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封丘推开会议室门,匆匆走到二会面前，俯身汇报。
接触多日，各大公会会长都已认得这个龙息二组组长,讨论声停了下来。
二会皱起花白的眉毛,点了下头。
于封丘站直身体，环顾一圈会议室,重复一遍汇报的内容。
“十分钟前,联合组发现永安农场出现异常情况,农场上,出现了一尊神像。”
他拿起全息投影遥控器,按了两下。
全息屏幕上，出现农场缓缓旋转的3D立体图，看到屏幕的刹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农场上多出的不仅是神像,其他地方也在变化。
二会轻咳一声,让于封丘回过神。
于封丘还没来得及开口,加尔会长拍桌质问：“你们复刻了永安农场？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二会斜去一眼：“你以为线下复刻游戏那么简单？还是你以为，一个人的记忆可以事无巨细,几分钟就能回忆起农场全貌？”
老资历说话很不客气。
于封丘忙解释：“各位会长都知道我们抓获了一个农场上的玩家,灵域事件后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昨天夜里才苏醒。永安农场的内部结构刚刚最终确定,技术人员也刚复刻完。”
“解释这么多做什么？”二会不悦,“说正事。”
“是，会长。”
于封丘打开遥控器上的激光，指向农场中心令人瞩目的金色神像。
“为了保证复刻农场的精确性,联合组的龙炎成员一直和后勤保持联络。这尊神像是十分钟前突然出现的。
“正如各位所见，变化的不只是神像,还有农场建筑。建筑外墙原本是青砖或者瓷砖，现在正在逐渐变成金色和白色。
“我们看到的是技术人员实时复刻的画面，也就是说，农场上的玩家正在用重塑技能改变农场面貌。”
欧力会长：“他们想干什么？”
“意图很明显了。”亚坦会长摩挲短须，“农场离开灵域之后一直向西前进，两天前在空谷五十公里外停下，他们的目标是空谷。”
非利会长点头：“没错，我去过空谷，这尊神像和空谷多竺主神一模一样。”
他疑惑地看向于封丘：“是比例复刻错误吗？农场这尊神像也太高大了。”
于封丘摇头：“比例没错，联合组汇报，神像的高度至少有100米。”
“ 100米！”非利会长惊呼，“比空谷主神像还要高！永安究竟想做什么？！”-
柔润光滑的白漆如同涌动的波浪，包裹住别院外墙。
跑跑跳起来，在墙壁顶部、中部和底部分别抹了一把金漆，随后点击光屏。
三点金漆开始延伸，组成平行线，迅速环绕墙体一周。
安柔点点头：“别说，白色配上金色，空谷的审美还挺在线的。”
“历史上政教一体的国家，艺术造诣都巅峰造极。”跑跑道。
安柔恍然，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空谷是什么教？”
“攻略上说是多竺教，崇拜多竺主神，具体我也没研究过。不过——”
跑跑面露疑惑，“现实历史上并没有多竺教，我怀疑是多竺公会进入游戏后一手组建的。”
多竺公会，多竺教，多竺主神，从名字上看，确实有可能。
安柔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还好你回来了，不然我以为空谷上面都是佛像，哪里知道还有个多竺主神。”
她扭过头，望向池塘里高.耸的神像。以池塘的深度，池水只堪堪没过神像脚背。
为了重塑这尊神像，农场一共耗费1亿金。安柔手里没这么多现钱，只能用交易平板卖仓库里的道具，如今小半个仓库都清空了。
不是钱多烧得慌，而是担心神像做得不够逼真，所以才拉高神像的高度，最好谁都看不清它的脸。
很多东西，尺寸小的时候是一副模样，尺寸大了，就是另一副样子，算是一种视觉上的欺骗效果。
“这玩意和真正的多竺主神，相似度能有多少？”
安柔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终究有点不大放心。跑跑不在就算了，硬着头皮也要装，既然跑跑在，当然要把破绽控制在最小范围。
跑跑抿抿嘴唇，假装打量重塑好的外墙：“我特意看过攻略里的插图，七八成像吧。”
安柔点点头，视线落在水面上：“毕竟是泥捏的，不会被水泡化吧？”
“老板放心，放大之前我改变了材质和土壤湿度，一点水而已，坏不了。”
跑跑忍住冲动，没有打开光屏看道具栏。
亨薄葆捏的神像，安安静静躺在道具格子里。偷偷替换掉后，他一时心软，没有毁尸灭迹。
老板能看见光屏，还是找机会扔掉好了。
跑跑岔开话题：“老板，暴富老哥怎么了，一直没见他出来。”
安柔收回视线，唤了一声“暴暴”。
暴富的大脸出现在脚边，瞳孔扫过跑跑，沿着眼眶转动半圈，停留在安柔身上。
看似和以前一样，可总让人觉得有点木讷。
安柔蹲下身，轻轻摩挲暴富额头：“暴暴的灵魂休眠了，休眠之前给肉身留下一股意志，就像是……能接收指令的机器人。”
她余光瞥到跑跑惊异的表情。
“有什么好奇怪的，当初在中宿休眠，他也给王大灌输了意志。只是这次肉身没有消失而已。”
跑跑若有所思：“所以老王比其他喰鬼都要像人……那暴富老哥还能施展鬼术吗？”
堂而皇之进入空谷，农场面临的危险可不比其他阵营要少。
“可以。”安柔用意识让暴富在地上打开一条裂缝，转头笑了一下，“伪伏、吞象、夜行，还有在灵域觉醒的源焱，都能用。”
只是没有凰炎。
由此推测，凰炎剑很可能藏在灵魂里，随着灵魂的休眠而休眠。
“暴富老哥真靠谱。”跑跑举起大拇指，“有四种鬼术在，只要不是那个变态，我们谁都不怕。”
安柔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鬼术是能用，可暴富休眠之前说过，肉身存储的能量是有限的。在哪里消耗完，农场就只能留在哪里。
到时联合组不再忌惮暴富，安柔和农场上的所有居民，就成了活靶子-
联合军团在缓缓靠近。
赤心走在最前面，对于要不要动手，犹豫不决。永安的意图很明显了：伪装成空谷浮空岛，潜入空谷。
空谷阵营排外到令人发指，一旦让农场得逞，联合组再也掌控不了农场的动静。
然而上面迟迟没有下发指令，很显然，和他一样都在犹豫。
一道黑线从农场方向射来，停在百米开外。
赤心忙举起手，整个军团瞬间停滞。
让所有人都犹豫和胆怯的人来了——除墨。
夜色已深，幽弃剑悬停在除墨身前，雷光隐隐。
联合军团畏惧之余，突然发出压抑的惊呼。
除墨身后，金碧辉煌的农场拔地而起，飞向高空。
“之前怎么没飞起来？”
“对啊，能飞为什么要徒步穿越无生之地？几千公里呢。”
“也许是等着伪装？农场在这里滞留两天，那个叫''跑跑''的很可能走了一趟空谷，看看空谷长什么样子。”
“怎么办，追不追？”
……
赤心听到身后的议论，咬了咬牙。
军团拥有飞行技能的人很少，但来自鬼岛的玩家带了不少热力船，是可以追。可这里距离空谷太近，一不小心就会入侵空谷的领域。
后勤说过，上面早就派人和空谷交涉，空谷迟迟没派人加入联合军团，说明这帮井底之蛙不想掺和永安任务。
“死到临头都不自知！”赤心低声骂了一句，再次抬起手臂，“退！半径50公里，包围空谷！”
看到军团散开，除墨才转过身，换上雷眼，望向夜空中的辉煌城堡。
农场起飞速度很快，凭借雷眼都看不真切，想必空谷阵营的玩家不会警觉。
这就好。
不过，她去空谷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除墨正想着，解辛又悄无声息出现在身旁。
鬼王仰起头，和他一同望向那颗逆行的流星，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你想没想过，她和那只小东西，迟早会夺走你身上所有气运？”
除墨眼神如冰，径直没入夜空。
解辛隐去笑意，冷哼一声：“届时守着她的不是你而是他，算你咎由自取。”-
张大飞掠到花满楼楼顶。
安柔看了他一眼：“都检查过了？”
张大点头：“都在各自房间里，背诵老板交代的话。”
安柔点点头：“你去吧。”
张大没走：“孟梓游顶替我的位置，我留在这里保护老板。”
安柔一怔，笑问：“暴暴交代的？”
张大默然。
安柔没再赶他，余光扫过环形花田。
太阳一落，无根花就会开放，到晚上十一点彻底成熟。其他三种药剂原料也是一样。
为了避免喰灵干扰，安柔特意把出发时间安排在十一点后，等喰灵滋生又消失，再等居民们收获完药剂原料，才让暴富起飞。
经过这段时间摸索，她比以前更加了解暴富的鬼术。
就拿夜行来说，飞行和黑雾创造的独立空间，是两个层次，可以单独施展其中一种。
暴富遗留的能量有限，能省一点是一点，安柔命令它只施展飞行，没有释放鬼术空间。
反正农场摆明了要去空谷，无所谓被不被联合军团发现。
至于空谷阵营。
安柔在这两天专门观察过，通过暴富的视野能看到的浮空岛，一直都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农场停留的位置距离空谷不远不近，若空谷发现农场的存在，应该早派人出来了。但安柔没等到。
所以她猜测，空谷和鬼岛、灵域一样，外面包裹着一层屏障，隔绝内外视线。
这层屏障是无形的，不像鬼岛光罩和灵域乱星阵那样一眼可辨。
然而，屏障没有包裹住整个空谷。
“老板，马上到了！”跑跑提醒。
安柔仰起头。
暴富圆瞪的眼睛出现在脚边。
通过暴富的夜视能力，安柔看清了头顶寂静的乌云。
——没错，这里有一片覆盖广阔的云层，也是全魂界唯一一个被云层覆盖的地方。
空谷是一座通天高塔，云层以高塔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绵延百里。农场停滞的地方，正是云层边缘。
高塔被云层分成两个区域。
云层之下，被称为空谷下城，云层之上则是上城。高塔之巅还有一座浮空城，据说是空谷NPC管理层的领地。
引魂歌一共经历过三次副本上线。
第一次，游戏正式开服时的灵域副本，也是当时唯一一个副本。
第二次，时隔两年，外国开发的鬼岛副本和空谷副本同时上线。
第三次，引魂歌开服第三年，华国开发的超级副本冷兵城上线。
空谷和鬼岛不但上线时间相同，连结构都极为相似，只是鬼岛主体结构埋在水下，数百个岛屿浮在海面上。而空谷，整个高塔都屹立在无生之地上。
地面向上一百米后，高塔延伸出一根根巨大支架，支架末端带有极大的吸力，牢牢吸附住一个个漂浮在空中的岛屿——故而命名为“浮空岛”。
不但结构相似，浮空岛的数量都和鬼岛相同——678座。
云层正好把所有浮空岛分成两部分，下方339座属于下城，上方339座属于上城，各自用数字做编号。
据说，空谷两大公会以云层为界，各自掌管上下城。
安柔的视线在下方炸开的“花椰菜”上快速扫过，对暴富道：“暴暴，施展夜行空间。”
那道无形的防窥屏障，仅限于云层下方的下城。
之所以有此猜测，是她和跑跑在论坛搜索空谷的信息时，看到有玩家这么描述上城——
【空谷上城是整个引魂歌最美的地方。不光是上城本身飘在云端，如同童话里的仙境，也因为站在上城，你可以遥望到北方沉默萧肃的冷兵城，西方的寂静又混乱的灵域万山，西北方冷峻却汹涌的黑色群岛。 】
空谷上城，可以望见数千里之外的三大阵营，并不防窥！
黑色浓雾出现在农场四周，和浓厚阴云交融在一起。
安柔蓦然睁大眼睛。
跑跑注意到了，忙问：“老板咋了？”
不用安柔回答，他就看到了答案。
农场冲破云层，进入一片繁星涌动的世界！
远近各处，到处都是纯白的流光。道道流光之间，还有一串串雪白的气泡在滋生，高空中似乎刮起了风，带着所有起泡涌向同一个方向。
跑跑顺着白色轨迹仰头望去。
千万道流光，汇聚到空谷之巅。
这幅场景像是一朵巨大的烟花绽放后，被人按下倒放键，每一束花火逆行收束到绽放的源头。
太美，太震撼。
也太恐怖。
跑跑连声音都有些抖：“都……都是喰灵？”
安柔默然点头，进入云层的刹那，她就听到了引魂歌声。
比风语观的无根花成熟，比火戊观的赤焰棉成熟，都要强烈上无数倍的歌声。
仿佛无数人组成的合唱团，在夜空深处齐声吟唱。
“张大，叫上三个小弟，去安抚居民。”
农场上的NPC应该都听到歌声了，这次歌声太强，安柔怕引起混乱。
好在，她提前让暴富开辟出夜行空间，把喰灵都阻隔在外面。
安柔连通孟梓游的意识： [孟梓游，带上你培训的三只喰鬼，都把热力船开起来，准备应对喰灵。 ]
[张四也去？那我寄生体怎么办？ ]
[放心，一小时内我们肯定能在上城着陆。 ]
[别一小时，半小时吧，打出点余量出来，万一来不及呢……]
孟梓游絮絮叨叨地去了，很快，员工宿舍前四艘热力船都浮上空中。
安排完，安柔稍稍松了口气，问跑跑：“空谷有这么多喰灵的事，攻略里没提？”
跑跑讷讷：“没有啊……噢对，空谷有落日宵禁，而且上城不允许外地玩家留宿。”
这就解释得通了。
不过，空谷阵营有本事封住所有本地玩家的嘴，确实“闭塞”到令人发指。
有「夜行」开辟出的空间在，喰灵再多也无法威胁到农场，安柔有时间仔细观察。
空谷高塔像一把伞的伞柄，密集汹涌的喰灵则是张开的伞面，它们的目标都是伞尖。
所以伞柄和伞面之间，有一片漆黑清静的空间。
“老板，我们去那里面？”跑跑建议道。
安柔摇头：“你仔细看一下塔上。”
暴富离地后是直线升空，和高塔的水平距离保持在50公里左右。以跑跑的夜视能力，只能隐约看到高塔上覆盖着流动的采光。
“上城每一座浮空岛上都有大量玩家，他们在消灭喰灵。”安柔解释。
通过暴富的视角，安柔能看到许多跑跑错过的细节。
譬如高塔不单单是肉眼看到的“高塔”，它由真正的高塔支架和环绕四周的浮空岛组成。
浮空岛上到处都是玩家的身影，岛外和上空，则是明明灭灭的技能流光。
那些玩家都在消灭涌向塔尖的喰灵，技能光芒向四周扩散，又向斜上方收拢，好似从伞柄中延伸出来、支撑伞面的伞骨。
玩家技能攻击距离有限，所以他们选择集中力量，攻击距离塔尖最近的喰灵。
跑跑按照安柔的描述想象了一下，恍然道：“看来空谷排外不仅仅是因为宗教信仰。每天晚上都要应付这么多喰灵，谁都没力气离开阵营去外地做任务。”
“没错，喰灵是喰鬼的种子，空谷本地根本不缺任务。”安柔说。
这么多喰灵，总有一些漏网之鱼散落到浮空岛上，再通过某种方式寄生到活人身上，变成喰鬼。
“老板，趁他们注意力放在喰灵身上，我们悄悄潜伏过去，替换掉一个浮空岛？”
正如当初伪装成7号黑市岛。
安柔笑了：“鬼鬼祟祟的话，我们费这么大劲塑造神像做什么？”
正好喰灵搭建了足够大的舞台，吸引了足够多的注意，农场自然要隆重登场，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暴暴，混在喰灵中间飞过去。”-
从浮在空中这一点看，浮空岛和灵域万山有些相似，但形态全然不同。
最大的差异在于，浮空岛是静止的。彼此之间距离很近，每一层岛屿之间，还有上下层之间，都架设着许多楼梯，供岛屿上的人往来。
每座浮空岛边缘都有环绕全岛的白色围栏。
空谷玩家凭栏而立，用手中的武器攻击喰灵。攻击距离远的人，消灭远处喰灵。喰灵体型轻盈，总有被攻击余波扫到伞面以下的，正好交给攻击距离短的玩家。
每隔十分钟，围栏边上的玩家就会退下，换上一批刚补充完能量值的。
一切井然有序。
