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铺着昂贵吸音地毯，枪掉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如同邓肯末裔死得无声无息。
梵苜夫人一手捂住心口,颤抖将宁茉扶起来。
觉察形势变换，她尽快赶来，但没想到,会面对这样一幕。
浑身沾满血液的柔软身躯抱住她,神情带着浓浓的迷惘：“我该怎么办？夫人。”
夫人让心腹收拾了子爵的躯体，机器清理现场时，她带着人鱼洗澡换衣服。
真该感谢西星区的遥远与平庸。血液到处都是，别墅的安保系统却未被发现异常。
梵苜夫人绝无送子爵就医的好心。何况人鱼非常聪明，从梵苜夫人的绝症意识到哪里才是人类不可挽回的关键。
宁茉对准的是大脑。
尽管她开枪时，自己尚未主动意识到这一点。
梵苜夫人不由回忆起和宁茉密谈的那天。
她说及自己过往，那遥远不可复追的家园。族人厌恶被金钱欲望裹挟,选择与世隔绝、一成不变的平淡生活。
因为和父母大吵一家，她离家出走跑去其他星球。没想到回来时等待她的只有整个世界的鲜血，与被剥去头皮、面目全非的族人。
她在堆叠的尸骸中踉踉跄跄前进,惶惑，哭泣,嘶裂吼叫。
可是，哪个才是她的父母亲人呢？
她在尸堆捡到不属于这个星球的标牌。
浑浑噩噩躲藏游荡时，她听到施工队的声音。
因塞人种有一头红发，闪耀着迷人的光泽,但离开活人就会变得干枯。悍匪侵入时,比对待野兽还要残忍,连着头皮将他们的红发活剥下来。
为了攫取地底能源，施工队的机械直接在尸骨上碾压下去。
……
野蛮星匪就这样发家。数百年过去,竟然成为星际赫赫有名的顶层贵族。
身为异族人，她隐藏血仇，成为皇室不起眼的侍女，寻找毁灭邓肯家族的机会。
彼时尚未成为储君的路烈冷不丁问她：“你想向德里克·邓肯复仇吗？”
于是她就成了梵苜夫人。她利用塌方事故，葬送邓肯核心族人，连带数万名无辜矿工在内。这成了邓肯掩盖的丑闻之一。
对此，她内心冷笑。千夫所指万民唾骂，就由邓肯之名背负吧。
邓肯族长之位悄无声息易主。
至于那些庞大的旁支末裔，梵苜夫人无法直接血洗，将他们困在冷僻荒凉星球慢慢折磨。
她那时就经常头痛欲裂，只有一遍遍回忆起邓肯族人死去的惨状才会获得短暂的安慰。
在新夏节人鱼园，梵苜夫人看到安静温柔的红发小人鱼。
金色阳光照在园内贵族身上，是令人齿冷的地狱图景。可当同样的阳光照在宁茉身上，红发熠熠生辉，就如同最美好之物。
梵苜夫人生命中的时光在那刻交叠。
短暂的亲密无间陪伴，是她以为的新的开始。
可坏消息随之而来，梵苜夫人仅有几个月的生命。
她要求宁茉学会自立。
这对人鱼很难。
但是，梵苜夫人听过太多鼓励她泄气的话——“你一个女人这样不容易，还是算了吧。”
她更愿意给茉莉绽开的机会。
不知从何走露风声，邓肯末裔买通离开路线，堂而皇之出现皇都，意欲从她手夺回族长之位。
可是，邓肯家族的一切资本积累，又该归属于谁？
柔软的、全身心依恋梵苜夫人的宁茉，恋恋不舍枕着她的膝盖：“夫人，请您放心。我不会让任何邓肯人夺走本该属于你们的星球。”
“不，孩子。”梵苜夫人抚摸人鱼后脊：“星球上的一切，不属于邓肯，同样不属于我的族人。”
“世间万物，不过恰巧和我们共同存在。属于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只有你，可以决定你的意志，你的判断。”
如今，宁茉请求梵苜夫人同意她的意志，她的判断。“夫人，请阻拦多瓦的行为吧。”
*
多瓦家族意欲扶持新王上位的消息传开，远在凛雪星的斯图尔特家族拒不承认，邓肯家族态度暧.昧不明。
局势暗流涌动，民众尚且不明就里，而稍有权势资源的贵族都在想尽办法拖延保持中立，观望接下来的态势。
多瓦为首的派别与斯图尔特军队对峙，哪一边会更具优势。
木峰自由区这种无人问津小角色，在当前不明朗局势更是警惕。因为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足以影响整个星球的存亡生死。
希尔的父亲因巡礼怠责连坐，本该流放至荒星。不过主星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只是剥夺了他原有的领主地位。
回到自由区后，仅剩的官员只知道享受好日子，和希尔父亲一样胸无大志，群龙无首之际，看到了希尔。
他们便决定让希尔来担任领主。
时局不稳，希尔不敢短时间内做出改变，只是继续维持自由区专制压抑的原样。
眼见其他地方雾区消失，慢慢变得繁荣清澈，仅剩的那个雾区遭到附近居民更为恶毒怨恨的咒骂。她除了增派人手，悄悄在岩石下放上生存资源，其他做不了什么。
有时在雾区偶遇，希尔发现，坎因每次遇到，都表现得非常厌恶她。
她原本以为自己什么地方惹到了坎因。
后来才知道，他对谁都这样。包括所有人类。
可是强烈憎恶着她的坎因，这一天无视人类阻拦，冲进了希尔处理正事的房间。
他要求调遣特卫队。
希尔合起在看的文件：“原因？”
坎因眉毛竖起，声音像雷鸣般轰响：“为什么要告诉你？”
如同吼叫的声音很容易激起人类的恐惧畏怯心理。但希尔粗神经到可以和雾区小怪物往来，不为所动：“特卫队为木峰自由区服务。身为领主，我必须保护他们的安全。”
区区人类，竟然说出人鱼会对坎因说的那种话——“身为人鱼，我们不会抛弃放逐任何一位深海坎因。”
她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坎因拳头握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词：“我感应到了气息。”
希尔不明白：“什么气息？”
“问那么多干吗！谁知道你是怎样心思恶毒狡诈的人类！”坎因一拳砸在桌上：“又在想着怎么欺骗利用这个机会？”
他没有用力，可是桌面瞬间开裂。
这一下的震力几乎打到希尔脸上：“我是怎样的人类。我想，闻歌殿下更清楚。”
坎因怒视着顽固难缠的人类：“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来找你。”
知道坎因说出“这会是闻歌所希望的”，希尔才同意。
尽快调遣了精锐特卫队，奔向坎因所指的临海港口。
自由区海域占比非常大，历来一直有大量民众靠海生存。雾区消失后的海边，海运通道更是热闹起来。
深海群族相互的联系是那样强烈，坎因直接从上千件船只货物中发现异常，在运输负责人阴骘暗含威胁的目光中，特卫队截获五只严格封存的箱子。
哪怕只是普通人类，希尔隔着封存复杂的箱子，模糊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坎因如之前那样，利用毒素逼迫这船的人类说出实情。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一无所知。
“他。”希尔指了指一开始被坎因略过的，身形矮小不起眼的人类。这人虽然看上去没什么特殊，可刚才的过程，其他人一直偷偷往他的方向看，大概率是想得到上级最新的指示。
坎因内心存疑，但手头的事情迫在眉睫。他提小鸡仔一般拎起试图逃跑的人，扎进毒素。那人抵抗几秒钟后双眼空茫，开始被坎因毒素操纵着说出所知道的信息。
他说，这个港口是多瓦私下运输原始种的地方。这是最后一批，五个原始种没有来得及走私出去。
坎因愤怒于他们将深海人鱼，宛如称呼低等级生物般，称呼为“原始种”。
受毒素影响，负责人还在喋喋不休抱怨：“合成种的事情，不归我管呐。真是的，每次都干下水道背光的活，什么时候轮到我享受人类的赞誉啊。”
……
希尔父亲虽然治理能力平平，但格外擅长粉饰太平。知道希尔带特卫队扣押多瓦货物后，很是不安，要求宁茉把烫手山芋丢出去保命。
希尔没理会他。
巡礼节后，她在牢狱经历的那一切，让她突然明白，父亲未必总是准确的。长辈也只是用他们的眼界、经历，以及心性来判断一件事该如何做。
她不仅协助坎因将箱子藏进庄园靠近湖畔的隐蔽地窖，而且当机立断，截断了所有海上路线，彻夜派人手巡逻。
特卫队人数不足，那就把父亲早年征收来的财物拿出来，通过赏金，让村民自发组织起来。哪怕夜间也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到了晚上，希尔还是心神不宁。
已经是深夜，庄园里的人都已经睡下，只有守卫还在轮值。她走进庭院，希尔有意命人种下的，彰显木峰归属和忠诚的各色蔷薇，在月光下竞相绽放。
希尔无心欣赏，叹了口气。
自从她接替父亲的职责，叹气的频率就比以往更多。
她不知道，在暗处有双充满恶意的眼神正盯着她。
重要祭品被抢，线路被阻断，影族一路追踪，伺机报复。人类自以为妥善的存放，不过轻而易举就能偷走。而眼前这个人类，实在太过碍事。好在她也很愚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就快死了。
死在影族最得意的影刃攻击下。
影子在蔷薇下随风晃了晃，宛如嘻嘻嘲笑。几秒后，黑稠身体开始向外突出，形成一道道尖刃模样，浮动在空中。影刃调整着角度，分别对准人类眼睛、喉管、心脏……
它喜欢一瞬间噗噗噗戳穿人类身体，品尝鲜血美味。
正沉浸在杀掉碍眼目标的兴奋中，倏尔彻骨冰凉爬上影族后脊。它迅疾回过身，和原来位置拉开距离。夜色中，一双漂亮到想要献给神大人的冰蓝瞳孔正不含任何情绪注视着它。
是人鱼！
这个人鱼，什么时候出现的？它完全没有察觉！
影族惊骇之余，影刃尽数飞射了出去。由于还没来得及调整位置，致命的杀招统统射偏了。
有一道黑影擦着希尔发丝掠过。
希尔听见动响，后知后觉转过身。她看到那片银白蔷薇后，站着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他摘下兜帽，银发随风飘动，几乎和月光，以及月光下的蔷薇融为一体：“希尔，你还好吗？”
这一幕美到让希尔怀疑是否真实。
“闻歌殿下！”
第62章
他一路追寻至此,正好在庭院遇上影族对希尔的蛰伏攻击。
看来希尔与同族气息有关，还因此陷入异常危险的境况。
“我没事。”希尔后知后觉意识到，如果不是殿下,她或许刚才就已经死了。
她一五一十将在港口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多亏了坎因,“原始种”出现在自由区的第一时间就被成功截获下来。
路烈“清理”完外场杂鱼，来到闻歌身边。
尽管本就对外界传闻将信将疑，但亲眼确认陛下毫发无伤，希尔还是内心激荡不已。
特卫队截获的所谓“原始种”被特卫队合伙安置在地下室，那是希尔父亲从星球各处收敛来的宝物的贮藏之地。
五只沉重巨大的箱子几乎把整个地下室占满。坎因彻夜守在此处。
“闻歌，你来了！”久别重逢，海巨人看到银发人鱼,惊喜向他的方向大步走来。
等到发现人鱼身侧的路烈，坎因不情不愿：“哼！”
他怎么还和人鱼在一起？
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人类的地盘，坎因坚持要求守在堆积珠宝的密室。
希尔的父亲感到冒犯,勃然大怒。但希尔通情达理，让他留了下来。
坎因虽厌恶人类,但看在希尔帮他两次的份上，没有再像最初那样言辞激烈。
坎因已经撬开了箱子最外层钉着的木头，露出内里更为严密繁复的封锁。“我试过了，打不开。人鱼总是比我们有更多的办法。闻歌,你来看下。”
密闭舱材质特殊,层层封锁看上去坚硬无比,又有无数黑烟似的纹路在缓缓流动。闻歌稍一靠近，就产生上次置身雾区的怪异感觉。
空茫中骤然响起窸窸窣窣的浮音,蕴含世界的本源力量，缭绕不绝。
面对繁复封印，坎因十分难办。他想暴力解开，又顾忌对困在其中的人鱼造成伤害。试了几十次，含恨无功而返。
闻歌决定用精神力将封印瓦解，才刚开始，黑烟纹路就散了又聚，纷纷向闻歌那缕释放出来的精神触丝萦绕。
“找死。”凶戾火焰蓦然出现，直接将封印烧出一块凹陷。
小冰花不会愿意他伤害到同族。
这种程度就可以了。
浮绕在舱室外壳上的不知名纹路，看起来很忌惮路烈火焰，在压制下变得平静。
闻歌精神力释出，一道道破坏封印。
密闭舱打开，传来彻骨冰寒。一时间视线内白气森森，绝望安静。闻歌看到躺在其中的人鱼。他的白发如蛛网四散，如同安睡一般，双眸紧闭。
闻歌怔然看着同族。
过去重复的岁月，梦中也无法浮现同族的影子。
跨越时间光影，他竟然……重新见到的同族。
真的再见到同族。
密闭舱内注满抑制活性的气体。等到空气流通消散，人鱼或许能顺利恢复醒来。
坎因原以为，会看到五只这样毫无意识、存在痕迹脆弱的人鱼。
——就算是这样，他已经非常满足了。
直到最后一个密闭舱封印解除。关在里面的红发人鱼，忽然睁开眼睛。被幽囚的人鱼，本该显得枯萎凋零，可她一睁眼，就现出与生俱来的盎然生机。
金色瞳孔翻涌着仇恨愤怒，第一眼看到闻歌，目光转为讶然惊疑。
“你是……”
从未见过的人鱼。
她怀疑人类造物出完全相像的新杂种。
可眼前人鱼精神力蕴含着月相与群星的深邈。那是海对人鱼的眷顾，人类无论如何也无法伪造的力量。
很快她意识到人类在场，神情再度露出倨傲讽刺：“哼，你们又在耍什么把戏？”
同时，攻击席卷而出，尽管状态虚弱，却尽显刁钻，往希尔的方向，袭向人类最脆弱的眼睛。
“冷静一点。”闻歌说的是人鱼自己的语言。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道攻击。
毫不意外。因为，深海里的红发人鱼，无论在何种境地，一有机会就会反扑。
竭力造成的攻击被拦下，她暂时不再动作。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银发人鱼与同族无异的身躯下，藏着不容辩驳的力量。让她想起皎然月光。而月光，是每个人鱼心中依恋柔软的角落。
