不合，所以暂时空置。
也是因为男女主演档期太紧，一时半会抽不出空来拍电影，所以选角的事也没那么紧张。
肖放：“先喝药，等会可以回个电话询问。”
江漱阳嗯了一声，握着杯子仰头一口闷：“……喝完了。”
“yue……好苦。”
他吐了吐舌头，飞快接过肖放递过来的水杯，一大口灌下去，表情皱巴巴的，鼓着腮帮子漱口：“咕噜咕噜咕噜——”
“咕嘟。”
江漱阳放下水杯，松了口气：“行了，打电话吧，我看看——是最近通话记录的这个陌生号码吧。”
他按下回拨键，“嘟——嘟——”几声后，悠扬的钢琴纯音乐声响起。
“嘀——”
电话接通，女人清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港岛口音很重，普通话不太标准。
“喂？是江漱阳先生吗？”
“嗯，是我。”
江漱阳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啊，您好您好，我是您12月28号这天面试的《挚爱的我们》电影编剧，我姓钟，钟钰文。”
她说话语气颇为亲和，听到江漱阳的声音后还略微诧异地问了句：“您声音好像有点哑，是生病了吗？”
江漱阳从小在南方城市长大，日常生活中很少听到或用到“您”这个字，此时乍一听便下意识坐直身子，忍不住咳嗽两声。
“咳咳——”他闷声道，“还好，有点小感冒，钰文姐你好。”
钟钰文热切地寒暄道：“这样啊，最近天气降温得厉害，确实容易着凉，还是要多穿衣服，我听说你现在还在剧组拍戏吧，生病是不是挺影响工作的？”
江漱阳：“还好……台词原本也需要后期配音，所以影响不大。”
“那就好，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咱们直接开门见山哈。”
手机那头响起窸窸窣窣的纸页翻动的声音，钟钰文说道：“是这样的，咱们之前有通知过徐天齐这个角色的试镜结果，当时因为一些内部原因，我们给所有候选人回复的消息都是待定。然后呢，这段时间咱们导演以及万业那边也是一直在商讨这件事，这两天终于有结果了。”
听到这里，再迟钝的人都能明白对方话里暗示的意思，但江漱阳仍旧有些迟疑：“所以……你们的结果是……？”
“嗯……如果您这边档期还是OK的话，我们希望能够由您来饰演徐天齐这个角色。”钟钰文声音含笑，“您看方便吗？”
她停顿了两秒，又补充道：“不用立刻给我答复，您可以再和团队商量商量，但……尽量在这两天告知我结果可以吗？”
江漱阳愣了愣，也忘记对方看不到他的反应，下意识点了好几下脑袋，头发一晃一晃的：“可以，没问题，之后还是打这个号码吗？”
钟钰文：“是的，这是我个人的工作号码，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咯？”
江漱阳：“嗯嗯，辛苦了，拜拜。”
钟钰文笑了一声：“不辛苦啦，拜拜，期待之后再见~”
电话挂断后，江漱阳还是懵的。
他转头和身边的肖放对视，疑惑地睁圆了眼睛，歪头：“嗯？”
男生满脸写着问号，毛绒绒的围巾簇拥在他脸颊边，看上去活像一个圆圆问号脸的表情包。
“真的假的，这么突然，不是诈骗电话吧……”
肖放建议：“可以问一下季女士。”
江漱阳低头点开微信界面：“也对，先问问小姨，她应该比我清楚。”
自从半个月前江漱阳得知肖放是季家的人之后，他就没再遮掩过自己和季蓝英的关系，没外人在场的情况下就直接叫“小姨”的称呼了。
我拍了拍“小姨”
【jiangsss】：《挚爱的我们》又给我通知试镜结果了
【jiangsss】：钟钰文编剧说我通过试镜了，这怎么回事，发生啥了（问号脸）
【jiangsss】：小姨……不会是你又显神通了吧
季蓝英微信消息一向是秒回的，大概这就是金牌经纪人的责任感吧。
【小姨】：？
【小姨】：我不知道这回事，没通知到我这里
【小姨】：……噢，我忘了，你投过去的简历上是不是留的自己的手机号
【jiangsss】：好像是……hh
【小姨】：那难怪给你打电话了，现在还没几个人知道你经纪人是我
【小姨】：你先等等，我找人确认一下，如果真的定下你，你去就好了，这是好事
十几分钟后，季蓝英回复了新消息。
【小姨】：有意思，你可以去问问你的何信老师
【小姨】：你真的是……有点玄学在身上的
江漱阳茫然地看着这两条消息，完全摸不着头脑。
都不需要他再去问，何信的消息下一秒就弹了出来。
【何信】：季蓝英跟你说了？试镜通过了吧
【何信】：我就说，你的外形和演技怎么可能拿不到一个青春片男二的角色，余恭那家伙就是年纪越大想得越多，不需要他考虑的事儿他一个人琢磨得起劲
【何信】：当导演的不就把戏拍好就行了嘛，一天天的
江漱阳谨慎地回复了个问号表情包。
【jiangsss】：[小狗问号脸.jpg]
【jiangsss】：老师你做什么了
何信懒得打字，直接一个语音通话拨过来。
江漱阳一按接听，老教授抑扬顿挫的豪迈笑声瞬间从手机里冲出来。