消灭每晚滋生的喰灵，是空谷两大公会最合作无间的事项，也是多竺公会和向阳公会首席玩家，唯一可以独处的机会。
空谷塔尖，白日绚烂的彩虹已经熄灭，七彩光芒仿佛被包裹在厚厚的鸡蛋壳里，时隐时现。
彩虹湾处，多竺公会神女持弓而立，对着前方涌来的白色喰灵，射出一箭。
曾经的天命榜四，如今的榜三，超神Mia。
长箭没入喰灵，箭身酝酿的元素之力蓦然爆发，万千风刀如同看不见的细刃，将方圆数百米内的喰灵尽皆搅碎。
空谷之虹不像寻常彩虹，上凸下凹。它更像是一轮竖立的新月。
虹湾上方，还有一道人影。
他是个男人，和Mia虔诚又出尘的神女装扮不同，他的穿着十分现代，像个误入游戏的大兵，只是身材有些瘦削。
向阳公会首席玩家，白鸽。
白鸽两臂伸展，掌心光芒从乳白变成漆黑。不远处，一群分散开的鸽子随着光芒变化成乌鸦，嘴里喷火，将附近喰灵燃烧一空。
白鸽掌心光芒再变。
乌鸦又化作群鸽，分成三波。中间一波留在原来的方向，另外两拨飞向两侧，绕到Mia前方。
一只鸽子靠近Mia，发出人声。
“我盯一会，你补充一下能量。”
Mia伸手一拨，那只鸽子散成一团碎光。光芒重新凝聚，锲而不舍地飞到她身前。
Mia沉默片刻，收起长弓，从道具栏取出一瓶能量药剂。
刚拔掉木塞，她动作一顿。
前方，白鸽驱使的乌鸦群刚消灭一团喰灵，在伞面上烧出一个能够看到漆黑夜幕的窟窿。
那个窟窿没有像之前一样，被其他涌来的喰灵弥合，反而越变越大。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可除了喰灵，还会有什么？
Mia迅速张弓搭箭，捏住箭羽的手指中，同时捏了一张元素卡。
元素卡化作一道莹蓝雷光，涌进箭身。
长箭离弦，射向那个黑色窟窿。还没看到是否射中目标，箭身蕴藏的元素之力瞬间释放。
霹雳电光包裹住了无形的目标。
目标实在太庞大了，足以消灭一只A.级喰鬼的雷箭，道道雷电硬生生被拉扯得蛛网般纤细。
然而，这个攻击并非没有一点效果，它成功打破目标的隐身状态。
一坐无比巍峨的金身神像，倒映入Mia琥珀色的眼眸。
她微微启唇：“多竺……主神……”
“Mia小心！”
乌鸦群喷出道道火舌，直冲神像飞去。与神像相比，它们实在太渺小了。鸦群甚至没能接触到神像，就被神像下方蓦然出现的巨大轮廓，碾得粉碎。
“那是什么？！”
这一瞬间，所有人停下攻击，震惊地望向上空。
一座金碧辉煌的神殿，出现在浮空城上方。
“是主神？主神降临了，主神降临了！”
许多多竺玩家跪了下来，一瞬间痛哭流涕。
“喰灵过来了！”向阳公会玩家震惊之余，没忘了职责，“你们要三跪九叩也等到天亮，快杀喰灵！”
向阳玩家的警告只是耳边风。
多竺玩家们纷纷放下武器，跪在地上，左手握拳，抵住额头。
“伟大的主神，您的子民恭候已久。”
他们匍匐下来，额头点在地上。
向阳公会慌了：“快杀喰灵啊！”
“明天爆发太多喰鬼潮，你们多竺弥补损失吗？！”
“替换组快上，快补全防线！”
夜空中，不计其数的喰灵如同雪崩，即将吞噬所有空谷玩家。攻击技能忽然消失大半，已有不少喰灵穿越防线，径直冲向塔尖。
多竺玩家们非但没有帮忙，反而开始指责、拉拽向阳玩家。
“主神不会容忍任何邪恶！”
“但主神会对不尊重他的人做出惩罚！”
“快跪下，所有人都跪下！向主神奉上最虔诚的心！”
……
向阳玩家一边勉强攻击喰灵，一边挣扎，怒骂道：“你们主神真有用，让他来消灭喰灵啊！”
话音未落，夜空中忽然刮起一阵风。
这阵风来势汹汹，让密密麻麻的喰灵都为之一顿。
玩家们察觉异样，不约而同仰头望去。
那尊高得看不清面容的巨大神像胸部，不知何时张开了一个黑洞。黑洞中涌出强大无匹的吸力，拉扯着无数喰灵涌过去，消失在黑洞之中。
空谷之巅出现了一场宛如台风的风暴，神像是风暴之眼，纯白的喰灵则是狂风本身。
但风暴不是从神像向外扩散，而是以它为中心，向里收缩。
需要集合十万玩家之力绞杀的喰灵，在十万玩家的注视下，尽数没入神像的黑洞之中。
没人能理解这一幕。
但这一幕足以震撼人心。
向阳玩家们面面相觑，不由看向身边的多竺玩家。多竺玩家在短暂的失语之后，泪如雨下，匍匐在地。
“恭迎主神！”
“恭迎主神！”
声浪从某处出现，一潮又一潮，传遍整个上城。
第142章
联合军团分出一支队伍,由赤心带领，驾驶两艘热力船，一直飞到云层边缘。
有五大公会后勤情报做支撑,他们自然知道,每当入夜，随着空谷之虹的元素能量逐渐熄灭,云层之上会滋生出无穷无尽的喰灵。
身为高玩,赤心自然不怕小小喰灵。只是担心和空谷阵营引发不必要的纷争,才避开了云层覆盖的范围。
通过热力船配备的望远镜,他们目睹了惊人的一幕。
农场金色神像出现不到一分钟,空谷之巅，起码三公里范围内的喰灵全部消失了。
似乎全部被吞噬进神像腹中。
当然，这种消失只是暂时的。
灵域万山的喰灵只能在子时后的一刻钟内滋生,空谷喰灵却能一直持续到天明,等空谷之虹重新换发光彩。
望远镜的视线,很快被重新出现的白色气泡遮蔽。
然而,随之消失的，还有金碧辉煌的农场,以及那座唬人的神像。
赤心凝眉思索一番,吩咐队员：“快通知二会，农场伪装成神殿,进入空谷了！”
多竺公会,不会这么简单就上当吧？-
所有浮空岛都悬浮在高塔周边，只有浮空城，屹立在高塔之巅。
这么形容不太准确,因为尖锐的塔尖刺穿浮空城中心大广场，在几十米的高度上,擎住空谷之虹。
深夜的广场本该空旷，今夜却黑压压挤满了人。多竺公会和向阳公会以塔尖为中点，遥遥对峙。
只是剑拔弩张的，只有匆匆上线的两大公会会长。
他们手底下的成员，有些人仰头望向和空谷之虹并列的金色神殿，有些人则偷偷打量站在塔尖旁边的女人。
女人长得比神女Mia还要漂亮，裹在绣金白袍之中，自称神使。
站在她背后的向阳公会成员看得很清楚，女人的白袍后背，金线绣出来的简约花纹，正是多竺主神。
神女Mia自带生人勿进的气场，眼前的神使却笑容温和，弯起的眼眸中，闪烁着慈悲和怜悯。
“消灭一波喰灵就能当主神？那我们空谷岂不是人人都是神！印天，麻烦你理智一点！”
“奥毓斯，不准再侮辱主神，当心主神降下惩罚！”
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分别是向阳公会会长奥毓斯，和多竺公会会长印天。
游戏自行捏脸，两人看着都不到三十岁，只是说话的神态语气，处处表明他们在现实中，早已是中年。
印天添点皱纹，再换件黑红衣服，在安柔心里就是妥妥的教皇了。
她眸光转动，缓缓扫过一圈。
多竺玩家触碰到她的视线，眼神激动又狂热。
很好，和他们的会长一样，多竺公会都相信她捏造的身份了。
至于向阳玩家，有人皱眉打量，有人眼神躲闪不敢和她对视。大部分人都是将信将疑。
多竺教之所以叫多竺教，主神也被称作多竺主神，很明显，信众大都是多竺玩家。
广场上看似安静，外围其实很混乱。
喰灵没有灭绝，大部分轮值玩家都坚守在岗位上，对付喰灵。
安柔垂下目光，悄然连通暴富的意识。
农场漂浮在广场上空，安柔通过暴富望了眼空谷之虹。
Mia ，白鸽，空谷两大超神一边应付喰灵，一边分心关注广场上的动静。
继续吵下去不是办法，时间拖得越久，所谓的神殿其实是个任务的事实，就越容易暴露。
安柔微微一笑，让暴富驮着农场飞到广场另一边，缓缓着陆。
Mia发现神殿异动，快速扫了眼自家会长，没有阻拦。
而白鸽关注着Mia的举动，身前幻化出的鸽群也没追向神殿，调转方向去对付高空中涌来的喰灵。
奥毓斯发现了，高喝一声：“停下！”
印天应声抬手，身后所有玩家刷地亮出武器。
“你想干扰神降？！城主都没有反对！”
广场上，还有第三波人。
浮空城虽然被称作“城”，其实结构极为简单，只有一片空旷的圆形广场，和广场南端的浮空城堡。
城堡的主人——空谷至高NPC——浮空城主，此时正带着一批侍从站在大门前，远远关注广场中心的情况。
安柔指挥暴富着陆的地方，正好在广场北边，隔着塔尖，和城堡遥遥相对。
奥毓斯气急，指向城堡：“城主是没有反对，但城主同意了吗？他为什么没有反对，你心里没数？这么庞大的东西莫名其妙出现在空谷， NPC难道不害怕吗？！”
话音未落，大理石广场微微震颤了一下，神殿彻底着陆。
印天没有反驳奥毓斯，望着不远处雄伟屹立的神像，喜色难掩。
奥毓斯顿时反应过来，神殿着陆的位置，正是多竺主神神像的遗址！而那个神像，在向阳公会夺回上城管理权的一年前，就被搬运去下城了！
“印天，这都是你们的阴谋！对不对？！”
奥毓斯大步向前，指着印天的鼻子：“什么神殿什么神像，都是你们多竺在外面偷偷造好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狗.屎神像重回浮空城！”
“血口喷人，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渎神！”
“印天。”
印天刚反驳一句，就被清澈的女声打断了。他微微一怔，看向几步外的神使，眼神中掠过一丝疑惑。
他身后的多竺玩家，则迅速兴奋起来。
“神使说话了，神使知道会长的名字！”
安柔含笑的视线在印天身上停了一瞬，不动声色，走向奥毓斯。
“奥毓斯，你可以质疑我，但不能质疑主神。”
在天空的喰灵白光照耀下，安柔的笑容散发出圣母般的光辉。
“告诉我，要如何做，才能让你甘当神的子民？”
奥毓斯不由自主退后一步，眉头皱得很深。他眉骨和鼻梁很高，蓝色眼眸似乎藏在阴影里，谨慎又提防。
他没能激活喰鬼辨认功能。
眼前的“神使”不是喰鬼，难道，是那名叫做安柔的女人？
空谷再闭塞，身为公会管理人，奥毓斯自然知道外界闹得沸沸扬扬的第五副本，永安农场。
龙炎那边发来的函件，清清楚楚告诉他，永安农场就驻扎在空谷之外。
所以奥毓斯第一时间认定，所谓的神殿就是永安农场。
怎奈空谷另外一半人都是宗教疯子，印天胡搅蛮缠，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所以奥毓斯才怀疑永安农场早已和多竺公会暗通款曲，达成了某种合作。
神使不是喰鬼，那么，喰鬼必然藏在神殿里。
奥毓斯用余光扫了眼远处的神殿，讥笑道：“想让我成为神的子民？可以。既然你是神，神殿是神降，总该有神迹吧？”
他话声不小，对面的多竺玩家听见了，大声反驳。
“神迹早就出现了！主神吞噬那么多喰灵，你们没看见吗？”
“一口气消灭那么多喰鬼，我们神女都做不到，难道你们落榜的白鸽能做到吗？！”
“愚昧遮蔽了你们眼睛！”
群情汹涌。
安柔等了片刻，没等来印天的附和，心中已经有了底。
看来这位多竺会长，表面上看似维护主神，实际并不相信她“神使”的身份。
也许和奥毓斯一样，印天也怀疑神殿就是永安农场了。之所以和奥毓斯僵持这么久，原因早就被奥毓斯道破。
——神像。
安柔淡淡一笑：“神无所不在，无所不知，凡人眼中的神迹，只是邪神作秀的噱头罢了。多竺主神，不屑于用这些手段吸引眼球。不过——”
她话音一转：“作为神的仆从，我有责任传达神的旨意，照顾神的子民。”
神殿方向，有一道人影飞掠而来。
跑跑穿着同款绣金白袍，停在安柔身边。他伸手一拂，地面出现一只尺寸极大的金漆木箱。
木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药剂。
奥毓斯冷笑：“什么意思，一点药剂就想收买我们？”
安柔笑而不答，走向奥毓斯身后的向阳玩家。
“白格。”
被安柔点到名字的玩家身体一僵，只见安柔从跑跑手里接过一支药剂，递过来。
“你刚才为了消灭喰灵，受伤了吧？”
“尼塔，你也是。”
“亚维，你能量消耗过度，需要补充一下。”
“南威尔，精神耗竭会影响你的健康。”
“布兰，你的武器损毁了。这把勾镰和你的相似，请收下。神明还需要他的子民消除邪恶。”
……
随着安柔挨个叫出向阳公会玩家的名字，场面逐渐变得诡异。
向阳玩家们各个难以置信，对面的多竺玩家也瞪大眼睛，眼中的狂热几乎凝结成火焰。
奥毓斯冲到安柔面前，伸手去抓她的领口，但抓了个空。安柔行云流水，退到几步之外。
奥毓斯：“说！你是多竺公会的谁？你肯定用了伪装卡！”
安柔反问他：“在场子民不下百人，再高级的伪装卡，能持续多久？
“奥毓斯，你想要神迹，我就给你神迹。多竺也好，向阳也罢，你们都是神的子民，神知道你们的一切。
“你们被神看在眼里，记在心中，难道不应该为此感到荣耀么？”
奥毓斯一时无法反驳。
就算如他猜测的，“神使”是多竺玩家伪装，也不可能认识在场所有人。
别说多竺，就算向阳公会玩家，都不敢拍胸.脯说认得自家公会所有人。
要知道，空谷本地玩家上百万，向阳公会占据一半，也足有大几十万。
聚集到广场上的玩家都是临时过来的，连他这个会长，都叫不出几个名字啊！
安柔不再理他，走回木箱边，对多竺玩家招手。
“这个夜晚还很漫长，为抵抗喰灵侵袭，大家都需要补充药剂。神爱子民，都过来领吧。”
多竺玩家早就按捺不住了，甚至没请示印天会长同意，便涌了过来。
在神使面前，没有人哄抢，老老实实排好队。
安柔故技重施，每给一人发放药剂，就叫出他的游戏ID。
有些人ID取得随意上不得台面，被叫到了，还会感觉尴尬和抱歉。
“感恩主神，感谢神使。”
每个多竺玩家领到药剂，都会用左拳对准额头，虔诚行礼。
连印天都看傻了。
不论哪里，愚昧的总是底层人民。高层负责高高在上，捏造一个又一个骗人的谎言。
印天的视线穿过长长的队伍，望向奥毓斯。
安柔悄然侧移半步，截断目光，对他微微一笑。
“多竺主神怜爱所有子民，对于虔诚的信众，自会给予丰厚的馈赠。”她说。
奥毓斯的目光和印天短暂相触，本来以为达成共识，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正在走向印天。
孰料印天抬起左拳抵住额头，高唱一声：“感恩主神！”
“感恩主神——”
“感谢日安女神！”
“感谢日安女神——”-
金色大门缓缓关闭，将信众炙热的目光隔绝在外。
安柔还没动静，跑跑先松了一口气。
还好老板能看见所有人ID ，否则，在这个技能眼花缭乱的虚拟世界，什么样的神迹才算神迹？
要摆脱向阳公会的质疑，不可能这么简单。
“有多竺公会撑腰，向阳应该不敢乱来。老板，我们干脆在空谷多留些时间，等暴富老哥休眠醒来吧？”
安柔是有这个打算。
此行来到空谷，目标很明确——空谷之虹。
引魂歌除了武器技能之外，还有水火风雷四大元素之力，安柔本就很好奇。
在灵域时，她本想收集完四大药剂之后，再去一趟杂术门的。杂术门制造传送阵的同时，也出产带有水火风雷属性的辅助卡，安跑跑说，辅助卡激活后以术法的形式出现。
可惜，联合组逼得太紧，又有除墨出来捣乱，安柔只能放弃杂术门，直接来到空谷。
空谷出产元素卡，元素之力来源于空谷之虹，效果和辅助卡类似，这是众所周知的游戏设定。
在暴富休眠的情况下，直接抢夺空谷之虹，很困难。
安柔看得很清楚，彩虹上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Mia，多竺公会第一玩家，也是如今的天命榜三。
真动起手来，就算抢到空谷之虹，安柔也不确定暴富肉身的能量，是不是足以杀掉对方。
进一步说，就算侥幸杀掉Mia，多竺和向阳公会肯定会死咬不放。
暴富休眠，空谷是农场唯一能够藏身的所在，安柔不想冒险。
不过……
安柔蹙起眉：“我们不能太依赖多竺公会，那个印天有问题。”
“多竺会长？什么问题？”
“他的反应是最大的问题。”