“好吧，那就告诉你。”
人鱼沦落到如今处境，早已没什么可以失去的。
红发人鱼乐于千万遍揭穿人类，尤其是多瓦家族的丑恶行径。
这个世界的人鱼并未走向闻歌群族那样分崩离析的命运。人鱼三五成群，与眷族坎因生活在各自独立的海域。
广阔深远的海洋中，与人鱼相伴，一切生灵美丽、稳定且和谐。海上仅有的几块陆地，偶尔会栖居着生出双腿的人鱼。
可是，与海洋陆地和谐共生的日子一成不变，人鱼将探索向往的目光转向上空，他们渴望触摸天际。
大海中有这样的传说。命运眷顾偏爱所有深海生物。太过脆弱而夭折的不幸生命，会成为小小的星海花。满足人鱼愿望后，它们将获得轮回新生。
人鱼希冀得到天空的力量。群体的愿望如此强烈，于是得到了回应。
所有深海人鱼都不会忘记那天，刻在记忆和灵魂深处，永不磨灭的憾恨。
十几只影族意外闯入他们的星球，从未经历过外界恶意的人鱼好意欢迎。
影族表现出受宠若惊，却在暗中对人鱼露出阴谋獠牙。
人鱼对外来生物非常好奇。不久之后来了人类，声称想与人鱼的星球建立新世界。
原来其他星球早已发展到随时利用太空。但是，无论哪个星球，深海对于人类依旧未知且危险。
他们想要依靠人鱼，开拓海底，建造海底城市。
而人鱼，向往更遥远的天空。
人类在人鱼的帮助下，探测了更多星球的深海。他们不知道，人类如何榨取海底资源，将自然形成的海改造得面目全非。
每个人鱼都希望早日生出双腿，离开深海。
只剩下极少数人鱼固守深海。
海中家园不知何时出现影族，急速扩张，遍布了整个海域。这种生物能够栖居山岩、沙漠，乃至深海，无孔不入。
仅存的人鱼也被人类带走。而原先分散各星球的人鱼，被多瓦不择手段囚禁研究，强行用各种海底生物、非海底生物进行基因融合。
人鱼将之视为耻辱，绝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昼夜不分用精神力对人类施加无尽诅咒。
卡特蒙女皇来到多瓦实验室，亲手摧毁人鱼精神力。敢念出诅咒，那就弄成哑巴。
人类伪造历史改写故事，循序渐进让世界淡忘了曾经出现的人鱼。他们被关在与世隔绝的囚牢，受尽无休止折磨。
期间有些同族会消失，像这样运输送往青牙公国，成为影族首领的礼物。
红发人鱼忽然绽出人类称为引诱堕落的笑：“为什么你和人类在一起？人类不可相信。”
“他们还活着吗？”
红发人鱼傲气神情闪过一丝绝望。“谁知道呢。”
*
“领主大人！”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希尔就从通讯端听到守卫传来惊慌失措的急报。
青牙公国调遣军团逼近自由区，理由竟然是“犯人走失”，根据守卫在星球前线的勘测，后方还有大波军队。
另外一边，负责政事的部门急得像无头苍蝇。“不好了，多瓦……多瓦要来清算我们，说是巡礼上发生恐袭弑君未遂，现在陛下失踪了，都是我们造成的！他们要来给帝国民众一个交代。”
多瓦的行动并未明目张胆，可是木峰自由区，仅有几千人不成气候的特卫队，如何能够应对。希尔心底有些慌乱，但看到他们陛下毫不在意的样子，又镇定下来。
这些日子，路烈有意放任，暗中冷眼看着这帮蠢货卖力表演。若是放在之前，他一定会绽开愉快恶劣的笑——终于可以肆意杀戮。
可小冰花不喜欢他动手。失去了被杀掉的价值，路烈现在就觉得他们很烦，为这群人怎么还不死光。
直接效命于皇帝的狮心军团早已暗中抵达，如同狮子蛰伏时舔舐利爪，密不透风部署在自由区整个星球之外。
闻歌要顺着红发人鱼的信息，寻找其他同族。他决定和路烈分开行动，但路烈完全没有留下指挥军团的意思。
火焰吞噬鲜血带来的愉悦感，一点也比不过小冰花停留在他身上的眼神。
“我想你留在这里。”地下室里面，还有失去意识尚未醒来的同族，他宝贵的同族。路烈是闻歌唯一信任着的，会保护好同族不受伤害的存在。
庭院树荫斑驳，路烈喊住他：“小冰花。”
闻歌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路烈收敛懒散，绯红眼瞳中难得认真的神色。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吗？”
“什么？”
路烈把他抱进怀中：“不许受伤。”
“哦。”闻歌答应他。蔷薇气息席卷而来，他发现自己或许有些依赖路烈的怀抱。
并非想要逃避什么，只是发现同族后，闻歌冰冷平静外表下，实际上时时刻刻产生犹疑，怀疑起是否为幻觉。在这一刻，触摸是这样温柔，怀抱是这样真实，他可以短暂地什么都不用想。
甚至有些任性地，认为“交给路烈就好了”。
只是，一旦分开，闻歌免不了在意路烈的精神力会不会暴戾加重。他看着少年白皙耳垂上的骨钉折射出的闪烁幽红：“我在虹心岛捡到过一只小狮子。”
路烈狐疑看向他。
“安洁说，斯图尔特家族的精神体守护是翼狮。”
“我还想再看到小狮子。”
闻歌明显感觉到，路烈有片刻傻住。狡猾无比、巧舌如簧的家伙也会有这样一天啊。
现在他们都知道了，闻歌知道路烈就是小狮子。
可一个因为装哑巴，一个因为摸小狮子很多次，还是默契地装作都不知道。
路烈捏一捏小冰花的脸，不给他机会再说下去，然后亲了上去。人造光线如同太阳光一般，穿射云层，散了一地融金。
等到星舰离开自由区，114终于有机会把断断续续的更新完成。木峰自由区的基础建设实在太差，它连更新都不可以！
完成第一次跳跃，整个系统瞬间被信息塞满。
让它看看，随着亲亲宿主任务进度上升，解锁的剧情是什么。
——多瓦国内外联合调遣军队，孤注一掷，企图杀死暴君。
114猪脑过载，cpu险些烧掉。怎么一下到战争了？它记录的“剧情”，进度这么快吗？
无数个画面，重要片段在114的系统界面混乱播放，一切似曾相识。
等等，等等！
这不是剧情里路烈精神力溃乱导致整个世界覆灭的结局地方吗！
第63章
这意味着114此时正接受着雪花片般的信息乱流。
空间迁移导致星磁场波动，终端上震惊整个星际的视频时断时续。
画面定格在本该死去多年的乔希的苍白脸孔上。
他的黑发经过精心打理，红色眼眸如同四月盛开的蔷薇。披肩领口处有着灼眼的皇室徽纹。
与女皇以及前皇储格外相似的、典型的卡特蒙五官容貌,比任何证据都具有说服力。
而路烈不然。他的样貌更多来自斯图尔特家族，眉眼间侵略性极强。唯一与卡特蒙相似的，仅有瞳孔的颜色。但那绯红颜色比起皇室蔷薇,更容易联想到残忍吞噬一切的火焰,视线触及之处，便令人臣服于无边畏惧当中。
有多瓦背后布局安排，乔希的行为体面明智到挑不出一丝毛病。他对外公开的视频中只言未提路烈失踪与否，只是哀恸缅怀祖母双亲，以及其他有印象的皇室成员。
如此纯洁无辜被关在牢狱中多年的皇室成员形象，引起民众大量关注同情。
在多瓦暗中推波助澜下，帝国不可一日无皇帝的声浪越来越大。
可再怎么样,按正常剧情，这个节点都不会发生明面上的政治夺权，更别提,会到多瓦联合国外军队叛乱，路烈精神力摧毁世界一切的结局。
解锁的剧情本应该发生在三年以后,帝国持续暴政重税，人人怨声载道。皇室遗孤存活于世的消息悄悄在民间流传，而暴君丝毫不知收敛，不顾国内重重反对,调集军队前往西星区,矛头对准影族,一意孤行开战。
国内民众受够了，他们无法接受被重税剥削走的血汗钱供养军队,以供皇帝四处横征暴敛，发动战争。
这种天怒人怨的情形下，多瓦家族顺应民意将乔希的存在公诸于世。国内很快得到包括邓肯家族在内的压倒性支持，国外受战火波及的青瓦公国以及阿贡联邦国也纷纷响应。
几方势力达成合作，联手在西星区战场对抗暴君率领的狮心军团。当看到那个本该死掉的私生子出现，暴君直接被触怒了，溃乱的精神力将世界摧毁。
以上就是114所能解锁的和前世结局相关的全部信息。其实也不能怪114笨蛋，路烈完全失去掌控的精神力是那样强大浩瀚，瞬息就摧毁了世界。憎恶讥讽的滔天怒火之中，系统也只来得及捕捉这些零星片段。
但无论如何，114可以肯定，起码这应该是三年以后的事情！多瓦家族眼下就开始行动，简直像按下了快进键！
114欲哭无泪。
它这种时候提醒了有什么用，亲亲宿主根本没有准备时间呀。
结结巴巴说完情况，114一筹莫展。
多瓦蛰伏至今，这一步却走得这么冒进和急于求成。
闻歌隐约感觉有违和之处。
他虽拥有力量，但思维要比人类纯粹得多。
要是路烈在就好了。
终端里同样塞满简讯，纷纷杂杂，或是关心或是试探情报。
114早就过滤了一遍，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闻歌本要退出终端，蓦然想到临别前宁茉忍耐忧伤的神情，便点开了她的联络页面。
受此启发，114这才想到。【啊！邓肯家族之前站在了多瓦那边！这一点发生了变化。】
[殿下，您对我生气了吗？很抱歉。梵苜夫人并不希望我重蹈她的覆辙，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对她的一次拙劣模仿。]
[向您问安，殿下。我来到了西星区，频频梦到以前人鱼园的事情。梦醒后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说的惆怅失落。您知道吗？所有人鱼都会因为殿下的注视而欢呼雀跃。我喜欢您的目光，像触摸不到的天空，和没有边际的海水。当我身处人鱼园的时候，常常凝望着水波，好奇它们流到哪里去？现在，我像水波，流出了人鱼园，流出了主星。外面的世界，原来并不比想象中美好。]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您。]
[殿下，可不可以和我说说话，您去了哪里？我好害怕。梵苜夫人和蒙莱都在，可我总觉得手上有湿黏的触感……]
闻歌有些在意宁茉的状况，可她账号暗着，并不在线。
沉寂已久的梵苜夫人忽然对外宣告了一条讣闻。称多瓦派人前来说服子爵同他们联盟，遭到拒绝后对邓肯的继承人下了毒手。
如此一来，邓肯和多瓦家族完全站到对立面。
邓肯帝国内部地位与多瓦不相上下，虽然时尚艺术不及医疗保障容易赢得民心，但邓肯拥有广泛信息传播渠道，除了皇室不受其他任何干扰。
梵苜夫人此言一出，改变了多瓦几乎压倒性的单方面舆论造势，让局势越发扑朔迷离。
多瓦一面继续安抚笼络民心，一面暗暗集结军队力量，向西星区逼近。
【闻歌，现在该怎么办呀？不知道多瓦什么时候就会在战区行动。要赶快过去，不然我们前面做的都白费了……】
114越说声音越低。它知道同族是闻歌一直以来的追寻，明明前方就能见到更多的同族了。
“那走吧。”星舰休息室的门缓缓打开。
同族固然重要。
但如果世界颠覆，同族也将会随之消亡。
【闻歌……】
平时总神气活现的114蔫吧下来，它要是能再有用点就好了。
闻歌没说什么，淡淡看它一眼。
相处这么久，114自然领悟到宿主眼神里安慰之意，触爪乖乖搭到人鱼手腕上。
坎因不知内情，无法理解闻歌为了人类离开他们行动。
“为什么要走？难道区区一个人类比我们深海的同族还重要吗？”
“让他去吧。”从密闭舱解救出来的红发人鱼打断坎因。
她是囚禁人鱼中最难以驯服的一个，无法培育出亲人的人鱼品种，因此最不受白塔研究员重视，人工取合子以及基因融合的次数最少。
她从坎因那里知道了解救同族的来龙去脉，对眼前的陌生人鱼态度有所缓和。
“我从未见过你。”
人鱼并非依靠数量制霸海洋，她清楚记得游弋深海的所有同族。
银发人鱼清冷强大，带着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她从未见过。
应当是异星遗落的人鱼。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她透过玻璃缸的层层海水凝望着闻歌：“这是我们时至今日，应当背负的命运。”
“还没有对你说，谢谢。”人鱼与生俱来的骄傲神色中不掩真诚。
在海水中的红发飘动，闻歌不可避免想到同族，片刻后又想到宁茉。
她微笑时，双眼如同月弓弯起：“放心好了，我可不是不动脑筋的傻大个。打不过的时候难道还不会跑吗？”她说得洒踏无所顾忌，实际上力量羸弱无比，哪怕算上坎因，他们又能打过现在哪个势力呢？
“好。”闻歌点头，手指伸进水中。
一股冷冽的寒冰气息从红发人鱼额心探入。她吃了一惊，但下一刻觉察到精神域萦绕的星月灵辉，戒备还未升起就全然灭掉。
月相与群星之力是人鱼一族最精纯本源的力量。长达数百年的囚禁折磨中，红发人鱼自己的那份本源力量早已化为星光逸散，全凭复仇的意志苟延至今。
她没想到闻歌会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之间，只是异星人鱼的关系，至于对她如此珍视吗？讶异过后，红发人鱼心中泛起浓厚的悲哀，他一定有着无法言说的经历过往，并且失去了重要的同族。
可随着力量绵绵不绝渡来，她在悲哀之余，又感到惊骇——从来没有人鱼拥有如此强大的月相之力。
闻歌索性分出一大半星月之力，觉得能够保护好她才停下。这些力量与所有人鱼同宗同源，哪怕羸弱如红发人鱼，也能在危急时刻掌握利用。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缓慢恢复至六七成的力量，一下送出去大半。闻歌神色淡淡，一如既往的清冷美貌下，却增添几分脆弱易碎。
“你……”红发人鱼心情复杂。她如今的处境，无法拒绝闻歌给予的帮助。
在星月之力的蕴养下，红发人鱼干涸枯萎的精神域渐渐恢复，捕捉到同族间的呼应感知。她能看到闻歌周身萦绕的月相本源，千丝万缕玄妙变幻，正随时间前行而缓慢修复着割舍掉的部分。“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刻，今天。以我们一族的名义，闻歌。”
