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 当白月光哪有不疯的 > 30-40
    重启


    “你到底说不?说?”姜真重复了一遍。


    天道被她捏在手心动弹不?得, 只能尖叫:“我说还不?行吗,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的,只是省略了一些?你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就算我全部告诉你, 对你也没有任何帮助, 我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你只是一个没什么戏份的角色。”天道还在挣扎:“男女主发生了什么?和你没关系,根本?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姜真冷喝:“别废话了。”


    她难道不?清楚天道说的道理吗?


    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些?什么??


    但至少她想明明白白地活着——哪怕这个?理由很简单、很可?笑。


    难道天道说她是话本?子里的配角,她就真的要将?自己当成一个?装聋作哑的配角吗?


    “说。”姜真眼里全然冷下来。


    持清为她梳理经脉后, 姜真发现自己能够更好地控制体内那道无形的混沌之气了,她深呼吸一口气, 用力量束缚住天道, 越收越紧。


    她其实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感觉。


    准确来说, 是不?适应身?体里不?匹配的、轻易得到的力量。


    习惯自己的羸弱之后, 突然得到还击的武器也是一种负担, 更何况这武器还不?属于她, 只是持清不?经意间的馈赠。


    无论是报复唐姝,还是现在威胁天道, 她始终都有种无法忽视的焦虑和不?安。


    姜真没有将?心里的不?安合理化,而是强迫自己记住这种感觉。


    不?要去习惯手中随时可?以失去的力量。


    不?属于她的, 终究不?属于她。


    天道绝望地哭了一会,终于受不?了,吐露出来:“你看吧, 随便你, 别?后悔!”


    姜真放开?手,天道化作一道流光, 钻进她眉心,仓促爆发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的身?子都往后带去,砰的一声掼在墙上。


    一股股的气流往她胸口冲荡,姜真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翻了过来,同时泛起恶心和巨大的痛苦。


    她已经有意强忍,害怕发出声音,惊动他人,还是忍不?住凄声痛呼。


    姜真感觉到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已经翻天覆地,却在抽痛中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这是一个?宛如真实发生过的,未被天道阉割过的故事?。


    故事?是以一个?女子的视角开?始的。


    姜真一睁眼便是大片的陌生的冰原,而这个?看上去正值妙龄的女子,在以一种新奇的眼神观察着自己的房间。


    姜真忍着翻搅的痛意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个?女子就是方?佳伶。


    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子。


    绝不?是男扮女装、女扮男装,她看到的这个?方?佳伶,虽然长着她见过的那个?男人的脸,但就是如假包换的女子。


    这张脸的神韵和她见过的那个?人完全不?同,明明是差不?多的五官,这张脸却显得单纯无辜极了,没有任何攻击性。


    姜真还注意到她身?上并没有佩剑——这对一个?善常使剑的人来说,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根据天道之前给她看的那个?幻境推断,眼前这个?“方?佳伶”,这时应当已经四百岁了,虽然对仙人来说并不?大,但也不?应该是这般天真的模样。


    她这样子,倒像是凡间十几岁的女子。


    她对世上的一切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身?上虽有深厚的仙力,但并不?会使用,每天都笑嘻嘻的,被人欺负了,也只是懦弱地流眼泪。


    而方?氏的其他人都在背后窃窃私语,怀疑是她摔坏了脑子,变得痴傻了。


    方?家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于是她开?始觉得无趣,离开?了方?氏驻守的荒芜的冰原,来到了仙庭,恰巧邂逅了身?为帝君的封离。


    之后的剧情,就如同天道之前和她展示过的那样,相爱、争吵、欺骗、背叛、和好,如同刻好的模板,没有任何新意。


    姜真被迫再一次看了他们之间的煽情戏,方?佳伶经过封离一次次的冷待利用,却在他几句温言软语下,再一次无药可?救地爱上了他。


    故事?到这里,却没有像上次一样结束。


    在封离将?方?佳伶封为天后,彻底留在身?边之后,方?氏一族迎来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仙界的婚姻和人间并不?相同,结下婚契的两个?人,需要心意相通,从此共享气运与地位。


    被关在华丽宫殿里的方?佳伶,并不?知道自己种族的气运都因为和封离这道彼此相连的婚契,被侵吞啮噬。


    或许她知道,但不?敢反抗,也不?敢质问封离。


    方?氏在短短几十年?里,在冰原迅速消亡,而方?佳伶没有姜真想象中在意这件事?,像是根本?就没有发现。


    姜真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手脚冰凉,封离比她想象中还要陌生一些?。


    他好像可?以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任何东西?,哪怕是感情也不?在乎,他到底要做什么??


    ——到底什么?东西?值得他这样丧心病狂。


    明明有了所谓的“真爱”,如果他们就这样在好好生活下去,姜真看了剧情,也只是觉得看错了人,错付了真心,晦气而已。


    可?这样的封离,只让她觉得如坠深渊。


    他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才是假?


    姜真站在方?佳伶的视角,能看得出这个?女孩真的非常爱他,甚至有点把封离当作精神支柱,不?惜众叛亲离的感觉。


    方?佳伶刚宣布要和封离成婚后,方?氏一开?始就是拒绝的。


    当时有一位年?轻的方?氏旁支来到仙庭,劝说方?佳伶:“封离帝君对人间亡妻念念不?忘,众所周知,望少主三思,不?要作践自己。”


    方?佳伶显然并不?信任他,那位旁氏劝说无果,打道回府,从此方?氏无人再出现仙庭。


    方?佳伶似乎将?所有的期许都放在了封离身?上。


    而封离并没有回应她这份期许,将?方?氏的气运吞并后,他的力量似乎已经可?以匹敌天道,甚至改变星宿运转的规律。


    方?佳伶在这一刻,终于窥见一丝他背后的真实想法。


    封离要利用方?佳伶身?上的气运,借助她的躯体,逆转天道,去复活一个?人。


    在被封离冷待时没有伤心、在方?氏族灭时没有哭泣的方?佳伶,却在此时彻底崩溃,走火入魔。


    然而封离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将?她当成威胁。


    方?佳伶太?柔弱了,她拿不?起剑,空有一身?仙力,也不?会运用自己体内血脉的力量。


    封离没有兴趣去探究背后的缘由,方?佳伶这样显然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他直接将?她封在了宫殿里,等待着最?后的仪式完成。


    然而连封离都没有想到,方?佳伶这一次会这么?大胆,当着他的面,抽出了他的剑,划向了自己的咽喉。


    鲜血如同荡开?的细流,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落下来。


    方?佳伶表情麻木,十指深深抠进剑身?,指尖都是血色,漂亮的眼睛里带着滔天的恨意。


    她眼睛里闪烁的妒火在此刻全然盖过了她对这个?人的爱意,眼里盈出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封离,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永远都不?会得到那个?人的爱意。”


    她眼中的恨意入骨。


    然后归于死寂,完全终结。


    眼前画面骤然黑下来,姜真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片惨白,眼中浮现绝望的情绪。


    她身?上迅速撕裂开?大片大片的伤口,血液从莹白的皮肤上涌出,迅速爬满整个?身?体,她像是从一池血水里被捞出来,而空气中有无数双手,凭空撕扯着她的身?体,还不?停地将?手指伸进她裂开?的血肉搅动。


    她咬着牙,几乎失去意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要痛哭出声,但实际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已经没有发出声音的力气了。


    姜真已经对触碰天道的痛苦有所准备,但这种痛苦不?是她可?以想象的程度,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床褥吸满了血,不?堪重负地往地上滴落。


    天道漂浮在上空,沉默地注视着她。


    姜真睁开?眼,等待着因为眼泪而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苍白的唇瓣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声。


    天道说:“你满意了吗?”


    姜真没有说话,忍耐了许久,才攒够力气开?口:“结局呢?”


    “什么?结局。”


    姜真支着身?子,忍着痛坐了起来,每动一下,头?上脸上的血都随着她的动作可?怖地流下来。


    在此之前,天道从来没想过姜真会这么?坚强,她只是理论上不?会死,受到的痛苦一点都不?会因此而减弱。


    也就是说,她刚刚等于体会了身?体每一寸被碾碎又重组的过程,在这中间,她甚至还能分出神来质问它?不?合理之处。


    “结局。”姜真轻声吐出两个?字,喉咙震颤,忍不?住喷出了一口鲜血,她狼狈地掩住自己的脸:“没有哪个?话本?子会停留在这种地方?,方?佳伶自刎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结局。”


    天道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冷漠:“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话本?子。”


    它?悲悯地看着姜真,她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几乎面目全非。


    “方?佳伶死后,这个?世界就终结了。”


    天道说道:“这个?世界的气运一半在封离身?上,一半在方?佳伶身?上,封离算计了所有可?能,却唯独没有算计到方?佳伶根本?就不?能死去,她死了,一切只会被迫重启。”


    “什么?叫……终结?重启?”姜真无法理解地看着天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命无定数,只是因为发生过才具有必然性,现实不?是我给你编的话本?子。”


    天道悬在空中,声音很遥远:“你看到的,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一切,而你现在所处的,是重启后的,第二个?回合。”


    天道不?满地说道:“你上一世明明就是自刎而死的嘛,还要怪我乱说。”


    姜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垂头?抓着自己的手腕,指尖泛白。


    “算了。”它?声音又变得恼怒起来:“你只需要知道封离和方?佳伶不?能死就行,只有他们俩好好的,这个?世界的气运才能合二为一,不?生曲折波澜。”


    姜真蜷着身?子,无力地靠在膝盖上,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看上去不?太?想理它?。


    天道说道:“我是为了你好。”


    姜真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头?上流下的血划过一道道线,像是脸上的瘢痕。


    在这一刻,天道觉得姜真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但细看,它?并没有看出什么?区别?。


    它?只是一缕天道的分神,没有多少分辨人情绪的能力。


    天道听见她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了。”


    疼痛侵袭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可?她的思维却在这剧痛里越发冷静。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另一个?完全沾不?上边的问题……上一世的封离这么?乱来,持清又在哪里?


    溪客


    剧情是站在方佳伶的角度阐述的, 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持清。


    仙界除了仙庭外共有九州,诸敝州虽然是其中最荒芜的一个, 驻守其间的方氏消亡, 也不?是小事。


    而论持清却没有对封离有任何管束, 这太不?寻常了,还是说故事发?生的时间段,持清已经?不?在了?


    姜真在昏暗


    依誮


    的光线中睁大了眼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记住了,你看到的东西, 绝对不?能再透露半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天道喋喋不?休:“……这一次, 可绝对不?能……”


    它说了半天, 发?现?没有人回应。


    姜真满身?满床褥都是血淋淋的, 乍一看可怖至极。


    迟来的疲倦和无力感一下?子席卷上来, 本来就已经?濒临极限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 她头一抽痛, 只感觉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闭上了眼睛。


    天道看着她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才突然反应过来, 她这个样子,要是被白鹄发?现?了怎么办,它岂不?是要完蛋。


    它化身?的光点在姜真身?上急得团团转, 恨不?得长出自?己的身?体把姜真恢复原样。


    但是已经?晚了, 悠缓的鸣叫声回旋在屋梁上,白鹄不?知什么时候闻到了血腥味, 用飘扬的尾羽扫开?了帘子,头探过来。


    它落在姜真枕边,冰冷的血红色眼睛露出拟人般的神态。


    天道躲进了姜真的身?体里,瑟瑟发?抖,疯狂地在姜真脑海里纵声尖叫。


    姜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就感觉自?己脑袋一痛,像是有根筋突然被锤了一下?,朦胧睁开?眼。


    有柔软的羽毛贴在她脸上,姜真侧过脸,看见白鹄站在她旁边不?到一寸的距离,浑身?雪白的羽毛挨着她,有力的黑爪像是铁打的钩子,随时能把她的脸削开?。


    姜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白鹄低下?头,用喙理了理自?己蓬松的翅羽,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尖喙微张。


    姜真想起来自?己的狼狈样子,心道不?好,它肯定要告诉持清。


    她下?意识伸手,用食指和拇指将白鹄的喙捏了起来,还用虎口卡住了白鹄的嘴根。


    白鹄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都睁大了一点,挣扎了一下?,没有用太大的力度,可能是怕伤到她。


    “嘘。”姜真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它,小声说道:“别告诉持清,好不?好。”


    看到的这些?事情不?能说出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持清解释,只能尽可能不?去面对。


    她另一只手从白鹄的翅根下?穿过,将它抱起来,什么都没有说,轻轻抚摸着它蓬松的脊背。


    她分神想到,白鹄眼神十分灵动,之前?的事情说不?定也是它和持清说的,应该可以沟通。


    姜真的声音因为虚弱而变得更温柔,也更脆弱了:“请不?要说,好吗?”