农场伪装的神殿刚进入浮空城时，印天表现出竭力维护。
而安柔为了说服奥毓斯，真的展示“神迹”后，印天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甚至有和奥毓斯联手驱逐农场的意思。
若非安柔敏锐察觉这点，说了一句“丰厚的馈赠”，只怕农场现在已经和两个公会打起来了。
“印天根本不信多竺主神，所谓的多竺教，可能是他们为了颠覆政权特意创建的。
“他转变态度的理由很简单，我在多竺信众面前展示神迹，等于和他争夺多竺公会的掌控权。一旦我们和多竺反目，只怕有相当多的信众会站在我们这边。
“所以我才特意点出那句话，想让他明白，我对多竺公会没有兴趣，我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他帮忙留下神殿，我能给他丰厚的回报。”
跑跑：“什么回报？”
安柔想了想：“无非两点，你都跟我提过。”
第一，很多攻略都提到过天神竞赛。这个一年一度的竞赛，决定空谷上城和下城的归属权。
“你不是说，空谷副本上线二十年来，向阳公会一直被压制在下城？去年天神竞赛取得胜利后，他们才扬眉吐气，搬到上城。
“反过来描述，也就是多竺公会颜面扫地，从高高在上的上城居民，变成了下城居民。他们忍不下这口气。”
印天和奥毓斯对峙的时候，安柔通过暴富观察过整个浮空城，在北广场上发现了一座石基，石基上还有两个巨大的脚印。
很显然，那里曾经是摆放多竺主神的位置。
“让神像重新出现在浮空城，是印天一开始维护我们的理由。我们塑造神像，无意中提振了多竺公会的士气，这是第一点回报。”
第二点回报，是药剂。
“不知道你注意过没有，我们发放的只是价值10金的低级药剂，但所有人都收下了，哪怕是向阳玩家。
“向阳和多竺是打生打死的对家，多竺主神自然是向阳公会最厌恶的对象之一，可他们都收下了我这个神使的药剂，为什么？”
跑跑挠头：“我以为他们也被老板的神迹镇住了，不敢拒绝……”
安柔笑了一下：“有这个可能，宗教氛围是会传染的，两家相处这么多年，不排除多竺在向阳内部发展了许多信众。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还在药剂本身。
空谷上城的夜空，每夜都会滋生巨量喰灵，而且持续时间不是一刻钟，而是一整晚。光是消灭喰灵，就是一项压力极大、极为繁重的工作。
药剂补充必不可少。
明白点说，不论是多竺还是向阳，每个玩家都需要药剂，哪怕只是最便宜的低级。
而安柔为了提高神迹的说服力，选择发放药剂，正好无心插柳，让印天动了心思。
更别说，安柔发下去的不只是药剂，还有少量红橙级别的武器。
正分析着，孟梓游翻过围墙，跑到两人身边。
安柔停住话头，问他：“怎样？”
“价格和其他地方是一样的，低级药剂都卖10金。”孟梓游表情夸张，“问题是没货！我连跑了三家，全部都没货！”
跑跑表情也很夸张：“你去过天空商店了？刚刚？”
孟梓游撇嘴：“还不是你家老板派我跑腿。”
天空商店是空谷的官方商店，浮空城没有，但下面一层的浮空岛就有。
安柔生出这个猜测后，第一时间通知孟梓游悄悄俏跑了一趟。农场边缘正好和广场边缘重合，没人发现他翻.墙出去。
安柔点点头：“果然。跑跑，你还记得司基带我们去7号黑市岛的原因么？道具供需不平衡，导致官方商店调高回收价。”
跑跑：“因为空谷玩家对药剂需求量太大，所以连官方商店都卖断货了！”
安柔笑了一声。
“断货的原因恐怕没这么简单。我要是在空谷做生意，肯定在官方商店到货的第一时间，用原价买下所有药剂，然后再暗中和玩家私下交易。”
价格翻个倍，轻轻松松。
跑跑暗自咋舌。
安柔还有很多延展开的分析。
空谷闭塞，玩家数量远不如其他阵营。按理说，这里出产价值不菲的元素卡，玩家应该很有钱才对。
可安柔看到的事实是，这些玩家手中，没多少人拥有高级武器。
黄金玩家只用橙武，白银玩家只用红武，甚至有些人手里拿着的是最不值钱的灰武。
“穷”这个字，明明白白写在很多人脸上。
当然，空谷玩家主要对手不是喰鬼，而是力量孱弱的喰灵，灰武的攻击力足够用了。只是对比起其他阵营的同等级玩家，难免令人感到心酸。
他们的钱，恐怕都花在了私下购买药剂上。
而有权利也有能力囤积药剂的人，非两大公会莫属。
简单而言，两大公会的高层都在利用喰灵，绕着弯把手底下的玩家盘剥至死。
但这不代表公会不缺药剂。为了应对喰灵，药剂大量消耗是事实。
公会赚到手的只有成员们的金币，至于金币是落入某些人的口袋，还是拿去外面采购药剂，就不得而知了。
“按你这么说，多竺帮没安好心啊。 ”
孟梓游睁大眼，“那还让农场着陆？不怕他们聚众打劫吗？”
种植药剂原料的四栋楼，虽然按照白墙金线的风格重塑了一下外墙，但墙体是没封死的。光照不够或者空气不流通，都会导致原料减产。
四栋楼又足有八层，站在农场外面就能望见里面的无根花赤焰棉，很难不惹人注意。
安柔笑了笑：“我已经让暴暴吞下四间药房了。没有药房药师，他们光拿到原料有什么用。”
接下来，就看多竺公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又怎么开口讨要药剂了-
多竺公会的请求比安柔想象的来得快。
第二天一早，安柔站在金碧辉煌的别院“神殿”门前，视线从不远处参拜神像的多竺玩家身上收回，放到印天身上。
她不动声色，保持微笑：“天神竞赛？”
“是的。神使无所不知，自然知道明天就是竞赛日。有神使提供的药剂，多竺公会定能在竞赛中胜出，夺回上城。”
印天的表情意味深长，“多竺掌管上城，就能更好侍奉主神。对于虔诚信众的请求，神使——不会不答应吧？”
第143章
安柔是被张大叫醒的。
“门外有很多人。”张大说。
安柔看了眼窗外,朝阳初升，很多人？
她叫出暴富，登上花满楼往下眺望。
张大还是说保守了,不是很多人,是超多人。乌泱泱一大片，从农场一路延伸到广场对面。
人们衣服外裹着灰白色的斗篷,脸埋进斗篷帽子里,帽子前沿正中,印着多竺公会的徽记。
有些人顶着玩家ID,有些人则没有。很显然,徽记不只是公会徽记，也是多竺教的教徽。
人很多，但没人说话,隔着很远,安柔都能感受到广场上静穆的气息。
突然,有一个人不经意望见了她,高呼：“日安女神！”
上万双眼睛齐刷刷看来。
在他们眼中，绣金白袍的女神立在楼宇之巅,沐浴在晨曦之中,光辉萦绕，神圣不可侵犯。
与他们一道望过来的,还有天上的眼睛。
广场中央,悬浮在塔尖上的空谷之虹已经焕发生机，七彩流光以涌动的姿态缓缓流淌，在阳光照耀下出现一轮绚烂光圈。光圈各处,各色光芒如融化的糖水，散逸到四面八方。
元素之力。
虹湾里是多竺教的神女,Mia。
她赤着脚，长而雪白的裙摆和栗色长发一同垂落，不愧“神女”之称。
不借用暴富的视野，安柔看不清多竺神女的表情，但她直觉， Mia投过来的目光带着困惑。
安柔正和Mia遥遥对望，广场上的人们全部调转方向，冲她跪拜。
“日安女神！”
所有人匍匐在地，像是在偌大广场上，积起一层厚厚的白雪。
这种场景，相当令人震撼。
不只是宏大的场面，还有科技和愚昧并存的震撼。
果然，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农场大门敞开。
多竺信徒没有一拥而进，而是自觉排期长队。有人从人群中扒拉出来一支独特的队伍——上百名十岁左右的儿童，来到队伍前方。
经过多次调整，农场土层厚达二十米。为了这次计划，跑跑将泥土裸.露的边缘都修整了，统一涂上金漆，看上去就像是神殿雄伟的石基。
农场大门外也重塑了石阶，一水的白色大理石，一共120阶。每一阶高度将近半米，连成年人走着都费劲，更别提小孩子。
而且，那些孩子要么端着托盘，要么牵着牛羊，腾不开手，每走一步都使出浑身力气。
四周大人没一个上去帮忙的。
安柔和跑跑站在门内，受限于视角，起初没看到这一幕。直到第一个孩子满头大汗的爬上来，还剩三.级石阶，腿已经在抖了。
跑跑下意识上前搀扶。
然而孩子躲开他的手，沉默又倔强。等到看见安柔，眼睛里才迸发出光彩。
“日安女神。”他想行礼，手上的盖着描金白布的托盘颤颤巍巍，只得鞠躬。
安柔忍住没皱眉，露出和蔼笑容：“把东西交给神侍就可以。”
她是“神使”，跑跑和其他农场上的人，则是“神侍”。
孩子摇头：“贡品是供奉给主神大人的，我要自己端过去。日安女神，我可以进去了吗？”
“去吧。”
安柔目送他的背影，细眉蹙起。
贡品必须由儿童供奉，这是跑跑攻略里缺少的细节。若非这些孩子独自上来，心思单纯，只怕她已经暴露了。
问题是……这些孩子都是NPC，多竺公会在游戏中创建的虚幻信仰，竟然连NPC都被渗透了？
安柔给跑跑打了个眼神，两人跟着孩子一起走向多竺神像。
“你发现了么，空谷有很多小孩子。”
跑跑点头：“按照平衡理论，只有NPC数量低于和玩家之间的平衡值，才会出现新生儿。”
安柔思忖道：“有没有可能，空谷副本的NPC生成机制和灵域一样，所有NPC都可以无限再生？”
“不是，空谷和鬼岛同时上线，两个副本的NPC机制已经趋近冷兵城了。”
安柔沉默下来。
“无限再生”的可能性被排除，剩下的，只有一个惊悚的事实——空谷NPC数量远低于所谓的平衡值，换言之，空谷NPC，大量死亡。
这一队孩子，身高有些差异，牵羊的孩子最小，看着也就六七岁。端托盘的孩子则大一些，十岁出头。
年纪有差，说明他们不是同一个时间点出生的。进而可以推断出，空谷NPC不是因为某个特定事件大量死亡，而是持续性地死亡。
“老板……”跑跑的眼神有些阴郁，“他们都很瘦。”
面黄肌瘦，身上新做的衣服，穿起来松松垮垮。可他们看见安柔时的眼神，都亮得吓人。
这才是最让安柔暗自心惊的地方。
整整一个小时后，一百名儿童才将贡品摆放到位。安柔站在神像脚下静静看着，直到孩子们恋恋不舍地退到门外，才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是真担心多竺教邪门到拿活人当祭品。
真看到那种场面，别说跑跑，连她都要忍不住开战了。
不过，孩子们没事，排除了空谷NPC死亡的第一个原因——人牲。
既然如此，那NPC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因为空谷夜夜面临无数喰灵的侵袭，导致阵营内的滋生的喰鬼特别多，使得死在喰鬼手里的NPC很多？
若真是这个原因，那倒无可厚非了。要怪只能怪游戏设定-
和印天见过一面，推翻了安柔的猜测。
造孽的还真不是游戏设定，而是多竺和向阳公会。
她已经退回到别院“神殿”。
别院前是池塘，池塘里是神像，前来参拜神像的人络绎不绝，有多竺玩家，有空谷NPC，其中甚至还有一些鬼鬼祟祟的向阳玩家。
跑跑听完她和印天见面的情况，拧起眉毛。
“所以多竺希望我们给他供应药剂，赢下天神竞赛？老板，天神竞赛究竟是什么东西，两个公会打擂台吗？”
公会技能比斗？有人会受伤，所以才需要大量药剂？
跑跑查到的资料里，有人提及过天神竞赛，但只是提了一嘴竞赛的结果，没说任何细节。
空谷两大公会，通过天神竞赛的胜负，决定上下城的归属。
一年之前，上城都是多竺公会的领地，直到去年的天神竞赛，多竺公会意外落败，不得不交出上城居住权。
当时六百多个浮空岛上下交换位置，场面极为壮观。
正因此，才在论坛上留下天神竞赛的一鳞半爪。
安柔冷笑：“我说两个字你就明白了——养蛊。”
所谓的天神竞赛，和人为制造狩猎场没区别。
两大公会每年刻意饲养出一批喰鬼，投放到选好的浮空岛上。再让双方参赛人员入场，哪家绞杀的喰鬼多，哪家就拥有上城居住权。
最重要的是，浮空岛上的NPC，不会提前清空。
所以才会有NPC大量死亡，才会每年都出生一批新生儿。
跑跑确实明白了，脸色刷白。
“老板，我们要不要……”
阻止。
他想起来农场来到空谷的原因，没能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安柔摇头：“来不及了。天神竞赛就在明天，他们饲养的喰鬼早就准备好了。”
她看了沉默的跑跑一眼：“我知道你忍着没说，喰鬼准备好了，但还没开赛，我们依然有时间阻止。跑跑，你看看他们。”
跑跑循着安柔的视线望过去。
池塘边，一圈人匍匐在巍峨神像脚下，虔诚，念念有词。
“多竺教的信众不局限于多竺玩家，还有向阳公会的人，还有很多NPC ，甚至还有几个没有公会徽记的野客。他们虽然没有加入公会，想必也在空谷滞留很久了。
“一个连印天自己都不信的主神，早已深入人心。
“你知道天神竞赛为什么叫天神竞赛么？送到农场里的贡品只是一部分，你还没见到的，是竞赛场上的人。”
不论是死在喰鬼手里的NPC还是玩家，都是祭品。
都是人牲。
可这个残酷的比赛，就算是她，也无力阻止。
就连印天，明知所谓的天降神殿其实是永安农场，也不得不为了神像，指鹿为马。
安柔原以为印天只是为了提振公会士气，如今才明白，印天也畏惧多竺一手打造的愚昧信仰。
按照原先的计划，农场在空谷停留的时间不会短。
安柔没想把居民都软禁在家里，所以提前定下几条“临时员工守则”。
简单概述：所有居民改换服装，不准提及自己的名字，有人问起身份，都自称“神侍”；不准提起农场相关的任何事情；不准接待任何空谷的人进入农场建筑，哪怕对方不是天命者。
所有建筑的门窗都关上了，外面的人进来只能在外部游览。因为建筑外墙都重塑过，门窗紧闭反而给农场增添了神殿应有的肃穆。
农场居民可以出门，可以耕作，但店铺全部停业，吃饭一律去别院。
冷含丽领着田瑞等人把贡品送回别院，安有年见了，喜形于色。
牛羊牲畜，都是农场欠缺的。
此前农场的牛羊肉，都由冷库里的存货复制而成，而因为司基离开，跑跑又一个多星期没上线，存肉所剩无几。
虽然跑跑上线后及时补充了，可谁不愿意吃新鲜肉呢？
安有年当即让田瑞杀一只羊出来。
“晚上给大伙做羊肉煲。”
冷含丽阻止了：“神使交代，离开空谷之前，这些牛羊都不能杀。”
安有年一怔：“肉……神使说的？那就听神使的，不杀，先圈起来。关哪去？”
冷含丽：“神使让神侍在果园边开辟出一小片草场，先安置在那。”
离开空谷前，他们彼此之间都不能直呼姓名。安有年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嘴里的“神侍”是跑跑。
安有年连连点头，喜滋滋跟着田瑞一起走了。
亨薄葆小跑到母亲身边：“妈妈，那家伙呢？”
亨薄葆很听安柔的话，不能直接叫名字，便将跑跑称作“那家伙”。
冷含丽笑着捏捏女儿的鼻子，叮嘱道：“这两天恐怕要发生大事，他忙，你先别去打扰。”
“噢。”亨薄葆吐吐舌头，“那我能去外面逛一下吗？刚刚小青跟我说，空谷可漂亮了。”
冷含丽无奈一笑：“别出农场，也别跟外面的人说话。”
农场四周有围墙，站在里面望不到外面。亨薄葆兴致勃勃看了一圈，来到棉满楼。
赤焰棉色泽红焰，热情奔放，最惹她喜爱，白天虽然没有成熟，但青色棉苞裂开露出一线火红，也很漂亮。
她一口气爬上顶楼，气喘吁吁。
叠加八层楼的高度，亨薄葆终于能望见外面的景象。
人来人往的广场，大理石砌筑的城堡，还有远处一个挨着一个的浮空岛。
浮空岛上的建筑十分精美，一律采用白色柱子加红色墙砖的艳丽风格，连玻璃都是七彩的。
可能是海拔高光照足的缘故，花草繁盛，墙外到处都是红白玫瑰。