她从尾巴取下正中位置的红鳞，珍之又重交予闻歌。“此事过后，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需要我，需要我的族人，我们都会为你倾尽全力。”
“我的名字是榉，深海群族中，担任沐祷守护一职。我的预言之血告诉我，你会平安与我再会，月光庇佑着你的旅程。”
鳞片流转着璀璨耀眼的红光。担任月下沐祷的人鱼，尾巴上的鳞片能够沟通天地月光，抵挡致命伤害。
坎因和人鱼都对人类抱有鲜明强烈憎恨。看在闻歌的面子上，才容忍人类随行。
星舰上不仅有希尔守卫，还有狮心军团的精锐。眼下两边要分开行动，坎因觉得他该多带些随行守卫，闻歌拒绝了。
他习惯独来独往，何况，带上太多人类，闻歌行动时就会有所顾忌。
剧情里，最后路烈精神力爆发溃乱的地点在西星区战场。114在手链里等待宿主的选择。
【闻歌，我们往哪个方向？回去，还是到战场呢？】
“战场吧。”
114接手星舰的控制权，而实际操作把控的舰长是狮心军团的成员。他听到人鱼冷不丁的命令，内心惊愕：“这……遵命，殿下。”
虽然是常识里天真不谙世事的人鱼，但也许是陛下决断强势作风带来的影响，看着银发人鱼冷静坚定的神情，舰长不由在他冰蓝色眸光的注视下心生信服。
星船急速向战场遗迹的方向掠去。
同样奔赴往荒星战区的，还有几千艘隐蔽军舰。正是多瓦花重金从阿贡联邦“购入”的。而在军舰上，联邦支援军队与武器都已蓄势待发。
军舰队列重重保护着最核心的星船。只有高层军官知道，那里面的是如今引发轰动的乔希殿下。
多瓦族长善于谋篇布局，要求乔希表现出身为帝国君主该有的风范。
于是乎安排战场。
但乔希前半生在幽闭囚笼度过，到现在都还不适应宽阔明亮的地方，对战场更是畏怯不已。
他对此惊惧万分，常常在睡梦里抽搐，或是清醒时候歇斯底里。
族长对他这一点很不满，把实验室的人鱼塞给乔希作安抚。这批人鱼的培育过程缺乏“原始种”营养物质的提供，都还没成长到离开保育箱的地步，格外脆弱易碎。
易碎的合成人鱼需要文森特随行照顾。
被打断一直以来的研究，文森特并没有好心情与乔希周旋应付，路途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属于自己的房间。他还心心念念着银发人鱼气质里那种特殊迷人的吸引力，为什么，实验总是达不到那样的效果？
拍动着小翅膀的金属方块停在半空：“文森特，乔希殿下正在呼唤你。请立刻响应。”
文森特意念滑动着终端里的东西，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稍稍侧过头，意思自己知道了。
常年与实验室人鱼为伍，文森特身上早就沾上人鱼基因里的安抚气息。正因为这样，很多时候乔希也依赖他的在场。
但文森特很反感这位未来赝品皇帝的青睐——他又不是人鱼。
只是在私人房间多停留了几分钟，乔希就迫不及待地闯入进来。多瓦族长打算全方位培养这位未来皇帝，星舰上自然给予最高权限。他无论去哪里，都是无所阻拦。
“文森特，我……”
乔希一脸阴郁，正欲倾诉自己被噩梦缠绕的痛苦，视线触及了房间内屏幕上银发人鱼的身姿。
他怔住。
痴痴凝望着人鱼清冷无与伦比的美貌。他想起年幼时，记忆里闪烁而过的鲜花阳光。往后几千个日日夜夜，他都生活在黑暗闭塞里，目光所及唯有地砖墙壁的纹路肌理。他经常怀疑，孩童时期看到鲜花，水面波光的跳动是否为真实。
哪怕现在他出了那座幽禁地牢，乔希仍然觉得自己置身无边黑暗。
当他透过屏幕，看到阳光下人鱼银色长发的鳞鳞波光，乔希忽然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血液流淌的声音，仿佛世界的一切开始转动。他重新看到世界的鲜花与阳光。
他不禁连连追问。
“你在看什么？”
“他是谁？”
文森特镜片后的神情，划过一丝不耐。
“我想要得到他。”乔希语气流露出痴态，明显因人鱼的美貌迷恋住。
想起多瓦族长的教诲——天生的皇族语气强硬，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用命令式的语气重复：“我要他。”
第64章
指挥官在驾驶舱内监视着飞行状况，副手同样来自狮心军团，是个十分老练的飞行员。
星舰正通过一片美丽的星云,准备进入下一个跳跃点，前往木峰自由区附近的行星带。
突然，星舰雷达上出现了一些异常信号。
不妙的预感在内心浮现,指挥官动手输入一连串指令,头也不抬对副手说：“卡尔。”
他们的第一任务是确保尊贵人鱼的安全，为此，星舰开着隐匿模式低调行动。眼下遇到阻碍，舰长只是选择驱逐靠近的不明物体。
副手和指挥官默契配合多年，不需要多说，自然知道该如何行动。他那边的显示屏上出现了星舰前方的图景：“长官，那些信号是故意隐藏在星云里的。难道是……”
他话还没说完,星舰控制中心就响起一级警报声。雷达上显示出十几艘军事星舰，它们从星云里突然出现，向这艘落单星舰包围过来。
凭借眼界和丰富经验,他们很快分辨出这些星舰的型号性能。
和他们驾驶的这艘帝国最新精尖科技尚有一些差距。指挥官果断按下防御按钮。
星舰拥有极为优秀的隐匿和反隐匿系统。它发出警报，暗中一定潜藏着更多对方星舰。
足以对星舰本身的防御构成威胁。
果然,暗处依次有更多星舰现身。寥远无际的黑暗中，一排排金属轮廓幽微反光。
如同误入蚂蚁巢穴，从头顶到脚，被数不清的星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包围着。
舷窗外的摄像头捕捉到对方象征皇室形象的蔷薇旗帜。
114探测回来,无比肯定。
【是多瓦派来的军队！】
闻歌冷冷看着屏幕,对方星舰不住切换形态,耀武扬威般变换各类武器。
多瓦家族推出的赝品皇帝，也在其中吧。上千艘密密麻麻或明或暗的星舰,他会在里面？
指挥官下达完一连串指令，才发觉人鱼殿下不知何时来到中控台的屏幕前。
幽光照在闻歌姣好的面容上。他显出超乎寻常的沉着冷静，仿佛在等候随时可能到来的风暴。
想起陛下对整个军团的授意，指挥官不由自主吞下安抚人鱼的话语，而是对一个真正长官进行汇报。
“殿下，情况不容乐观，我们必须尽快从这里脱身。”
阿贡联邦国异星军队，大张旗鼓，和斯图尔特的在星境线对上，激烈的冲突导致交通瘫痪。
这片行星带附近的信号塔报废，场频变化，他们星舰的定位巡航系统也几乎全部失效。
异星军团的星舰才不会对落单的敌人有好脸色，一边戏弄一边展开攻击。
武器的程度随着试探逐渐上升。
“疯了！”指挥官咒骂一句。顷刻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流弹，追着极力躲避的星舰攻击，一下击中右侧二舷。护盾保护下，星舰只是晃了晃。
但他们都明白，阿贡军的攻击不会就此结束。信号塔瘫痪，星舰无从发出求援信息，而保护盾迟早有耗尽的那刻。
又一束激光粒子炮向他们轰来，伴随强大的辐射威力。泛着温润白光的保护罩抵挡住接二连三的攻击，如果星舰躲开，必然会波及后方的星球，以及星球上的生命。
竟然用这样的方式，逼迫他们束手就擒。
人鱼心中最为珍视家园。
闻歌厌恶他们肆无忌惮破坏星球，破坏其他生命的家园。
指挥官：“殿下，卡尔会掩护您离开。”星舰上配有帝国最精尖的科技——能够精确避开雷达探测的潜舱。在卡尔的掩护下，潜舱能够借着星云逃匿。
而他会留下周旋，不让敌方感到异样。
这是身为陛下亲随职责所在。
加入狮心军团的首日，他就有这样的牺牲觉悟。“请您一定平安逃脱。”
“不。”然而，银发人鱼否决了他的提议。声音清冷动听，却有种不容动摇的力量感。
逃？
他可不是被追逐的猎物。
皇室私生子乔希的存在，会惹怒路烈，导致世界毁灭。为了避免这个结局，他不得来到这里。
——来把猎物拖进主场。
如同置身海域冷眼注视即将到来的风暴，闻歌面无表情注视向他们方向倾泻而来的闪光攻击。
风暴来时洋洋自鸣，一副摧毁大海的狂妄架势。可风暴终有瓦解消散的时候，海域永远只会平静如初。
人鱼蔑视风暴。
他命令指挥官：“打开通信频道。”
阿贡联邦国前卫军对接上对面那艘星舰。
信号在粒子风暴的影响下时断时续。“呲啦刺啦”雪花屏后，出现了……银发人鱼？
屏幕前的几个列长怀疑自己眼睛，第一反应都是那艘负隅顽抗的星舰拿视频迷惑他们。
由于政治立场对立，联邦媒体只会将银发人鱼冰冷称为“暴君所属品”。但实际上，寂静如月光，清冷如冰雪，他是无数人类梦中渴望歆羡的人鱼。
“我要见你们最高级别的长官。”他说话了。
他的声音如此动听，深海歌声般空灵清越，吸引力沿着信号浸润而来。
屏幕前的几个人被惊艳到思绪发飘，口中忙不迭回应：“啊，好的，为您效劳。”
他们不敢怠慢，即刻向上汇报。
一切进展如同闻歌预想。
“殿下。”文森特面上闪过一丝讶然，旋即调整好神态。
“殿下，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文森特的出现一下让闻歌想起多瓦对人鱼所作所为。
他心生反感，视线有意错开。
“散心。”
散心能散到这里来？文森特心知肚明其中有问题，但并没有揭穿，反而带着森林人手，将人鱼“接”入他们的星舰。
对白塔，对全人类而言，银发人鱼的存在都相当重要。至于文森特自己……说实话，他希望趁这个混乱的时机，完全把人鱼藏起来。
星舰内部，整装待发的军人分列站定。通道金属壁两侧反射出冷郁射灯的蓝光，文森特领着闻歌行走其中，脚步声抬起又落下，空寂冰冷，各怀心思。
他听到人鱼的反问：“你又怎么在这里？”思绪稍微回神。
这并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银发人鱼和其他的实验室造物不同，有着不输于人类的智慧和思想。如果露出纰漏，不得不动用手段将人鱼困住，或许会损害他的完美无缺。
他沉吟着该如何回答。
“你在这里！”乔希突然出现。兴高采烈一声大喊，打断气氛中逐渐升起的戒备。
他看不到异星军的折损，只知道一路上军队都在毫无阻拦顺利推进。
原本怯懦恐惧战争的心，渐渐大胆起来，无所顾忌。他和文森特亲眼所见屏幕中的银发人鱼，固执想要立刻见到。就这样，乔希不顾任何人劝阻，毫无防备出现在了星舰内部大厅。
“你来了。”黑发的乔希目不转睛。
他要得到银发人鱼。于是没过几天，银发人鱼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乔希幽禁至今，缺乏教育，还停留在孩童心智，并且笃信神明存在。
他见事情按他心意发展，世界按他规则进行，越发相信他才是天命所归，神的爱子。
喜出望外的赝品皇帝双唇颤抖，苍白脸上那双红色眼瞳紧紧盯着闻歌，亮到吓人：“我想要你。你……果然是我的。”
你想要个头！
刚刚的混战中，114消耗了几乎全部能量，维持星舰保护盾的完好无损。现在能量槽见底，正在珊瑚手链快速修复。听到乔希的屁话，114恨不得跳起来敲他狗头。
文森特借着调整镜架，皱了皱眉。
“之前军队产生误判，闻歌殿下在流弹中受到了惊吓。他正需要休息。”
可乔希的占有欲和完全自我中心就像孩子，心血来潮时，听不见任何声音。
“陪陪我。”
他一把拉住眼前美貌人鱼的手腕。“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开心吗？我比路烈好那么多。”
乔希虽然在公众场合闭口不谈路烈，但怀着某种嫉妒仇恨和恐畏心情，私底下早已从多瓦族长那里事无巨细了解到路烈的事迹。
不得不说，知道路烈是个差劲、人人避之不及的暴君后，乔希心里舒服多了。
千百个重复的黑色日夜，他得到神的庇佑。他必然成为帝国最伟大仁爱的主人，他必然坐拥眼前这条世界上最漂亮的人鱼。
闻歌甩开他，可乔希就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不放。
“我杀了你。”人鱼冰冷杀意如同雪白刀刃。
可乔希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他。幽囚生活似乎让他失去了辨识危险的能力。
他丝毫不害怕威胁，面对着人鱼，发自内心笑出来。
笑着笑着，一脸苍白的少年忽然停顿。他像在问人，又像自言自语：“他的东西都比别人好吗？”
“没关系，以后都是我的了。他把我关起来那么久，该是偿还的时候。”
人鱼是“东西”？
没有什么比这两个字眼更能惹到生性自由骄傲的人鱼。
乔希只觉得似有冰冷霜雪欺近，下一秒便感到眼冒金星的窒息。
人鱼手指纤细冰冷，却如此难以挣脱。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在场的人类怎么也不会想到，闻歌会突然发难。
数十年如一日被囚禁在地牢，乔希身体本就孱弱，他无力挣扎，眼神拼命看向文森特求救。在死亡面前惊恐畏惧的样子，全无刚才面对人鱼那份不以为意。
现在知道怕了。
为什么就不相信，他真的会动手呢？闻歌心生冷意。
是不是在这里杀掉乔希，就不会扯出后面那一串剧情？路烈不会精神力失控，世界也会继续存在下去。
——他明明很怕麻烦，最近的事情接二连三，受难同族也好，星际上蒙昧无知人工合成的商品人鱼也好，人类欠他们的，已经够多了。
“闻歌殿下。”白塔实验室的罪魁祸首还在不慌不忙劝解：“不如先去休息吧，这里守卫众多，您一定能够有个安稳的睡眠。”
【闻歌，如果太偏离剧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麻烦……保险点比较好吧。以后有的是收拾他的机会。】
文森特和114两道声音几乎一前一后挨着响起。
滚吧。
银发人鱼冷瞥，嫌弃甩开了手。
这位未来的赝品皇帝向后跌跌撞撞，差点倒下，侍从忙不迭扶起照顾。
闻歌不由困惑人类的眼光。按照114原本的剧情，几年以后，民意如潮，都认为乔希是远胜过路烈的贤主。