    白鹄在姜真的抚摸下?十分僵硬,身?子都紧张得弓起来。


    过了半天,它点了点头,居然答应了她的请求。


    姜真放开?它,让它自?由行动,随手披上一件外套去洗漱。


    她身?上现?在已经?连一处伤口也没有了,可血液还干涸在她的身?上。


    稍微……有点可怕。


    不?会死可能是一件好事,也可能是一个万劫不?复的诅咒,只不?过她现?在还看不?出来而已。


    总之,还是谨慎为好,如?果不?是太想弄清楚天道背后的真相,她也不?愿意采取这样的方法。


    持清随手开?辟的天外天很好用,人间的幻想里,常常有“纳虚弥于芥子”这样的构思,真正仙人开?辟的芥子,比想象中还要令人惊叹一些?,甚至能引入活泉,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她将自?己泡在水里,又重新换了一套衣服,白鹄飞走了,但飞得不?远,还在不?远处看着她。


    这些?年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别人的监视,对此适应良好,被一只鸟看着,总比被一个活人看着好多了。


    姜真虽然知道白鹄肯定有神智,但从没见过白鹄说话,这就让白鹄看上去既通灵,但又没有那种似人的不?适。


    其实她还挺喜欢白鹄的,它帮过她,长得还很漂亮。


    她朝白鹄伸了伸手,让白鹄落在她手上,它的爪子陷入她手心,刻意地收了起来,只是让她有些?痒。


    视线颠倒一变,她倏然落在瑶池边。


    “你平时吃什么?”姜真摸了摸它的羽毛,手感很好,决定给它喂些?吃的收买它,顺便提醒它别说漏嘴了。


    白鹄尖喙动了动,还没有出声,旁边传来一句温润的声音。


    “它已经?辟谷,平时会吃桃林旁边的树结的灵果,当作零嘴。”


    持清坐在瑶池一边,侧过头看她。


    姜真看到他?有些?心虚。


    明?明?也没做什么瞒着他?的事,天道的事情不?算,他?没问她就不?算瞒着,可能是持清的气场太强大了,连目光都让人无所遁形。


    他?似乎总是在瑶池观星,很少?出现?在仙庭。


    姜真不?懂他?在看什么,天上的星辰那么多,对她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当然,她不?能和持清相比,或许其中哪个星星亮一点哪个星星暗一点都有不?同的门道呢。


    持清与她说不?能急于求成,为她洗髓灌顶的事情需要循序渐进,姜真也认同他?的说法。


    这几日和持清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她能感觉到持清还是很靠谱的,最起码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


    下?界有望,持清的态度给了她一定的安心,一切都还在计划里,抛去看到的上一世的结局,姜真不?想将自?己的情绪整日束缚在其中,于是和持清说了一声,出了桃园给白鹄摘果子。


    出了桃林之外,便没了瑶池之中的安宁了,姜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同,但没有多在意,大概是唐姝身?份暴露带来的祸患。


    总之,和她有什么关?系?


    姜真闲庭信步地走到持清说的地方,桃林旁边的林子不?少?,毕竟仙界几乎没有哪个地方见不?到灵树灵草,但这么大地方,结果子的树好像也只有这处。


    她摘了几个,白鹄还真乖乖地停在她手上吃了。


    其实白鹄自?己就能吃,姜真只是想找个借口给自?己透口气,顺便和它打好关?系而已。


    姜真笑意盈盈的,看着白鹄的眼神软和温柔。


    贫瘠的树枝将长身?玉立的影子映得斑驳,目睹了眼前?一幕的人,在心里暗暗叹息。


    若她这样的神态对帝君露出半分,帝君也不?会像现?在一样疯魔了。


    来人绕步走出来,对姜真行了一礼:“姜姑娘。”


    姜真的五感比之前?通灵不?少?,在喂白鹄时,便察觉到不?远处有人了,她没有避开?,仙界哪里没有人在?说不?定里头的人是这林子的主人。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却又不?怎么惊讶:“溪客仙君。”


    竟然是他?,姜真对溪客没什么印象,也没有什么看法,溪客在仙君里并不?出挑,是个低调又聪明?的人。


    溪客笑眯眯地拱手,手里的莲花转动:“真是巧遇。”


    啊……是水旦天华,姜真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里的莲花上,听说水旦天华能窥见姻缘,这或许也是某种天命,她倒是挺好奇的。


    姜真一抬头,脸上温柔神色便荡然无存了,这溪客是知道的。


    姜真也许不?知道,他?和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他?知道姜真很少?将温和留给对她来说不?重要的人。


    看姜真没有和他?寒暄的意思,溪客还是厚着脸皮凑了上来。


    他?总是笑着,眼睛眯起来,姜真都看不?见他?的眼珠子,怪异地瞥了他?一眼。


    溪客丝毫未察觉,对着姜真手上专心吃果子的白鹄,做出些?惊讶的样子:“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白鹄。”


    姜真没有说话,将白鹄提起来,打算离开?了。


    溪客像是看不?懂她的拒绝,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声线有些?紧:“你不?能这样提着它,它可是……”


    “可是什么?”姜真皱皱眉,终于回应道。


    “眼。”溪客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姜真依旧没有看到他?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有没有眼珠。


    姜真微微笑了笑:“我现?在可不?想和你打哑谜。”


    溪客失笑道:“我可没在打哑谜,它,就是尊君的眼,无处不?在。”


    姜真看了一眼白鹄,白鹄被她提起来抱着,看上去有些?呆呆的,对溪客说的话没什么反应。


    “没事的,这是仙界众所周知的事情,可能只有你不?知道。”溪客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它不?让我说的,我也没那个胆子和你说。”


    他?趁热打铁,对姜真眨眼:“聊聊吧?姜姑娘,我被帝君罚过来看林子,许久没见过一个人,实在无聊……你也想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吧。”


    姜真果然被他?说动了,她对仙界的了解始终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膜,封离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让她和外界接触,在瑶池里待着与世隔绝,也不?可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溪客笑眯眯地和姜真重新走回林子,随便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溪客将手中的莲花放在桌上,莲花花瓣无风自?转,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光。


    姜真眼神偏移,还是忍不?住问道:“它真的能看到所有人的姻缘?”


    溪客似乎没想到她一直在意着这个问题,闻言笑眯眯地望着她。


    这次他?睁开?了一半眼睛,姜真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眼神清明?,又过于黑白分明?,有些?哀愁的样子。


    他?屈起指头,弹了弹水旦天华的花瓣,让它展得更开?了一点,姜真看见花瓣中心包裹着一面像镜子一样的东西,被遮挡着,看不?完全。


    溪客望着她:“你要看看吗?”


    迎娶


    姜真盯着水旦天华看了许久, 嗤笑一声:“我不想看。”


    “为什?么?”溪客有些意外:“你不是很好奇吗?如果水旦天华能显示出你未来的如意郎君……”


    “我没兴趣假设自己的未来。”


    姜真打断他?的话,移开视线,语气缥缈:“如果我看到了, 不满意我看到的那个人, 想要去改变呢?”


    “那说不定你的改变, 才是真正的命运。”


    溪客目光一瞬不移,带着明显的笑意,语气顿了片刻,才开口道:“姜姑娘,你与前?日相比, 变了不少。”


    他?甚至能明显地?感受到姜真心态的变化。


    “凡人总是在变的。”姜真敷衍道:“百年之间,生老病死, 悲欢离合, 对仙君来说, 不过弹指一瞬。”


    “姜姑娘, 循环往复的永生未必比朝生暮死的蟪蛄有意义。”


    溪客说罢, 自?己也?笑了笑, 捋过袖边,垂下眼?盯着徐徐展开花瓣的水旦天华, 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就开口道:“水旦天华也?不是对谁都有反应的,机会难得, 姑娘还是看看吧?”


    姜真瞥了一眼?桌子?上的水旦天华,上面的花瓣已经全部绽开,露出里面的花蕊——准确来说, 是一面像镜子?一样的东西。


    上面氤氲着一层雾, 半遮半掩的。


    姜真迟疑,想起溪客也?算封离半个亲信, 还和玄鸿走得那么近,不禁有些狐疑:“等会儿这里面不会出现?封离吧。”


    如果出现?封离,说明这家伙在耍她。


    溪客掩面笑起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放心,水旦天华天地?所化,我也?不是它?的主人,做不了手脚。”


    花蕊中的镜心迷雾散开,上面没有显示出任何人的形状,只有无数的丝线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诡异至极。


    姜真本不想看的,此时心中也?浮现?出些疑问。


    那些线越缠越密集,水旦天华震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仿佛下一秒就要饱胀破裂开来。


    最后,无数丝线轰然崩开,化作?一团无形的灰色烟雾散去了,莲花骤然合拢,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姜真抬眼?观察溪客,发现?他?也?皱着眉头?,似乎很是不解。


    “这我从未见过。”溪客温声。


    正巧,姜真也?不想知道。


    她摸了摸白鹄,白鹄在她腿上窝着,羽毛下倒是很温暖,隔着衣服传递过来。


    白鹄的头?搁在她指腹上,发出沙哑的呜咕声。


    四下安静,她错开话题:“仙君怎么被罚来这种地?方?”


    这林子?偏僻极了,听?说溪客原身?是莲花,这里连池湖水都没有,封离似乎有意难为他?。


    “唉——”溪客长叹了一口气:“怪我多?舌,那天派人请了尊君过来。”


    姜真想起来,是天央台那天,封离断了玄鸿的手,场面一片混乱,还是他?出来调和局面,让人偷偷去请了持清。


    当时虽然乱七八糟的,但封离要是有意追究,事后一查便知,溪客也?因此得了罚。


    看来封离很不满持清当时插手,两人矛盾原来早有端倪,姜真胡思乱想。


    溪客看姜真脸上逐渐出神,没有丝毫同情,又咳了一声,重重叹气:“姜姑娘见谅,这地?方一点水都没有,干得吓人,我最近一直有些咳嗽不适。”


    姜真道:“你都成仙了,还会咳嗽吗?”


    “……”


    溪客沉默片刻:“看来姜姑娘心情恢复得不错,我还以为……”


    “怎么?”姜真漫不经心地?低下头?:“以为我会因为离开封离悲痛欲绝,要死要活吗?”


    “姜姑娘。”


    眼?看又要陷入死寂,溪客声音清冽,冷不伶仃开口:“你初来仙界时,帝君曾召过我。”


    姜真的手顿了顿,目光望向溪客,想看他?能说出些什?么。


    溪客不紧不慢道:“帝君召我,希望我用水旦天华观测你的姻缘。”


    姜真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这是封离能做得出来的事,她倒不意外,但她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


    “帝君希望我不要让你知道。”溪客适时解释道:“所以我特?意避开了你。”


    “当时,水旦天华显示你的姻缘,那头?连的是帝君。”溪客望着她,丢下宛如惊雷的事实。


    姜真反驳:“那只能说明不准罢了。”


    他?听?了却笑起来:“水旦天华无法预示命运,只是展示可能,姜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溪客和她解释,水旦天华本就无法窥伺万完整的天机,只是根据当时的情况选择了一个最合理的可能。


    姜真仔细一想,如果水旦天华显示她和其?他?人在一起,封离肯定早就对她发疯了。


    “而那时帝君的姻缘,连的并不是你,姜姑娘。”溪客掩在睫毛后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莫名的神色:“帝君一直是知道的。”


    “是谁?”


    姜真没有多?意外难过,只是好奇。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溪客笑眯眯道。


    姜真闭上嘴,不想再和这故弄玄虚的狐狸说话,不过脚步移了半分,她像是想起来,又转头?睥睨他?:“封离不希望你让我知道,你现?在为什?么又一五一十和盘托出了?”


    她并不信任溪客,听?他?说话也?只听?了半分。


    溪客定定看她:“姜姑娘在怪罪我当时没有告诉你?”


    “不。”姜真奇怪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怪罪你?”


    他?们素不相识,封离是帝君,是溪客的顶头?上司,溪客没有任何理由越过封离告诉她。


    她只是奇怪溪客的动机。


    毕竟他?们现?在也?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姜姑娘,当时你情深意切,自?甘深陷樊笼,我即使劝诫你,也?不过是徒增你的烦恼。”溪客收回水旦天华,宛然一笑:“而如今,这也?是你想知道的,不是吗?”


    他?只是想看乐子?吧……


    姜真回眸,轻瞥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对了。”溪客盯着她的眼?睛,突然舒展眉眼?,说道:“姑娘可知道唐姝现?在如何了?”


    从他?口中听?到唐姝这个名字,姜真恍然了一瞬。


    中间隔着漫长的沉默,她淡淡出声:“你既然对她直呼其?名,说明她已经不是天后了。”


    “姜姑娘真是颖悟绝伦。”溪客夸张道。


    “听?闻唐姝只是个和凤凰血脉沾了点边的凡人,不知道从哪偷来了凤凰真血,妄图鱼目混珠。”溪客拍手,说得绘声绘色。


    “可是假的终究是假的——不知怎么的,那真血突然脱出了她的身?体,被凤凰一族的凤霆长老当场撞见识破了身?份。”


    溪客朝姜真挑眉:“你说,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姜真似笑非笑:“也?许吧。”


    “她混淆凤凰一族的血脉,欺骗帝君,罪无可赦,帝君大?怒,已经废了她的天后一职。”溪客显然八卦听?得不少,将场面说得仿佛自?己亲临一般,头?头?是道。


    “那她人现?在在哪里?”