正符合亨薄葆的审美。
“真是一个仙境啊。”她不由自主想到这个陌生的词汇。
亨薄葆目光陶醉，转过半圈时，突然清醒过来。
隔壁的花满楼上，安柔正笑吟吟望着她。
亨薄葆挥动手臂，正要说去找安柔，安柔摇了摇头。
她有事要忙。
安柔转过身，眯眼望向空谷之虹上的人影，招了招手。
Mia迟疑片刻，取出一张元素卡，搭上弓弦。
元素卡化作一支青色羽箭，对准安柔。
亨薄葆见状一惊，正要开口提醒，羽箭已然离弦，化作一阵清风，托着神女飘然而至。
亨薄葆瞪大眼。
好美。
美到令她失语。
更让亨薄葆无语的是， Mia落在花满楼上，和安柔面对面，白色阳光混合着空谷之虹的七彩流光，打在两个女人身上，仿佛日月同辉。
太美了，美到让她自惭形秽。
亨薄葆赏景的兴致却被破坏了，嘟起嘴，哼了一声，转身下楼。
Mia听到动静回望一眼，再回过头，视线落到身前光屏上。
那是亨薄葆的好感度通知。
【未知NPC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80%，喜爱。 】
“你们……果然不是神使。”
看到光屏的一瞬间，安柔已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千算万算，没算到亨薄葆刚见到Mia，就怒加好感度。
“你本就没信，还需要奇怪么？”安柔笑看Mia 。
Mia的游戏ID其实是【Mia】，中间多了一个点，估计是为了规避游戏系统自动翻译。
米娅和Mia ，当然是后者更好听，更符合眼前神女的美貌和气质。
不得不承认，Mia是安柔在游戏中见过的最有气质的女人，也是她见过天命榜排名最高的女玩家。
单凭气质，安柔就敢断定她这身虚拟皮下不可能是男人。再者，多竺教也不会允许男扮女装担任神女，否则就是渎神。
Mia审视她的时间里，安柔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她忽然意识到，如今天命榜前三的玩家里，就有两个女玩家，而引魂歌严格限制女性进入游戏……实在很讽刺。
出于这个原因，安柔有点不想对Mia下手了。
当然，也不只是这个原因。
Mia从昨晚到现在的表现，足以让安柔断定神女并不是虔诚的信众，既然如此，和她的利益不一定相悖。
一个审视，一个走神，沉默许久后，Mia终于开口。
“你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若神殿是永安农场，若眼前的神使是名叫“安柔”的NPC，那关于永安农场的一切，和她在论坛中看到的，和她此前想象的，太不一样。
甚至可以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想象中，搅乱三大阵营的永安农场，应该是喰鬼横行的魔窟。
而她观察了一整个晚上，都没在农场里找到任何一只喰鬼。相反，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安逸和繁荣。
安柔望向她背后的空谷之虹。
Mia愈发警惕：“你想抢空谷之虹？”
安柔却笑问：“白鸽喜欢你吧？”
Mia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不要胡说。我们只是负责守卫空谷之虹。”
“哦？他一直盯着你呢，很担心的样子。”
白鸽是向阳公会的人，自然不会信仰什么多竺主神。对于安柔的身份，他也早有猜测。
Mia单独来见安柔，自然不放心。
Mia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冷淡道：“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只要你们对空谷造成任何伤害，我不会旁观。”
言下之意，若农场想走，她也不会拦着。
这种人，要么活得十分明白，清楚知道自己在乎什么要什么；要么，困在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里，无力关注其他。
安柔笑道：“对空谷造成伤害的不是我，你应该很清楚。当然，间接伤害，我无法避免，毕竟是你们会长提的要求。”
“什么要求？”
“在天神竞赛中，给你们多竺玩家提供药剂。”
安柔说着，观察对方的表情，“你果然已经猜到了。既然如此，我和你，和多竺，算不算站在同一战线？”
“有我在，不需要你的药剂。”
Mia依旧没有放下敌意，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安柔在套话。
也对，地位崇高的清冷人设，性格大都单纯到有些愚蠢。
这句话让安柔意识到，连Mia这种等级的玩家都会参赛，自己依旧低估了天神竞赛的残酷性。
“靠你？”安柔微笑之下说出的话很嘲讽，“有你在，多竺去年不也落败了？哪怕你爬到天命榜前列，成为空谷第一玩家，白鸽一掉再掉，掉出排行榜……”
她放缓语速。
Mia听到这里时，垂在身边的手不由握拳。
“最后的结果，你赢的只有名次，多竺公会却被迫迁移至下城。白鸽输了名次，却成为了向阳公会的大功臣。不是么？”
“你想激怒我。”Mia的手松开，表情恢复淡漠，“总之，会长和你达成合作，是公会的事。”
她转过身，手上出现一张元素卡。
“那些无辜的人呢？”
安柔叫住她，“他们是NPC ，但他们会哭会笑，会善待朋友会疼爱家人，他们就活该当公会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Mia没有回头。
“牺牲品，又何止是他们。”
羽箭射出，带着神女回归神坛。
安柔在游戏中见过不少金字塔顶尖的高玩，金字塔顶尖的NPC，还是第一次见。
【海鳄斯·刹利，浮空城城主，空谷统治者。 】
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有点胖，唇上两撇八字胡尤其浓重。银白色的丝绸衣服，衬得他的皮肤尤其黑。
不是天生黑，应该是太阳晒的。
相形之下，农场伪装成的神殿，远远没有海鳄斯的城堡来得气派。光从门口走到中厅，就花了足足十分钟。
这是一座古希腊风格的城堡。
安柔回想起浮空岛上的建筑，也具有强烈的古希腊风格。
她再一次体会到了游戏背景的混乱。
多竺公会是空谷副本最初的主宰者，众所周知，多竺的国家，和古希腊没有半点关系，神话体系也大不相同。
所以多竺公会才会在游戏中创建一个四不像的宗教？
可笑的是，这个四不像的宗教，真的统治了空谷阵营。
一路走来，城堡内随处可见多竺主神的塑像和浮雕。鉴于多竺教创建的时间晚于副本上线，安柔有理由相信这些都是后来摆上去的。
也就是说，空谷统治者也已匍匐在多竺主神脚下。
哪怕最近一年统治上城的势力是向阳公会，海鳄斯也没有让人移除主神雕像。
安柔的视线落在雕像脸上，走神了一瞬，被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唤醒。
“日安女神！”
海鳄斯见到她，直接跪下来，行多竺教大礼。
“日安女神光临我的城堡，真是我的荣幸！”
安柔对上他兴奋的视线。
什么都没有。
是对神明的敬畏阻碍了海鳄斯对她的无形好感度，还是说……他也是装的？
为了保持和多竺公会的关系？
要验证很简单。 NPC不会说谎，安柔只需要设计几个他无法回避的问题。
但是，没太大必要。而且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印天和奥毓斯都在。
两个会长显然吵过一架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奥毓斯懒得掩饰，对安柔的敌意比昨晚更重。
一.夜过去，他算是想明白了，印天之所以把“神殿”留下来，无非是看中安柔手上的药剂。
印天堆起假笑，左拳抵住额头：“见过神使。”
包括安柔在内，在场四位都是明白人。
安柔干脆开门见山：“叫我来有事？”
听孟梓游说，浮空岛上的农业生态和冷兵城大不相同，有草原有牛羊，还有一种病牛，皮毛上长着病变的黑斑。
孟梓游偷偷喂了一瓶生命药剂，黑斑也没有消失。
安柔瞬间明白过来，那是奶牛。她已经太久没喝过牛奶了……心动。
安柔本想让孟梓游带她去看看，没想到刚出门就碰到有人来请。
印天瞥了眼城主。
海鳄斯从地上爬起来，恭敬道：“天神竞赛近在眼前，可是比赛场所还未定下。恰逢日安女神降临，希望女神能请示主神的旨意，指定一座浮空岛作为比赛场所。”
他手一挥，水晶吊灯之下，一座大理石台基上浮现出一座虚拟空谷。
竟是一台全息沙盘。
安柔不动声色，观察空谷全息影像。
整座高塔微缩到半人高，数百座浮空岛历历在目。每座浮空岛只有半个巴掌大，可细看之下，细节鲜明。
孟梓游描述的草原牧场上，牛羊吃着草悠闲游荡，一个迷你小人蹲下身，正在从一头奶牛身上挤奶。
安柔顿时看向沙盘顶端。
还好，位于塔巅的浮空城不在沙盘之内，塔尖的空谷之虹也没有虚拟出来。
否则，她和居民在农场上的一举一动，都会在他人注视之下。
这座全息影像，竟是实时的。
“日安女神？”海鳄斯委婉催促。
安柔明白他叫她来的原因了。
哪里是尊重，明显是甩锅。
上城是向阳公会地盘，下城是多竺公会地盘，上下城的变迁也不是人群迁移，而是整座浮空岛变化位置。
天神竞赛必然会对浮空岛造成巨大的人员财物损失，哪个公会都不希望损失出现在自己地盘上。
以海鳄斯和多竺公会的关系，以往选择比赛场地不需要太多纠结，这份损失必然由向阳公会承担。
但这次不同。
多竺公会从不落败的神话已经被打破，向阳公会管理上城已有一年，谁知道向阳这次会不会再次胜出？
海鳄斯谁也不想得罪。
反观安柔，别无选择。
自打农场着陆的一刻起，或者再往前说，自打她决定塑造多竺神像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选边站队了。
与其拖泥带水失去多竺公会的支持，不如牢牢抓住这个盟友。
安柔指向上城最靠下的浮空岛：“这里。”
那是最靠近云层的一座浮空岛，肉眼判断，面积相较附近岛屿都小一圈。
也许，人也少一些。
海鳄斯左拳抵住额头：“感恩主神，垂青上城339号浮空岛上的子民。最低贱的子民拥有最赤诚的心，他们将奉献出最纯净的灵魂，侍奉主神。”
安柔眼睫一颤。
最低贱的子民？
原来，即便是上城，人们的地位也随高度的变化而变化。
安柔不自觉转动目光，视线在奢华的宫殿里游移。
黄金家具随处可见，一整块水晶打造的窗户，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她豁然明白了。
空岛的财富不止流向两个公会，也流向了空谷统治者。正是多竺教对玩家和NPC无底线的盘剥，将NPC贪财的设定放大到极致。
这，才是海鳄斯和多竺公会——NPC统治者和玩家之间——建立紧密关系的原因，远超其他阵营。
奥毓斯早就料到有这种结果，一秒钟都待不下去，狠狠剜了安柔一眼，离开了。
客观局面就是如此，吵，是吵不赢的。
在印天陪同下，安柔去了一趟339号浮空岛。
向阳公会规定，除非抵御喰灵侵袭，任何多竺公会成员都不得在上城施展移动技能。上城居住权一日不变更，这条规定就一直有效。
更何况，随行人中，还有向阳公会第一玩家，白鸽。
所以去339号的路途再远，要连下几十层阶梯，印天也得捏着鼻子老老实实走下去。
安柔一直在不经意间打量白鸽。
她和跑跑熬了半宿，在搜索论坛上关于空谷的信息。其中就有白鸽的名次一掉再掉，最终掉出天命榜的帖子。
帖子是去年的。很多回复的玩家说，白鸽落榜的原因是在天神竞赛中输给了Mia，这才给大家留下天神竞赛就是玩家打擂台的错误印象。
事情的真相，恐怕没这么简单。
通过暴富的视野，安柔有一个很有趣的发现。
在守护空谷之虹、抵御喰灵侵袭时，白鸽和Mia是最核心的力量，也是相互合作的队友。
一旦离开空谷之虹，他们便形同陌路。
准确来说，是Mia压根不理他。而白鸽追随Mia的目光里，爱意藏都藏不住。
或许他也没想过要藏，因为他不是单相思。
在安柔跟Mia提及白鸽的时候，Mia刻意回避话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也是爱他的。
两个有情人，因为立场被锁在同一个阵营里，又因为立场被迫分隔两边。这是一桩折磨人的爱恋。
若能由此入手解决掉空谷两大高玩，对于农场而言，空谷便不再有威胁。
安柔思索着，终于踏上339号浮空岛。
已经有人将天神竞赛选址的结果，通知岛上人们。
所有人都跪伏在草地上，泣不成声。
即将降临到他们头顶的，是残酷的命运。
每一个人都在祈祷，老人泪向横流，父母抱着营养不.良的孩子，孩子嘴里啃着一片干巴巴的面包。
“感恩主神，感恩日安女神，我愿为神贡献一切。”
他们说着最虔诚的话语，流着最真诚的眼泪。
安柔微微张开唇，注视着匪夷所思的一幕。直到多竺公会的人驱散人们。
“为今晚的神诞庆典，奉献你们所拥有的一切吧！”
安柔偏头看向印天：“神诞庆典？”
印天微笑点头：“天神竞赛前一天是神诞日。这个浮空岛上的子民将倾尽所有，为神明准备最丰盛的晚餐。”-
全息指挥中心，整个会议室都在等待一个人联线。
全息投影器终于亮起绿灯。
二会捋了捋花白的眉毛，语中带刺：“向阳会长，稀客。”
其他四个公会会长也都面露不悦。
自打永安农场向空谷行进，他们便以联合组的名义、以各自国家的名义，对向阳公会发出过邀约，又或是访问申请。
全部都被拒绝。
所有人不得不安耐住烦躁的情绪，冷眼旁观空谷的变化。
果然，农场刚进入空谷，还不到一晚，向阳公会就坐不住了，屡次请求联线。
二会有意给他一番教训，才硬生生拖到白天。
向阳会长自知理亏，嘴上却挺硬。
“空谷是什么情况，你们又不是不清楚？当初不是我们暗中推动，空谷副本怎么可能跟引魂歌合并？这些年不是我们向阳牵制，多竺那帮疯子早就扩散到全服了！”
二会没打算给他面子：“空谷副本不合并，对我有损失，还是对你们有损失？我老了，见不得有人把屎当成金子，往自己脸上贴。”
同声翻译机准确又形象地传达了他的话。
向阳会长脸色难堪。但他明白，既然能连上线，说明任何事情都有商量的余地。
他索性直接提出要求：“我需要你们支援，派出一队高玩队伍，暗杀安柔。”
二会呵呵一笑：“向阳公会的人都死绝了么？”
其他会长也是同样的反应。
“派人杀喰鬼就算了，杀NPC算什么？”
“向阳会长，你别忘了永安只是个任务！”
“你想暗杀可以直接动手，找我们做什么？”
……
向阳会长又没能控制住脾气。
“我们的人要留着参加天神竞赛！我们国家的牺牲，是你们想忘就忘的吗？！
“多竺教疯狂又野蛮，在线下掀起了多少纷争，若不是我们国家敞开国门给它发展的空间，难道它就不会流向你们国家吗？！”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向阳会长扫视一圈，看向二会：“永安任务有多重要，我很清楚，但是天神竞赛近在眼前，我们确实没有精力去管。
“再说，一个任务再重要，能多重要？有效期再久，能有多久？引魂歌已经运行二十多年了！孰大孰小，我分得清。
“你们以为我过来联线很轻易吗？以为我提出让你们派人暗杀，是在推卸责任吗？