可他这副在侍从怀中呻.吟叫唤的软弱姿态。
到底哪里能和路烈相比？
文森特适时几步上前，挡在乔希之前。
“殿下，送您回去。”出于私心，文森特并不愿意银发人鱼到危险。
对他而言，闻歌这样的人鱼前所未见，如果受到一丁点伤害，都是他们“白塔”研究上的损失。
只不过，闻歌不会领情。
文森特温和笑了笑。人鱼总有任性的权利，他不以为意，漫长的星途上总会找到机会劝说。
然而，终端上突如其来的一道密信，让文森特脸色一变。
“殿下，既然您坚持如此，那我会遵从您的意愿。但是，请您一定不要离开这艘星舰，为了您的安全。”
“我还有事，先行告退。”文森特不动声色离开。
急不可耐回到会议室：“再说一遍。”
“没错。木峰自由区发现了……”掌握消息的多瓦族人脸上颤抖着惊惧神色，联想到暴君一手造就的那些可怖场景，常年累积的威压，他止不住哆嗦：“发现了，他的行踪。”
“暴君！”
文森特再次想到银发人鱼的蹊跷出现。
本打算将他送到白塔安全的位置，可眼下不行了。
多瓦已经和暴君站到了对立面，族长绝对不会让暴君出现在公众面前，不惜一切代价。
如果到了紧要关头，族长一定会不择手段，利用人鱼钳制。
*
114的水母实体像一块透明胶，粘在门锁的地方，试图侵入整个星舰的系统。
但是阿贡联邦国的军用系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能量不多的114只能勉强破解了一半端口。
门当然上锁了，多瓦根本不会轻易放过闻歌。
闻歌分给红发同族一半力量之后，尽可能保存自身力量。
看到114破解进度遇到困难，他便放出精神力补充它的能量。
一放出精神力，闻歌就沉默了。
他发现房间天花板上盘亘的精神力触丝，带着流火气息，正懒洋洋向四面八方蔓延，仿佛至上而下洞察着世间一切变化。
闻歌精神力就泄露出了微弱的一丁点，流火触丝如有所觉，缓慢爬上闻歌的脸颊，脖颈，手腕，腰腹，还有脚踝。
一簇簇流火聚集起来，在他尾指下勾勾绕绕。
像极了摸小狮子脑袋的触感。
第65章
浩瀚无垠的宇宙中,星舰密密麻麻，如同磁环般紧紧跟随。对核心星舰的严密保护，或是,针对他的封锁。
太空黑暗幕布上游离晃动的各种荧光，分散又汇聚，照进人鱼的瞳孔,一片幽蓝冷色。
闻歌手指按向舷窗,冰冷无机质的触感是对眼下处境的最好注解。
就在刚才，文森特去而复返。他带来隔绝精神力的颈环、手环和脚环，态度温柔请人鱼配合穿上：“那么，还请您伸出一只手来。”
闻歌断不接受这样的耻辱对待。
如瀑的银色长发，玉润冰清的雪白肌肤，眼前精致无暇的美貌独属于人鱼这种生物。文森特研究生涯中经手过不计其数的人鱼，他知道人鱼会有哪些性格和小脾气,该用怎样程度的诱哄来安抚。
但是，当他对上闻歌那双坚定的，仿佛不畏惧任何死亡胁迫的冰蓝色双眸。
文森特竟然开始动摇,并在动摇中产生出一丝畏怯。
早在一开始他就明白银发人鱼不同于其他柔顺听话的小家伙。他还不想和银发人鱼闹到下不来台的地步。`
文森特退求其次，将屏蔽颈环放到桌上,安排卫兵在门口严密监视。他还未出门，就听到身后东西一并摔到地面的清脆声音。
和其他人鱼相比，殿下可真是坏脾气。
“大人，这……”卫兵蠢蠢欲动瞄文森特脸色。
文森特没事人般带上门,正色警告这群不安分的蠢货：“留意殿下的一切需求。还有,少做无谓的事。”
不止屋外的收尾,经过114检查，房间里还有十个隐蔽工作的摄像头。114既然已经侵入星舰内部系统,稍微改写一下摄像画面也是可以做到的。
也就没人知道，任性天真的准陛下乔希，趁卫兵换班的间隙，强行令人打开了监禁着漂亮人鱼的房间，偷偷溜了进来。
都不用闻歌开口，114记仇到气鼓鼓，伸出软软透明的冰冷触爪，发挥了从坎因那里学到的无耻招数。毒素带着麻痹功能，没有一丝声响，轻松放倒了乔希。闻歌在系统商场通过积分兑换了隐身装置。
就算醒过来，这位私生子的身形和呼喊都不会有人发现。
这个房间，处处充满了监视和压制精神力的屏蔽磁感仪。
闻歌调动精神力变得滞阻，但他还能看到小狮子未能被仪器隔绝的精神触丝。金灿灿的火焰流光，只是放缓了一瞬，又源源不断向他靠来。
显然，精神力的主人已经觉察到这一处本不该出现的冰雪气息。
一个小时后的航行，成了无数联邦士兵的噩梦。
他们经过一片小行星带，星舰侧翼无依无凭出现火花，随后各个部位争先冒出火焰。火花迅速蔓延，连绵成一片，在外壳肆虐。护盾首先被烧穿，升起一阵阵不妙的浓白烟雾。
星舰内部预警响起，内部电路和管道似乎已经被火焰烧断，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
流火亲昵缠绕着闻歌指尖，蔷薇气息越发明晰。看样子，外界的袭击正和路烈有关。无坚不摧的最新型星舰，在火焰的摆布下如同玩具，东歪西斜，阿公联邦军不得不选择在蔚蓝色行星带急降。
星球之外，一支精锐队伍早已在暗中等候，外壳上雕刻着象征无上皇权与荣耀的蔷薇徽纹。
是狮心军团。两方迅速展开会战，尽管数量悬殊，但狮心军团精锐的老练狡猾，一辆星舰就足以将对面三四辆戏耍得团团转。
强劲迅猛火光直奔闻歌所在的星舰，舰身勉强扛住这一击，重重晃动着。变故惊醒了昏迷的乔希，他眼珠转来转去，很快锁定远处窗前的一双银色皮革长靴，以及垂至地面往上几公分的人鱼卷发发尾。
乔希视线费力由上到下，晃动的荧光与明灭火焰中，他果然看到人鱼立于窗前。
他下意识想撑起身体，这才发现手脚迟缓的状态。
【不是吧？地点……提前到这里了？】连它都感觉到路烈在附近，114傻眼，又不免替宿主松一口气。
木峰自由区与这里有行星带相隔，一定会免于第一波就被直接摧毁的命运。闻歌珍视的同族……也就可以幸存下来。
星舰自燃起来，它的防御系统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启动，外壳将要完全封闭。透过窗户的余影，闻歌视线所及之处，火焰与炮火齐飞。
闻歌知道路烈的存在。哪怕处在蛰伏状态，流火般庞大的精神力还是这么显眼好认。
他一时犹豫，这个一出现就会导致路烈失控，惹来大麻烦的人类该怎么处理？
正在闭合的外壳被外力强行撬开，舷窗迸裂出裂口，火焰直驱而入，像一种无声催促。
大有等不了下一秒就要直接劈开星舰的架势。
闻歌敷敷衍衍，安抚了几下暴躁小狮子。
乔希覆着的隐身衣上有闻歌的精神力做掩饰，又隔了一段距离，路烈暂时没发现这个不定时炸.弹。
如果能这样一直藏着，就能避开原定的“战场失控”的世界毁灭结局了吧。
但这里太危险了，如此孱弱无用的人类，需要更为隐蔽安全的地方藏身。
114告诉闻歌，乔希不能死，本该有的和路烈的见面不能省去。
否则，他们就没办法知道，路烈那场精神力溃乱究竟何时会爆发。
为了避免日后麻烦，闻歌更想在日后寻找一个绝对温和平稳的机会，告诉路烈私生子的存在。
门外响起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
砰——
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联邦军人破门而入。面对印象中温顺乖巧的人鱼，指挥官没有太多戒心，只因战况语气显得生硬焦躁：“您必须和我们呆在一起。”
粒子射枪犹有余温的枪管抵住人鱼额头。指挥官眼中，只有吓到丧失行动能力的抵押质品，才方便他们摆布操控。
他庆幸那时活着截获了人鱼。
暴君还活着。这对野心勃勃想要勾连多瓦家族扩大版图的联邦军队而言，无异于灭顶的恐怖噩耗。
这次军事行动，联邦远征军派遣数量庞大，支援的青牙公国军队也紧随其后。尽管武装力量悬殊如此，指挥官心中总盘亘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情况紧急，他越过多瓦那群族人，打算暴力挟持人鱼。
就算是杀人不眨眼满手血腥的暴君，看到曾经身边的人鱼落入敌人手中，也必然会露出一丝破绽。
他是这么认为的。“劳驾，和我们走吧？”
只可惜，枪管抵着的人鱼神色冷冷。
真蠢。
连114都忍不住为对面这群嗅不到危险靠近的大块头笨蛋哀叹。
一时间，舷窗齐齐碎裂。寂静中，特级玻璃碎裂掉落的声音宛如死亡欺近的欢音。
耀眼炙热的火焰瞬间贯穿挟制人鱼的联邦军。强劲余波让周围人连连退却。
“啊！啊啊！啊——呃……”上一秒还居高临下的指挥官，此刻发出痛苦的嚎叫。很快他的声带废了，嚎叫也发不出来。
防护装备没让他立刻死去，而是缩成一团，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尖锐不绝的重度耳鸣中，他模模糊糊听见少年怒极反笑：“你让他，和谁走？”
暴君来了。
联邦军反应过来要拿枪，却惊骇发觉，身体全都被无边恐惧所慑，彻底无法动弹。
柔软的火焰勾住小冰花，路烈给他一个抱抱，心情颇佳：“都杀了，给你解气好不好？”
什么喜欢杀人的怪毛病。
闻歌耳鳍微合：“才不要。”
流转在路烈周围的火焰美丽稳定，很难想象他在这种状态下会精神力彻底失控。
“路烈，我有话要和你说。”
路烈闻言低头，对上小冰花难得认真，隐含催促的眼神。
刚才要屠掉整支军队的暴戾桀骜烟消云散。
“噢。”少年乖乖答应了，卷着血腥气的火焰毫不费劲驱赶丧失那群战斗意识的废物，直到开出一条通向门口的道路。
他伸出手：“走吧。”
狮心军团会过来清理现场，接管一切。
114快乐跟上。不愧是它的亲亲宿主，这样一来，起码把糟糕的事态摆平了一大半！
小水母的快乐没能维续三秒。
那个早被它遗忘的角落，忽然开始扭动起来！
它半路学到的毒素到底不如坎因精进，这才多久，乔希就开始胡乱挣扎，眼看隐身衣就要滑落。
路烈狐疑投去视线。
114紧张到触爪乱飞：“啊不许看！”一边试图再次把乔希毒晕。
路烈不是没有注意到那里——小冰花的气息刻意掩盖的地方。他最不喜手下有小心思，若是他人这样遮遮掩掩，定会愉悦将人折磨到生不如死。
可小冰花不同。
他说过，他相信他。
路烈愿意相信，小冰花或许有这样做的缘由，默契装没看到。
但是，隐身衣滑落下来，那块地方现出了一个不住挣扎的少年。
小冰花想要藏住的，竟然是另外一个人类。
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路烈脸上笑意不改，目光中杀人的冷色一闪而过。
——人形看起来又丑又废，他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小冰花浪费精神力。
从皇室秘牢解脱后，乔希不住幻想与路烈遇见的画面。他坐在皇座之上，享受帝国上下拥戴，从容不迫悉数审判暴君的罪孽。
而不是眼下这样，他匍匐在路烈脚底，窝囊狼狈至极。
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乔希的内心充斥怯懦与恐惧，抖抖缩缩用自己的方式求饶：“救、救我。”
什么垃圾？
路烈嫌弃得要死，看在小冰花的份上，当做没看到抬腿就走。
“你也……算是兄长啊。别杀……求你。”
这个瞬间，闻歌明显看到了路烈脸上的茫然。
“嘎啦——”
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中，流火强行抬起乔希的头。
明焰煌煌，映衬着两张轮廓约莫几分相似的脸庞。
一切不言而明。
闻歌的手一下被狠狠握紧了。
“是你？”众人提心吊胆的寂静中，反而听到少年一丝讽笑：“哈。”
他终于明白了，所以禁不住笑起来。
“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响，带着强烈的厌憎与不甘。铺天盖地的凛凛杀意与压迫感席卷而来，乔希恨不能晕死过去，他试图向人鱼求救：“救……”
火焰形成的锁链将乔希完全勒成密不透风的茧。狂妄放肆的笑声中，赤黑焰光不详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将囊中之物捏成粉碎。
“哈哈哈哈哈……她怎么敢！”路烈神色愈厉，笑到浑身都在颤抖。
耳垂上的骨钉越发灼热，似要冲破这层层封印，力量在体内撕扯斗争，路烈头痛欲裂。他眼底浮现出一片火光与血红，那是年幼时染遍整座皇宫的凄艳色彩。
有血亲咒骂、哭泣、怨恨和哀嚎的声音，尽数在火焰燃烧中浮沉。
真吵。
等他把世界全都杀干净，全部都会安静下来吧？
闻歌在路烈身边，清楚目睹火焰中的焦枯正以极快速度扩大侵蚀。
过往疗愈过的精神力，本来一天比一天澄明耀眼，此刻隐隐有崩塌之兆。闻歌莫名有些不开心。
“路烈。”独属于人鱼的冰雪气息悄然弥散，一切炽灼怨诽都开始变得朦胧遥远。
小冰花一向清冷漠然的神情多出几分紧张。
是为地上那个废物，还是为他？他养得那么漂亮盛开的小冰花，为什么精神力只剩下一半？
路烈不由分说牢牢把人鱼抱入怀中。他抱得如此用力，怀抱严丝合缝，故意不让人鱼看到周围的一切，以及自己濒临失控的模样。
第66章
女皇对他倾注了期待。
但是同样的，如果有更适合的储君出现,路烈将会被毫不留情替代。
当时的皇子图索，厌弃锁在高塔疗养的妻子。他和多瓦家族入宫侍女产生私情，很快生下私生子乔希。
私生子的出生微妙,图索一改对儿子的冷落漠不关心,花言巧语哄女皇开心，命令路烈参加情妇孩子周岁生日宴会。
那座宫殿种植着粉白蔷薇，微风吹送满殿香气。出身低微的多瓦女人歌声柔和，拍着襁褓中的婴儿，吻了吻他的额头。
见到路烈到来，她放下婴儿，极为优雅行礼。
宫殿里举办了一场小型晚宴。璀璨的水晶灯下,图索旁若无人逗弄婴儿。
在情妇的提醒下，他才意识到路烈的存在，停下手中动作。图索看着路烈脸色,虚伪说着希冀兄弟能够和睦相处的话语。
路烈没等晚宴开始就离开了。
虚假的氛围令他不快。
没人敢对年幼的储君说什么，哪怕是名字上的父亲。