    “被凤凰族带走了。”


    溪客连这也?知道:“姜姑娘也?是知道的,唐姝血脉极纯,说明她体内那滴凤凰真血来头?不小,对凤凰族来说十分重要。他?们向帝君要了唐姝,应该是想从她口中问出凤凰真血的来源。”


    姜真心想,问唐姝可算问错人了,唐姝和她母亲青夫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弄不来凤凰的血,她百分百肯定这血是封离弄来的,凤凰族不会真的蠢到以为是唐姝骗了封离吧?


    姜真联想到她看到的上一世的景象,一道灵光突然闪过。


    ——封离娶唐姝,会不会是抱着和上一世娶方佳伶一样的打算?


    她想到这个可能,脚步情不自?禁地?放慢。


    妖族聚集在仙界九州之一的焦狱州,而凤凰一族,无疑是焦狱州独霸一方的领主,和镇守诸敝州的方氏不相上下。


    溪客缓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往林子?外走,低头?看着她,她眼?神专注,像是在想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不想打扰她的出神,过了许久,溪客才放低了一些声音:“天后骤然空悬,气运混乱,帝君以此为理由,请尊君稳定仙庭。”


    他?什?么时候来请的持清,她怎么不知道?难不成持清不在瑶池,就是为了这件事。


    姜真看向他?,眼?神很安静,像是等着他?说后面的话。


    溪客心想,他?都有些不忍心了。


    他?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别开脸,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望着前?方。


    “除此之外,帝君以重礼聘诸敝州,希望迎方氏之女方佳伶为天后。”


    溪客听?到身?边的呼吸声轻了一些,他?想,姜真大?概是难过了。


    十几年的情谊,哪里是这么好割舍的,帝君若不是这样的做法,也?不至于磨灭掉姜真对他?最后一点感情。


    毕竟连他?都知道,姜真是一个十分容易心软的人。


    溪客侧脸垂眼?,去看姜真的神情,居然没有从她眼?里看到半点伤神,只是全然的震惊。


    姜真震惊的眼?神里还含着一丝迷茫:“你刚刚说了什?么?”


    “迎娶天后……”


    “不是,前?面。”


    “方氏之女方佳伶……”


    姜真重复了一遍:“方佳伶?”


    溪客不懂她为何如此在意方佳伶的名字,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姜真比他?想象中还要在意这个名字,居然顺着这句话继续问了下去:“所以,方氏同意了吗?”


    溪客思忖片刻,回道:“还未曾同意,立后大?事,事关三界,诸敝州那边是要派人来当面详商的。”


    “这些人里。”姜真的表情有些怪异:“包括她本人吗?”


    “自?然。”溪客有些意外:“诸敝州的使者,今日已经到了仙庭了。”


    姜真内心一时涌出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忍不住问道:“他?不是还捅了封离一剑吗?”


    她话一出口,自?己又皱了皱眉,这梦里未加确认的事情,不该贸然说出口。


    溪客没有说话,注视了她半晌,忽而开口:“这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帝君有你在身?边,闹得很大?,方氏小姐唯我独尊,发发脾气也?是正常。如今时过境迁,谁又说得准?”


    交易


    溪客像是在回忆之前的事情, 手指微微弯起,点在下巴上,脸上若有所思:“姜姑娘也记得这件事?”


    姜真不动声色:“闹得那样大,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最终帝君也没有怪罪方氏小姐。”溪客笑起来,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说不定帝君对方氏小姐感觉不错, 毕竟仙界少见剑术能与帝君相较的人。”


    那场梦果真?是她的记忆,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那他们俩在一起最好。


    姜真?对那个闯入她寝室莫名其妙的男人没什么好感,对封离也半斤八两,在心?里?歹毒地祝福他们俩甜蜜地生活在一起——省得祸害别人。


    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想想也知道封离没安好心?。


    封离指不定还?打着吞并方氏和诸敝州的主意。


    姜真?心?生警惕,如果让事情按这样发展下去?, 只会?重蹈覆辙, 别说?天道不愿意, 她也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


    如果封离和方佳伶其中任意一方死?了, 这个世界都会?因为他们覆灭, 就算能重新开始, 姜真?也不觉得那个她还?是她了。


    首先?不能让封离和方佳伶结成婚契,不然封离就能通过方佳伶, 吸收方氏的气运。


    这事应不应该告诉持清?


    她思忖着,瞥了一眼溪客, 温声?和他道别。


    走出了溪客的视线,她才和天道说?道:“如果让封离和方佳伶结成婚契,他是不是还?会?像上一世一样吞噬方氏。”


    天道声?音有些?萎靡:“是, 看男主的样子简直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姜真?忍不住道:“你还?一直撺掇我自杀, 撮合封离和方佳伶在一起,难道就没想过这回事吗?”


    天道要气运合二?为一, 封离和方佳伶就必须在一起;可?俩人一旦结了婚契,封离就会?把她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方佳伶一死?,这个世界就又完蛋了。


    “我想过……”


    “你想过,那如今该怎么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姜真?骂它?:“你真?的是天道吗?”


    “那我能怎么办?”天道哭唧唧的,声?音微弱极了:“气运之子必须在一起,只要他们俩老老实实地相爱就好了,可?封离根本就不爱方佳伶,只想着复活你,我才会?想,要是你不在就好了……我只是真?的没办法了。”


    “复活……我?”姜真?猛地停下脚步。


    天道瞬间消声?,然后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这都看不出来?他上一世除了复活你还?能复活谁,难道费尽心?思只为了复活他在人间死?了几百年的爹妈吗?”


    它?不知道姜真?在这方面?竟然如此?的迟钝,又或者说?,姜真?对封离已经失望透顶,才根本没想到这方面?。


    姜真?沉默片刻,说?道:“他有病。”


    如果封离上一世那么丧心?病狂是想要复活她,那么这一世,她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她哒哒哒地小跑了几步,走回瑶池,探出头小声?喊道:“尊君。”


    持清抬眼,神色和她离开时?一般无二?,姜真?看着他仙姿佚貌的绝尘情态,不知为什么,心?情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仿佛有他在,这里?就没什么能产生威胁。


    “不要太由着它?。”


    持清瞥了眼白鹄,抬手让白鹄飞过来,另一只手修长的指尖弹了弹白鹄圆滚的肚子:“吃太多了,飞不起来。”


    白鹄似乎有些?愤怒,但?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姜真?走到持清旁边,挨着他坐下来,也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白鹄的小肚子。


    安静了片刻,姜真?开口:“您平时?一直都在这里?观星吗?”


    持清用指尖将?白鹄的毛理顺了,侧耳听她说?话:“星宿自有星宿运转的规律,何须观测。”


    姜真?好奇地哦了一声?:“仙庭都说?您在瑶池闭关观星,以窥天命。”


    她说?完,心?里?想,都忘了天道是个多不靠谱的家伙了,看它?能有什么用。


    天道在她后脑勺轻轻踢了一脚。


    持清好笑地轻轻摇头。


    姜真?没了寒暄的话题,缓了片刻,还?是问出了自己想问的:“尊君,封离是不是要娶方氏女为天后?”


    持清放下手里?的动作,幽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答非所问道:“他并非你良人。”


    “不是。”


    姜真?知道他误会?了,立刻摇头:“我只是听他人议论,有些?好奇。”


    她生怕持清又说?出“封离要娶方氏女你不开心??”的话,小声?补充道:“尊君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我不是在意他,真?的……只是好奇。”


    持清不知道信了她没有,转过头,语气清浅,回答了她的问题:“他已经递了庚帖,如果方氏女应下,应当不日就会?成婚了。”


    姜真?无声?张口,想说?他们不能成婚,但?无论是她从天道那里?看到的上一世,还?是方佳伶是个男人的事实,都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


    她要对持清全盘托出,就不得不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她对持清还?没有信任到这种地步。


    持清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刚刚抚摸白鹄那样,动作轻柔,虽然很凉,但?很舒服,还?带着一点馨香:“不要皱眉。”


    姜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将?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小声?说?道:“我总觉得封离在谋划什么不好的事情,尊君,您不觉得奇怪吗?唐姝才刚出事,他就急着迎娶方佳伶,绝不是出于喜爱。”


    持清认真?听着她说?话,对她颔首。


    “结下婚契之后,彼此?气运相连,方小姐不谙世事,封离他会?不会?对方氏……”姜真?斟酌着字句,尽可?能地提示持清,想让他注意到这件事。


    “你是想说?。”持清对她大胆的猜测没有半点不悦,温声?道:“他想借方佳伶,吞并方氏气运,是吗?”


    姜真?别过脸,含糊地应了一声?。


    持清声?音平静:“我知道。”


    “那——”姜真?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些?:“你知道?”


    难不成持清也看到了上一世?没错,天道生于瑶池,持清这么厉害,没道理不知道……但?如果持清知道,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做,这些?年来只插手过两件事,一是让她离开,二?是赐婚封离和方佳伶。


    这不合理。


    持清随意开口,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话:“他想借一族气运,集于己身,与我抗衡,或者说?,杀了我。”


    “那您……”姜真?闻言,手指攥紧,没想到封离的算盘在持清眼里?暴露无遗:“为什么不阻止他?”


    持清原来一直都知道封离打算干什么?!


    那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做,还?赐婚这两个人,不是反而还?帮了封离吗?


    姜真?下意识地看向他,和他对视。


    持清伸手,将?她落到一旁的碎发捋到耳后,微微一笑,声?音像缓缓流动的月光:“没有什么好阻止的,应以自然,任其自去?,这就是天命。无论外面?的路走成什么样,都是一样的。”


    都乏味至极。


    万物生灭,再自然不过,如果封离真?的能做到这一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前提是,他真?的能做到。


    持清神情如同月光,清淡苍白,像是蒙着一层可?望而不可?及的薄雾:“诸敝州灭与不灭,都是自己的命运,封离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吧。”


    他的眉眼是那样清润悠远,语气却平静无波,缓慢得有些?可?怖。


    姜真?看到了他眼里?的“不在乎”——他并不是不能插手这些?事,如果持清真?的较真?,封离现在怕是活不了这么肆意。


    他只是不在乎,不在乎生死?,也不在乎世间如何。


    一切都是他眼里?的尘埃,他的温柔根本不是温柔,和蔼也并非有意和蔼,所有带给她的错觉,都只是因为他的漠然。


    姜真?看着他,突然发现一个从来不曾注意过的点,持清的表情太干净了。


    ——温柔便是纯然的温柔、善意便是纯然的善意,干干净净,不带任何别的情绪,仿佛脸上展现的情绪只是一种表达的手段,和他在想什么无关。


    他只是不在意而已。


    姜真?都要开始相信封离和他真?的有什么血缘关系了,这如出一辙的冷酷傲慢,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天道幸灾乐祸地在她脑海里?说?道:“我早就说?过了,祂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会?不会?炸掉。”


    持清盯着她的眼睛,神情极淡,平静道:“你不开心?。”


    姜真?回答的语气轻到有些?不真?切:“没有不开心?,只是尊君让我有些?惊讶。”


    持清望着她,又重新低声?开口:“他和方氏女身负天道气运,迟早有所牵扯,凡人寿命耽误在这短短几十年里?实在可?惜,我赐婚,只是不希望你徒增痛苦。”


    “他主动与我做的交易,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婚契。”持清淡声?道:“但?他偷梁换柱,最后并没有和方氏女成婚,另外娶了唐姝。”


    他语气倒是没有生气,只是和她陈述事实,似乎对封离的小动作并不在意。


    姜真?愣了愣,他这是在和她解释吗?


    原来封离和唐姝成婚背后,还?有这样的缘由。


    “尊君为什么要这么为我着想?”姜真?垂着眼,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实在是不解:“我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持清眉眼清浅柔和:“你不普通,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一个坚强、固执又倔强的好孩子。


    姜真?明明才看他露出过冷漠至极的真?面?目,可?他轻柔的嗓音传进她耳朵里?,又十分蛊惑人心?。


    她本以为持清会?说?些?什么“太无聊了随便找个凡人玩玩”“只是想看封离不爽”的理由……虽然这也不像他会?说?的话就是了。


    他只是,很突然地夸了她一下。


    姜真?不懂,她从来没看懂过他。


    但?她知道,持清是不会?管这件事的了,于是她没有再提。


    她没有再说?,持清却反而提起来:“你若是很在意,不妨去?三青宫看看。”


    姜真?吓了一跳:“去?三青宫?”


    三青宫是封离待客谈议的宫殿,诸敝州的人现在就在三青宫里?。


    她这样的身份,怎么看都不适合出现在封离与诸敝州议亲的场面?吧。


    况且她也不想与封离碰面?,谁知道他会?发什么疯。


    持清微微沉吟,开口:“我可?以教你隐匿的法诀,不会?太引人注目。”


    他的温和与耐心?总是能掩盖身上不协调的特质,让姜真?有些?混乱。


    “真?的吗?”


