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析钰的肩头慢慢湿润, 似有什么滚烫地化在他的心上。
感受着肩上热意,良久,他低声道:“阿琢, 你好狡猾。”
姜玖琢说到后来便觉情绪越来越浓,鼻子酸得狠了,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抽抽噎噎地:“我怎么……狡猾了……”
陆析钰拉开她, 捧起她的脸, 屈起手指为她擦:“明明是我该难过, 你怎么哭成这样了?”
可这眼泪根本擦不干净,甚至越擦越多。
“我忍不住……我看到你这样,我也难过……”姜玖琢说完,再也不作压抑,任由眼泪断线珠子般不停往下流。
“陆析钰……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的每一年,我都在想那个小公子有没有活下去, 我那么希望他能活下去……结果你真的活下来了, 你明明活下来了……可是怎么能活得这么难受呢,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啊。”
从姜玖琢说出他伤口的时候, 陆析钰便知道了,她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小恩人。
陆析钰眼里全是血丝:“你还是和那时候一样, 哭得很丑。”他数落着她,抹去她眼泪的指尖却那么轻柔。
她眼里盈着泪,想要开口说什么,可因为抽噎得厉害说不出来。
陆析钰抬手, 想为她顺气。
可等不及似的,姜玖琢一把抓住他的手,她努力缓过气:“陆析钰……你别信人性本恶。”
他由她抓着:“那我该信什么?”
姜玖琢看着他:“信我。”
姜玖琢闭上眼,吻上他冰凉的唇。
“从今往后,信我吧。”
山间一抹抹莹绿色的光由远及近,萤火虫如星光飞舞。
陆析钰从来都觉得,自己虚伪、自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与世间丑陋的人毫无二致。
他差劲至极——
可还是有这么一个人,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
***
仙朗醒来的时候,目及处漆黑一片。
他拍打几下昏沉的脑袋,眨了好几下眼,渐渐适应了黑暗。环顾周围,他才发现正在自己屋里,身边还有人均匀的呼吸声。
仙朗探头,看清是谁后拧起眉头:“妹妹!妹妹,醒醒!”
仙瑶迷迷糊糊地皱皱眉,在他大力的摇晃下慢慢睁开眼睛,找回了一点意识,糊里糊涂地环视周围:“哥哥……?”
仙朗俯身点亮桌上的油灯,光下的面色极为难看:“我们被人迷晕了。”
“什么?”仙瑶陡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因为迷药后劲未消还踉跄了一步。
仙朗扶住她:“你慢点。”
仙瑶顾不了太多,甩开手急匆匆地跑到门口,却发现门怎么都拉不开。
“哥哥,门也锁了!”她边说边继续不放弃地推门,“是张叔,一定是张叔和才娘他们做的!哥哥,你快想想办法啊!”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屋外的门栓有了松动。
仙瑶立时噤声,倒退两步。
仙朗也听到了声音,疾步上前把仙瑶挡在了身后。
门栓卸下,亮色忽然照进屋中,仙瑶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住刺眼的光。过了会儿,她才慢慢放下手,长身玉立之人的面貌从模糊变得清晰。
“陆公子!”仙瑶惊喜道,“太好了,你没事……”
话未说完,仙朗沉下脸瞪了她一眼。
望着陆析钰似笑非笑的表情和他身上的衣裳,仙瑶也意识到了不对,“这是怎么回事……?”
陆析钰没有说话,悠悠走进屋中。
仙朗护着仙瑶步步后退,这副戒备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陆析钰和姜玖琢要进小佛城的第一天。
他用质问的语气:“是你把我们迷晕了锁进来的?张阿公他们呢?”
陆析钰越走越近,一脸无辜:“迷晕你们的可不是我,陆某是看在张阿公迷晕了你们,怕你们有危险才好心把你们锁住的。”
仙朗自不会信陆析钰这冠冕堂皇的话。
他随着陆析钰逼近的步子一点点往角落退去,余光瞟到了自己放在角落的剑——在小佛城守了这么多年城,他从来没用过的剑。
陆析钰注意到仙朗的目光,亦掀眼淡漠地拂过那把剑。
随后他停在桌子边没再往前走,就着那张没被放进去的椅子万分优雅地坐了下来。
陆析钰习惯性地想整理摆缘,换下那身麻布衣服后他甚是满意,随意地勾了勾嘴角,看向仙氏兄妹:“何必这么拘束,坐下聊也未尝不可。”
仙朗依旧站在离陆析钰几步远的地方,死死盯着陆析钰。
陆析钰托住下巴,笑着思考了一下:“别紧张,真要说起来的话,其实从我进城的第一天起就觉得二位不对劲了。”
仙朗脸色又沉了一分,浓眉下的眼中写满了警戒:“你在说什么。”
陆析钰睃着仙朗被晒得黝黑的皮肤,自顾自说道,“你们两个的确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只是仙朗公子觉得小佛城最重要的是什么?”
仙朗眉头皱得更紧,没有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
陆析钰坐直身子,一字一句道:“是城门啊,小殿下、小公主。”
听到这个称谓,仙瑶纤细的身子一颤,双手捂住了嘴,露出的那双眼睛里不知是惊讶还是恐慌。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极有教养地抑制住了自己惊呼出声。
这是只有小佛城的老人心照不宣的事。
小佛城的人从来最担心有外人进入,守城这个差事看似是最苦最累的,但实际上却是最重要的,掌握一城命脉的不是任慈、不是师爷、更不是张泰,而是守城之人,守城——才是权力至高无上的象征。
陆析钰看向仙瑶:“仙瑶姑娘与阿琢说你们的父亲早就死了,而你们的父亲就是当年被张大人带出来的梁元太子,对吗?”