暮色的宫廷中,遍植松柏与蔷薇。树上，野松鼠转身钻进树洞，用尾巴盖住幼崽。
路烈在侍臣怀中，许久后收回目光,冷不丁出声：“巴塞。”
侍臣谦顺垂首。
“不,回去吧。”年幼的储君调整姿势,阖上了双眼。
甜到腻人的蔷薇香气中夹杂着巴塞低沉声音。
“您当然有母亲，殿下。她是位非常美丽高贵的存在。”
是吗？
看在巴塞服侍尚可的份上,他就不追究他说多余的话的罪过了。
路烈用了一点小小的方法，迫使女皇允许他和母亲的见面。
并不是有多期待这个人的存在。
他只是想知道，他的母亲是谁，并且亲眼看到。
见面的那天，他看到了母亲，出身斯图尔特家族，美丽高贵，眼神略带神经质的女人。
她所在之处是宫廷唯一没有蔷薇的地方。
高塔的空间狭窄逼仄。藤蔓从地面沿着塔攀爬缠绕，耀武扬威封死窗口。待在这里，连风都是凝滞的。
在女皇眼皮子底下，女人与路烈见面的一举一动，都如同提线木偶，在官方媒体的镜头下，伪装出亲情存在的假象。
很快到了离开的时间。
“请等一等！”无视女皇不悦的目光，女人蹲下身，试探性触碰他的脸。
路烈没动，任由她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他看见她的眼泪簌簌而下。
原来这就是母亲。
路烈没有多余的感觉。只是，他第一次从人类身上，看到和他有关的眼泪。
而他的父亲，皇子图索，因为私生子的存在，正策划着他的消失。
和疯掉的妻子相比，情人是那样完美优秀。坠入温柔乡的图索想要和她结婚，这样一来，私生子乔希能得到合法性和皇室继承认可。他希望继承皇位的是他所爱之人的孩子，而不是那段扭曲不幸政治婚姻的结合产物。
图索允诺情人，他会寻找合适的时机杀死路烈。
因为女皇的严厉教育，路烈甚少露面，就算消失也不会引起外界的轩然大波。
当然，他没能成功。图索和他的情人，在登上皇位后为所欲为的幻想中死去。至于他们的私生子，一无所知睁着那双遗传自多瓦家族的绿眼，无声无息被女皇送到秘牢赐死。
不知不觉，路烈已然成为女皇的唯一继承人选择。他不喜欢高塔，宫廷接触到的斯图尔特族人都有着狂放无拘的作风，他认为高塔上的女人没有禁锢的必要。
女皇权衡利弊，默认了将路烈的母亲从监禁中放出。
路烈和她之间没什么感情，就算放出来，他也不会主动去见这个女人。
他认为他们两不相干就好。
但女皇病重那段时间，人鱼趁着雨夜刺杀路烈。怀着满腔仇恨与憎恶。
他的母亲也想杀死他。
就算这样，他依旧给她一次机会。
面对宛如恶魔、深夜踏火浴血而来的亲生孩子，女人一语不发。直到最后唇角流出黑稠血液，她才边流泪边笑：“你是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温情和爱意？”
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她决绝选择了自戕。
……
然而，时隔十多年，路烈看到乔希，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是这样啊。
她当然是一个伟大的好母亲。
久困高塔之中，不知与哪一个卡特蒙私通，秘密生产下黑发红眼的孩子。她决定爱这个孩子。
生产后的虚弱还未恢复，高高在上的女皇忽然涉足这方偏僻阴森的高塔，身后漠然站立着一个三岁的储君。女皇说这是她的孩子，她看到重重守卫腰间的枪，媒体不停闪烁的白光，内心无比惶恐惊慌，将寻找母亲的路烈当成恶魔仇视。
是他毁了自己构想的平静生活。
她挤出虚假的情谊，为了保护幼儿，和并无感情的长子虚与委蛇。
路烈在宫廷中面对冰冷不怀好意的贵族时，她在高塔祈求神明佑愿幼儿。
当他应对父亲的谋害，罪孽的火焰焚烧整座宫殿。她趁乱将孩子交给人鱼，送到多瓦族长手中，以“皇室私生子”的名义。
这当然是皇室私生子。只不过，是斯图尔特与另外一个卡特蒙的结合产物。
他和她在媒体下例行公事的见面。
她内心哂笑，认为每一次触碰恶魔都十分恶心。
所以才会这样啊。
最后临死前，她那满身极度畏惧都无法掩饰的怨恨。
她哭泣，是因为再见不到牢狱里的幼儿。
她微笑，是因为嘲弄被所有人厌弃的长子。
“你是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温情和爱意？”
跨越时间，路烈彻底明白，他母亲的未尽之意。
——“你也……配吗？恶魔。”
……
114触发解锁的剧情中，憎恨、不甘、绝望、悲哀、仇视……是如此浓烈鲜明，唤起闻歌冰封于漫长岁月之下的久远感情。
他这才发现，一直以来笼罩着他的孤独痛苦，不知何时起，因明亮温暖的火焰变得遥远。路烈不追问为什么，却能理解闻歌从未说出口的愿望。
为什么呢？明明在人鱼眼中，小狮子远胜过其他怀着恶意的人类。
“你配。”他脱口而出：“人类都是眼光差劲的生物。”
他在——乱说些什么？害怕受到伤害临时想的场面话？
但他又怎么会去伤害他？
怀抱桎梏稍有松开，路烈不抱期待看向小冰花。
他以为人鱼会害怕或者不安。
可是他错了。
小冰花不会说谎话，言不由衷的时候总会移开视线。
他抿着唇，如同往常撒娇一般，耳鳍微微向后合拢。冰蓝色的瞳孔里，映出少年盛怒不掩昳丽的脸。
路烈捏住人鱼下巴：“你被我骗了。”
馥郁的蔷薇香气侵袭而来，他不容拒绝咬上闻歌唇瓣，一点都不温柔。
他就是个冷漠凶暴的存在。
可怎么办？小冰花。
他不打算放手了。至死不休。
外界混战一片，冲破狮心军团的叛军星舰抵达现场。得到不顾一切杀死暴君的军令后，叛军无所顾忌，对准黑压压的破碎星舰发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让他们惊惧的是，这些破坏力巨大的攻击，在快要接近黑气时，纷纷化为无形。
火焰肆虐的结界内，流转着与外部截然不同的安静。路烈掐着人鱼的细腰，狠狠亲吻的同时，精神力确认什么般肆意游走标记。直到小冰花腿都发软站不稳，才稍微停下来。
虽然黑压压的屏障隔绝一切外界视线，但这是什么陌生的破地方。光天化日，路烈的精神力就这样毛毛躁躁沿着他的领口探了进来……
闻歌脸埋在路烈肩上，整条鱼都在别扭生气。如果是平常，路烈敢这样过分，人鱼一定冷着脸尾巴狠狠拍他。但现在这个随时彻底暴躁的麻烦精，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他只好敛着耳鳍，努力云淡风轻：“如果我是为你而来呢？”
路烈静了片刻。
“我知道。”他的手抚上闻歌脑袋，便沿着他卷发一路往下。
“你的同族，不会有任何伤害。”
和同族有什么关系？难道路烈以为，他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同族吗？
什么油盐不进的笨蛋。
炙热的温度最终停在腰窝更往下的位置，揉揉又捏捏。
——他又想做干嘛？
闻歌更气了。他没控制住，流泪了。泪水滑落，凝结成一颗莹润珍珠。
很难说到底是被路烈气哭的，还是因为剧情勾起他尘封许久的、背负痛苦“活着”的情绪。
总之他掉出了一滴眼泪。
珍珠掉进流火，下一秒出现在路烈手心。
莹润洁白的珍珠，是小冰花的眼泪。
路烈一怔，神志多几分清明。
他没想到一向淡漠骄傲的人鱼会哭。
精神力最为纯净柔和的部分，挤挨涌向向手心的珍珠，以看守宝物的姿态环绕着。
溃乱的进程不由分崩离析。
缠绕在火焰之上的戾气开始消弭。
上次哭恐怕还是小时候，闻歌觉得丢脸极了，伸出手想要销毁人鱼眼泪。但他没能抢到。
火焰微晃，那颗珍珠就被路烈藏了起来。
他好气的，冰雪气息拍了人类一脸。想起动画片吵架的话，怒骂：“你是猪吧。”
眼前，小冰花唇瓣嫣红，银发散乱，瓷白肌肤深深浅浅被揉出来的红印。
路烈眸光动了动。
他欺负他了吗？他是不是……吓坏他了？
他感到一丝心虚，迟疑着触摸人鱼脸上娇气红痕。“再说一次。”
“说什么？”闻歌冷着脸：“你是猪。”
脸颊却泛着粉。
路烈眸色变了又变，唇角翘起，手指点他的唇：“猪的上一句。”
闻歌声音闷闷：“……已经过期作废了。”
因为是真话，所以需要特定的时机才能说出口。可说出来，路烈这个笨蛋就却完全没听懂，反而曲解成完全不同的意思。
“对不起哦。”路烈亲亲小冰花生气下完全打开的漂亮耳鳍：“可我想再听一次。”
不知道是睫毛划过还是吐息温热的触感，这对耳鳍颤了颤，藏进长发里害羞合拢了。
要不是看他可怜……
“谁让你这么笨，我是因为你才来的。”闻歌忿忿捏住小狮子耳朵。
靠近骨钉的位置，烫得要命。
也许温度是会传递的，闻歌觉得脸上也好烫：“你敢质疑人鱼的眼光？”
要是再废话，他就死定了。
头顶传来一声压抑许久的轻笑，熟悉的体温传来，他将闻歌拥入怀中。
就像那个荒弃宫殿的长夜，暴雨连绵，只有他们陪伴彼此。
“叮！”系统悦耳的提示音响起，意味着他们避开了原来的剧情走向。
闻歌才发现自己手心的冷汗。
成功了。
实在是太不容易了！114八个触爪一起鼓掌。
只是，它不明白，都到这一步了，为何任务进度才百分之八十呢？
随后赶到的青牙援军，如同蝗虫一般，密密麻麻出现在这颗行星空中和地面。
屏蔽一切窥视的黑气消散大半，敌军的探测仪扫描到了这艘裂开星舰上的现状。
暴君和他的人鱼，都在这里。
乔希趁乱在指挥官的掩护下逃命，歇斯底里大喊：“杀了他们！”
“都杀了！”
攻击毫不留情倾泻而下，一时间飞沙走石，浓烟滚滚。
真是麻烦。
想要脱身，必须解决眼前的战场。闻歌思考该如何最快扭转胶着局势。
路烈握起他的手：“既然相信我，那就由你来取下。”
闻歌犹豫片刻，指尖触碰到那枚滚烫的骨钉，中间的红宝石艳如滴血。
血色流转不祥的气息，内里涌动着恐怖未知的能量。
可是，路烈全然纵容着人鱼的靠近。
闻歌毫无阻滞取下骨钉，冥冥中听见一荡一荡封印碎裂的声音。
世界有几秒陷入了停滞，随后，又突然加速了运转。
路烈周身气息暴涨。解开封印后，金色透明的狮子精神体跳进他体内，在闻歌眼皮底下，变成金灿灿毛茸茸的超巨大狮子。一只爪子足够闻歌抱住埋脸那么大。
而且，狮子还在不停地变大，变大，变大……
流火无形缠住闻歌的腰，将他抱起，小心翼翼安放在狮子背上。
闻歌一下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金色狮毛。
无视外界种种攻击，路烈跃空而起，身后张开赤金羽翼，瞬时遮天蔽日。
“这是什么！”
“好可怕！魔……魔鬼吧！”
绝对降维的压迫下，叛军军心动摇，纷纷丧失斗志。
完全不是一个等级，连逃生都变得希望渺茫！
火光磅礴而下，荡开污浊，照亮荒星周围每一处角落。
无数艘星舰被火浪撕裂吞噬，化为一片炽热的碎片。
狮子翼展千里，火焰接二连三如同流星坠落。
强劲火浪荡开的瞬间，同样波及远处的星舰。它们失去平衡和控制，相互碰撞，坠落在太空深处。
刚才还在叫嚣的蝼蚁，彻底安静下去。
飞得远了，闻歌看到万物就像细小的尘埃，在风中无依无靠飘动。他实在不喜欢太高的地方，脸埋进狮子后颈柔软的毛毛。
路烈带着闻歌，飞快在宇宙中穿行。他没有说话，可闻歌直接猜到，他想和他回虹心岛。
解开封印后，路烈牌翼狮浑身力量充盈澎湃，每根鬃毛都流露出躁动兴奋。他飞得无所顾忌，粗暴破坏路上的阻碍物，就连星球也一翅膀扇飞出去。
“路烈。”闻歌揪住小狮子……巨大狮子的金黄鬃毛，在颠簸的风里教训他：“要是把寝殿的床弄坏，你就完了。”
路烈回应了模糊不清的低吼。
他放低速度，勉强缩小到能够踏上主星的体型。
回程之路毫不掩饰行踪，径自飞向虹心岛。他的羽翼金光灿灿，是真正君临之人的耀眼强大。城市飞行监测器追踪飞行物体，不幸破碎前，捕捉到狮子背上的银发人鱼。
星网一下炸开了锅。
虹心岛防护罩不会阻拦真正的主人。
越过乌泱泱行礼迎接的人类，跨过横贯首都的明镜千里河流。
狮子羽翼挥动的余波放倒了树，打碎了窗玻璃。火焰落到床上的前一秒，自动在空中消散。
寝殿一片狼藉，但没有伤害到床分毫。
他带小冰花回到了足够安全的地方，终于矮下身，将他放下。
狮子湿润的吻部凑近，蹭了蹭闻歌脸颊。狂乱不息的火焰稍显平息。
一直以来封印的力量解开，在他体内冲击不止。
路烈版大狮子只来得及再看了小冰花一眼，晕了过去。
真重。
闻歌冷着脸，努力伸出手，要推开身上的家伙。
但当他的指尖触及路烈并不柔软的凌乱毛毛，不知为何，变成了无比轻柔的抚摸。
第67章
骤然破出的力量如此狂暴磅礴,不断在路烈意识里激荡翻涌，叫嚣着摧毁一切的渴望。但无尽赤灼之中，始终萦绕一股清冷静寂的霜雪气息。
——小冰花没有受伤。
只来得及确认这一点,疲累的狮子沉沉坠下。他那摧枯拉朽永夜燃烧的精神域，不断随着精神力冲击破碎重组，渐渐分崩化为幽缈无尽宇宙。
「路烈,我最寄予厚望的孩子。你果然不负期待。不。应该说,远远超过吾之期许。你会成为新世界的天启者，欢鸣吧，此乃卡特蒙无上荣誉与辉煌。」
门缓缓掩上，女皇高大冷酷的身影与最后一丝光线一同消失。
没有任何预兆，路烈被留在白塔的监禁室，以惹怒女皇的名义。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尚年幼，羽翼稚嫩,是一直以来王权斗争的风暴中心。这样将他刻意留下，并非女皇一贯的作风。以无上荣幸随行的近臣们，一改最初的习以为常,疑窦丛生，纷纷揣度所有可能的用意——转眼五天过去,女皇丝毫没有解除惩罚的迹象。
密室里暗不透风，死寂环伺在路烈。他孤身坐在王座之上，时隔许久偶尔摆弄一下桌上锡制的模拟沙盘。
这个房间任何人不允许踏足，路烈一人在内,时间流逝缓慢又模糊。他移动象征斯图尔特的盾形小旗,到起伏星脉线的位置。线条闭合宛如刃尖,正指皇室心脏。
果不其然。路烈扯了一下嘴角，神情全无孩童该有的稚气天真。
斯图尔特前线连连告捷,领军者居功自傲，为女皇不喜。通过惩戒他来挟制斯图尔特么……但是，仅仅是这样吗？
视线一暗，室内温度陡然降下。明明没有风吹动，路烈敏锐的五感却捕捉到风的痕迹。