    “真?的。”持清沉静地望着她,指尖轻轻放在唇边,带着从容的浅笑:“不过,这是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姜真?好奇,纯粹是好奇她身上有什么是可?以和持清交易的。


    “我教给你隐匿法诀。”持清不徐不疾地说?道。


    “作为交换,你告诉我……”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睛,无意垂落的碎发缠在他指尖上:“你为什么喜欢他,好吗?”


    蝴蝶


    持清说的这个“他”是谁, 不言而喻。


    他为什么会想知道这个啊?!


    持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热气从她脖子涌上来,催红了一片皮肤。


    姜真?突然被他这么一问, 顿时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羞耻的感觉涌上心头, 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


    “嗯……”


    这笔交易对她来说完全有利,她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但她该怎么回答?


    姜真?如鲠在喉,心里除了现?在想起?封离的厌恶,还?有一种异样的别扭感:“为什么问我这个?”


    “只是有些好奇。”


    持清说得很坦然:“你并不是为了爱自甘束缚的孩子, 我想知道?理由。”


    姜真?呆坐在那里。


    在他面前,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格外不自在, 听?持清这么说, 紧闭双眼:“我一时没法解释清楚……”


    她多年的回忆, 如何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就算真?的让她一句一句剖析, 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


    “无事。”持清点了下她的额角, 示意她抬起?头来:“不必现?在说,还?有很长时间。”


    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怕她耍赖, 只是随意提了一句,叫她认真?看着, 细致地说了一遍法诀。


    姜真?第一次接触仙法,只是半知半解地模仿着持清的动作,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学成仙法。


    凡间修仙之风盛行, 皇室为了长生, 也会修炼,唯独她没有任何天赋。


    她几曾何时, 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这样的体验了。


    “清气上腾,浊气下凝。”持清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心神宁静,不要动。”


    姜真?甩开脑子里的杂念,静心屏气,双手捏诀,调动着体内陌生的灵气。


    她尝试着内观自身,头一回看到自己体内的灵气,这些像是一汪透明?的水,夹杂着灰色。


    灵气从她丹田疏引到全身,汇集指尖,她感觉身体一轻,周围的空气波动的一瞬,真?的像是消失了一般。


    好神奇。


    “你学得很好。”


    持清眼里泛着一丝温柔,看她练习,一遍遍夸她。


    姜真?知道?自己模仿得拙劣,持清还?一直夸她,更?让她不好意思。


    她又凝神试了几遍,直到自己的身体能?完全隐匿,持清安抚她说没关系,她才尝试着走?出?去。


    持清虽然对封离的所作所为很是漠然,但同样的,他也从不阻拦她想做的任何事情,还?会帮她完成。


    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对封离合方?佳伶的事那么上心。


    ——不对,他可?能?就只是单纯地不在意而已……


    她算是明?白了,就算她现?在和持清说她想杀了封离,持清大?概也只是会说,你可?以试试。


    姜真?百感交集,又生出?些忧虑。


    这隐匿术她才学了这么点时间,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吧?


    无论仙力?还?是术法,她都只是个半吊子而已。


    “不会的。”


    离了持清的视线,天道?又活跃起?来:“这是持清教你的法子,他的仙法和其他人不同,别人不会看出?来的,我也能?为你遮掩一二。”


    “你快去看看男女主怎么样了!”天道?催促她,着急得不得了。


    姜真?说道?:“就算别人看不到我,我幅度也不能?那么大?。”


    她一向小心谨慎,带着天道?挪到了三青宫,一路绕进?了殿门,四周守卫无一人发现?她。


    三青宫,指的是青龙、青虎、青蛇这三青,分别代表着天、地、人,是仙界最为庄肃的宫殿之一,基本只用于贵客和庆典的场合。


    她从没踏足过这地方?,一路上还?是靠着天道?指路,才能?顺利走?过来。


    姜真?抬起?头,殿内隆重夺目,漆案排开,上面的明?珠将每个角落都照得辉煌。


    琉璃屏风后,有数名仙官奏乐,屏风上闪烁着若有若无的金色线条,应当设置了什么屏蔽声?音的符咒,让殿里的声?音不传出?去,真?是巧妙的设计。


    她走?进?来,一眼就看见跪坐在几个仙君之间那个出?挑的女人。


    她身旁的仙君显然比她地位低,说话的时候头始终垂着一点,更?显得这女子身姿挺直。


    女子背对着她,长发高高束起?,露出?纤长的脖颈,肩膀平直,像一把锋利出?鞘的剑。


    封离曲腿,遥遥坐在女子对面,面色冷淡,没有说话。


    他们周围的仙君都低着头,似乎在劝导什么,但两位正主迟迟不开口,气氛便越发显得尴尬了。


    姜真?还?没有搞清楚这宫内为什么会有这种古怪的气氛,但知道?这个坐着的女子,大?概率就是方?佳伶了。


    她有些好奇。


    这里坐着的方?佳伶,到底是她看到的那个上一世里柔弱又痴情的女子,还?是那个闯入她房间的漂亮男人?


    她仗着无人能?看见她,又走?近了一些,走?到能?清晰听?见他们说话的位置,靠在了屏风上。


    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方?佳伶侧着的脸,方?佳伶黑发红唇,骨相冶丽分明?,一只手放在桌案上,骨头和青筋凸显出?来,看上去很消瘦。


    姜真?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掠过方?佳伶那只裸露在外的手,看向另一只。


    她记得那日闯进?她房间的那个“方?佳伶”,没有持剑的那只手是戴着手套的。


    这装扮很古怪,因?此姜真?记得很清楚。


    但方?佳伶另一只手掩在袖子下,看不见是戴了手套还?是没戴,让她有些失望。


    这时,封离终于开口道?:“方?氏不愿么?”


    他语气漠然,却含着威胁之意,旁边的仙君汗都落了下来,面皮绷得紧紧的。


    方?佳伶放在桌案上的手,轻轻摩挲着杯壁。


    她侧影极美?,修长的颈线条柔和,垂着眉眼,更?显娇弱可?怜。


    “帝君厚爱。”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声?线柔弱,带着颤抖的气音,楚楚动人:“我并非不愿意,只是婚姻大?事,还?是慎重一点好。”


    柔弱的声?线依稀有些熟悉,传入姜真?耳中,让她轻轻蹙眉。


    方?佳伶说话楚楚可?怜,居然显出?几分柔弱,一点儿也不像她之前见过的那个人,姜真?一时有些难以分辨。


    难不成眼前这个,才是真?的方?佳伶?


    封离闻言,没有再施压,似笑非笑:“方?小姐上次来仙庭,匆匆忙忙,应该还?没来得及欣赏仙庭景色,如今可?以一边游览,一边好好思考。”


    他拿起?桌案上的小东西,随手抛起?,又握在手里,神色冷酷。


    言下之意,方?佳伶在答应之前,都不能?回诸敝州。


    姜真?分出?些余光看封离,他手里把玩的那个东西,竟然是她梳妆匣里没有带走?的小罐胭脂。


    她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爽,早知道?上次回天命阁时将东西都拿走?了。


    方?佳伶没有意外,反而露出?一丝笑意来:“多谢帝君,不过帝君说错了,上次我来仙界,已经看到了再美?不过的景致。”


    “那就好。”


    封离淡淡:“我还?以为,你会没有那个心情。”


    “怎么会?”方?佳伶眼中带笑:“我心情很好。”


    看这气氛,似乎谈得还?不错……姜真?倚在屏风上想。


    方?佳伶对这婚事似乎也不像反感的样子,应该就是前世爱封离爱得要死要活的那个吧。


    这样下去,会不会走?了之前的老路?


    他们俩你来我往,说了几句没什么意思的话,方?佳伶轻咳了几声?,便要告退了。


    封离安排了方?佳伶的住处,姜真?也趁机跟着诸敝州的几个使者一起?走?出?了三青殿。


    方?佳伶在真?正答应这门婚事之前,应当还?会在仙界住一段时间,事情没她想得那么紧迫。


    而且就算他们俩真?的成婚,封离真?的要吞并方?氏和诸敝州,也未必会和方?佳伶走?到不死不休的那一步。


    毕竟上一世的方?佳伶看上去也不太在乎方?氏,和封离反目成仇只是因?为爱情。


    姜真?想着先走?一步看一步,睫毛轻颤,却蓦地停下脚步。


    下一瞬。


    前方?的风掀起?她轻薄的衬裙,森寒的杀意和她擦肩而过。


    那道?剑气,刚刚离她的肩膀仅仅只有两寸。


    姜真?匆忙后退了几步,看向杀气传来的方?向,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没有人看见她,更?没有人有抬手的动作,但刚刚那道?逼人的剑气,确实是朝着她而来。


    她下意识看向方?佳伶。


    缓步在前的方?佳伶,微微偏头,神情柔弱而温顺,像一只漂亮又精致的蝴蝶,没有任何攻击性。


    她的眼神错过姜真?的视线,似乎只是随意偏头打量了一下四周。


    姜真?紧盯着她,心中怀疑在看到她的手时又渐渐地收了回去。


    方?佳伶两只手都拢在宽大?的袖子里,还?拿着一个暖手的玲珑捂子,没有发难的余地。


    姜真?眉头不展


    ——不知刚刚那道?剑意是冲着她而来,还?是只是凑巧,但她很有可?能?是被盯上了。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低头快步走?出?殿门,打算离诸敝州的一行人远一些。


    走?开些许距离,姜真?似有所感地放缓脚步,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用余光瞥了瞥肩头,是一只半透明?的浅红色蝴蝶。


    这只蝴蝶完全无视了她的隐匿之法,就这样直直地停在她肩膀上,伫立不动了。


    姜真?身上涌起?一股寒意,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一时停住。


    这蝴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谁看穿了她的行踪?


    微风吹动她额间的头发,她眼中神情变幻,试探着向前踏了一步。


    一只手同时抓住她肩膀,轻轻一扭,姜真?清晰地听?到自己肩膀处清脆的喀嚓声?,还?没有来得及疼痛,整只胳膊就已经脱臼。


    她体内气息一时紊乱,下意识忘记了维持法诀,慌乱中显现?出?身形来。


    姜真?回过头,重新聚集起?体内之气,想要推开卸了她肩膀那人,却猝不及防被抱起?来。


    那人直接从她身后箍住她的腰,贴在她耳后轻轻笑起?来,语气莫名。


    “是你啊。”


    等价


    这声音熟悉又不熟悉, 明明前一刻才听到过,此刻又?陌生无比。


    姜真头?脑冷静下来?,分清了其中区别, 只是刚刚那声音是刻意含着气声, 装得?柔弱罢了。


    原来他刚刚全是装的!


    方佳伶抓住她胳膊, 轻轻按压着她?的肩膀,胳膊脱臼了,有种麻木的疼痛,方?佳伶的手心是烫的,可能刚刚才用捂子捂过, 放在她?肩膀上,热意隔着一层衣服贴上肌肤。


    他手微微一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就将?她?胳膊重新接上, 姜真这时候才仿佛被滞后累积在一起的疼痛刺了一下, 闷哼一声。


    方?佳伶深深看了她?一眼, 下巴放在她?颈窝上, 硌得?她?生疼,声音轻柔:“对不?起嘛, 我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姜真缓过神,脱开他怀抱, 怒目而视。


    果然是他!


    姜真心中对方?佳伶的警惕值瞬间拔高,他根本不?知道用了隐匿之法的人是她?,只是察觉到了一点不?对的气息, 就跟踪了她?一路。


    她?隐匿身形, 只是想看看他和封离谈得?如何,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也没有对他不?利。


    他跟上来?,只是单纯地想杀人——这神经病。


    方?佳伶就穿着刚刚那套衣服,眼睛上挑,脸上兴味盎然的神色稍纵即逝,哪里有刚刚半点柔弱的样子。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上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姜真皱眉。


    方?佳伶拂过她?肩膀,那只停在她?肩上的蝴蝶,在他手下化为飞尘:“这是我的剑意,我看不?见你在哪,但?剑不?会认错人。”


    姜真凝神,看来?这人对剑意的掌控真的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甚至能将?剑意化为活物。


    这么一想,她?丹田里那把锁,果然是他留下的。


    他打量着她?,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尖抬起来?,眼神锋锐:“我给你留的那把锁被解开了,谁给你解的,封离吗?”


    姜真真是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莫名其妙在她?丹田里设锁,居然还敢来?质问她?:“解了又?怎么样,和封离有什么关?系?”


    方?佳伶冷笑:“剑意锁挂在丹田深处,寻常探视根本发现不?了,你和他双修了?”


    姜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离谱的猜测,她?才不?想和方?佳伶浪费口舌解释,反唇相讥:“怎么,你是以他正宫娘娘的身份来?质问我?”