“要是多竺那帮疯子知道我偷偷放别家高玩进来，我们面临的风险不大吗？
“那帮疯子是动过核武的！”
连二会嘴边的冷笑都收了回去。
向阳会长平复了一下情绪，可他接下来的话，听着平静，实则疯狂。
“别忘了，我们国家，也有核武。”-
联合军团驻扎在无生之地上，不少人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空谷高塔，有云层阻隔，谁都不知道永安农场是否在空谷掀起了混乱。
对于大部分地方而言，出现大变故，总能第一时间出现论坛帖。
可惜空谷不是大部分地方。
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三个人悄然离开队伍，在一处缓坡下，见到赤心。
三人相互打望几眼，最后看向赤心：“什么事？”
赤心共享光屏。
“龙炎桃沢，欧力珉，亚坦探蛇。你们三个人组成暗杀小队潜入空谷，这是指挥团的命令。”
桃沢一惊：“暗杀团？暗杀谁，永安喰鬼吗？”
探蛇嗤笑：“军团太久没死人，所以让我们去送死？”
珉没有表示反对，扫了眼桃沢的可爱的丸子头，淡淡道：“我不想跟他死在一起。”
桃沢是披皮男玩家的典中典，披着萝莉皮，一颗大叔心。
从联合组到联合军团，人越多，融合就越不容易。哪怕赤心故意将各家公会玩家打散重组，军团中也不可避免形成了许多小团体。
桃沢恶心自家人都有一套，更别提恶心欧力的人。
他用肩膀蹭珉的手臂：“珉哥哥，不要这么说人家嘛。人家想跟你生同衾死同穴，做一对亡命鸳鸯的呢。你这么说，人家好伤心。”
珉脚下一动，身形出现在桃沢另一边，一根细微但锋锐的丝刃划向桃沢脖颈。
桃沢不屑一笑，激活一张辅助卡，脚下出现一圈阵纹。
不过，丝刃被赤心一把捏住了。
“这是命令，不是儿戏！”赤心沉声，“也没让你们去送死，暗杀目标不是喰鬼，是安柔。”
探蛇凉凉道：“有区别吗？”
赤心：“当然有区别。空谷今天晚上会举办神诞庆典，地址是上城339号浮空岛。永安农场目前伪装成神殿，停留在最高处的浮空城。
“也就是说，到时候安柔会和永安喰鬼分开，她再厉害也只是一个NPC ，暗杀成功率很高。”
“不，成功率很低，10%。”探蛇反驳。
赤心一怔。
他不怀疑对方的判断。探蛇是鬼岛玩家，鬼岛枪械武器极为普遍，自然擅长暗杀。
探蛇缓缓摩挲手指，这是他谋划暗杀时惯常的动作。
“农场在哪不代表永安喰鬼在哪，灵域复盘报告里，关于这一点的描述很清楚。永安喰鬼，有办法摆脱属地限制。”
另外三人沉默下来。
这是上面的命令，哪怕赤心在暗杀成员中，也无法违抗。桃沢同属于龙炎，自然和他一样。至于珉，欧力公会管理成员的力度，只会比龙炎更加高压。
只有探蛇胆敢说一声“不”。
然而探蛇突然笑了起来，问道：“什么时候行动？”
赤心有些疑惑，回答道：“等天黑，向阳公会会派人接引你们。”
“还有半天。”探蛇看着光屏，点点头，“那我下线一趟。”
看到他唇边压不下去的笑容，赤心明白了。
国家大义买不到探蛇的忠诚和牺牲，钱可以。
“我也需要下线。”珉说。
赤心没有阻拦。
因为永安而死的人已经很多了，这一趟暗杀，也极可能有去无回。
想见什么人，想做什么事，他们只剩下一个下午的时间。
他看向桃沢：“你要下线么？”
桃沢难得没开玩笑，点点头：“总得再见见爹妈。要是能死在游戏里，我挺开心的，现实中打扮成这样再死，会给二老丢人。”
赤心皱起眉。
桃沢离开前，问了一个问题：“要说暗杀能力，展星策是最强的。心哥，他还没好吗？”
赤心沉默摇头。
二会只说展星策身体不舒服，至于怎么个不舒服法，谁也不清楚-
白昼落幕，云层之上的夜空再次滋生出细密雪白的气泡。
“多竺今晚额外派出五万人抵御喰灵，应该不会有事。万一有漏网之鱼进入农场，你们尽量捕杀，别让暴暴动手。”
暴富的能量能省一点是一点。
安柔跟孟梓游交代完，走出农场大门。
她望着下方长长的石阶，慢慢吸了一口气。
神在夺去人们的生命之前，还要夺去他们所有的财产。
神诞庆典，不如说是魔鬼贪婪的晚餐。
而选择用餐地点的人，是她。
让339号浮空岛所有人感恩主神垂青的人，也是她。
究竟是什么样的魔力，能剥夺NPC对于死亡的恐惧？
NPC贪财设定，被永安农场打破了。如今，在这个诡异又扭曲的空谷里，她亲眼见证到NPC怕死的设定，也被打破。
好想——
摧毁这个地方。
第144章
浮空岛高低错落,若强行分层，上城区大约有六十多层。为了应对喰灵，每一层都分派了数量不等的玩家,两大公会加起来,每晚出动10万人。
今天是神诞日，为了保证明天的天神竞赛正常进行,多竺公会自愿加派5万人,防卫压力大大减小。
空谷之虹上,白鸽不用怎么出手,久违地感受到宁静。但他的心情没有放松,反而愈发沉重。
白鸽垂眸，看向虹湾。
那里是空的，多竺神女去参加神诞庆典了。
明天,就是天神竞赛。
奥毓斯让他今天不用站岗,早点休息,准备明天的比赛。白鸽依然过来了。
他无法追到庆典上去,只有空谷之虹上，依旧萦绕着她的气息。
不论何时,只要看到虹湾,他就能想象出她的身影。或张弓搭箭，或敛眉静思,长发和长裙一同垂落。
人们见过清冷高傲的神女,淡漠出尘的神女，英姿飒爽的神女。
只有他，见过喜悦的、悲伤的神女。
她无法离开虚假神光编织的樊笼,他便也无法离开。
有人在看他。
白鸽很快发现了那道注视的目光，回望过去,在远处神殿的高楼楼顶，找到一道人影。
对方在招手。
他想了想，身体化作一片鸽群，飞过去。
鸽群盘旋在楼顶上，他发现了一片发出白光的小花。身为超神，白鸽第一时间便认出来，这是用于制作体力药剂的无根花。
白鸽没有回到人形，而是以鸽子的形态，停留在空中。
隔壁楼栋是赤焰棉，再往后是生雷木，最后一栋黑黢黢只散发出淡淡荧光的，应该是养殖衔尾鱼的地方。
下面的人笑道：“你也想要药剂啊？别找了，这里只有原料，没有药房。”
白鸽落在他面前，保持警惕：“你们和Mia说了什么？”
他亲眼见到，“神使”把Mia叫到神殿，也是在这个地方。
跑跑正愁怎么切入话题，一听，眼睛就亮了。
他毕竟年轻，要跟一个陌生人聊对方喜欢的人，想了很多腹稿都不太合适。
“你果然喜欢Mia，老板跟我说，Mia也喜欢你。”跑跑装作自来熟，“哥们，你们是双向暗恋，恭喜。”
白鸽顿时明白，对方想利用他和Mia的感情，做些什么。
他冷着脸：“老板？难道不是''神使''么？”
是对方说漏嘴了吗？
跑跑不以为意，示意了一下楼下：“我都叫你来这了，根本没想装。而且你本来也猜到我们是永安农场，费这功夫干嘛。”
白鸽这才发现，自己被药剂原料吸引注意力，错过了神殿中的景象。
会长昨夜就猜测过，多竺公会留下永安农场的原因，是因为药剂。故而给他安排了任务，观察农场药剂的来源，若找到机会，直接抢过来。
白鸽没有任何行动，白天已经挨过一通训。所以发现药剂原料时，他难免分心，没有好好观察一下永安农场。
许是白天参拜神像的人太多，让白鸽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
以为白日的神殿里，人群无声涌动，庄严肃穆。入夜无人了，会更加沉寂。
没想到，大门一关，夜里的神殿充满市井气息。
身着白袍的神侍们都出来了，散步在寥寥却热闹的街巷中。街巷两边的建筑全部点亮霓虹灯，大门敞开，食物的热气和香味交错融合，四处弥漫。
有的神侍卷起袖子，在准备食材，或者招呼别人入座。
有的三五成群，围在桌边，提酒端茶，开怀畅聊。
这……就是永安农场？
把三大阵营都闹得腥风血雨的永安任务？
跑跑适时感慨一句：“我在线下都没见过这种生活。”
白鸽不明所以地看他。
跑跑笑道：“不知道你们家乡怎么样，我住的那座城市里，夜市好几年前就消失殆尽了。上班的上学的，都是天一黑就回家，总觉得在外面不安全。”
见白鸽不吱声，跑跑“噢”了一声，点亮头顶ID。
他伸出手：“不知道你有没有在论坛里看到过，跑跑，永安农场唯一一个玩家。”
白鸽没跟他握手，不过跑跑的玩家身份，显然让他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
“华国是治安最好的国家。”不知怎地，他延续了之前的话题。
跑跑不置可否，接了一句：“永安农场是魂界治安最好的地方。如果我邀请你和Mia入住农场，你们会接受吗？”
“你当我不知道永安的处境？第五副本，第五阵营之类的消息，都是你捏造出来的烟.雾.弹吧？空谷五十公里外，五大公会联合军团对你们虎视眈眈。这时拉拢我，是想多一份战力？”
“哥们，你实在想得太多了。”
跑跑神色无奈，又示意下方，“看见她了吗？NPC，我女朋友。”
他转过脸，微微低下来，表情笼在淡淡阴影之中。
白鸽观察一下亨薄葆，活泼，灵动，确实是一位惹人喜爱的NPC。
跑跑的话带着强烈的引导之意。
白鸽不敢置信：“你得罪这么多公会，就是为了她？”
跑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扭头笑起来。
“她站在那里，我站在这里，我觉得我很孤独。就像刚刚我看到你站在空谷之虹上，看着空荡荡的虹湾，也很孤独一样。
“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结果，只是……既然眼前的路没有彻底断掉，那我就只能走到尽头。”-
别看空谷每晚都要调动十万玩家对抗喰灵侵袭，那都是外围的事。浮空岛里面，很安静。
从浮空城到上城位置最低的339号浮空岛，安柔一路上看见不少人。落日宵禁后，NPC们躲在家里，透过窗户望向外面。
若他们不是那么地瘦，安柔甚至能把自己代入进去，在宁静的夜晚，透过七彩玻璃，把远处玩家们的技能当做烟花一样欣赏。
每换一块颜色的玻璃，就能看到不一样绚烂的烟火。
这种宁静，让人特别有倾诉欲。
然而身边的人，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安柔许多次尝试开口，都被Mia生人勿进的气场止住了。
说感情，Mia把白鸽冰冻在心里。说同情和怜悯，Mia早已默认空谷所有人的牺牲。
安柔可以轻易看出来，她的秉性不是冷酷无情。恐怕正是这种默认，让她觉得自己的牺牲要冲在所有人前面。
这是缓解愧疚的本能。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安柔在一天之内第二次踏上339号浮空岛。
过了今晚就是天神竞赛，她再难碰到和Mia独处的机会。神诞庆典放在浮空岛中心，从这里过去约莫半小时路程，不能再拖延。
安柔准备强行开启话题。
然而，一连串沉闷的敲击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不远处，几名多竺玩家抬着一只沉重的铁箱。他们前面和后面，也都有人抬着铁箱。
敲击声正是从铁箱里传出来的，随之响起的，是喰鬼愤怒的嘶吼。
安柔调转脚尖，走了过去。
“你去哪里？”Mia一步跨到她身边，“庆典在浮空岛中心。”
安柔望着铁箱，那些多竺玩家没走太远，就停下来了，把铁箱放到地上。
她这才发现，原来环岛一周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箱子，像一条防汛堤，延伸到视线之外。
不过，防汛堤是救人的，这些把浮空岛包围起来的箱子，是要命的。
反正周围没有其他人，安柔索性不装了，直接问道：“这些投放到竞赛场上的喰鬼？”
明知故问，Mia自然不会回答。
安柔：“庆典还没开始，我能去看看么？”
征求意见，一是不想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人起冲突，二是给予这位榜三超神相应的尊重。
Mia但凡沾染上普通高玩的臭脾气，光靠安柔带过来的张大，根本拦不住。
Mia审视她，没有答应。
安柔第一次给她调高好感度，她没有太意外，可对安柔的观感，明显复杂起来。
永安农场的主人，居然真的是NPC。
一个言行举止，交谈时给人的感觉，和真人没有任何差别的NPC。
全息游戏的NPC做得再逼真也无法抹除这种差异，Mia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个人是否拥有灵魂的差异。
安柔有灵魂，是那些被牺牲的NPC们的代言人。
Mia让开路，依旧没有说话。
安柔走向铁皮箱。
前面的玩家放下箱子就走了，他们要赶去参加庆典。后面的玩家抬着箱子过来，看见神女和神使，恭敬行礼。
见安柔要去碰铁皮箱，一名玩家赶忙提醒：“神使小心，里面是魔鬼。”
紧接着被同伴扯了一把衣服：“神使怕魔鬼吗，主神怕魔鬼吗？不要乱说话。”
玩家反应过来，又抱歉地行礼，跟着同伴离开。
安柔的指尖落在铁皮箱上。
表面粗糙，有着明显的颗粒感。用力压，铁皮纹丝不动，用料很扎实。
这只铁皮箱，和当初联合组关押孟梓游的囚笼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囚笼完全封闭，足以让孟梓游缺氧。而铁皮箱上有几道竖向的细孔，彼此间距很远，既不影响箱子的牢固性，又能让喰鬼获取到氧气。
空谷并不想削弱喰鬼的实力。
安柔的眼睛凑近细孔。
Mia见了，也下意识飞掠过来，途中才想起这位农场主人根本不怕喰鬼。
浮空城那座“神殿”里，隐藏着一只吞噬无数高玩灵魂的顶级喰鬼。
砰地一声，喰鬼被灵魂味道吸引，撞上箱门。透过细孔，安柔成功看到它的圆瞪的眼睛，连上意识。
她又透过喰鬼的视野，看见了Mia身前弹出的光屏。
是任务详情。
安柔第一时间捕捉到喰鬼等级：【 S （最高）】。
这是张大的等级。
她戒备起来，依旧通过喰鬼的眼睛，牢牢盯住Mia的脸。
对方似乎见怪不怪，也没有去看张大，收起光屏。
安柔暗自松口气。
戏既然演了，当然要追求逼真效果。农场落地后，她就命令所有喰鬼员工都藏进暴富的肚子里，一来避免不小心暴露，二来也是防备解辛潜伏在暗中，对她的员工不利。
只有张大和孟梓游可以外出行动，但他们出行也需要依靠暴富。若在农场内，就由暴富直接开辟出裂缝，将他们送到目的地。
所以，不论是印天还是Mia ，截至目前，应该都没在农场里发现过喰鬼。
这次单独带上张大，是安柔慎重考虑后的决定。
竞赛场地选在向阳公会的领地，结果是注定的，可宣布结果的人是她。
向阳公会必然怀恨在心，报复也好，搞破坏也罢，最好的动手时间，都是比赛开始前的今晚。
而因为神诞庆典，她今晚必须要和农场分开。农场上有药剂室，所以安柔把防卫重点放在农场，自己只带了张大。
神诞庆典毕竟是多竺公会的活动，有印天在，她应该不用太担心自己的安全。
回到眼前， Mia没在农场上见过喰鬼，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怀疑张大。如今看见任务详情，依旧没有怀疑。
原因只有一个：两大公会饲养的喰鬼，最高等级达到S 。
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安柔只是想到，参加天神竞赛的两万人中，有大量中低级玩家。让他们对付S级喰鬼？和送死有何区别。
难怪Mia说，牺牲的不只有NPC。
站在Mia的立场，这个比较没有偏颇。把NPC送上刑场，和让玩家失去游戏资格，虚拟应对虚拟，是能画上等号的。