女皇别有用意的话再次回荡。
他不动声色警惕，很快发现，宛如深渊空虚的四周，有什么锁定了他。
——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
和人类幼时躯体相差巨大，且有着吞噬一切的压迫力量。
不等路烈任何动作，黑暗就像利刃一样刺穿他的脊椎。他牙关紧咬忍受着剧痛，呼吸粗重颤抖。手下攥紧的沙盘径直变形，血液沿着刺入的黑色滴滴答答淌落。落进黑暗里，在幕影上烫出小点，旋即急速扩张成一个个金色的圆洞。
这些圆洞刚一出现，又被更多的黑暗填满。
混沌深邃不见底，回荡起一重重波澜般的、万千物象的寂然回音。路烈从中听出某种居高在上的贪婪与嘲弄，女皇别有用意的话再次浮现。
新世界天启者。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被未知混沌忽然开始缓缓流动，
但随着黑暗骤然亮起熊熊火光，这种趋势戛然而止。
路烈意外催发了他精神力火焰，在漆黑世界里滚滚燃烧。
事实证明，他运用精神力是如此浑然天成。凭空出现的火焰明亮动人，火光耀耀，映照出真正君临的强大之姿。
是与谋算人心不同，觉醒的绝对力量。
第一丝光亮出现，混沌的黑暗瞬息变成了平滑无隙的镜面。从四面八方照出中心那个鲜血淋漓的身影。
极度的寂静，只剩下路烈受伤的喘气声。当他抬头看向镜面，镜中的自己双瞳赤红，毫不掩饰的对权力、生命、力量的强烈野望，如同火焰燃烧。
路烈嫌恶看了一眼。
好恶心。
竟然敢用这么多镜子围住他，宰了幕后黑手的愿望非常强烈。
精神力跃跃欲试，回应了主人凶戾想法。流转着红光的巨刃扎进镜面。
咔。
镜面蓦然出现一道裂痕。
路烈咧开嘴巴，一缕猩红沿着下巴滴落。
镜子如蛛网迸裂成万千细小碎片，照出路烈不同角度的明晃晃杀意，雪白尖锐犬牙。
以及他背后没来得及隐藏的混沌黑影。
镜面的笑容恶劣扬起，他看到猎物了。
“吱——”深重黑色在各个镜面里不停出现又消失，很快路烈眼前出现无限黑影癫狂晃动。
忽然，前所未有的庞大力量骤然弥散开，带着无可抗拒的虚无与破碎感。
天地时间停滞片刻，而后一切都开始加速无规律变化。
蓦然变动将路烈拖入时空乱流。每一次变幻，他的每寸意志神经都像经历一次切碎重组。
带着火焰，路烈奄奄一息陷入黑暗。
再度从昏迷中醒来，他发现自己意外流落荒岛，岛上很小，除了一棵巨树外，什么遮蔽也没有。
岛屿四面皆是海水，了无人烟。耳边只有海鸟鸣叫，海水一浪一浪的声音分外明显。
刚从生与死的边缘侥幸逃脱，他浑身浴血，戾气未收，火焰蠢蠢欲动。
但周围实在太过安静。
黑影混沌都不见了。
没有巴塞。
没有皇宫里心思各异的虚伪贵族，没有假意讨好，或者藏着畏惧的侍从。
长久的空旷和寂静，让路烈内心无比怀疑。可是一场搏斗下来，他的精神力消耗殆尽，背后的撕裂和其他伤口每一处都那么致命。为了保全生机，昏迷中他变回了精神体原本的形态——一只金色的、还未生长出羽翼的翼狮幼年体。因为力竭，一时半会无法恢复人类身体。四面环海的岛屿空空荡荡，有且只有一棵巨树，能够提供休憩和视线遮蔽的空间。
小狮子忍痛用火焰清理掉土壤干涸血液，尽可能清扫他来过的痕迹，爬到树上，蛰伏等待彻底安全的时机。
天色一点点变暗，直至海面盈满月光。
路烈趴在树上，无法忽视浑身遍布的疼痛，双眼放空看着海面，。
放空着放空着，月光下的海面某一处变得格外皎洁明亮，连风经过那里都要轻柔几分。
浮出了一尾小小的人鱼。
人鱼动作灵巧轻盈，海藻般的银发被海风吹动，月下呈现出绸缎般的冷色。
“哗啦啦——”
浪花亲昵涌簇而来，争先恐后地拍打岩石。
和预想的，混沌丑恶未知物截然不同。
那么警惕、狡猾，又满肚子坏水的小狮子，愣住，支撑不住。枝叶簌簌轻响。
月下人鱼回过头。银色的，飞舞的长发，一双冰蓝眼瞳。动人心魄
耳鳍张开，清透鳞片在月光下。
半个身子藏在礁石后，谨慎矜持停留在远处。
两两相望。
就在那一刻，小狮子。他不动声色稳住身形，尾巴藏进肚子底下。他那受伤未经处理结了血痂的脊背，顺势露了出来。
人鱼的目光果然在他背脊上经过。顿了片刻，头也不回没入水中。
海水一浪接一浪涌来，拍打在礁石上。
小狮子前爪在空中抬了抬，终究轻轻放下。
皇宫里，迫不及待远离。
冒出一个银色脑袋。
狰狞可怕模样，伸出爪子抱紧树。
海风吹动他的卷发，皎白月光柔和静谧，眉眼精致漂亮。
宫廷白蔷薇。
晶莹剔透，像冰雪。
小狮子心机歪了歪脑袋。
伸出手，身体向前倾。张口说了什么，说话都像歌声，悦耳动听。
在树上看人鱼看呆住举了半天。爪子麻了。
怕吓到他，疲倦不堪，本能想要靠近。人鱼坐在岩石上，视线刚好和他齐平。
冰蓝瞳孔，对他好奇。清冷气息。手指雪白莹洁。
小狮子明显，双方都有不同程度的紧张。
随着小冰花指尖落到额头，松一口气。
不知道带来什么。冰凉流动的珍珠白液体。疼痛缓解。小狮子无师自通装乖，一动不动任由摆布。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灵巧冰冷的手指，他发尾轻轻扫过的触感。
好软。
第68章
人鱼夜晚都会在海面上发呆,顺便帮小狮子上药，再摸几下。
从陌生一点点熟悉起来的时间里，人鱼总是用固定词语来称呼路烈。听起来和斯兰语的“狮子”差不多。
随着时日变化,小狮子的精神力开始恢复。
人鱼从只摸脑袋，变成哪里都会摸一点。路烈打小就在乎形象，但就算人鱼把他毛毛弄乱,他也完全不计较。
在宫廷,喜欢的东西都会被有意剥夺。
路烈早就学会隐藏真正喜欢在意的东西。他第一眼就很喜欢小冰花，并且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殊不知看到小冰花出现，他的尾巴球球都会上扬几分。
人鱼的精神力与他的契合，路烈每天力量都会变得更加充盈。他已经明白自己进入了错乱的时空，在荒岛的每一天，都伴随着随时离开的不确定性。
他想恢复到人类身体，小冰花会不会又躲在岩石后面,警惕又好奇呢？
但是时空乱流的漩涡在他恢复前出现了。监禁时的压迫感再度降临，看样子，黑暗里的混沌一直守着他出现。
小狮子很不爽,这里有他要好好藏起来的小冰花。
他主动跳进漩涡，战斗充满了惊险和波折。在荒岛的修生养息让他的精神力更为精纯强悍。虽不如黑影力量庞大,但凭借路烈战术和精神力的天然克制，局势终于从胶着开始变化。
最终，路烈杀了混沌，惨胜。
残片毫无阻滞被烈火燃烧吞噬,他的力量开始疯涨。
他又受了伤。不免想念夜晚月光,人鱼发尾轻轻扫过的触感。
力量体内狂暴翻涌,难以遏制的戾气爆发开来。
黑气快速在路烈精神域蔓延。他精神力消耗殆尽，一下被黑气占据了大半。
小狮子在地上翻滚几圈,摇摇晃晃变成了人类形态，双眸赤红，浑身杀意森森。
但他只是在想人鱼，任性地把他毛发摸得乱七八糟的小人鱼。
往回走，路烈会回到荒岛。他一直想要以人类姿态，与小冰花见面。但怎么可以现在去呢？
吞噬混沌后，路烈掌握了时空的法则。他没有回头，连看都没有看，带着鲜血杀意回到原本世界。
“砰——”巨响。侍从见到鬼一样摔到在地上，看清楚路烈模样，吓得转过身手脚并用在狼狈爬行。
“啊啊啊啊！！”
迎面而来的，是寻常人类无法招架的可怖力量。
好吵。路烈皱眉。
只是这样想，熊熊烈火瞬间铺满整个空间。声音的源头彻底融化在高温中。
然后来了更多的人。
外界一切都很吵，路烈什么都不记得了。
整个世界都成了赤红火海，他快要彻底失去理智，偶尔会在火焰里看到月光下的小人鱼。
——他想要藏起来的宝物。
“什么？”当身处其他星球的女皇收到路烈现身的消息时，表情浮现出一丝错愕，又很快恢复成平时威严不容侵犯的状态。
“陛下，千真万确。”近臣声音因恐惧颤抖。
白塔承载着人类进取开拓的雄心壮志，汇集全世界顶尖人才，进行前所未有的研究。他们获得了极为显著得成果，以至于触碰到了“神”。
科学与神学的界限变得暧昧不明。
实验室明面文件，按科学检测结果记录为影质/暗质。而涉密文件将其成为“神”。意外接触到的“神”似乎格外庞大，并处在不活跃期。多瓦一族并不能完全驾驭这项研究，于是寻求皇室帮助，希望以帝国之力推进下去。
将“神”命名为卡俄斯。
谁也没想到，路烈杀了卡俄斯，并且有随时狂暴失控的趋势。
周围人类均是恐惧而扭曲的面庞。“把他杀了——”
“封印……封印准备好了吗？”
“火！谁来救救我！”
“啊啊啊啊！”
……
太吵闹了。
整座星球覆亡为灰烬。
女皇得到消息，连发三道急令，禁止任何武装伤害路烈——当然，根本没有什么能够人类的科技能够伤害到他。
数百人在内商讨了一天一夜，终于提出想法。卡俄斯残片的力量过于浩瀚，以路烈的年纪无法承受，不如连同记忆一起取出封印。
封印过程损失巨大。为了安抚多瓦，女皇将主星最近的辰砂星球赐予他们，并动用手段，保证他们的守口如瓶。
尽管形式的发展与预期大相径庭，但女皇十分满意。觉醒强大力量的帝国继承者，必定让卡特蒙的统治无往不利。
可是她漏算了人心。
刚愎自用的女皇，丝毫没有发现多瓦此后进行的私下活动。
……
路烈恢复意识时，寝殿亮着灯，一切柔和静谧。床边坐着小冰花的身影，终端界面开着，看起来是在代他处理公文，靠着抱枕睡着了。
这是一种相当奇异的感觉，小狮子被发尾扫过那样陌生柔软。
路烈视线落到小冰花脸上，与记忆里那张软软小小的脸蛋一一对应。
原来他们曾经见过。
小冰花真是从小到大都漂亮，每一根头发丝都漂亮，他好喜欢。
路烈熟练抱人鱼上床。
他忽然想到，荒岛时期小冰花总是说的那个词，是“球球”。
竟然喊狮子时候的他“球球”。路烈觉得好笑，捏一捏闻歌脸蛋。
真是笨蛋起名。
*
一直到靠近中午的时候，闻歌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就是某只存在感强烈的金灿灿脑袋。
路烈支着下巴，不知道看他看了多久。
……
闻歌又闭上眼睛，脸埋进被子。他还没有完全睡醒。
好像路烈在旁边笑了一下。
很想忽视，但是闻歌注意力全跑到靠近路烈的那一边。
等待他醒来的功夫，路烈竟然一直在玩他的头发。卷发编得歪歪扭扭，把珍珠嵌在银发里面。
这个珍珠吧。
带着冰雪气息，圆润又可爱。
他当然想销毁这个，没有抢到，反而被路烈抱住了腰，被拉入了怀中。
“我的。”
闻歌耳鳍微张，白玉雕琢的脸颊沾了粉色。
他到底在得意个什么劲啊？
策略而已。
路烈本来是想逗他玩，忽然觉得这个瞬间的小冰花特别好亲。
一低头就亲了上去，唇瓣浅浅相触。
闻歌觉得，真得很不妙。
大概是因为眼泪珍珠在路烈手上，他心跳和呼吸都乱七八糟，双腿一阵一阵发软。
磨蹭许久才真正起床。
路烈懒懒散散，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和小冰花一直腻歪厮混。但只是小冰花一个简单眼神，路烈就乖乖起床停止摆烂。
毕竟，同族的事情尚未解决，始终悬在闻歌心头。主星与他们所在地相距遥远，他感应不到同族气息。
114根据剧情触发程度，保证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一夕之间，青牙公国的使臣被丢入监狱，宣告双方关系破裂。
国际形势变幻莫测。
按闻歌的安排，辰砂星球第一时间被军队接管。
这次军队的统帅巴林顿出身贵族世家，军功赫赫，但十分瞧不上人鱼。上等人的看法都是如此，人鱼是性价比不错的宠物。
宠物而已。
当他收到人鱼的调令时，感到无比荒谬耻辱，但他不得不照做。
谁都惧怕路烈大魔王喜怒无定的性格。面对亲自到访的人鱼，尽管很不爽，巴林顿聪明没有摆在脸上。
多瓦断尾逃生，最为核心的白塔静静伫立在原地，似乎还能看到曾经工作人员忙碌不歇的影像。
白塔内部牵涉众多机密，巴林顿不敢轻举妄动，严格布下层层封锁，防止任何外逃。
他们在白塔实验室找到庞杂众多的资料文件。
只要世界存在，混沌永远不会消失。
卡俄斯是杀不死的。
新的卡俄斯最先在影族聚集的地盘重新累积成形。多瓦内部，尤其分割权力的高层，早就被渗透沦为信徒，自然而然与影族达成合作。时至今日多瓦所做的一切，都被卡俄斯信徒幕后操控着。
那些器官买卖、人鱼培殖流通，都与这些有关。
实验室遗落了几百个人造人鱼，和兰顿记忆里的场面无比相似。一排排胶囊整齐有序，写着编号和营养液日期。
胶囊里面的人鱼有些已经睁开眼睛，有些尚未成型。
闻歌心情复杂。
他不会对实验培养舱的人鱼产生同族认同感，但从血液上讲，人造人鱼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几百只胶囊，该如何处理。
114在海水中快乐冲刺，解决了剧情危机，它就是海里最快乐的小宝。
闻歌看着水母越漂越远，偶尔会与记忆里曾经繁荣的海洋重叠。
“让人选一批文件公开。”无论这批人鱼如何处理，现在都必须提前布局。
闻歌微微点头。
过了一会，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完全没有精神力探知过的痕迹。
路烈怎么知道？流落荒岛期间，小狮子每晚都要陪人鱼看月亮。哪天人鱼闷闷不乐，小狮子围脖的毛毛就要被搓圆又捏扁。
路烈转换了形态，卧下将闻歌围在怀中。他的狮子形态和人鱼有着很大的体形差。
这样圈住，小冰花在路烈眼中，就显得格外好捏。
风也是安静的。
卷发似有若无拂过，带着闻歌冰雪气息。路烈心痒痒。低下脑袋，浅咬一口小冰花耳鳍。
闻歌动了动耳鳍，没说话。
他得寸进尺，在小冰花脸颊留下一串湿漉漉痕迹。
“……放开。”闻歌声带又被狮子吻部碰了碰，声音听上去有些发颤。
这么热还要靠过来。
连身为毛茸茸的自觉都没有。
闻歌伸手要推开他，却在触到的那一刻，忽然抱住了狮子脖子。
这个形态的毛毛一点没有小只精神体那么柔软。可在他迷茫时又显得那么可靠和安定。