    “呦,你还念着他呢。”


    方?佳伶不?动声色,纤细的手指攀着姜真的脸,大声讥讽她?:“他先是娶了那个姓唐的,这个没了,又?马不?停蹄地跑去诸敝州提亲。娶了这么多女人,他可从?来?没想过给你一个身份,你还在这里做着春秋梦,给他当一辈子情人。”


    ……他还有脸说,她?再怎么糊涂也略逊他三分,他可是连着自己和族人都被吸血敲髓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懒得?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封离就没发现你是男子?”


    “你看我这样,像男子吗?”方?佳伶压低声音,含着气声重新开口,声线妩媚,贴在她?耳朵微微震动。


    确实不?像……方?佳伶腰肢纤细,面容娇艳,只要不?用本音说话,任谁看来?都是个漂亮的女子,顶多只是身量高挑些,胸膛平坦点。


    可她?看到上一世的方?佳玲,明明就是女人啊。


    她?说道:“你是男子,为什么要装成女子模样?”


    “我没有装。”方?佳伶咬着字说道。


    “……”姜真道:“你是天阉?”


    方?佳伶冷笑一声:“我是不?是天阉,你难道不?清楚吗?”


    他和姜真斗完嘴,才发现自己被姜真带偏了,仙人之体哪有什么天阉,她?就是故意的。


    他秀眉微竖,看上去有点火气。


    这样的方?佳伶,反而让姜真松了一口气。


    至少当初闯进她?寝室,方?佳伶咬牙切齿地说要杀了封离时的语气不?像作假,这下不?用担心了。


    如果她?面前的方?佳伶,是上一世那个和封离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她?还真没有把握和一个完全陷入爱情的人讲道理。


    可为什么明明都是方?佳伶,性格却有着天壤之别,不?说最基本的性别,光是作风也相差甚远。


    姜真突然想起了脑海里模糊闪过的记忆,她?在晕倒之前,似乎抓到过一丝线索。


    这一世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没有死,就没有替身这回?事?,方?佳伶见到她?的第一眼,脱口而出的却是——


    她?像他。


    就是这无意间的话,让姜真确定了一件事?实。


    她?张了张口,确定道:“你是不?是……记得?上一世的事?情?”


    方?佳伶瞳孔微缩,伸手掐住她?细长的脖颈,拇指轻轻按压在喉结上,靠近她?耳边:“先别说话。”


    他手放在姜真咽喉上,半是胁迫地搂着她?,微微阖眼,再睁开,瞳孔中冷光未曾散开,七拐八扭地走?进一个姜真不?熟悉的地方?。


    方?佳伶将?另一只手放在腰间,抽出一把软剑,随手插进身边,他们所处的地方?,涌出大片白色的剑气,形成一道屏障,将?俩人笼罩在其中。


    做完这些,方?佳伶才抱手看向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姜真没想过跟他坦诚相待,半真半假地说道:“我做了一个梦。”


    “哦。”方?佳伶嗤笑一声,神情看上去并不?是很在意,淡淡道:“梦里的事?,你还当真了?”


    “嗯。”姜真说道:“我做梦做到你爱封离爱得?要死要活。”


    方?佳伶脸色顿时沉下来?,眼睛里闪着厌恶的冷光,神色阴郁。


    姜真适时开口:“梦都是反的。”


    方?佳伶沉默片刻,脸色转变,低笑出声道:“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说说吧。”


    “不?如你先说说,我以为交涉是相互的。”姜真平静道。


    “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方?佳伶语气散漫,说得?很是敷衍:“我知道,那些事?。”


    “不?。”


    姜真抬眼,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有着与之不?符的冷静和怀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的美,却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方?佳伶想,这几?年仙庭难道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改变了她?的想法。


    “我是想知道,你真的是方?佳伶吗?”


    姜真还是有些不?相信方?佳伶的言辞,同?一个人,为什么前后差距变化会这么大?就算是看破上一世的情伤,性格大变,也不?会变成一个和之前毫无关?系的人。


    她?怀疑方?佳伶可能被夺舍了。


    方?佳伶听了她?的怀疑,垂下幽黑的睫毛,阖上眼睛,片刻又?重新睁开,冷静地看着她?:“我当然是方?佳伶。”


    不?等?姜真反应,他突然靠过来?,勾住她?脖子,开口道。


    “你是想说,为什么我和你看到的那个人不?一样,是吧?”


    姜真敏锐地察觉到,方?佳伶似乎在生气,他真的很容易生气,短短半天时间,她?已经看到他情绪几?次起伏,他脸贴得?很近,睫毛都要碰到她?的脸。


    他抬起手,这只手上戴着手套,姜真多看了一眼。


    方?佳伶将?手横在他们俩之间,艳丽的脸上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狎昵神色,似是挑逗,又?像是挑衅。


    他嘴角弯起一丝微笑,微微张口,咬住手套边缘,扯了下来?。


    方?佳伶的手本来?就削瘦到骨节凸出,血淋淋的手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姜真眼前,十?分可怖,姜真皱眉,想要退后,脊背被他的手按着,缓慢地抚摸。


    方?佳伶手指微张,手心漂浮出一小团雾气。


    “别怕,你不?是很好?奇吗?”


    方?佳伶在她?耳边厮磨,语气充满恶意:四二儿二武9一四七“你想看的那个人,现在就在这里,你可以和她?好?好?聊聊……”


    “不?过,我猜她?现在应该很想杀了你。”


    姜真沉吟,从?他的话里拼凑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看向他手中那团被束缚的、几?乎破碎的雾气:“这是方?佳伶?”


    方?佳伶冷下脸,贴着她?的脸,在她?耳朵边上狠狠咬了一口,姜真嘶了一声。


    “我才是方?佳伶。”方?佳伶的嫌弃溢于言表:“你太笨了。”


    “……那她?是谁?”姜真捂着耳朵,劝自己别和神经病计较,正事?要紧。


    “我也想知道这是什么玩意。”


    方?佳伶冷笑:“无端地占了我的身体,鸠占鹊巢,还在心里嘲讽我性格不?好?,把我一族气运拱手让人!”


    “整整五百余年,我都被困在我自己的身体里,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傻逼用我的身体卖蠢。”方?佳伶箍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几?乎陷进她?肉里。


    “……”姜真心想,那确实很惨,难怪他看上去一副不?太正常的模样。


    她?盯着方?佳伶血肉模糊的手上那团雾气,回?过神来?,却是先开口问道:“你的手怎么会这样?”


    她?早就注意到方?佳伶的手,难怪只有一只手戴手套,原来?是这只手已经伤到了非遮不?可的地步了。


    “你戴着这手套,不?疼吗?”姜真蹙了蹙眉。


    方?佳伶顿了顿,没想到姜真会越过他手中的神魂,先关?心他的手。


    姜真目光徘徊在方?佳伶凄惨的手上,方?佳伶的伤让她?想起了姜庭小时候的样子,脱口而出的关?心几?乎成了她?的本能。


    “疼不?是更好?吗?”方?佳伶冷淡道:“不?疼怎么能记住?”


    她?别开视线,方?佳伶舌尖烦躁地抵着犬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夺舍了我的身体,明明这神魂弱得?和凡人一样,却很难从?我身体驱逐出去,于是我废了自己半只手,将?她?封在这只手里,否则她?借着自己的气运,不?知道哪天会重新夺舍我。”


    灰雾在他手心瑟瑟发抖,方?佳伶瞥了一眼,眼里露出些许讽刺,将?掌心捏合,又?重新戴上了手套。


    方?佳伶有意在姜真面前装可怜,实则隐瞒了一小部分——他当初醒过来?发现自己回?到当年还没有被夺舍的时候,就当机立断地废了自己的手,封印了这个外来?之魂。


    但?封印之后数年,他就已经有能力杀了它,只是刻意留着而已。


    姜真听着他说话,一直蹙着眉头?,听他说完,弄明白了一切,才开口道:“所以,之前的那个你,和现在的你确实是两个人——你不?会和封离成婚,是吧。”


    方?佳伶闻言,眉梢挑起:“你不?希望我和他成婚?”


    姜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和他打机锋,闻言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我当然不?希望你和他成婚,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和你说到现在,你自己应该也不?想吧?”


    “当然。”方?佳伶漫不?经心地抓着她?的手腕把玩,抬眼看她?:“不?过,你不?希望我和封离成婚,是因为封离,还是因为我?”


    废话。


    姜真心想,当然都不?是,她?只是怕他被封离弄死,这个世界又?完蛋了而已。


    弄清楚了这点,她?就放心了,至于方?佳伶为什么要装成这样出现在仙庭,想怎么拒绝和封离的婚事?,和她?无关?。


    她?转身就走?,被方?佳伶拉住手狠狠一拽。


    姜真踉跄了两步,他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腰,让她?退无可退,姜真眉头?纠起:“你还想干什么?”


    “你把我拷问一遍,就想走?了?”方?佳伶挑眉望她?,抓着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手心摩挲,她?手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他捏来?捏去,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


    方?佳伶抓着她?纤细的手指,凑到唇边,在她?不?可思议地注视下,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手,柔软的舌尖抵着她?的指腹。


    鸡皮疙瘩顺着她?的手一路往上爬,姜真绷紧了指尖,想要将?手抽出来?,被他用牙轻轻地咬住。


    方?佳伶微微扬起笑来?,笑意里透露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交涉是互相的——这可是你说的。”


    看见


    姜真指尖曲起来, 勾住他?的犬齿,抵在他?牙关上,撬开了他?的唇, 一下子抽回手。


    指尖无意间刮过他软腭, 方佳伶含糊地唔了一声, 双瞳剪水,烟视媚行。


    “你想知道什么?”


    姜真向来好脾气的脸上,此刻也显出些嫌恶:“别在这里发疯。”


    方佳伶看着她笑,唇是殷红的,吐露的那一小截舌尖也红得像滴着血, 精怪一般诡谲:“我不是想?问你,恰恰相反, 我还知道一件你肯定想?知道的事情。”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神情, 笑容捉摸不透。


    “什么事?”


    姜真放下手, 背到身?后, 不让他?再有机会动?手动?脚。


    方佳伶眸光一动?, 扬起?眉眼来:“可我不能白告诉你,你给我点好处。”


    姜真弯唇笑了笑, 表情骤然冷下,抬腿朝他?膝盖踹了一脚:“有病。”


    她真是很难在方佳伶这?种人面前保持自?己的气度。


    姜真再也没理?他?, 蹬蹬几步走在前面,方佳伶在后面轻嘶了一声,身?高?腿长的, 两下就跟了上来。


    “你不好奇吗?”方佳伶故意?在她身?后咬着字慢慢说道:“你知道仙界现在最大的天隙在哪里?吗?”


    姜真沉默了片刻:“诸敝州。”


    “……你怎么知道?”


    方佳伶脸上的表情错愕了一瞬。


    天道说全仙界都?在出现天隙, 没什么出奇的,方佳伶特意?将这?件事提出来, 就说明答案肯定和?他?自?己有关系。


    她停下脚步,神色无奈地看着他?,没有再呛他?:“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


    方佳伶闻言,终于收起?玩笑的神色,正?经了一回:“诸敝州出现天隙裂缝后,我下界了一次。”


    以方佳伶表现出来的实力,通过天隙裂缝应该不难,姜真说道:“私自?下界可是重罪。”


    “那又怎么样?没人知道不就好了。”方佳伶无所谓地耸肩,险恶地挤兑她:“放心吧,就算你说出去,也没人会信的。”


    姜真斜睨他?,他?清了清嗓子,抿唇进入正?题道:“现在凡间那位人皇,和?你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这?么问?”姜真平静地向前走,没有回答。


    “北燕人皇俗姓姜,单字庭,有一个仙去多年的姐姐,你说,这?个描述是不是很熟悉?”方佳伶嘴角噙笑,声音微凉:“你是南燕长宁公主。”


    “你要说什么就快些说。”


    姜真避而不谈,神色冷淡:“再往前走就是瑶池了,你也要进去?”


    方佳伶停顿了一下,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和?封离来仙界?”


    姜真有些不解。


    好像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开始好奇起?来,她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人间,和?封离来仙界。


    她声音疲惫,语调淡淡的:“因为我喜欢过他?,相信过他?,你满意?了吗?”


    方佳伶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可显而易见地有些不快,他?吐字很快,但十分清晰:“那我要是告诉你,封离他?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呢?”


    姜真说道:“他?现在不管做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


    她已经明白,她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


    “那可未必。”


    方佳伶沉默片刻,眼睛眯起?来:“听说唐姝身?份败露,她所谓的血脉,是偷了凤凰真血伪造出来的,那她的凤凰真血从何?而来?我听说她在人间时,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凡人。”


    姜真眉心紧皱,心里?忽然生起?一股莫名的直觉——他?要说的话,和?她有关系。


    方佳伶的脸漂亮得使人害怕,视线细腻地从她唇鼻打量到丹田,他?再次开口,条理?清晰道:“再愚钝的凡人也至少能开个一两窍,你的身?体却九窍全封,难道就没有察觉出一点怪异之处吗?”