片场周围人陡然齐刷刷地朝他这个小角落看过来。
“咳咳，不好意思。”
男生站起身，朝众人摆摆手，笑着示意：“我出去接个电话。”
“小江啊，说实话，有没有特别惊喜啊哈哈哈！”
何信还在那头说着：“我都不知道你去余恭的电影试镜了，之前我不是说等你电影杀青后带你去和我那群老朋友认识认识么？余恭就是那群人里的一个！”
江漱阳站在片场门口的空地上，羽毛般的细雪零零碎碎地落下来。
他半只手缩在袖子里举着手机，低头在雪地里踩来踩去，嘴上闷闷地回复：“哦……原来是这样，那多亏老师帮忙了。”
何信：“害，我也没帮啥忙啦，纯粹是余恭钻牛角尖，搁那瞎折腾，我就随便劝了他几句。”
“不过说起来你运气真不错。”他感慨道，“你晓得我是怎么知道你试镜这回事的不？猜猜？”
江漱阳有些心不在焉：“唔……就听说的？老师你消息不是一直很灵通吗？”
何信哼了一声：“那哪能灵通到你那儿去，你小子现在一个纯新人有什么八卦能传的，你对你试镜那天的事应该还有印象吧，那记得一个找你合照签名的小粉丝不？”
他也不卖关子，自己便兴冲冲地揭开谜底：“那是我儿子，他前段时间在找大四实习呢，刚巧余恭来内地拍戏，我就把他塞进余恭那电影剧组锻炼去了。”
“你说巧不巧，他是你粉丝，还找你拍了合照，然后这合照还让我瞧见了！”何信啧啧称奇，“小江啊，老天都在帮你啊。”
江漱阳也被这来龙去脉搞懵了，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嘀咕：“还能这样……这是主角光环吗？”
一切就这是这么刚刚好的安排？
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试镜时台下的余恭导演是皱了眉头的，那样板着脸不太愉快的表情看着就不是很满意吧……
但机会都送到眼前了，傻子才会拒绝。
江漱阳不是瞎矫情的人，他自认学习能力不错，又肯花时间努力，大不了进组之后多找导演问问，私下好好补课，回头再一口气看个数十部青春电影，他就不信他演不好一个没多少复杂设定的高中生角色了！
江漱阳怎么也不会料到，余恭皱眉根本不是不满意，而是嫌他演得太好会压男一号的光环。
万业公司内部理解不了余恭的担忧，何信倒是能理解，但他肯定是站在自己的天才学生这边的，一通劝说下来，余恭就看开了。
——管那啥公司是抱着什么想法拍这部电影的，他作为导演唯一的任务就是把电影拍好！所有男二号的候选人里就是江漱阳表现得最好，连公司派来的人都支持选江漱阳，那他区区一个外来的导演能怎么办？
干脆就选最好的得了，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等电影上映之后，观众反馈男二号演得太好总不能怪到他身上来吧。
反正余恭最多在选角前纠结一下，一旦定了主演阵容，他绝不会为了突出某个演员的高光而去压其他演员的戏。
在电影上他有自己的固执，他会毫不吝啬地将演员表现最好的效果通过镜头捕捉并呈现放大，表现不够好的演员他也会尽力调.教，之后的就交由市场判断了。
“……好，我知道了，改天请老师你吃饭。”
江漱阳笑着道：“到时候也别忘了叫上何年啊，我还要当面谢谢他。”
何信哼笑：“那可以，他得高兴坏了。”
不远处，肖放正从片场出来，望向江漱阳站的方向，招了招手。
江漱阳一只手握手机，一只手塞在兜里取暖，整个人缩得紧紧的，便原地蹦了两下以示回应，头顶的毛线帽跟着弹了弹。
他声音虽然有点哑，但语气格外开朗明快，让人一听心情也跟着变好：“老师，我先挂电话了，肖哥叫我了，估计要到我的镜头了。”
“好嘞——去吧去吧，我刚好也要去给学生们上课了，好好拍戏，等你电影上映了，老师包场支持一波！”
“哎，谢谢老师——”青年拖长声音，语气软绵绵的，跟撒娇似的。
电话在何信的笑声中挂断，江漱阳小跑着朝肖放冲过去，踩雪的嘎吱嘎吱声闷闷响起，他喘气时有白色的气团在嘴边散开，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
“咔擦。”
相机的快门声响起。
江漱阳眨了眨眼，在肖放面前停下脚步：“哥你拍啥呢。”
肖放检查着相机小屏：“拍一些物料，之后你发微博宣传电影，或者日常营业可以发。”
男人收起相机，看上去挺满意的：“我平时也有拍，你没注意到。”
江漱阳：“那应该是我没注意，哥你拍照跟狙击手似的，太隐蔽了，你平时可不是这么当面拍的。”而且刚刚那一下也有够猝不及防的。
肖放面不改色地解释：“偷拍的比摆拍自然，而且你也不用刻意摆拍。”
江漱阳嘀嘀咕咕：“行吧，随便你发，感觉肖哥你改行当狗仔也很有职业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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