这个过程中，泯灭的，只有旁观者的善良，助长的是操纵者的恶念。
安柔迈开脚步，走向第二个铁皮箱。
而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庆典即将开始， Mia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在做什么？”
“喰鬼也是主神的子民，我在为它们祈祷。”
撂下一句话后，安柔激活雁翎靴，速度陡然加快。
她发现，通过某些喰鬼的意识，她可以捕捉到其他喰鬼的意识。数量庞大的喰鬼群中，存在不少鬼母。
靠普通人的步伐，围绕全岛走一圈要花上一两个小时，雁翎靴的速度提到极致，只需要十五分钟。
安柔额头渗出冷汗，精神负荷越来越大，完全没有注意到，跟在身旁的Mia，眼神越来越冷。
她们回到起点。
没等Mia发问，安柔擦去脸上的汗水，开口：“我知道你们国家的变故。”
她神情严肃而认真：“Mia，政权可以推翻，神权，也可以。”
话音未落，一道寒冰箭矢射向安柔的咽喉。
安柔化作一道白烟，消失在原地，出现在Mia身后。她的旁边，是一直沉默的张大。
Mia左手持弓，迅速扫一眼光屏，眯起眼：“ S级喰鬼。”
安柔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淡定。
她才说了一句话， Mia就要杀她。
Mia是多竺神女，但不是不可理喻的信徒。
难不成，对方根本不是被压迫的对象，而是剥削阶级本身，也是空谷阵营的既得利益者？
或者不是她看错人，只是刚才接触喰鬼的举动，激起了对方的杀心。
张大对上榜三超神，猝然之下或许能救她一次，真正对决，没有丝毫胜算。连脱身的机会都很小。
“Mia……”安柔只叫出名字，没继续解释。
女人对上女人，她对付男人的那套不管用。况且，单凭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安柔就知道说什么都不管用。
安柔放空眼神，附近的铁皮箱猛地震颤起来。
Mia没回头去看，指尖元素卡化作烈焰长箭，搭上弓弦。她的啄日弓是紫武，拥有八段技能，每两段应对一种元素之力。
四段技，光明之箭，可以破除一切黑暗和迷障，让喰鬼无所遁形。
箭矢自带的攻击力，就足以击杀眼前的特殊NPC。
安柔的意识扩散到极致，一边让张大准备好鬼术躲避，一边控制附近的喰鬼全力冲破铁皮箱。
她突然听到一道嗓音。
“ Mia ！”印天迅速逼近，拦在安柔身前，“你在做什么，胆敢对神使不敬？！”
安柔瞬间切断所有意识连接。
事发紧急，印天的注意力全在Mia要杀安柔的举动上，没有注意到铁皮箱的异响。
Mia明显不善言辞，径直戳破印天维持的谎言。
“她根本不是神使，她是永安农场的主人。会长，留下她，只会给空谷带来祸患。”
印天一惊，忙扫视四周，见没人，才大步上前，甩手就是一耳光。
“我看你才是祸害！
“你以为我蠢？你以为我的脑子，还没你一个女人聪明？！
“没有药剂，天神竞赛怎么赢？还是说，你在让所有人失望后，还指望大家相信你能让多竺夺回上城？！”
蛮横的态度，不可理喻的决定， Mia已经太熟悉了。
熟悉到激不起一点反应。
她静静凝视印天片刻，收起长弓，转身离开。
印天回过头看向安柔的时候，没有褪.去脸上阴沉的表情。在人后，没有虚伪客套的必要。
“看在你选址配合的份上，我救你一次。”
他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农场主接下来也要好好配合。否则，别说留在空谷，只怕你想走都走不了。”
印天的嘲弄和轻视，很容易理解。
永安任务等级再高，还不是被联合军团撵着跑，无路可逃才躲进空谷。
安柔再特殊，面临超神玩家的死亡威胁，还不是被吓出一身冷汗。
论坛和各种消息渠道对于农安的描述，实在有太多吹嘘成分。
他相信眼见为实。
安柔理了理鬓角发丝，对他点了一下头：“多谢印天会长。”
条件不成熟，还不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安柔跟着印天前往庆典会场，开幕时间已经很近了，岛上所有人都聚集到浮空岛中心。
339号浮空岛虽属上城，但贴近云层，不论是水平距离还是垂直距离，和蜂拥向空谷之虹的喰灵都离得远，无须派人防卫。
整座岛的边缘，迅速寂静下去，只有整齐划一的祈祷声，从岛中心远远传来。
一道人影出现在铁皮箱后方。
他悄然翻上铁箱，四处扫视一遍，向后招手：“安全，上来吧。”
箱后又翻上来三道人影。
浓厚的灵魂香味让附近喰鬼都躁动起来，疯狂敲击箱壁。有些箱子太小，喰鬼肢体舒展不开，只能用尖利的指甲和牙齿挠咬铁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桃沢看了眼箱门上的细孔：“哎呀， B级，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呢。”
接引暗杀组进入空谷的向阳玩家听了，冷笑一声：“这些是天神竞赛用的喰鬼，不怕多竺和向阳追着你咬，你尽管杀。”
珉敏锐注意到他说话的态度：“你不是向阳公会的人？”
对方点亮ID：“我说不是了吗？”
【钱尔】，名字前带着向阳公会的徽记，名字后的等级隐藏了。
这ID看上去不中不洋，一时让人无法判断国别。
对方忽然一笑：“我也没说是吧？”
不论是身份还是说话的语气，很难不惹人怀疑。
探蛇突然插嘴：“快看光屏，任务详情出来了。”
【任务名称：与死亡竞赛，你是否会感到荣幸？ 】
【任务地点：空谷上城339号浮空岛】
【喰鬼等级： S （最高）】
【喰鬼数量： 2387/2387 】
【时间限制：1日】
【难度评级：SSS】
——超大型喰鬼潮。
珉是扑克脸，难得皱起眉：“这就是天神竞赛？”
“原来天神竞赛是大逃杀游戏啊。”桃沢啧啧称奇。
探蛇露出吊儿郎当的笑：“一看你们就不懂暗杀，这都抓不住重点。重点是任务详情吗，是喰鬼等级—— S ！”
他下了个结论：“永安喰鬼不在这里，暗杀成功率提升到90% 。剩下10% ，就当给特殊NPC一个面子。”
珉很慎重：“也许它离得远，也许它还没到，你的结论太轻易。”
“任务现场五公里之内，全部喰鬼都会被统计进去，你看这座浮空岛直径能有五公里吗？至于到没到，庆典晚上八点开始，现在是八点零五分，怎么可能没到？”
探蛇一一反驳完，想起一个可能性，看向钱尔。
“还是说，安柔有可能临时缺席庆典？”
钱尔微笑摇头：“刚收到传讯，神使已经到了。”
探蛇：“所以嘛，永安喰鬼确实没来。安柔大意了，目标大意，是对杀手的奖赏。”
钱尔顺嘴调侃：“不是对杀手的侮辱？”
探蛇耸耸肩：“你电影看多了吧？不想活下来的杀手不可能成为好杀手。”
钱尔也学着他耸耸肩。
珉依旧谨慎：“还有个问题，要是安柔一直和多竺玩家在一起，最后由多竺送回浮空城，我们怎么寻找机会？”
“这点你不用担心。”钱尔说，“神诞庆典有三个环节，神诞之舞、庆祝晚宴、神祭。你们不用等太久，神诞之舞开始之前，我会把她带出来。 ”
暗杀组三人一怔。
桃沢大眼睛忽闪忽闪：“从庆典带走安柔？怎么带？用骗的？还是下药？”
钱尔笑道：“当然是直接绑。”
珉眉头皱得愈发深：“你有本事绑架安柔，何必让我们动手。”
“很简单，我可以赚绑架她的钱，但不想赚杀她的钱。”钱尔的笑容愈发诡异，“很难理解么？”-
神诞庆典安排在一大片草坪上，中间有一座九级石阶垒成的神坛。
所有人围绕在神坛四周，席地而坐。粗略一看，约莫有上万人。
参加神诞庆典是一种荣誉，不是谁想来就来，他们都是多竺公会各个分部里，被抽中的幸运儿。
主位在神坛北侧，也有一块两米高的石基，上方摆着一张纯金打造的长桌，做工极为精美。
安柔是在神诞日前夕降临的神使，参加神诞庆典，是所有信众的请求，无法拒绝。
她坐上主位，从这个角度，可以居高临下俯视人群，人们也能瞻仰神使的面容。
印天坐在她左侧。
右侧还有个位置，此时空着。安柔猜测是留给神女的，但她扫了两眼，没找到Mia 。
印天刚对Mia发过脾气，对她的缺席毫不在意。有神使在场，信众的心思也不在神女身上。
随着鼓声敲响，印天宣布庆典开始。
在悠远低沉的琴音中，所有人左拳抵额，面朝天空，自发开始祈祷。
安柔当然不知道多竺教的祝祷词。想到过，不过心里抗拒，也就懒得准备。
她敏锐的发觉，琴音的旋律，特别像引魂歌声，只是中间加了一些鼓点，让整体风格更为沉重。
不是所有人都坐着。
席地而坐的人群外，还有一圈站着的人。他们是339号浮空岛的NPC ，与多竺玩家一样，正在闭目祈祷。
他们的脸上，与上午见到时一样，流淌着感动的热泪。
明天是他们的死期，所以他们今晚贡献出所有物资，供上万名玩家肆意享用。
庆典开始前，一整个下午，他们忙着杀牛宰羊，忙着清洗果蔬，忙着烘焙面包，忙着准备庆典所需要的一切。
庆典开始后，他们还要担任所有玩家的佣人、仆从、奴隶，服务好每一个人。听说，连少女少男都要奉献出童.贞。
他们没有受到压迫，他们满怀欣喜。
言语无法形容安柔此刻的心情。
这些诞生在游戏里的NPC，摆脱了贪财和怕死的设定，本该强大起来，却在这个空谷，落入从身到心都无法摆脱的深渊。
祈祷结束，安柔还在出神。
印天探过身体，在她耳边道：“神使，你的子民在看着你呢。”
安柔回过神，只见远近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每一道目光里，都饱含热切。
“神诞之舞本该神女来跳，既然神女缺席，便由神使代劳，如何？”
印天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别误会，不是我提出的要求，是信众自发请愿。他们这么虔诚，神使不会拒绝吧？”
安柔刻意挂在唇边的笑容，变得极为勉强。
她连祝祷词都不会念，更别提什么神诞之舞。印天就不怕她露馅么？
还是说，是下面有人起哄？
多竺教能渗透进向阳公会，向阳公会自然有办法反向渗透。只是通过让自己出糗的方式报复，未免也太儿戏了。
安柔更倾向于是印天。别看他一副只要合作就万事大吉的态度，实则一直对昨晚的事耿耿于怀。
昨夜登陆后，安柔通过展示神迹主控全场，动摇了他在多竺教的。通过这种方式损害她在教众信众的形象，很符合他的利益。
进一步说，她当众出丑又不影响合作，不损伤印天从她手里获取到的利益，无伤大雅。
安柔闭上眼睛，默默叹了口气。
一顶“神使”的帽子把她架到这个高度，进退两难。
不过确实，无伤大雅。
大不了上去后不跳舞，给他们编一段祝祷词算了，或者干脆高歌一曲，怒骂一通，泄泄心里的火气。
反正药剂还在她手里，毁了这个盛典，印天也奈何不得。
安柔柔婉一笑，对上印天的目光。
“既然盛情难却，献丑了。”
她的声音很小，下面的人根本听不清。信众只看到她站了起来，神色愈发激动。很多人抵住额头，又开始“感恩主神”。
安柔并不知道自己猜错了。
印天毕竟是一会之长，凡事以大局为重，不会轻易宣泄个人情绪。让神使跳神诞之舞的请求，确实是下面人提的。
他听见时，声音已经很大了，找不出始作俑者是谁，更别提揣测对方的目的。
不过印天相信，对方没有恶意。
不论是线上还是线下，多竺教对信众的教化已经细密到全方位渗透生活。他更倾向于，是信众发自内心的愿望。
让带来神迹的神使跳神诞之舞，还有比这个更合理的要求吗？
印天顺水推舟，在顾全大局的情况下，悄悄出了口恶气。
假扮神使？
在真正付出代价前，先收点利息也不错。
神侍没有上台资格，张大站在主座下方。
安柔经过时，对他轻轻摇头。
[没事。 ]她用意识说。
喰鬼的听力很好，必然听到了她和印天的对话。
张大目送安柔走远，不经意间，抬头望了眼主座。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印天嘴边戏谑的笑。
信众主动分开一条路，供安柔通过。路两边，他们匍匐下来，去亲吻安柔走过的脚印。
安柔偏头看了一眼。
这大抵是她见过玩家最低贱的场面了。
超出自身的信仰，果然不是她能理解的东西。
安柔也不想理解。
神坛虽然只有九级，实际很高，目测将近二十米。由下到上逐级收窄，像一座小型金字塔。
不过塔尖不是尖锐的，而是一小方平台。平台被一整块白布笼罩起来，中间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远远望去，像是一只孔明灯。
神坛四面有适宜行走的石阶，安柔就近选了一条，拾级而上。
夜风拂动她身上的绣金白袍，暖黄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望上去，又圣神，又有种超脱言语形容的美。
印天眯起眼，忍不住呢喃出声：“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张大听到这句低语，又抬头看去，木讷的面孔上，眼眸暗含暴虐的光。
等到所有信众都回过神，安柔已经走到神坛最高处。
她在坛顶站定，只见四边拴着大号孔明灯的绳索动了起来。多竺玩家站在神坛之下，拉低孔明灯的高度。
直到四方帷幕彻底笼罩住安柔的身形，帷幕上，倒映出她的剪影。
鼓点声响起。
神诞之舞的配乐和祈祷乐不同，但风格类似。神坛安置在信众中央，方便所有人从四个角度的帷幕上，欣赏到神的舞姿。
据说，只要是神选中的人，不论有没有学过舞蹈，只要站上神坛之巅，就会跳神诞之舞。
因为上面的人不再是人，而是神。
神降生在她身上。
越虔诚的人越能通神，舞姿也就越灵动。
以往神女的舞姿就足以让所有人感受到心灵被净化，这次换成神使——世界上还有比神使更虔诚，更亲近主神的人吗？
没人敢想象，观看神使跳神诞之舞，是多么令人激动又忘我的体验。
相反，不够虔诚的人，舞姿笨拙而僵硬，就算勉强支撑，也不可能跳到最后一步。
印天哼笑起来。
帷幕上的人影，果然很僵硬。
鼓点过后，弦乐已经穿进来了。
印天盯着神坛，高声：“怎么还不……”
他没说完，那黑影突然动了起来。
一足点地，一足抬起，身体后仰，修长的脖颈几乎垂到地上。
极度柔软的腰身，极度优美的动作，隔着帷幕，都能让人感受到神圣不可侵犯的美。
舞蹈切入的时间，拿捏得极为精准。
印天的酒杯掉在黄金长桌上，四分五裂。但清脆的声音和他刚才没说完的话一样，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从舞蹈开始的一刻起，所有信众都进入忘我的陶醉。
没人关心他们的会长说了什么。
没人有空去看一眼印天铁青的脸色。
包括张大。
安柔的倒影还没做出任何动作，张大便已离开，全力施展移动技能，追向人群之外的黑暗-
张大没有追太久。
以他的速度，从庆典现场到浮空岛边缘，用不了三分钟。
他一直仰头盯着夜空某处。
浮空岛上面也是浮空岛，基底是岩石的深褐色，遮挡住高空喰灵发出的微光，乍看上去，和寻常夜空无异。
他盯住的地方，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安柔。
安柔从约莫十米的高度向下掉落，距离张大还有些距离。张大消失在原地，一股白烟出现在安柔下方。烟雾如有形质，稳稳包裹住安柔。