    姜真一声不吭。


    方佳伶犹豫了一下,抓住她肩膀,在她耳边低声开口,语气听上去有些嘲弄。


    “你听明白没?唐姝那滴凤凰真血,是封离从你身?体里?拿出来的,你是真的不怀疑他?,还是在装傻?”


    他?说完,感觉到手心下削瘦的肩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手指变得僵硬起?来。


    姜真的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忍耐着。


    方佳伶愣了愣,嘴唇微动?,突然生出些后悔的意?思。


    他?说得太重了。


    姜真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又很沙哑。


    她眼睫剧烈颤抖着,投在眼睑下的影子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我只是个凡人,体内怎么会有凤凰真血,你在说什么笑话?”


    “凤凰一族在凡间的血裔并不少,只是血脉稀薄而已。”


    姜真下意?识抬起?头,整整过了好几分钟,才自?嘲般笑起?来:“那你可就真的弄错了,皇室通婚谨慎,不可能混驳妖族血脉,我母亲是徐氏长女,族系严明,也不可能与凤凰一族有关。”


    “别自?欺欺人了,小傻子。”


    方佳伶掐着她的肩膀,一声不响地盯着她,突然探进她的袖子,他?扣着姜真的手指,抓住她在宽大绣袍下微微颤抖的手:“你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吗?”


    为什么唐姝登仙的时机如此凑巧?


    为什么唯独你不能修炼?


    姜真几乎自?己都?要听不清自?己的唇里?颤抖着发出的是什么声音。


    她后退几步,在好一阵沉默后,一言未发地离开了。


    方佳伶伫立在原地,远远看着她,没有跟上来。


    她的思绪很乱,刺骨的冷意?从头窜到脚,很冷,冷得她骨头缝里?都?漏着风,不停地打颤。


    理?智告诉她,方佳伶说的话没有任何?根据,她从小到大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从来没有显现过任何?特殊之处。


    可是她的直觉在让她痛。


    她的身?体总是比理?智更先品尝苦果。


    在纷乱模糊的记忆深处,她想?起?了封离在她醒来后,说过的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


    平时从未在意?过的话,有意?无意?忽略的疑点,此时突然变成了一根横在她心中的刺。


    “我会再为你找到永生的机会。”他?向她许诺:“我不会让你死的,阿真。”


    可他?说的是“再”。


    再者一举而二,没有一,何?来二?


    姜真感觉到一股痛彻心扉的寒意?爬上来,冻结着她的每一根骨头,身?体僵硬得仿佛连再往前走一步都?是困难。


    她突然停住了。


    持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垂眼凝视着她。


    他?没有先开口,而是俯下身?,凑近她,手指屈起?擦过她的眼角。


    姜真呼吸一乱。


    他?指尖停留着一滴晶莹的泪珠,摇摇欲坠。


    她眨了眨眼睛,想?要将眼眶里?酸涩的感觉憋回去。


    姜真努力地、缓慢地眨了好几次眼,平复了心情,想?要重新开口,持清却忽然伸手将她揽住,姜真的脸只到持清的胸口,像个小孩一样被他?抱在怀里?,她想?说什么的,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觉得眼眶热热的。


    他?的手放在她身?后,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安抚她颤抖的脊背。


    “为什么哭了?”


    落在她背上的力道很轻很轻,姜真却觉得自?己在颤荡,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持清的拥抱,像是站在崖底,一下子接住了往下坠落的她。


    被他?紧紧抱住后,她好像才终于有了一点实感,声音嘶哑又晦涩:“我,觉得自?己很蠢。”


    持清低下头,将她抱得紧了一些,温声软语地哄她:“没有人能一直机敏。”


    “那你总是吧。”


    姜真整张脸都?埋着,语气倦倦的:“你什么都?知道。”


    “我并不是什么都?知道。”持清说道:“只是活了太久而已。”


    持清抚摸她的头发,轻揉着她的后颈:“就像现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而难过。”


    姜真深吸了一口气,悲哀地发现,在仙界,她除了持清,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没事的,和?他?说也没关系,反正?他?不会在意?。


    “在三个月前。”姜真冷静下来,笑着说道:“我以为只是人心易变。”


    “十日前。”姜真伸出手指:“我也只是觉得我错了五成。”


    “现在。”姜真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持清的肩窝上,声音颤抖:“我发现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太蠢了。”


    她抬起?眼,眼珠被水色浸染成晶莹的模样,眼眶里?的泪滴在持清心头摇荡,令他?无声叹了口气。


    姜真一直在忍耐着,想?要憋回要流出的眼泪,将眼角染得通红:“尊君,你毁掉唐姝那滴凤凰真血的时候,说过那不是她的东西。所以,那滴血到底是谁的?”


    持清搂着她颤抖的身?体,一时没有开口。


    过了好半天,就在姜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温和?地说道:“是封离从你身?上取走的。”


    持清眼睛半阖,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深不可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果然是知道的。


    姜真看着他?,鼻尖涌起?酸意?,无力地耸下身?子,顺着他?的力道,跪坐在他?怀里?:“是什么时候?”


    持清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缱绻地绕过。


    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她颤抖的脸庞,指尖的力度突然重了一些,陷进她柔软的脸颊,让姜真颤得厉害:“我以为你记得。”


    他?神色未变,姜真却感觉到一股窒息般的压迫,压抑到无法再顺畅地呼吸下去。


    他?很不悦,姜真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情绪。


    他?重复了一遍:“我以为你记得。”


    持清的语气很淡,阖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平静无澜:“你与我说,你只想?和?封离走,这?血是你自?己给他?的。”


    他?目光柔和?又严厉。


    “我不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持清说过这?种话,在这?之前她甚至从来就没真正?见到过持清。


    姜真抬手按在自?己的额角,持清说的话像是针砭刺入她的头顶,血液骤然涌上来,疼得她发出支离破碎的喘息。


    她咬在舌尖上,疼痛转移,让她清醒过来,她竭力压下心中的某种情绪。


    持清紧紧地抱着她,像是锁住了她的,某种无形的牢笼,姜真这?时候才发现,比起?拥抱,持清更像是缠在她身?上一般,让她无法呼吸。


    “原来,是不记得了。”


    持清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冰冷的呼吸像蛇信一样舔过她耳边,听不出话语中的情绪。


    不记得什么,她忘记了什么?


    姜真嘴唇瓮动?,难受地缩在他?怀里?,手抓着他?的衣襟,手指都?在颤抖,脸色苍白得吓人,持清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却仍然紧紧地禁锢着她的身?体。


    “不是锁。”


    持清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像是看不到她眼里?的害怕,自?顾自?地说道:“也不是术法,神魂也是完整的……是那滴血。”


    “什么意?思?”


    姜真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心口痛了一下。


    持清的怀抱像潮水一样裹挟着她,像是某种令人不安的、古怪的,无法理?解的深渊。


    可她却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中,得到了片刻喘息。


    持清薄唇浅浅地勾起?,看不出任何?异样:“那滴凤凰真血从你体内被挖出来时,将你的一部分记忆封在了血中。”


    可她能失去什么记忆呢?


    她脑海中的记忆,明明是再完整不过的。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不确定起?来,在持清解开她丹田里?那把剑意?锁前,她也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和?方佳伶见过。


    “是封离。”姜真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


    真血绝对不是她自?愿剖给封离的——如果是自?愿,他?也没必要对她的记忆动?手脚。


    “嗯。”


    持清嘴角的弧度看起?来像是笑,瞳孔逆着光,却只剩下异常的冷漠:“还想?记起?来吗?”


    “可是……凤凰真血已经毁了。”


    “没关系。”


    他?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一寸寸地靠近她,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距离。


    “闭上眼。”


    姜真下意?识闭上眼,感觉到他?冰凉的唇落在她眼上,泛起?一丝刺痛感。


    “世间万物,从无毁灭之说,只会回归混沌。”


    那个一贯温柔空灵的声音在她的耳侧响起?,混杂了某些熟悉的感觉,仿佛很久之前,她就已经听过这?个声音。


    “感受混沌,你就能‘看见’。”


    变天


    离南燕王城十余里的临关, 原本有一座小山村,王城贵人苛刻,里头的村民近些年都相继逃亡, 于是田间荒废下来, 成了一片野地。


    如今满目皆空, 唯有萧索,田里干枯的稻梗堆在一起,上面烧了一半,偶尔大风吹过,上面的灰就惊起来跟着打转, 若是不慎吹进?了眼睛里,要疼好久。


    这条路虽然凋敝, 却是王城往来的必经之路, 残阳照晚, 马车的疾蹄声由远变近, 慢慢大了起来。


    行得?近了, 马车垂下的壁帘, 被掀起一个角,暖光从缝隙里照进?去, 惊鸿一瞥,露出一张漂亮又有些疲惫的脸。


    姜真掀开车帘, 张望了片刻四周景象,灰尘和枯黄的干草叶片刮过来,她伸手将帘子拉上, 掖紧了一些。


    风吹得?车顶猎猎作响, 离京城已经很?近了,但天?色也暗沉下来, 如果赶不及在城门关闭之前?抵达,今夜可?能就要露宿城外。


    车厢里响起淡淡的、沙哑的咳嗽声,声音压得?很?低,却断断续续地,磨着人的耳朵。


    姜真转过头来,打量着坐在车厢里,脸色苍白得?看?不见一点血色的男人。


    男人眼睛上蒙着绷带,大半张脸都被遮住,看?不大清模样,长发垂落,肩膀峭立,一副病弱的模样。


    姜真只好又打开车帘望了一眼,估摸着行车的距离是否能在天?黑之前?赶到:“若是赶不上进?城,我会让他转路去燕郊,那里有大夫。”


    男人轻飘飘地说道:“转路去燕郊,怕是要耽误你?的事。”


    “你?的眼睛……”


    姜真看?到他脸上还带着一层病容,声音放温柔了些:“不能耽误到明日,需要及时医治。”


    “无事。”


    男人微微一笑,像是真的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就与四周格格不入:“你?似乎很?着急入城。”


    姜真的目光落在他逐渐渗出血迹的绷带上,停留了片刻,短促地“嗯”了一声。


    封家大变,她着急回京确认现?在的局面,但救都救了,也不能放着这个人不管。


    乱世易生妖魔。


    入京的路上大多荒凉残破,民?不聊生,田间的无人居住的残垣都被魑魅魍魉占领,借此兴风作浪坑害过路的旅人。


    姜真在修炼一事上没有天?分,只能避开这些地方,以求平静无波地回京。


    眼前?这看?上去病得?快要死的男人,是她在路上遇见的。


    遇见时,男人面色苍白,长发贴着脸,脸上都是血痕,双眼紧闭,脸上的血正是从眼角流出,伤得?很?重,看?上去随时都要支撑不住倒下来。


    一个人在这路上行走又身受重伤,大概率是遇上了妖魔。


    他咳得?剧烈,看?上去久病缠绵,在这荒郊野岭里,身子羸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化成风。


    男人和她去的是一个方向。


    姜真思忖片刻,还是捎了他一路,答应带他入京。


    她清楚如果放任不管,任何一个普通凡人伤成这样,都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在路上,才搭了一把手,但这并不代?表她信任眼前?这个人。


    姜真找侍卫要来的手铐明晃晃地挂在男人手腕上,和车厢紧紧拷在一起,男人似乎一点不介意她的做法,神?态自若地端坐着,苍白羸弱的脸上有几分冷清。


    除了实在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姜真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偶尔都会忘记他的存在。


    侍卫在马车外抽了一鞭子,语气焦急:“可?能赶不上城门关闭了,要不……”


    侍卫想说,要不和守城的卫兵亮明身份,直接入城。


    姜真却马上回绝:“不。”


    她是被母亲刻意找理?由支出去的,这个时候估计没人希望她回来,她不愿暴露身份大动干戈,引起他人注意。


    男子温和开口:“还是等?一夜吧。”


    “可?是你?的眼睛。”姜真盯着他脸,觉得?有些不好,他这眼睛流血流成这样,早些找大夫,说不定还有救。


    “没关系。”男子露出一点笑意:“我本来就看?不见。”


    他这么说,姜真才稍微放下心来。


    姜真虽然没有问他来历,但看?他谈吐,不像流民?,真是不知道他一个目盲的人,又病成这样,家人怎么会放心他孤身赶路。


    因?为妖魔邪肆,南燕所有的都城都有固定的门禁和宵禁,天?一旦黑下来,家家户户都是不出门的。


    如果错过了门禁的时间,就只能自认倒霉,在外等?到第二日重新?开城门。


    好在赶路的人不只他们,都城门外常有驿站供人歇脚。


    侍卫将马车停在一边,姜真将男人的手铐解开,跳下马车,才想起来似的,回头问道:“公子怎么称呼?”