他稍稍将身体的重心放到了狮子身上，相互依偎着。
第69章
船只在灰色的海面上穿行,破开几道深邃的痕迹。这些痕迹渐渐消散，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变得模糊而迷茫。海面尤为阴冷和沉闷。没有蔚蓝色的波涛，更没有丝毫阳光的映照。
远处表面平静如镜,完全像是一片死寂的水域。海面上的深灰看上去如同浓重雾霭凝聚而成，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湿。
甲板上的水手穿着同样黯淡绝望的黑灰色，麻木不仁重复当下工作。
世界笼罩着阴晦,仿佛抽去所有颜色。
靠近舱室的暗角处,伫立着两个同样灰蒙身影。尤其是矮点的那个，兜帽遮蔽了绝大部分神情，时而戒备抬眼，观察四周。
她不得不这么做，以免自身红发在这块地界曝光，引来关注和麻烦。
和闻歌分开后，她与坎因没有耽搁,循着同族间的感应，抵达青牙公国星球附近的星云。
青牙公国在星际的形象封闭神秘。星球上的居民以影族和侏儒为主，建交甚少,严格限制物种出入境。官方给出的解释是，侏儒对环境高度敏感易受惊吓,外来者容易导致侏儒快速死亡。入境批准几乎不给任何星球通过。
一路追踪至此，无论红发人鱼还是坎因，都不能接受无功而返。通过毒素造成的迷惑神智，他们伪装混入原住民当中,搭乘船只进入。
公国虽然是影族和侏儒的地盘,但靠近外围的区域,分布着不少底层人类。他们都是在青牙公国吞并自由区时没来得及跑掉的流民，游离规则之外,依靠这片灰色海洋生存。
坎因虽然敌视人类，但他擅长伪装，毫不费力就能融入人类当中。
红发人鱼做了掩饰，化名罗娜。宛如魔窟的囚禁实验生涯下，她对人类的仇恨无比强烈。在坎因的角度，就能看到人鱼兜帽下表情僵硬，她正竭力克制面对人类的杀意。不过这条船上的成员行动更像无生气的傀儡，并没有太多。
船只缓缓到港，海港咸腥湿润气味迎面而来。人鱼和坎因对视一眼，默不作声混在原住民当中往港口走。正在收绳的水手忽然几步跨过拦在他们面前：“小姐，麻烦你等一下。”
初到陌生地盘，尚未探明情况，并不适合轻举妄动。人鱼和坎因不约而同慢下脚步。不远处的海港人来人往，却并没有任何喧闹吆喝声音。海水冰冷空寂一潮一潮拍打船身，整个天空晦冥黯淡，海水翻搅着灰色。
面前的水手头发乱糟糟如同蓬草，红褐色胡须虬结，整张面部只能看到眼鼻的位置。他的瞳孔呈现出淡灰色，目光如其他同类一般，显得空虚涣散：“罗娜……你的名字听起来像因塞人。”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一触即发。
坎因不动声色侧了侧身，如山的大块头彻底绝断水手仿佛心不在焉似的偶尔瞟来的目光。杀意在无形中凝结，水手蓦然打个冷噤，如梦初醒拖着脚步往侧边挪去，口中仍在梦呓般呢喃：“抱歉，我说了什么吗？好像又走神了，工作，工作。”
他又按部就班执行起水手的任务，直到人鱼和坎因走下甲板，都没有看过一眼。仿佛完全忘记了几秒前发生的事情。
坎因曾经听说过因塞人，那是一个红发人种。因为灭绝的方式凄惨诡异，不同星球上都流传着异闻，称因塞人为“受诅咒的红色”。
踏上海港的陆地，雾气似乎又加重了一层，沁入肌肤的黏腻和冰寒。红发人鱼彻底将自己藏进斗篷阴影中，经历刚才的插曲，她神经彻底紧绷，厌倦烦躁与任何一个人类接触。可是行走在狭窄的鱼巷，青石板路弥漫着潮湿腥味，居民诡异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到她身上。当她戒备回视，他们却都低着头，沉默整理渔网，切割夹带灰白的鱼肉，或者将污浊暗沉血水冲刷到青石板上。
他们动作僵硬中带着几分似曾相识，令她想到森冷白光的实验室，愤怒无力目睹那群人类如何划开同族躯体。
冷汗沿着红发人鱼背脊滑落，过往阴影之下的恐惧仇恨席卷而来，步伐无意识越发迟滞无力……
“看前面。”身体一阵倾斜，人鱼被坎因轻轻提到跟前。
人鱼体格本来就比坎因娇小纤细。何况她一直遭受折磨，分量只有那么轻。比提留小孩还容易。
短短几秒内，坎因又将深海群族经历的无妄之灾翻出来回忆了一遍。
红发人鱼默默靠近坎因前行。在深海里，坎因对于人鱼总是唯命是从，从不这样擅作主张。
她九死一生，侥幸重获自由，外面的世界也在发生着她所不能掌控的改变。
人鱼每时每刻都会重新意识到这一点。
浩劫之后，坎因隐忍仇恨在陆地上生存，是否重复经历着她刚才濒临破碎崩溃的心境。
又究竟重复多少次，才能表面上维持冷静克制。
还有他。
她想到了闻歌。临分别前，银发人鱼分给了她一半力量。
不知道是哪颗星球遗落的同族。他也在品味着和他们同样的悲伤与仇恨吗？
世界晦蒙黯淡，身边坎因守护着她同行。同族一幕幕的挣扎血泪浮现心头，红发人鱼闭了闭眼，心脏的跳动渐渐变得坚定沉重。
觉悟过后，她做了决定。
同族生死未卜，前路显得如此渺茫不可捉摸。但她的同伴们在渺茫中前行至此，她不能也不该犹疑彷徨下去。
人鱼往前看，立刻发现了坎因在意的目标。
太明显了。
这是一个全然笼罩着灰暗死寂的星球，可那个人类却保留着太过活跃的色彩。如此显眼，不加任何伪饰，完全将“外来者”的身份摆在明面。
她和坎因不用交流沟通，便明白双方的意思。
——跟上去。
海港小镇到处都是逼仄迂回的暗巷，目标速度很快。和居民缓慢僵硬的动作相比，他们几次都觉得追踪得太过明显。
不过对方似乎无所顾忌，全程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巷口尽头停了一辆四座车，银黑锃亮，打着暗绿蛇身徽章。这种车的后备箱远比车厢要大，专门为贵族财阀服务，方便浩浩荡荡携带物资出门。
红发人鱼在兜帽下浑身紧绷。
毁灭家园之仇，糟践同族之恨，她铭心刻骨，日夜不敢忘。车把手上蛇样盘亘的徽章，正是仇人的象征。
看来多瓦家族和白塔那群恶鬼，藏匿在了影族的地盘。
那个人类丝毫没有发现被跟踪，上车后车门自动闭合。
利用这个间隙，坎因带着人鱼混入了车的后备箱。
司机随意看了眼四周，启动油门：“又忙一天，找到线索了？”
“呸。”被追踪者重重摔进车座靠背，满口抱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说什么漏掉的货物，我看呐，准是哪一个环节被人做了手脚。他们把东西捞到手，害得老子天天跑动跑西！”
人鱼和坎因屏声藏在车厢，前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透过后车盖上一道极窄的玻璃，巷子越来越往后退去。
“在这种地方受气，还不如留在辰砂星。”
“别说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留下的弟兄说不定都被杀光了，好歹我俩还活着。”
“唉……”
“不过到底是什么这么精贵，大人催这么急？”
“漏掉的货可不简单，白塔运出来的，你说还能是什么？”
“什么？难道是人鱼？！”
“嘘——别嚷嚷。这话我可只告诉你，从最开始，我们的族长大人就在悄悄往这里运送人鱼。以前管这个的是我叔父，不过后来他失踪了，转运差事就落到我头上。那天事发突然，从白塔分了好几批货出来。毕竟人多眼杂，自然有人藏私。”
“这、这怎么办？今天可就是族长大人的最后期限啊。”
“还能怎么办？随便编点话应付了事。呵呵，这可不是以前的多瓦……”
整个地域被厚重的乌云覆盖，光线丝毫不能透过阴霾照进来。视野内一切越发显得灰暗，有些时候，红发人鱼会有种在海洋的错觉。地面上弥漫着浓重的雾气，昏暗的灯光遥遥点缀着黑暗。低矮扭曲的树木几乎都是光秃秃的，爬满青苔与藤蔓，恍惚间就像海底错落珊瑚。每当有微弱的风吹过，树枝发出刺耳的嘶鸣，让人毛骨悚然。
车轮碾压过厚厚的湿泥与腐叶。越往里面走，生命的气息越发微弱混沌。
驾驶室内也透着一股灰蒙蒙的压抑烦闷。
出于他们意料，一路守卫少得可怜。轻率随便混进了树林边界的庄园。
又跟随着这两人来到了庄园的主屋。
室内阴暗冰冷，正中心有一座青白影子雕像，雕像下伫立着一个人。
那人转过身来，正对着人鱼和坎因潜藏的方向。他看上去是个贵族，衣着考究、鬓发斑白，神色顽固倨傲。
红发人鱼不认识这个男人。但坎因潜入白塔，有意收集过多瓦的资料，他勉强认出，眼前人类正是多瓦不可一世的族长。
他不免有些吃惊。并非惊讶多瓦族长在此处，而是惊讶于他的衰老程度和身上无法遮掩的破败之相。
两名下属表面恭敬地与族长进行了一番无关紧要对话。正如负责人鱼运输的人类所说，在影族地盘，族长根本无心治责他们。得知没有找到人鱼后，族长便厌烦摆手，让他们离开。
“必须看管好剩下的人鱼，否则，你会消失在影子之下。”
下属差点笑出声，假模假样咳嗽一声，油腔滑调回答：“遵命，族长大人。”
消失的同族原来就在他管理之下。
红发人鱼决定隐藏行踪继续跟随，而坎因留在原地，继续监视多瓦族长的行动。
他们互相都有些不放心，但此时此刻，唯有将信任交给对方。
多瓦族长独自在室内来回踱步，时而双眼迸射出喜悦与期待，痴迷抚摸雕像。
四下无人，神一定会回应他的祈求和欲望。他想要永恒生命，想要无尽权利，想要庞大力量。
——无所不能的神啊。
他的眼神变得空虚涣散，痴痴凝视着空中某个焦点。他的精神掉入某个虚幻缥缈的空间，四处传来怪异的声音，仿佛是虚空传来的无数道低语。这声音引人憧憬又惴惴不安。
多瓦族长知道，神在回应他。
神虚无的声音断断续续：“……更多的力量……降临……”
信徒深知，伟大卡俄斯残留的意识，在等待一场复生，重新降临世界。
为此，他们愿意奉献一切。
多瓦家族经营多年的名望人心，正是为了换取信仰，得到供养卡俄斯的力量。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一条不属于多瓦名下的银尾人鱼出现。原本稳固的民心浮动，向皇室倾斜。多瓦接二连三被曝出丑闻，可供收割的信仰力量一落千丈。他们不得不退守青牙公国。
多瓦族长隐隐感觉，局势本不该是这样，他们本该……
本该怎样呢？
眼下卡俄斯大人复生的日期临近，需要的献祭越发越多，这种情况，难以满足神唤取力量的需求。
多瓦仓促败逃，减去运输途中遗落死亡的，顺利带回的原始种人鱼数量有限。
不过这无关紧要。作为神的眷属，他将成为不死不灭的化身。流逝的时间不值一提。
只要给他时间，他完全能够筹谋布局，再次培育繁殖人鱼，操控人类来满足卡俄斯愈发贪婪的胃口。
至于现在……
“下仆已经听到了您的声音。”带着绿宝石扳指的手落在密室封印上，族长声音难以抑制狂热与激动，亲手打开密道。
坎因一下心提了起来。
里面是一条昏睡不醒的人鱼，失去光泽的头发憔悴黯淡，本该透明的耳鳍蒙着一层白翳。从内而外透露着灰败死气。
——已经没救了。
他很快意识到，心口泛起无穷无尽的悲哀。
坎因亲眼目睹黑暗如何爬满人鱼，快速侵蚀分解那具躯体。本该在深海自由无拘的人鱼。
坎因恶狠狠看着，眼眶几乎撕裂，热泪蓄满双眼。他不能眨眼，一眨眼，泪就会流下来，惊扰室内的仇敌。
黑影里的混沌此刻非常愉悦，在信徒拥趸下，享用祭品后变得无比松懈。
——这个气味和温度，是叫做人鱼的东西吧。
世界诞生伊始，只有混沌存在，这便是卡俄斯本名的由来。这段时间并不长，卡俄斯很快陷入沉睡，混沌世界划出天、地、海，有了光明与黑暗之分。
原本汇集混沌的本源力量，散落成不同世界的运行法则，生物欣欣向荣。
卡俄斯沉睡亿万年，想要醒来，必须吞食本源力量。
它没有思想，全赖本能行动，就近选择了想要吞噬的第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碧波荡漾，人鱼种族受天地法则钟爱，蕴含着世界本源的力量。
复苏的欲望驱使卡俄斯分|身藏在海阴影中，企图吞噬人鱼。
可接连失败，倒是吃了不少人类。他从人类的味道中学会了一点狡猾。
挑选信徒降下神启，人类崇拜信仰名为卡俄斯的祂。为此，开始按照神喻，争相追逐猎杀人鱼。
卡俄斯等待着享用祭品，可送上来的人鱼不带一丝法则碎片。
世界存在的本源力量全都汇集到最后一尾人鱼身上。卡俄斯完全无法吞噬，身为混沌，它刚开始想要苏醒，心智低下原始，守着这个世界很久很久，最后一生气，把全部活着的信徒都吃了。
可它还是拿人鱼没有办法。
它无法理解，为什么人鱼能够撑在本源力量而不破碎溃散，它决定放弃这个世界。
其他世界的进展相当顺利。
一个世界接一个世界被卡俄斯吞噬，归于破碎虚无。
这是最后一个还未被混沌占据的世界。
他又一次尝到了人鱼的气味和温度。
就差一点。混沌于睡梦中喟叹。话语如同波纹震荡，传递进无数信徒的梦境。
就差一点，它将重临世界，一切回归最初的虚无空寂。
祭品不够，还远远不够。
第70章
卡尔泽鱼市。
借深黑斗篷的掩饰,红发人鱼抱着一纸袋干面包，以与旁人差不多的步调，静默毫不起眼行走在狭窄巷口。
那天,她与坎因追踪同族气息，深入腹地。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堡内部，路线幽回曲折,极易迷失。她曾在名为“白塔”的魔窟中受囚,因而对气息、光线的变化都极为敏感。
地底暗道布满淡淡的尘土味，伴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腐朽。墙壁上隐隐能看到难以言述的扭曲雕刻，不知为何，一旦看过去就会产生眩晕感，人鱼匆匆移开视线。
她一路追寻，直到那个人类停下脚步。同族就在这里。红发人鱼极力压制着呼吸，她的心脏开始颤抖。
眼前的人类忽然双膝跪地,神情严肃虔诚，状若祈祷，嘴唇翕动,开始念出低低的话语。他是多瓦家的长者，贵族腔调做派几百年,导致此时语调奇特深沉。四周黑暗沉沉，更显出莫名诡诞。