安柔来不及喘口气：“别停，扩大雾都范围，小心攻击。”
安柔是被人强行带走的，连她自己都没搞清楚状况。等反应过来时，只能看到一张蒙着黑布的脸。
最重要的是，那人的头顶，没有光屏。
但绝对不是鬼王解辛。
安柔和他对视了一眼，也不可能是喰鬼。
破游戏玩到现在，她也算开过眼界了，很快就想到第三种可能——分.身。
分.身技能不罕见，适用场景和逼真程度，也多种多样。农场仓库里就有一些具备分.身效果的武器，但都没有那个人逼真。
那双眼睛甚至还对她笑了一下。
白烟笼罩住方圆百米。
安柔和张大背靠背，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召唤暴富支援。
她有些犹豫。
若说对方来者不善，明明在神坛上就有能力杀她，为什么要费力把她带出来？
担心多竺公会反扑？那带出来后也早就可以动手了。
可对方非但没动手，还把她放了。
“没有闻到味道？”
张大：“没有。”
以张大的等级，可以捕捉到一定范围内的灵魂香味。
这个范围，甚至超出雾都覆盖的地方。
奇怪。
从空中掉下来之前，安柔看得很清楚，对方是凭空消失的。就算不杀她，把她带出来，总得有个目的吧？
附近却没人。
也有可能，对方发现了张大，看到了张大的鬼术，没敢贸然动手。
支持这个可能的前提，是对方实力不如张大，用等级框定，级别应该在黄金以下。
可安柔直觉认为，对方能施展出那么逼真的分.身术，级别低不了。
“再提防一会。”安柔说。
敌暗我明，以不变应万变-
把安柔的位置和庆典现场连在一起，再延伸到浮空岛的另一头，几乎是对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他身边有一个尺寸极大的铁皮箱，将近两个成年人高。铁皮箱下，躺着三个人。
暗杀组。
探蛇双臂被斩，再也握不住枪。
珉的腿断到大.腿根，再也施展不出引以为傲的旋风移速。
桃沢两只眼睛都瞎了，眼眶里只有两个血窟窿。她出自灵域杂术门，最令人防不胜防的蛊惑心术，也随之报废。
不过，三人都没慌，尤其桃沢和探蛇，两人你一声我一声，唉声叹气。
“我居然会忘了这个家伙，早想起来，暗杀成功率就是0了。”探蛇说。
桃沢附和：“可能是军团太久没死人了吧。”
比起他俩，珉反倒是最把暗杀任务放在心里的。他紧紧抿住嘴唇，实在忍不下这种羞辱：“除墨……”
刚开口，舌头被一剑削掉。
探蛇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安慰道：“放心，除墨没用技能，你的舌头会长回来。”
桃沢用力眨血糊糊的眼皮：“动手吧，除墨，我下午已经写完遗嘱了。人家忍不了疼，再不动手，就要喝生命药剂了。”
刚说完，一瓶药剂落到她手里。
桃沢一怔：“干啥，不怕我们又对安柔动手？”
探蛇点点头：“虽然成功率只有0，收了钱，总得办事。”
他看向除墨晦暗无光的眼睛，实在想不通，会有谁把自己捏成一根病秧子。气人的是，对方偏偏是榜一。
除墨也看着他：“你以为，我不插手，就能杀掉她？”
探蛇理所当然：“没有你，成功率高达90%，你说呢？”
除墨扯了扯苍白的唇角。
“从刚才到现在，浮空岛上有什么变化，你们三个谁都没注意到？”
幽弃剑滴溜溜一转，刺进铁皮箱。
以剑身的长度，必然伤到了其中的喰鬼，但箱子里安安静静。
桃沢失去眼睛，注意力放在耳朵上，最快反应过来。
她声音里都透出悚然：“所有喰鬼都安静了……为什么？”
“若你们真动手，喰鬼潮会把你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除墨嘶哑的嗓音不带一丝感情，“回去告诉你们会长，安柔不需要我的保护，别再派人送死。”
第145章
坐以待毙当然不是安柔的性格。
让张大扩大「雾都」的范围,一是保护，二是麻痹对手。
实际上，在落地的一瞬间,她就连通所有喰鬼的意识。毫不夸张地说,她的耳目遍布整个浮空岛。
奇怪的是，这么多双眼睛和耳朵,都没捕捉到任何人影。她只听到了庆典现场传出来的低沉乐声。
安柔转念一想,反倒不奇怪了。
她差点忘了一个人,不,一条狗。
除墨。
也许除墨开辟了一个高武空间,把人都解决了。
安柔抿起唇，想骂他自作多情，又没骂出口。毕竟,提前引爆喰鬼潮会打乱后面所有的计划。
她是个务实的人,真饿极了,即便粥里飘着一只苍蝇,也会毫不犹豫喝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
“张大,收起来吧。”安柔说。
白烟消散,视线所及的地方，果然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安柔整理了一下衣服,低头一闻，笑道：“一股子二手烟味。谁能想到你爱抽烟的毛病还能觉醒鬼术。”
别人厌恶的烟味，张大甘之若怡。
这个味道能让他抑制本能,稳定情绪，进而给与连鬼母都无法带来的安全感。
“怪他。”
张大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却让安柔愣了一下。
时间过去太久，她都差点忘了，当初是王大教张大抽烟。心里装着王大的不只有跑跑，还有张大。
安柔忍不住看了张大一眼，这一看，看出了问题。
“小心！”
安柔猛地拉起张大，扑向一侧。她没站稳，张大站稳了，反过来扶住她。
一道箭光穿过两人原先所在的位置。
黑暗中，缓缓走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安柔眯起眼：“是你？”
Mia没有回答，在几米外站定，指尖元素卡幻化出来三支羽箭。
安柔摇头：“不，不是你。”
带走她的分.身，不是Mia，一是没有ID，二是给她的感觉与Mia完全不同。
张大挡到安柔身前，被安柔轻轻拨开。
她忽然笑起来，直视Mia的眼睛：“背着你们会长做小动作，不怕事后被追责？还是说，你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愚蠢，早就盘算好了，把杀死神使的罪名推到向阳公会头上？”
三支羽箭，色泽不同，三种颜色的光芒在Mia的瞳孔中交替出现。
等级越高的武器，和玩家的精神联系果然越强。安柔看不清Mia长弓上的光屏标签，但可以确定，那至少是把蓝武。
不久之前刚面临过的困境，再次上演。
但，这次和上次不同，危险已经刺激了安柔的神经，让她体内某种情绪高涨。
她没有丝毫畏惧，施施然走到Mia跟前。
“你当然可以把责任推到向阳公会头上，不过，杀了我，你需要接受两种结果。”
安柔笑起来时，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对方的魔力。
Mia不自觉问道：“什么结果？”
“第一，你以多竺玩家身份站出来指认向阳，向阳大概率把白鸽推到台面上。也许很多人都以为白鸽是单相思，但我相信，奥毓斯不可能不知道，你们情投意合。白鸽是动摇你最好的筹码。”
“第二，我上岛后接触喰鬼的举动，你看得很清楚。杀我可以……”
安柔的瞳孔扩散一瞬。
在这一瞬间，Mia莫名感觉，自己被刺骨冰寒笼罩全身。
她看着安柔，只见对方一直友善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冷下来，一字一顿——
“我会拉上全岛上万人，给我陪葬。”
长弓上的箭矢，箭头垂落。
然而下一个瞬间，它们又抬了起来，对准安柔的眉心。
“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可以承受。”
Mia的坚定远超出安柔的想象。因为安柔的所为和能为，已经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这是个可怕的NPC，永安农场是个可怕的存在。
必须把祸患终结于未起之时。
三色技能光芒，从箭羽涌向箭头。
一道黑光比它们更快，快到安柔来不及眨眼，Mia消失在眼前。
安柔一怔。
……除墨。
白烟再次将她笼罩，等张大意识到Mia已经消失了，又渐渐弥散。
安柔望着黑光消失的方向，蹙起眉。
算了，懒得想。
她不想为那个人再浪费脑细胞，哪怕一个。
“走，回去。”安柔说道。
离开庆典太久，印天会起疑。况且，自己突然消失……不对，自己突然消失，为什么音乐声一直没停？ ！
雁翎靴速度太慢，安柔对张大道：“快带我回去，最快速度！”
浮空岛上散落着一座座古希腊式庭院，一分钟不到，安柔越过一座庭院的房顶，望见了神坛。
神坛之巅，四方帷幕之内，舞动着一个曼妙人影。
是她，是分.身的主人！
用分.身强行带走自己，本体留在神坛，偷梁换柱。所以庆典现场没人发现，里面根本不是他们的神使！
“快！”安柔催促张大，“也别惊动人。”
她不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错。
假设是向阳公会派人暗杀自己，那么暗杀者在最后时刻被除墨解决。 Mia提前发现了暗杀者，本想顺水推舟，没想到暗杀者没有出现，所以亲自动手。
但这一套推断中，还有一个最惹眼的疑团——从神坛上带走她的人，到底是谁？
等级很高，却不直接杀她。用分.身把她带走，本体却留下来，看样子，还精通神诞之舞……
可疑人选又一次指向多竺神女，Mia。
也只是可疑而已，因为这个选项马上就被安柔划除了。
她不觉得一分钟之前看见的Mia是分.身，同样，Mia只是榜三，分.身对上除墨，本体还能安安稳稳留在台上跳舞？
神诞之舞不只有配乐，还简单设置了灯光。
舞姿分成三个阶段，每到一个阶段，现场灯光就熄灭一部分，此时接近尾声，庆典现场都已经黑了。
只有神坛上的“孔明灯”亮着，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随着舞者做出最后一个匍匐参拜的动作，孔明灯里的暖黄灯光也一寸寸暗下来，现场陷入一片漆黑。
[趁现在。 ]安柔用意识告诉王大。
鬼术「雾都」不仅能让王大自身化作烟雾，也可以同化烟雾包裹的人。可以说，雾都之内，是张大的鬼术空间。
烟雾隐没在黑暗中，飘向神坛上的帷幕。
就在钻入帷幕的前一刻，安柔蓦然睁眼。
一个女人和张大交错而过。
安柔可以感觉到张大停了下来，似乎想掉头去追。这时，对方回眸，露出一张极为出众的脸，和明媚到让所有颜色都黯淡的笑容。
安柔认得那双眼睛，是绑架她的分.身。
但对方不是分.身，而是本体，因为她的头上，有光屏——
【半月王妃Lv99(超神)】-
黑暗中，欢呼声响起，所有灯光点亮，洒在信众们热泪盈眶的脸上。
这绝对是他们看过最震撼人心的神诞之舞。
没有任何词汇可以描述这种舞姿，可以形容他们的心情。
只有神明降临，才能解释眼前的神迹。
“感恩主神！”
“感恩主神！”
……
一波又一波声浪把安柔拉回到眼前，帷幕缓缓升起，她望见四面八方匍匐倒地的人们。
一支舞，跳了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里，她经历了一波又一波起伏惊险的状况。
向阳公会要杀她，多竺神女、榜三Mia也要杀她，就连一直存在于传说中的榜二半月王妃，都是暗杀的一环。
不过，发生过的事已经发生了，要解决的，永远是眼前的难题。
不可否认，半月王妃亲自跳的神诞之舞，给她创造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安柔迅速平复呼吸，摒除杂念，遥遥望向主位上的印天，勾起唇角。
反观印天，神色复杂。纯金长桌上，不知何时留下十个指引，那是复杂情绪中，无法压抑的愤怒。
他看到安柔神姿睥睨，朗声开口。
“我承载多竺主神的意志降临空谷，我在，神在。
“见日安女神，如见主神。”
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
他们高声大呼，流涕痛呼，狂喜欢呼：“见日安女神，如见主神！”
果然，越短的“宣传语”，传播起来越深入人心。
更别提这帮疯子。
安柔对上印天愤恨的视线，又道：“印天，见到主神，为何不跪？”
刷，上万道目光同时聚焦到印天身上。
那是信仰的压力，不论信仰的对象，是个什么东西。
印天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不是没跪过。
他跪上千上万次，但每一次跪拜的对象，都是一堆泥，一堆石头，或者一堆金属！
没有一次，是人。
他的指甲抠在桌面上，随着起身，一寸寸划到桌沿，每一道指甲缝里都渗出鲜血。
他不能自毁根基。
他跪了下来。
他的心里，只想召唤不知死到哪去的Mia，杀了安柔！-
有除墨在，就算印天想叫，也叫不回Mia。
Mia快死了。
她的生命值只剩下不足100点，浑身上下都是血痕，专门为神女设计的长裙，也失去了缥缈仙气。
然而，再重的伤势，也动摇不了她坚定的立场。
因为除墨对她说：“想杀安柔，先过我这关。”
她从头到尾只射出两箭，主被动防御体系便被除墨击溃。所以生命值再低，其他三种属性值是充足的。
Mia再次取出四张元素卡，水火风雷，四张卡片融合在同一支箭矢上，光芒流转。
箭镞对准除墨。
除墨淡淡道：“射出这一箭，你会死。”
“那是我的宿命。”
全程交手下来，除墨的情绪都波澜不惊，可Mia这句只有六个字的话语，让他蓦然爆发。
Mia眼前一黑，手指甚至来不及松开弓弦，弓上那支箭便已经断了，元素之力四处流散。
她被除墨揪住衣领，单手举起。
“宿命？在我面前，你跟我说宿命？！”
Mia不是第一次见除墨。
相反，她见过很多次除墨。她一直觉得，这个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生气的男人，困在和她一样的痛苦里。所以才用冰冷和淡漠，给自己包上厚厚的蚕茧，顽固又绝望地抵抗着外界一切人事的侵袭。
她第一次见到的，是除墨失控的情绪。连她这个将死之人，都不曾喷涌过的强烈情绪。
除墨没让自己失控太久。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来，把Mia扔到地上。
“你根本不懂宿命。”
他说着，剑光一闪，紫武长弓断成两截。
或许是除墨莫名沉重的语气，又或许是心爱的武器被损毁，Mia坚定的眼神中终于浮现出一丝迷惘。
她看着除墨。
除墨转过身，幽弃剑钻入脚底。
“你配不上啄日。”他背对着她说，“它的主人，曾经用它屠神。”
哪怕早就知道，等待他的结局，只有弓断人亡-
神诞之舞落幕，接下来是神赐晚宴。
浮空岛NPC们奉上丰盛的晚餐，烩牛肉，烤全羊，奶酪，水果……还有珍藏的红酒。
空谷光照充足，据说许多浮空岛上都有葡萄园。在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下，每个NPC都会准备一瓶红酒，留在此刻。
生死有常，每个人终究都会迎来死亡。可空谷的NPC们从诞生起，便在准备自己的死亡。
信仰篡改了他们对于死亡的概念，击溃了游戏对于死亡的定义。
安柔静静看着他们端上美食，每个人对上她的目光，都会饱含热泪，放下食物后，恭敬行礼，以颤抖的语气呼唤一声：“日安女神。”
他们眼里全然没有印天的存在。
印天冷笑：“满意了？”