    男人抓着一旁的扶手,缓慢地走下来,声音很?轻细,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显得?从容:“唤我伏虺吧。”


    这不像正经名字,更像个随口取的小名,也许是因?为身子不好,要用这样凶煞的名字来压。


    姜真没有追问,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不必探听得?那么清楚。


    驿站里挂着灯,里头灯火通明的,倒是比宵禁严明城内还热闹一些,不过也只限于屋子内罢了。


    壶碗碰撞之声清脆,饭菜的灼热混杂着酒气,有些嘈杂,姜真手持绢扇,半遮住自己的面容,看?向伏虺,轻声道:“你?要吃什?么?”


    伏虺摇摇头,语气平静:“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


    他好像一天?都没进?食了,姜真坐下来,不解地打量着他。


    可?伏虺面色平静,除了有些苍白,真看?不出饥饿的样子,还因?为驿站里混杂的味道有些不舒服。


    姜真唤来小二,随便点了些吃的,脑海里闪过几种可?能,似乎只有修道之人,才会辟谷不食。


    “你?是修道之人吗?”


    “算是吧。”伏虺颔首。


    “嗯……”姜真脸上没什?么诧异的神?色,只是奇怪。


    修道之人身体也这么差?不过也难怪他一个瞎子伤成这样还能走路。


    她随口问了几句,得?知伏虺进?京是为了寻亲,便没有再问下去了。


    旁边另一桌的客人点了几碗酒,借着酒兴谈天?,声音很?洪亮,几次都差点盖过姜真的说话?声。


    在京城外,他们不敢说得?太直白,却还是兴致盎然。


    “封家这回是真的没了,好歹祖上也是开国的功臣啊,怎么……”


    姜真随便夹了两口菜,就放下了筷子,侧耳听着他们说话?。


    “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说话?的男人,又压低了一点声音,几不可?闻地说道:“荒唐。”


    “真是……可?怜啊。”另一个人说道:“那血流的,外面都能闻见。”


    “封将军被斩首时,听说天?上都飘雪花了!”


    “嘘,别说了……”


    姜真垂下眼帘,握着绢扇,指节发白。


    伏虺敲了敲桌缘,她神?情立刻收敛,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


    喝酒的人上了楼,周围的声音渐渐淡下来,姜真过了片刻,开口道:“我去休息了,张戡,记得?给他换绷带。”


    侍卫抬头应了一声。


    伏虺望着她的方向,虽然脸上蒙着绷带,却像是能看?得?见一般,准确落在她身上。


    ——


    次日清晨,姜真起得?很?早,伏虺目盲,行动多有不便,她索性好人做到底,带他一起进?了城。


    到了东市,还有一半路程就要进?宫了,她问伏虺:“你?要找的亲人,住在哪里?”


    伏虺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在回想:“南巷……廿七。”


    南巷离皇宫很?近,多是达官贵人的宅院。


    ……廿七。


    有些耳熟。


    姜真重复了一遍他说的地址,表情瞬间僵硬,面色唰地白了下来。


    她手脚冰冷,唇角几乎抿成一道笔直的线。


    “你?要找的亲人,不会姓封吧?”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她随手捡的这个人,居然和封家有关。


    他却好像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淡淡道:“应当是吧,我也记不清了。”


    封家是肯定不能去的,现?在和封家扯上关系等?于自取灭亡。


    姜真说道:“你?现?在不能去封家。”


    伏虺平静:“为什?么?”


    “你?昨日在驿站,没听到那些人说什?么吗?”


    姜真看?着窗外,示意侍卫不要在南巷停留:“封家全家都被降罪了,你?现?在去封家,不管你?和封家有什?么关系,都只会被一起抓起来。”


    姜真转头看?伏虺的表情,发现?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还是刚刚那副样子,单手攥着抵在唇上,轻轻咳了两声。


    他缓慢地开口:“那我无处可?去了。”


    姜真说道:“我可?以给你?些银钱,你?自己在城内找个客栈住。”


    伏虺之前?连呼吸都没什?么声音,突然喘息了一声,停顿的时间比之前?更长,然后胸膛起伏,呼吸沉重起来,仿佛十分难受的模样。


    他这样子,一个人怕是难以照顾自己。


    姜真皱眉看?着他,沉默良久:“你?先跟着我,我去为你?找大夫,但是,记住不要乱说话?。”


    不光是出于同情心,封家全族前?途未卜,看?在封家的面子上,她还是决定先救下这个自称封家有关系的人。


    她将腰间的令牌丢给车外的侍卫,低声道:“赏他们些银子。”


    侍卫应了一声,拍了拍胸口:“放心,宫门那,我熟。”


    姜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阖眼,掩盖在长袖下的手,纠缠在一起。


    她心中越发不安。


    封家出事,母亲和姜庭没有一人告诉在外静休的她。


    胸中涌动的情绪,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过晌午,外头的阳光就晦暗起来,风声猎猎,不过一刻,黑云就把天?空遮得?密不透风,豆大的雨滴落在蓬顶上,声音交错。


    姜真靠在车厢的软垫上,帘子被风刮起来,一阵斜风吹到她身上,她穿得?单薄,打了个冷颤。


    马车驶过两道高耸的宫墙中狭隘的走道,天?上打着闷雷,一场大雨似乎在所难免。


    要变天?了。


    姜庭


    姜真使了些法?子?, 将?伏虺带进了宫中,托宫里的太医来看了他的伤势。


    太医和她相熟,给伏虺看了看, 伏虺脸上染血的绷带被取下来, 露出一双空洞的灰色眼睛, 颜色很浅,看不到神光,是真的瞎了。


    摇摇头道:“伤是皮外伤,敷药就?好了,这眼睛是天生的, 治不了,身子?骨也太弱, 经?络运行晦涩, 要好生休养, 不然寿数有碍。”


    他说得委婉, 姜真听?得明白, 这人应当没几年好活了。


    看来他修道也修得不精, 救不了自己的命。


    等太医走了,她才问伏虺:“你身体一直这样吗?”


    “一直?”


    伏虺思忖片刻, 温吞道:“应该吧。”


    她对伏虺的病情好奇的程度有限,淡淡对他说道:“你先喝药吧, 之后?住偏殿里不要出来,被人碰见你我都?好不了。”


    伏虺点点头,她接着道。


    “…… 等封家的事有了结果, 我会安排你离开。”


    他听?着她说话, 提到封家,脸上情绪浮动不大。


    姜真问道:“你不关心封家现在如何吗?”


    “我忧心于事无补。”伏虺说道:“你很关心封家。”


    “你既然都?跟着我进了宫, 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姜真没有看他,视线望向窗外,指尖揉着太阳穴。


    “你是长宁长公主。”


    伏虺咳了两声:“封离是殿下的未婚夫,皇帝却毫不留情地将?封家治罪,看来并?不在乎殿下颜面。”


    “……”


    姜真皱眉:“不用你说。”


    “殿下劝我远离封家是非之地,为何自己又要蹚这趟浑水?”伏虺淡淡说道。


    姜真冷睨他:“封家忠义之家,门风清廉,从没犯过大错,如今骤然下狱,是有人在背后?恶意撺掇,未尝没有挽回?的余地。”


    她不好在陌生人面前?直言是皇帝荒唐。


    她知道父皇糊涂,却不知道他能糊涂到这种地步。


    封老爷子?是当世名将?,为南燕立下汗马功劳,守住了边界,为人清正,如今已?经?英雄迟暮,对皇位产生不了什么威胁,又对南燕忠心耿耿,杀了封家,一定会失了民心。


    这样简单的道理,连她都?懂,皇帝却不懂。


    封家倒了,只会给南燕本?就?苟延残喘的命数添了一把火。


    姜真侧脸,对伏虺说道:“你下去吧。”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冷凝,含着威胁,和她温柔的外表截然不同:“不要离开我的宫殿,也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好好养你的伤。”


    伏虺应了一声,撑着病骨,缓缓退下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屋外的落叶:“母后?呢?”


    屋内的侍女连忙说道:“皇后?娘娘在与青夫人说话呢,想必还不知道殿下回?宫。”


    青夫人就?是当朝左相的夫人,因为身有诰命食邑,又是当朝皇后?的妹妹,身份高贵,大家便以她出嫁前?的名字,叫她青夫人。


    她匆匆回?宫,没有通知任何人,母亲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姜真知道母亲心里对青夫人一直有不满,关系也只是表面上还说得过去,不知她召青夫人在说些什么话。


    她总觉得不对,她和封离的婚期就?快近了,几月前?母亲突然提出要她去城外一处地方?静修,为她成婚祈福。


    这真的是巧合吗?


    姜真还在琢磨,侍女却扑通一声跪下,语气慌张喊道:“殿下。”


    她回?过头,来人掀开门口挂的帘子?,一位欣长的少年侧身走进来。


    少年眉秀目炬,完全无视跪了一地的下人,语气有些期期的:“阿姐。”


    他年纪还处在变声的尾端,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姜庭长得很快,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长发束起?,编了两根小辫子?,垂在两边,束起?的头发总是带着点黄色,发尾有些干枯,可能是小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他长得和姜真完全不像,脸色苍白,像是长年没见过光。奇骨贯顶,鼻梁挺直,眼型细长,一边脸戴着眼罩,遮住了他那一只与众不同的重瞳。


    不久前?才下了大雨,温度骤降,他却穿得不多,只着了一身绣金边的黑色劲装,脚踏长靴,整个人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剑。


    姜庭还未及冠,但?有自己的住所,来得这么快,怕是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了。


    姜真既觉得他把她盯得太紧了,这么大的孩子?,不该这么黏人,又确实有些想他,于是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姜庭头发很硬,根根分?明的,他稍稍弯下腰,低下头任由她抚摸他的脑袋,温顺地说道:“阿姐是想我了,才这么快回?来。”


    姜真看他丝毫不提封家的事情,伸手揪了下他耳朵。


    他轻声嘶气,被姜真扯着走了几步,才撇了撇嘴,散漫地、压着语气开口:“你知道了啊。”


    “为什么不说?”姜真看着他的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头黑沉沉的。


    她离开京城后?,姜庭每隔几天都?会给她写信,直到前?日,姜庭给她寄来的信上,都?没有提过任何有关京城大变的事情。


    姜庭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我只是不想让你在外心情不好……”


    姜真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你知道封家倒了,意味着什么吗?”


    “士人、清流早就?对父皇积怨已?久。”


    少年声音哑哑的,虽然因为年纪尚小,身材还有些瘦削,但?说话时气势已?经?不让他人:“也许这件事会成为他们发难的理由。”


    姜真说道:“你知道。”


    “是。”姜庭虽然戴着眼罩,但?依然难掩俊秀出挑,笑眯眯的:“阿姐,在根基摇摇欲倒的房子?上加固没有意义,反正都?是要倒的,不如推翻重建。”


    “你说得容易。”


    姜真早就?在他进来时屏退了下人,也不怕他这话传出去,声音艰涩:“一推一建看似容易,每一块砖,都?要人用命来砌。”


    “人总是要死的。”姜庭抱胸:“对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来说,死于买不起?的米、服不完的徭役和死于战乱有什么区别吗?”


    “你!”姜真轻轻打了下他脸,他不以为然,还把另一边脸凑过来,朝姜真吐了吐舌头。


    姜真说道:“你不要乱来。”


    至少,不能做第一个乱来的人。


    她想。


    姜庭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含糊地嗯了两声,抱着她胳膊,嘴角微沉:“姐姐,你回?来得也正好,去和那个姓封的把婚约退了吧——早知道他是个废物,现在下了狱,只会连累你。”


    姜真没有回?答他的话,掐了掐他的脸:“封家现在情况怎么样?”


    “父皇……发了大火。”姜庭靠在她肩膀上,漫不经?心地,像是在说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语气甚至还有些轻蔑:“给封家扣谋反帽子?的是清水吴家,不过吴家也是个表面幌子?。最重要的是,他信了,封家的老爷子?已?经?被当众斩首,其?余族人押在诏狱,想必这几日就?要处理了。”


    姜真迟疑了片刻,却出乎姜庭意料地,先问道:“封瑶被关在哪里了?”


    封瑶是封家的小女儿,是封离的亲妹妹,性格有些任性,和唐姝平时玩得好些,姜真和她平时相处不多。


    女眷在这种无妄之灾里总是更容易受到不应该受到的伤害,封瑶还是家里千娇百宠的宝贝,姜真心里有些不妙。


    姜庭对封家的状况了如指掌,闻言眯了眯眼:“她在封家下狱那天就?自尽了。”


    他没有再多说,姜真阖上眼。


    姜庭看着她,眼神慢慢冷凝:“阿姐,你会退婚的,对吧。”


    姜真闻言,将?他额头一点点推开,声音沉静如水:“我是为了继续履行这个婚约,才回?来的。”


    姜庭闻言,呆愣在原地,突然眼眶红了一圈,二话不说扑到她怀里,紧紧抱住她,泫然欲泣道:“你自己都?难保,还想保住他?”