人鱼有听懂世间所有语言的能力，但此时的声响，她只觉得晦涩深奥。何况那些声音一出来,不等成形,就立刻被黑暗吞没。她依稀捕捉到“忠仆”、“恭迎神降”之类的字眼。
红发人鱼见过此人居高临下的姿态,眼下他却对着空气匍匐膜拜。对比之下越发显得荒诞可笑。
人鱼，高傲且自由,被人类囚禁实验。囚禁的人类，在这里心甘情愿献首下跪，称别的东西为“主人”。
她脸上勾起讽刺的冷笑，又很快消失。心中泛起冷冷的厌恶，对人类不知疲倦想要唤醒的“神”也多添憎恨。幸存同族被秘密运输到这里，与祷词中的“主人”必然脱不开关系。
供奉？献祭？威胁？祈求？亦或是汲取呢？
像要佐证她的猜想。
壁灯在蛛丝尘网中泻出些许微弱昏黄，光影在墙壁上流淌，形成一个个黑影。她的思绪变得凝滞，恍惚间，那些影子竟然生出细脚，渐渐移动起来。
然后，它们攀附上前方物件，忙碌于搬运。
起初，只是一些珍宝。渐渐地开始出现异兽，它们困在不同样式的精美笼中，眼神变得呆滞麻木，瑟瑟发抖地蜷缩。
人鱼认出曾和她呆过同一个运输舱的白冠雕。那只雕在舱室想逃跑，翅膀仓皇拍在她的箱板，惹来多瓦的人一连串咒骂。要不是那几声拍翅，她或许不会这么快醒来。
不过人鱼分不出丝毫怜悯，她的内心害怕又焦灼。她想，物资队列的尽头，会是她的同族吗？
她等了很长时间。终于，从黑暗中出现又消失的众多物资中，红发人鱼一眼看到那些人鱼沉睡之箱上的蛇纹暗金。它们在搬运途中某些角度流光闪动，仿佛流经海峡时明时暗的海水，又仿佛人鱼难以预测的命途。
从未如此之近，她久别未逢的珍贵的同族。
红发人鱼目不转睛看着他们。然而，似有若无的黑影阻碍她的视线。
此时，人类的祷告念至结尾，周遭变得很冷，壁灯火焰猛然摇曳起来。
地底之下冷意凝结。人鱼的一切感知都被黑暗所阻隔，一种恐惧倏尔遍布全身，本能在提醒她快逃。
仿佛有什么从黑暗中降临了。
在黑暗中，本该一切融为一体。但那东西明显比黑暗更为浓厚阴沉。
黑暗中的怪物迎着她的方向，缓缓张开巨口。
不过那东西的目标不是她，而是那些黑影。人鱼浑身一颤，很快恢复了意识。
扭曲绵延的搬运队伍尽数没入黑暗深渊。没过多久，灵魂深处某道微弱渺茫的联系彻底断开。
人鱼喉咙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悲痛与苦涩浓烈到近乎麻木，悄然划过她心头。她经历过许多次同族的死去。比谁都清楚，此时此刻，又一个同族失去了生命。
那些线索似乎无比明晰。魔窟白塔、多瓦、黑暗的怪物、以及极为虔诚的“恭迎”……
显然，他们成为了那个人类口中“主人”源源不断的祭品。那东西通过吞噬，形态变得更加清晰。
随着她同族的凋零，视线浓黑越发深沉，那股幽深恐怖的感觉也越发强烈。红发人鱼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嘶吼，像是人语，像是野兽。
如此嘶哑、僵涩、笨拙、恶心。
仿佛刚开始学会发出声音的新生儿，急不可待向世界啼哭宣告。
“您醒了。”男人颤抖又无比尊崇说道。
人鱼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只见人类眼神灼热，神情近乎癫狂：“卡俄斯，伟大的主！忠仆……”
不等他说完，他的头就像刚才队列那样，进入了那层浓稠混沌。人类声音变得闷响，随着“咔”的一声，混沌离开了他的身体。
留在原地的只剩一具匍匐的无头身体，因最后头颅扯裂的疼痛，呈现出佝偻的姿态，丝毫不见那点贵族影子。
几秒以后，这具身体化成黑烟一样的东西，彻底消失。
红发人鱼尽可能减少自身存在感，但依旧被得到能量的暗中怪物发现了。
扑面而来的恐惧将她整个攫住，她的双腿痉挛，几度要变回鱼尾。人鱼勉力维持站立。
她不敢靠住墙，墙上全是扭曲的黑影刻纹。与那些东西接触，就会像刚才的献祭队列，被彻底吞噬。
阴冷粘腻终于袭上她的意识。
有一种无形力量催使着她，要她解开藏匿，献首于深渊终焉。
真正相对，她才发现，自身之于怪物的实力差距犹如小虾之于海啸，她根本没有侥幸的可能。红发人鱼咬破舌尖，剧痛带来几分清明。
黑影嘶叫自灵魂响起，仿若嘲笑。阴冷施施然往她的方向扩张，巨大的压迫感临近，她再也无法强撑，无可奈何向后滑落。
“嘻嘻……”新生的卡俄斯笑声稚嫩天真，笑人鱼的不自量力，以及即将成为落入口中的食物。
祂缓缓张开黑色大嘴。
墙壁刻纹更加狂乱明显，如同无数条蓄势待发的蛇，吐着蛇信等人鱼无力摔来，毒牙刺穿她纤薄光滑的后背肌肤。
下一刻，幽暗里银光微闪，只听铮然一声闷响，墙面碎石滚落，灰尘弥漫。原来人鱼在下滑前，握刀狠狠扎进墙壁，墙面瞬时蛛网般裂痕。而她握口也迸开伤口，血流如注。
一击即成，人鱼无所谓靠在墙壁上重重吐息，红发发尾似有幽光闪烁。
没料到祭品会临死前反咬，寂静数秒后，黑暗中的尖啸直刺入脑仁，格外锐利刺耳。
人鱼身上浮现出淡淡银光——闻歌的精神力为她挡下了这次致命攻击。
周围环境产生一瞬变化，但人鱼并未留意到。
未如预想那般咬上祭品的灵魂，卡俄斯开始暴怒。
人鱼状态已是强弩之末，此时却扯嘴角笑出了声。
刺中墙壁的，是当初在船上，她是随手捡的海军刀。这样一击，对很多生物而言，都是不足为计的小伤，却惹怒混沌中的怪物。祂盘踞的墙壁疯狂晃动，砖石纷纷扑簌。
混沌中的无尽哭喊、尖叫、咒骂，在红发人鱼耳里，无异于赞歌。
“哈哈哈！”她咽下喉口上涌鲜血，索性放声大笑。血的滋味让她想到同族。
一时间喧杂都像消失了。濒临毁灭的这一刻，红发人鱼想象她回到大海，海天广阔无垠，她蔑视一切风浪。
卡俄斯咆哮越发愤怒，黑暗之力一波接一波振荡，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破开屏障，直奔红发人鱼命门。
“啊呀，快逃。”攸关之时，人鱼背后墙壁居然传来轻快的低语。
紧接着她的两只手臂被抓住了，一阵晕眩过后，周围变成刺眼的白光。
耳鳍听到的声音悦耳婉转。
人鱼反应了一会，才听出是风声，是水浪，是鸟鸣。是久违生疏的生命气息。
——她被强行带离了那个黑暗地底。
对方不知道用了什么特殊材质，隔绝一切探查。人鱼从手臂伸过来的角度猜想，对方比她矮。
平和宁静的氛围并不能让人鱼放松警惕，不过很快，对方主动放开了她，带着笑意开口：“安全~”
人鱼快速打量她。是个金发女人，笑容人畜无害，不过友善表层下，精神力不容小觑。
女人左看右看，耸了耸肩，语气略带犹疑：“但话说回来，这是哪里？”
见人鱼不说话，她又主动伸出手。
“你可以称我安洁。”安洁莉娜说话特有的轻快上扬，这使她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显得游刃有余。
红发人鱼不吃这一套。她对人类均抱有戒备与仇恨之心。
但她大概能确定，这个金发女人没有敌意。
因为松开桎梏的一瞬间，人鱼没有错过安洁莉娜眼瞳中一闪而过的恻隐。
这让红发人鱼更加心生厌恶。
用得着人类来假惺惺么？
她坚决要与这个叫安洁莉娜的女人分道扬镳，但安洁锲而不舍跟着她。
喋喋不休，死缠乱打。
直到听到闻歌的名字，人鱼才脚步一顿。安洁见缝插针，噼里啪啦说了一连串证明她和闻歌认识。
认识，那就不能动手了。
红发人鱼略感遗憾。
甩也甩不掉安洁莉娜，红发人鱼只能默许人类跟在她旁边。
几个小时以后，第三遍来到最初的地点，她们发现，这是一座走不出的小镇。
安洁莉娜主动和红发人鱼交换信息。
原来她潜入地底以及带走人鱼用的能力，都来自于家族遗传。据说最初卡俄斯败退，天地初分，得到世界之力的生灵能力不已，而翼狮掌管空间。
传说归传说，亿万年更迭变幻，斯图尔特家族成员也不过在空间方面略有优势，只算得上小长处。——当然，某个少年暴君已经完全被安洁莉娜划出讨论范围，那种变态级别，是例外！例外！
对于这样的家族天赋，安洁莉娜通常用来偷懒赶路，偶尔隐匿窃听机密。这还是她第一次带人转移。
结果呢？来到这么个走不出去的地方。
最要命的是，空间转换消耗了大量精力，安洁无法再度尝试转移地点了。
安洁说完后，双方相觑无言。
倒不是红发人鱼不想说，但她确实没有头绪。
天黑前，她们临时在野外扎营，安洁的帐篷和人鱼栖息的河流起码隔了一百米。要不是安洁又搬出闻歌，人鱼只想和她隔一整座森林。
第三天，他们意外发现了坎因。不知为何，高大的深海巨人也出现在了森林中，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沿着河流寻找尽头。
夜里，他们被这个空间的居民发现了。
和影族栖息星球不同，这里的居民都是活的，并不能靠简单的伪装混过去。不过这些居民很友好，误把他们认成旅人，表示镇内有许多休憩容身的旅舍和咖啡馆。
野外不能停留了，正好他们也想寻找这个空间的线索，于是趁夜进入小镇。小镇边缘有个最冷僻偏远的咖啡馆，背靠密林，有条河流蜿蜒。无论对于安洁莉娜，还是对于人鱼，都有一定隐匿保障，于是他们住了进去。
随后几天他们小范围活动，竟然又陆陆续续遇到安洁莉娜军队的同僚……
总共二十八人，都是秘密潜入影族星球的精英。
“外来者”都转移到了这里，这难道是巧合吗？
总之，迫于形势，人鱼和坎因不得已同安洁莉娜带的队伍相安无事共处，暂时落脚在咖啡馆，寻找出去的线索。
军队精锐个个都精神挺拔，难以隐藏的杀伐，与小镇宽缓气氛格格不入。坎因身形巨大，贸然出门也会引起注意。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只有日常没个正形的安洁丽娜能不露痕迹融入周围。但她唉声叹气，和这个镇上居民语言不通。
红发人鱼种族特性，人类无意识会产生亲近。她的身形也和常人差不多，最适合去做一些容易被记住脸的任务。
不可避免的，她独自负责采买一行人日常所需物资。
就像现在这样。
路面青石显然年代久远，鱼贩杀鱼后没有冲刷干净的血淌进各处石缝，经年累月变为干涸血渍，行走在上面微微粘脚。
尽管清楚知道这座小镇有不对劲的地方，但这几天，红发人鱼还是因“自由”而感到感觉些许愉悦。
无论是面包店散发的甜暖，亦或鱼市海风湿漉漉的咸腥，以及最后靠近森林处清疏，都让她对这个陌生小镇多出耐性。
不过，耐性会在抵达咖啡馆那刻戛然而止。
狡猾的金发女人每次都会倚在门口，笑眯眯边说“辛苦了”，边接过面包水果。
她会小狗一样为袋子里奇迹般出现的肉类或牛奶欢呼，再说一连串不重样的对人鱼的夸赞。“军队中就是这样，对食物怀以崇高无比敬意。罗娜，你是最伟大的。”
安洁莉娜这样的态度很快传染给了手下精锐。红发人鱼只要碰上那群人类，就得被迫迎接一道道情感充沛的目光。
总有一天——红发人鱼每次都会这样面无表情地想——她要毒死他们。
*
雪境没有边际，冰山绵延起伏，反射着白光，冷意刺骨。
周围一片死寂。
114心慌慌，漂浮在空中，单单伸出最长的触爪，小心翼翼勾住少年衣袖上的装饰金链，动也不敢动一下。
呜……明明是和闻歌一起来影族星域搭救同族，它怎么感觉缺失了一段事件记录。
明明飞船刚停稳，怎么它再运行就出现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呢？114透明脑袋里一路流泪表情。
【QnQ】
被迫和大魔王路烈在一起冒险。
【QUQ】
还和亲亲宿主莫名其妙走散了。
【TTmTT】
最最可怕的是，身为系统，它却感受不到与闻歌之间的连接！也就是说，无法找到闻歌的位置。
【QAAAAQ】
显然少年正在低气压，精神力烈焰张牙舞爪的。如果不是闻歌的关系，它恐怕早就从水母化成一滩水了吧。
周围冰天雪地，无论如何自动，都感觉没什么变换。114惴惴不安当挂宠，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周围的雪更厚了，冰川散发着冷彻寒意。有一个114特别熟悉的身影，坐在冰山之中，海藻般的卷发有些垂落在雪地。
呜。114恍惚了一下，是闻歌。
怪不得这一路上隐隐都有种熟悉的感觉。
它举起触爪挠头。
好险，脑子差点要长出来了。
——原来……这是闻歌的精神域吗？
不等欢欢喜喜弹射过去，114忽然注意到冰川暗处藏着的巨大黑影怪兽！
那个怪兽显然要攻击闻歌。可闻歌就像不知道那样，毫无挣扎，绝对的引颈受戮。黑漆漆的怪物显然很满意，利齿森然。
114很想哭。
它很着急，觉得身为系统无比失败。
它知道的，闻歌对死去还是活着无所谓。或许更残酷点说，他会更加希望死掉。
它知道的，它努力了，它总是乐观幻想，经过很多事情以后，宿主会不会多一点点喜欢活着呢？
114哭得很难听，它用力喊：“闻歌！”不管不顾带着一包眼泪飞出去，企图用圆不溜秋的身体弹走怪物攻击。
比它声音更快的是路烈的焰刃，火光带着磅礴杀意，霎时温热血液飞溅，化作黑色残片，随后消逝。
啊？114呆住。侧过扁扁的身体来回观察。
爆冲的后果就是，它被路烈阻拦的火焰烤干瘪了。在大魔王眼神的无声命令下，蠢东西114不敢出声，老老实实飘回挂宠位置。
“真臭。”路烈嫌恶看了眼怪物曾藏匿的冰川。
那遮掩不住阴恻作呕的气息，啧。被他压着打的废物，也敢冒充小冰花。
路烈浑身低气压，不爽透顶。他本该和小冰花腻在一起，多亲几下抱几下，而不是在这可笑的幻境里面，陪废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干脆烧掉好了——但不行，太过火摧毁了小冰花在乎的东西，他哭鼻子怎么办？
想到这里，路烈自然想到叛乱那天人鱼掉着小珍珠说在乎他的画面，也就顺带回味了一下把哭泣小冰花抱在怀里的滋味。
更烦了。
少年面无表情垂下睫毛。
和小冰花分开的第一秒，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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