“至于这仙朗公子这看似不起眼的生辰宴,其实仿的却是皇家礼制,办宴、同庆、题词、举杯。”陆析钰继续道。
“你全都知道了,”明明也是一国太子,仙朗面容严肃时却仍带着青涩,“你要将我们怎么样?”
“怎么样?”陆析钰忽然站起身,神色莫测地向前,“你们是梁元皇室的后人,如何能留得?”
一进一退,直到仙朗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
仙朗背着手,一边侧身保护住仙瑶,一边去摸靠在墙角的佩剑。
“陆公子……哥哥……”仙瑶唤道。
“别怕。”仙朗喉结滚动,握紧剑的手生生地疼,却没有放开的余地了。
一触即发,仿佛谁先松懈谁就会先死。
可下一刻,这个漫长的对峙随着陆析钰没来由的笑毫无预兆地结束了。
“算了。”他道。
仙朗和仙瑶互相对视一眼,不知现在是何种情况。
陆析钰目光再度划过那生了锈的剑柄,豁然转身将两人抛在了身后,只留下学子般虔诚的余音:“有人教我,人心柔软。”
……
再出门时,天边已微微泛白,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门外,姜玖琢在屋檐下等他:“有人是谁?”
陆析钰偏头,定定地望着她:“就是有这么一个人。”
闻言,姜玖琢没再追问,反而低头笑了起来,额角的发垂在脸侧,鲜活灵动的小脸缀着两颗酒窝,微光下是陆析钰没见过的明快和稚气。
“阿琢,”他目光不移,宛如着迷不可自拔,“你会笑了。”
姜玖琢看着他,没有收起笑,伴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道:“有人教我的。”
***
在小佛城的这几日,如同一场梦。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驶离小佛城,香灰与禅静都成了天边的幻境。
姜玖琢放下帘子收回向后的视线,侧头问陆析钰:“仙瑶他们,会怎么样?”
陆析钰斜靠在马车椅背上:“新上任的县令会按律禀报的,带着我的手书。”
姜玖琢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大概就是他都安排好了的意思。
这一夜实在是太长了,她坐在陆析钰的旁边,浓浓的困倦升起。
姜玖琢瞟了陆析钰一眼,他似乎精神还不错,正从飘起的小帘子露出的缝往外看。
她多看了一眼,有点紧张。
垂头一会儿,她还是喊道:“陆析钰。”
陆析钰很快转头:“嗯?”
姜玖琢镇定道:“你能不能过来点?”
陆析钰很乐意地往她身边挪了点。
姜玖琢看着两个人之间还剩的距离:“再过来点。”
陆析钰又靠近了一点,现下是挨着她坐的了。他以为她有话要和他说,问道:“怎么了?”
但姜玖琢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就势靠在他肩上:“累了,借你肩膀靠靠。”
说完,装作没事人一样闭上了眼。
被叫过来的人迟迟没说话,但她能感受到他侧脸擦过了她的头顶,这个角度,大概是在看她。
她想到他挑眉含笑的模样。
姜玖琢难得做这种事,心跳跟要跳出来了似的,脸上还非要装着面不改色的。
没多久,陆析钰转回头,吐出两个字:“不错。”
姜玖琢睫毛颤了颤,忍了忍,没忍住,小声问:“什么不错?”
等了等,她的头被人揉了揉,传到耳中的是他带笑的声音:“都会撒娇了。”
……
姜玖琢觉得她生生把自己的睡意搞没了。
可现在再起来说自己睡不着了也不是个事儿,只好装着睡着的样子在陆析钰肩上靠了一会儿。
琢磨着过了一阵,她的脖子也有点酸的时候,她才皱皱眉,微微动了动。
见肩上有动静,陆析钰稍侧头:“不睡了?”
姜玖琢揉揉眼睛不和他对上眼,惺忪般点点头:“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马车里静了一瞬,陆析钰吐字不清地道:“晚上会睡不着啊。”
勾人的语调慢慢拖长,姜玖琢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三个字被他说出来格外的暧昧。
但陆析钰的下一句证明了这不是错觉。
他勾起唇角:“那不是正好,可以做点睡不着该做的事吗?”
“……”
姜玖琢脸一阵发烫,掀开小帘不去接他的话。
看四周的环境,马车不是往任家村的方向去的。姜玖琢猜多半是顾易押着张泰他们先回去了,他们也不方便再从小佛城走,所以绕了个路。
顾易走了,那他应该会把纪烟和小七一起带走。
姜玖琢放下帘子,也没什么事,手指头无聊地描着剑柄上的纹路。
很自然地,她顺着刚刚的思路想到,那接下来这一程都会只剩她和陆析钰,用膳、住店、过夜……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本来没什么,但偏偏陆析钰方才那句玩笑在耳边回荡。
睡不着,然后、做一点、夫妻该做的事。
陆析钰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反倒是姜玖琢,越想越在意,越想越紧张,甚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想到那晚滚烫触碰,脸颊和手都发麻。
姜玖琢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想确认。
为了不要太明显,马车又行了一段,她才舍去了纪烟和小七的名字,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问道:“顾易是直接回去了吧?”
陆析钰没听出来,点头:“圣上会派人在半路接应,不用担心。”
姜玖琢“哦”了声:“这个我知道。”
陆析钰瞥了她一眼:“那你想问什么?”
姜玖琢表情怪怪的,出于不想暴露自己的想法,她反问道:“你觉得我想问什么?”
陆析钰便真低眉想了想,也不知想了个什么结果,突然不说话了。
姜玖琢没在意,他不追问了,正合她意。
可马车颠簸了一下,驶出好一段距离后,边上的人却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你还——”
姜玖琢看他。
“挺关心顾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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