    姜真拍了拍他的肩,温声安抚他:“我有我的办法?。”


    “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姐姐。”


    姜庭的声线还带着哭腔,在姜真看不到的地方?,苍白俊美的脸上嘴唇抿得笔直,眼底闪动着森寒的光:“父皇几乎杀了他全家,你帮他,他未必会领你的情。”


    “我知道。”姜真淡淡道:“我做事不是为了让他领情。”


    她一边想着办法?,一边轻声与姜庭说道:“天下无行则不信,你知道父皇已?经?失了人心,但?你不能。”


    “你回?去吧,我会和母亲谈谈的。”


    姜庭眼珠子?动了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缀上笑意:“你可最好不要和母亲说。”


    “……为什么?”姜真蹙眉,母亲多愁善感,不大管事,除了她的婚事,也不在乎她和姜庭的生活。


    姜庭说得如此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姜庭笑起?来,说道:“她现在可是整个皇宫里,最不希望你和封离成婚的人,姐姐,你还是不要动她的肝火了。”


    姜真浅浅摇头,姜庭知道自己左右不了她的决定,不满地哼了一声,被她推着往门外走。


    “回?去吧。”姜真赶他,用只有他们俩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知道父皇最多疑,别让他注意到你。”


    姜庭说道:“知道了。”


    他从门槛上跨过去,又回?头,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阿姐,我来的时候,看到你宫里的树上,停着一只好大的鸟,是你养的吗。”


    姜真莫名其?妙:“什么鸟?”


    她从没养过鸟。


    宫里会按时捕捉野鸟,免得惊扰贵人,因此很少能看到鸟类,姜庭才问她,是不是她带回?来的。


    姜庭看了眼四周,没有看见刚刚看见的那只鸟:“一只有我手臂那么长的,浑身纯白色,连没有一丝杂毛都?没有的鸟。”


    他撇了撇嘴:“我真的看见了。”


    “可能是你看错了别的东西。”姜真说道。


    她显然不信,姜庭也没放在心上,走了几步,鼻翼微动,又折返回?来:“姐姐,你没带别人回?来吧?”


    姜真想了想,说道:“没有。”


    诏狱


    姜真猜测, 姜庭可能是闻到了伏虺身上的血味。


    她宫殿门?窗未关,这点血腥味,应当早就散了, 但她知道姜庭五感远超常人, 一星半点儿的味道都能闻得到。


    伏虺和封家有关, 她救下伏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姜庭像只大猫,对着?她闻闻嗅嗅的?,姜真抬手抵住他额头,让他快滚。


    这一边, 正好皇后身边的?侍女过来?了,说是青夫人已经离开了, 请姜真过去。


    姜真不着?痕迹地皱眉, 心里浮现出些不好的?预感。


    走到皇后宫里, 安静的?屋子里, 姜真还没进?去, 就听见了她细细的?哭声。


    姜真心里叹了一口气, 伸手掀开帘子,微微俯身:“母后, 出了什么?事?”


    她的?母亲眉低眼慢,支在桌子上, 用?袖子遮着?脸,抽泣着?,随手将桌上的?茶盏一推, 瓷片粉碎, 溅在姜真脚边。


    姜真若无其事地踏过碎片,坐在女人对面, 将她面前的?茶盏推过去,示意侍女添茶。


    皇后声音还带着?哽咽的?余音:“你?可知道唐姝要议亲了?”


    姜真说道:“她的?婚事自有青夫人操心,母亲不妨担心担心我的?婚事。”


    她知道母亲因为父皇的?心意,一心想要压青夫人一头,可这是她的?终生大事,母亲又?何必拿去和别人对比?


    皇后看?到她并不在意,甚至有些不悦的?模样,手腕颤了颤,呵斥道:“你?真是越大越失教,我不还全是为了你?。”


    姜真顿了顿,眼睛里的?情绪很淡,面对皇后的?歇斯底里,语气始终平和柔软:“母亲既然为了我,为什么?封家出事,却要将我支开,还瞒住消息呢?”


    皇后瞪着?她:“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就当没过这门?婚事,这些日?子老老实实待在宫里,不要生事。”


    姜真垂眼,盯着?桌面:“我从来?没说过要解除婚约,母亲要我当背信弃义之人吗?”


    “封家的?事无可翻供,犯的?是谋反的?大罪!”


    皇后将她面前那茶盏也摔了,碎片贴着?姜真的?脸,差点将她脸划个口子:“你?和我倔什么?,难道我会害你??”


    “你?知道,父皇也知道,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莫须有的?罪名。”姜真的?视线狐疑地落在皇后的?脸上。


    “那又?怎么?样?”


    皇后被她看?得心慌,气息不定地扶着?自己的?胸口:“封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谁也救不回?来?了,你?难不成还能说服你?父皇?”


    “但如果我不解除婚约。”


    姜真眼帘垂下:“按律法规定,我的?夫君可免死罪。”


    ——她至少?能救封离。


    “你?真是荒唐!”


    皇后怒斥她:“你?嫁给他能有什么?好处,一个罪臣,全家斩首,你?想让我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吗?”


    “母后。”


    姜真突然轻声说道:“我不是你?用?来?炫耀的?武器,一场婚事,也并不能为你?增添多少?荣光。”


    皇后动作很重地抬起手,掩面小声地啜泣,像是被她气急了,缓了许久,冷声道:“你?别想了,你?的?婚事我另有安排,你?只要等着?就行了。”


    皇后年纪不算老,只是整日?哀愁,有些苦相,有些细纹,如今脸上绷得很紧,一副固执己见的?样子。


    姜真知道她荏弱无能,哪怕是决定了的?事,也容易左右摇摆,从没见过她这么?坚定的?样子,不禁心生疑窦。


    她深深看?了自己母亲一眼,觉得这件事大有蹊跷。


    皇后却看?她气不打一处来?,挥了挥手,让她回?宫老实待着?,警告地看?了她几眼。


    姜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呆在宫里,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封家这事来?得毫无征兆,处理得又?如此之快,恐怕背后有人推动。


    她吩咐宫里的?侍卫秘密去查,自己留在殿内休息,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保留和封离的?婚约,阻碍重重。


    ……母亲不懂她的?用?意,她也无法直说。


    大燕气数将尽,她父皇的?位置怕是马上就要坐不稳了。


    早就危如累卵的?王朝,只等待着?一个将所有掀开的?序幕。


    封家会成为烧毁整座京城的?引线,会被所有势力打成幌子,做成旗号。


    而她一定要保下封离,和父皇的?所作所为割席,才能站在道德上无可挑剔的?一方。


    ——让姜庭的?继位名正言顺,民心所向。


    她想要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竭力保住母亲和弟弟……还有封离。


    筹谋来?日?是真,她想救他也是真心的?。


    姜真垂着?头,看?见面前有影子摇晃,她抬起头,一碗燕窝甜汤,被白皙修长的?手端着?,稳稳放在她案边。


    她对来?人毫无察觉,目光和那张苍白漂亮,双目无神的?脸对上,皱了皱眉,扯出几分不达眼底的?笑意:“谁让你?端的??”


    让个瞎子端汤给她送过来?,真是一个敢给,一个敢端。


    伏虺掩唇,轻轻咳嗽:“有位侍女说殿下今晚没用?膳,让我送过来?,具体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这我并不知道。”


    也是,他看?不见。


    姜真没有喝他端过来?的?东西,往一旁推了推。


    封离被关在诏狱里,所有人都默认了她和封离不会再?有关系。


    伏虺一副病骨支离的?疏离模样,脾气却很温和,乖乖站在那里,有种奇异的?、脆弱的?美感,令人心头一颤。


    他这人长得出奇好看?,侍女估计以为她留下伏虺,是有了别的?心思,刻意让他在她面前露露脸卖个好。


    总会有人为了自己的?前途,钻营别人的?心思,姜真没有追究的?意思,她现在也并不关心这些。


    姜真说道:“不是让你?在偏殿待着?吗?”


    伏虺声音孱弱:“我见天色晚了,只是想透透气。”


    她语气稍微冷些,他就轻咳,她不好对病人说重话,只能放缓语气。


    “去睡吧。”姜真温声道。


    伏虺没有动,那双像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有些瘆人,声音轻柔:“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姜真漫不经心地拿起羹勺,随意搅着?汤:“是与不是,和你?有关么?。”


    伏虺笑了笑,俯身和坐着?的?她平视,灰白的?眼里倒映出她的?样子:“我愿为殿下分忧。”


    “你?还不知道我有什么?忧……就要为我分忧了?”姜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露出些浅淡笑意。


    “我猜殿下,此刻最急切的?事情。”伏虺闭上眼,神色平静:“是要见到您的?未婚夫。”


    姜真捻着?勺子,动作微不可见地顿了顿,眼神不悦地看?向他。


    可伏虺是个瞎子,看?不见她骤然凌厉的?眼神,神情自若。


    他说道:“我可以帮殿下见到他。”


    姜真平静道:“那是诏狱。”


    “殿下别忘了我也是修道之人。”


    伏虺温和道:“殿下若是信我,我自有办法。”


    她见过的?道长里,从没有像他这样半死不活的?人,是不是真的?还要另说,太医也暗示她这人活不长久了,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确着?急见封离,她要保下他,首先不能让他自己同意退婚。


    姜真心思千回?百转,敲了敲桌子,示意他靠过来?一点。


    伏虺依顺着?低下头,姜真拿着?勺子,凑到他唇边,将他端来?的?那碗甜汤喂进?一点。


    他没料到姜真的?动作,仓促间毫不设防,汤汁从他唇边滑过。


    他顿了顿,小心地将嘴唇凑过去,唇齿微张,主动含住了勺边,将甜汤咽下。


    “你?看?上去不像个瞎子。”


    “修行多年,总有些便利之处。”


    姜真的?手巍然不动,将勺子塞给他,轻声说道:“这碗汤赏你?了,别浪费。”


    听到她的?话,伏虺唇边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无神的?灰色眼珠凝视着?她:“殿下,多疑伤人心,我如今全身性?命皆仰仗殿下,怎么?会害了殿下?”


    “是你?想多了,我从没这样想过。”


    姜真声音温和:“喝完了,再?与我说说你?的?办法。”


    他没有反驳,安静地将那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方才开口道:“殿下请与我来?。”


    姜真跟在他身后,她不喜欢有人近身,父皇不重视她,也未曾给她派许多侍卫,反倒容易掩人耳目。


    伏虺低声问了她几句,诏狱的?方向、模样。


    身旁景色依旧,她跟在伏虺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发?现眼前的?一切,像是被骤然折叠起来?——


    她再?看?,面前黑洞洞的?一片,此时竟然已经身处密道,丝毫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过来?的?。


    姜真面上难掩惊诧。


    伏虺握拳抵在唇上咳了几声,在只有几根烛火的?昏暗甬道里,姜真却清晰地看?见他惨白的?手中?渗出暗色的?鲜血。


    “这法子似乎对你?身体伤害极大。”姜真蹙眉:“我也不是非见不可。”


    他说道:“缩地成寸而已,是我学?艺不精。”


    “殿下,这里应当就是你?说的?诏狱了。”


    伏虺转移话题:“你?有什么?想做的?,还是现在就去做吧。”


    姜真看?了他一眼,他说得虽然简单,但短短一眨眼的?工夫,就能避开诏狱所有的?守卫,带着?她直达诏狱内部,显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但她没有怀疑伏虺的?动机,只当他是为了帮封家,才帮助她行动。


    诏狱里关押的?不是一般的?犯人,分类严明,准确来?说,就没有关几个人,姜真几乎不用?刻意去寻找她想见的?那个人。


    诏狱里阴森、冷寂,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重重的?脚步的?回?声。


    大燕几百年,诏狱里不知道关过多少?人,这里面的?人,少?有能活着?走出来?的?。


    她走到那个单独的?狱间,里头窗户是钉死的?,她用?手摸了摸铁栅,足足有她手腕那么?粗。


    里头的?少?年坐在幽暗浊污的?牢笼里,四肢都锁着?镣铐,锁链垂下来?,那双曾经拿剑的?手,上面满是燎泡,似乎受了什么?刑,皮肉都剐了下来?。


    他的?长发?垂在背上,结着?一缕一缕的?血痂,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镣铐晃动,铮铮有声。


    他脸上神色死寂,面容消瘦,金色的?瞳孔没有一点生机,凝固的?血迹粘在他脸上,新鲜的?血又?一滴一滴覆盖了之前的?痕迹,落在脚下的?血泊里。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没有半点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姜真面前,无悲无喜。姜真和他对上眼神,才发?现他脖颈上还套着?一根铁链子。


    封离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半晌,嘶哑开口:“阿真。”


    他全身都是血,脊背却还是挺得很直,像是全靠着?身上的?一根骨头,萧然站着?。


    封离不知道眼前的?少?女是不是他的?错觉,眼眶里都是血,看?得也模糊。


    他在黑暗中?描摹着?她的?身影,沉寂良久,才轻声开口,第一句却是:“和我退婚吧。”


图片    请收藏【MOXIEXS.COM】WWW.MOXIEXS.COM 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