安柔从思绪中回过神，斜眼看他：“你以为我在享受？”
印天毫不掩饰眼中的嫉恨。
安柔轻轻摇头：“是你先要为难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既然选择当彼此的合作伙伴，就别在背后搞小动作。不觉得幼稚么？”
还是那句话，没到撕破脸的时候。至少在庆典结束之前，需要稳下印天。
印天审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举起酒杯：“农场主说得没错，主神不会饶恕背叛者。”
确实是他疏忽了。让安柔出糗没有任何意义，做这些小动作也没有任何收效。
既然选择隐藏刀刃，自然要等到关键时刻，再给对方致命一击。
安柔和他碰杯。
按照多竺教的教义，神不允许人们放纵私欲，神赐晚宴只能持续半小时。
半小时很快过去，庆典进入最后一个环节，神祭。
安柔不知道神祭具体是什么内容，看台下玩家的视线，地点依旧在神坛。
鼓点声再次响起，低沉琴音插入，还是那支多竺教改编的引魂歌。
人群外出现了一盏灯火。
一个小男孩踏上人们腾出来的道路，左手举着白蜡烛，右手提着一只红漆小桶。他穿着雪白的衣服，在一抹鲜红点缀下，透出生命的鲜活。
不只有他。
他身后是另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身后还有孩子。
安柔忽然蹙起眉，她认出来了，前几名孩子，她都见过。
早晨农场开放让信众参拜神像前，最先运送贡品进来的，就是这只百人队伍。
一百个孩子，最大的十岁出头，最小的只有五六岁。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看向印天：“他们要做什么？”
印天恍若未闻，专注地望着孩子们从四个方向走上神坛。等身边人转开视线，才看向安柔。
眼底的怨毒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戏谑的嘲讽，暗含期待。
只有天真的人才会认为，所谓信仰只是祈祷，只是音乐和舞蹈之类的形式。
真正的信仰，在鲜血中诞生，在牺牲中强化，在人性之恶完完整整曝露在阳光之下，并且得到人们真诚的赞颂时，才能永久流传。
今天，他要让这个不知所谓的NPC ，知道什么叫多竺。
最后一名孩子攀上神坛。九级神坛上，点点星火飘摇。
最早踏上神坛的男孩子，也是上午和安柔有过短暂对话的孩童，高立在神坛之巅。
他开始祈祷，随着他的声音飘落，所有的孩子都开始祈祷。
孩子们的声音汇集在一起，让安柔生出一种奇特又恐怖的感受，仿佛看到最鲜活的生命，在歌颂最黑暗的死亡。
安柔频繁观察他们手中的红色小桶。
距离太远了，根本看不出端倪。
她连通张大的意识： [桶里是什么，你闻到味道了么？ ]
张大的回答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火油。 ]
恰在这时，孩子们的祈祷到了尾声，所有人同时高举蜡烛，抵住额头：“感恩主神。”
——这是安柔在他们的祝祷词中，唯一听清的话。
“感恩主神！”庆典现场所有人一同高呼。
通过张大的视野，安柔看得很清楚，每一个人都流露出感动的表情。
为什么感动？
难道是感动这么多孩子的生命，即将迎来毁灭吗？
没人能够解答她的疑问，安柔也没有时间自己思索出答案。因为孩子们放下蜡烛，拎起小桶，在自己头顶浇下火油。
另一只手中的蜡烛，又一次举起来，随着蜡烛开始倾斜，烛火开始跳动。
“等一下！”
一道声音打破神圣的寂静。
所有人望向声音来处。
安柔这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余光瞥见印天似笑非笑的脸。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会阻止。
为什么？
安柔没有深思的时间，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已经接收主神的旨意。主神说，这一次神诞庆典，不需要人牲。此外，这次天神竞赛开始之前，需要迁出所有339号浮空岛居民！”
说“不需要人牲”时，台下信众已经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等到安柔说要迁出浮空岛居民，多竺玩家们都站了起来。他们还没有发表意见，人群内外，侍奉庆典的NPC们已经痛哭出声。
有些NPC原地跪下来，有一些冲到主位前方，对安柔匍匐拜倒。
“为什么？日安神女为什么会这么说？”
“主神抛弃我们了吗？是我们不够虔诚吗？”
“一定是我们侍奉主神的心灵不够纯净，日安神女，我们可以净化灵魂！”
“对，我们也可以净化灵魂！求主神收回旨意，求日安神女收回神启！”
……
净化灵魂……那又是什么？
安柔刚听清他们混合哭腔的请求，只见NPC们纷纷掉头，冲向神坛。
他们挤入孩子们中间，牵起孩子们的手，又握住彼此的手。
“让天火净化我们肮脏的灵魂吧！”
“让我们徜徉到主神的光辉中，重获神圣而纯洁的心灵吧！”
此情此景，安柔哪里还不明白，所谓的净化灵魂，是和孩子们一起被烧死。
一灌灌火油被扔到神坛上，多竺玩家的技能击中油罐，火油倾泻而下。
陶土制成的油罐碎片砸在NPC头上，鲜血糊了他们满脸。
他们感受不到痛，所有人都用祈求的目光望着安柔。
安柔一时失语。
她看到多竺玩家点燃火把，走向神坛。
“住手……都给我住手！难道主神的旨意，你们也要违抗吗？！”
这句话让玩家的动作暂停了一下。
安柔刚在神诞之舞上展示过“神迹”，他们不敢质疑神使。可他们也没听神使的话，而是请示性地望向印天。
神女不在，神使之下，地位最高的自然是多竺公会会长，多竺教创始长老之一的印天。
安柔也垂头看他，正好看到印天脸上的讥笑。
当一个人突破做人的底线，自然而然会觉醒一种能力，抓住别人的弱点。
自从印天踏上安柔所谓的“神殿”，看见那些假扮成神侍的NPC，他就知道，这个搅动三大阵营风云的农场主，有弱点。
NPC，就是她最大的弱点。
原本，他以为即便安柔是特殊NPC，在心性上也分个亲疏远近，只看重农场里的NPC。看当前的情况，他远远低估了这个弱点的致命性。
她甚至无法忍受空谷NPC自杀。
安柔用只有印天能听清的声音说：“如果你还想合作……”
“我们之间的合作，和其他人没关系吧？”
印天打断安柔，突然站起来，对安柔行神礼。
他大声道：“就算主神拒绝子民的侍奉，我们作为子民，也不能远离主神！日安神女，天火接引我们的灵魂前往主神的宫殿，这是主神对我们的恩赐。如今主神收回恩赐，我们也愿意奉献自己的灵魂，前往主神的宫殿之外，护卫主神！”
“对，我们愿意护卫主神！我们愿意奉献灵魂！”
“请主神重新给予子民恩赐！”
神坛上的NPC轻易就被印天的话拨动了，他们一边响应，一边痛哭流涕，仿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不知从谁开始，多竺玩家们开始齐声说一句话：“请日安神女降下天火，净化我们的灵魂！”
他们嘴里说着“我们”，眼睛看向的，却是神坛上的大小NPC 。
安柔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很想质问一句：既然如此，你们玩家怎么不上台，怎么不往自己头上泼火油？ ！
她忍住了。
她终于意识到，渗透人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哪怕她被全空谷的信众誉为“日安神女”，哪怕她已经屡次展示“神迹”，她的分量，依然不足以对抗侵蚀人心多年的多竺教义。
她需要从根本上摧毁他们的信仰。
安柔不信教，也不了解宗教，坦白说，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所谓的教众。
作为一个门外汉，要摧毁一个宗教的根基？若印天知道了，必然会取笑一声“不自量力”。
可惜，作为门外汉的安柔，正好有这个能力。
第146章
庆典现场,在山呼海啸的祈求声中，安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狂妄！”
两个字蕴含蓬勃怒气，登时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不论是NPC还是玩家,都不可置信地看她。
脸色冷白,神情威严……这还是柔美圣洁的、给空谷带来丰饶的日安女神吗？
印天眯起眼，压低声音：“你想干什么？”
安柔看都不看他,严肃又坚定的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脸。
“是什么让你们觉得,主神的子民只有你们？是什么让你们觉得,你们奉献给主神的就是好的,就是主神乐见的？是什么人给了你们胆子,让你们胆敢臆测主神的心意？！”
一连三个质问。
很多人都一头雾水，可身体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不论安柔指的是什么，她作为离神最近的神使,有资格质问,甚至是审判。
安柔看到了他们的反应,内心只觉荒谬。
这些人,宁可相信主神的使者带来血与杀戮，也不相信她会带来仁慈和宽恕。
而且,前者越多,他们的信仰愈加疯狂。
没人敢回答她，安柔也不需要他们回答。这三个问题,作用是引出她仓促间打好的腹稿。
“主神需要子民侍奉,可以是你们，也可以不是。肮脏的灵魂需要净化，可以是你们,也可以不是。因为——
“主神的子民不只有你们，还有喰鬼！
“这一次天神竞赛,主神不需要人类的血，主神想召唤喰鬼的灵魂。难道连这小小的要求，都需要经过你们同意么？！”
无数人惊掉下巴。
短暂的沉寂后，议论声迅速滋生。像一群马蜂，由远及近。
“怎么可能，那些魔鬼怎么会是主神的子民？！”
“喰鬼觊觎我们人类的灵魂，就是觊觎主神的财宝！这种狡猾无耻的魔鬼，不可能是主神的子民……”
“主神在天上，魔鬼在地下，绞杀魔鬼，是我们作为主神子民的使命啊！”
……
没有人接受安柔的说法。
这些，从根本上违反了教义。
印天满脸恼怒，在听到议论声后，脸色又变成讥讽。
“妖言惑众，你以为有人会相信么？”
安柔冷冷睨他一眼。
难不成，他天真地以为，自己会跟他就多竺教义开展一番辩论？
不好意思，没兴趣，也没时间。
安柔再次盖过议论声：“难道你们都认为，魔鬼是和主神并列的存在？喰鬼是能打败主神的存在？主神至高无上，主神统治一切，主神会需要你们帮忙打败魔鬼，稳固神座？！ ”
同样，没人能回应安柔的问题。
同样，安柔不需要他们回答。
她蓦然举起双臂，身体后仰，长发垂落在背后，仰视天空。
一蓬白烟出现在她脚下，托着她飞到人群上空。
众人仰望。
没人发觉她瞳孔涣散，可谁都莫名感觉到，她的姿势充满了力量。
全场寂静。
有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砰砰砰——
仿佛无数人使劲全身力气，撞击金属。
印天悚然一惊，望向黑暗的远处。
一片更黑暗的影子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奔袭而至。
它们来自四面八方，奔跑起来或轻巧无声，或笨重如象，使得大地震颤。
庆典灯光忽然熄灭，又骤然亮起，照亮一片苍白而愤怒的面容。
喰鬼……
狂变的，没有狂变的，像人的，早已脱离人形的……喰鬼止步在人群之外，包围了整个庆典现场！
恐慌瞬间爆发。
“是竞赛的喰鬼，它们跑出来了！”
“集结集结，组建防线！”
然而参与庆典的多竺玩家都是从各个分部抽选过来的，彼此之间是否认识都是未知数，哪里能形成作战的默契。
很多人一起指挥。
很多人涌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自己也察觉到了混乱，只能咬着牙，用武器或者元素卡发出攻击技能，胡乱作战。
很快，恐慌开始消失。
“怎么回事，它们都站着不动。”
“看不见我们？也闻不到？”
“那只喰鬼完完整整吃掉我的技能，开始狂变了啊！”
“是谁用高武空间笼罩这里了吗？”
“……神使，是日安女神在控制它们！”
——最早发现这一点的，不是这名道破真相的玩家。
而是印天。
异响传来的时候，他就直觉猜到了安柔在做什么。
他下意识掏出武器，同时辨认出那股白烟—— S级喰鬼。
有饲养喰鬼的习惯，印天的等级自然不会低，但也没太高，大神低阶。按常理判断，这种等级的玩家单挑S级喰鬼，难度不算高。
他不符合常理，因为他根本没有作战经验，自然不敢擅动。
印天之后，神坛上的NPC们，也比玩家早发现情况。他们站得高，远远就望见许多畸形可怖的轮廓。
惊惧让他们失神，随着玩家开始攻击，私语声在他们之间蔓延。
“魔鬼！”
“是神使召唤了魔鬼？”
“怎么可能，日安女神怎么可能和魔鬼站在一起……”
安柔同时连通了两千多只喰鬼的意识，现场一切声音，都逃不开她的耳朵。
“没错，它们都是喰鬼，都是魔鬼！是主神的力量，让我有能力召唤它们，因为它们和你们一样，也是主神的子民！
“主神需要你们活着，为他创造更富饶的土地，打造更繁荣，更有生机的国度！所以主神不需要你们献祭灵魂，而是让喰鬼献祭他们肮脏的、破碎的灵魂！
“主神赐予我力量，而主神的力量来自于你们，来自于每一个人的呼吸，来自每一个人的祈祷！只有你们活着，你们一直祈祷，主神才净化喰鬼的灵魂，让魔鬼得以安息！”
议论声越来越小，庆典现场，越来越寂静。
安柔中气十足的话语，漂浮在空中神圣的姿态，甚至让下面的多竺玩家，完全不敢质疑她是怎么飞上去的。
是技能？
还是古怪的白烟可能是喰鬼的鬼术？
没人去思考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被她的话震惊了，因为多竺教义写得明明白白，他们背诵得一字不差：喰鬼是无恶不赦的魔鬼，是主神永远的敌人。
可神使说，喰鬼也是主神的子民？
片刻之前，他们能想出许多否认的理由。
而片刻之后，上千只喰鬼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之外，没有发出愤怒的嘶吼，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对灵魂的贪婪，甚至被他们杀死寄生体，也没有一点反抗之意。
事实摆在眼前，魔鬼听命于神使，而神使听命于主神。
喰鬼，真的是主神的子民。
印天终于明白安柔的用意。
这个女人，这个数据组成的、没有任何价值的NPC ，她在窃取他的权力，她要颠覆整个多竺教！
真的应该杀了她的！
昨天夜里，他本就不该沉醉于神像重现在空谷之巅，因为天神竞赛之后，多竺本就能在浮空城重建神像。
更不该贪图她手中的药剂，最起码，也要把她和伪劣的神殿一起驱逐出去！
现在反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当务之急，是打破安柔施展的神迹。
印天快速扫过一遍台下的多竺玩家，看样子，此时此刻没人会听从他的指挥。
他必须用某个举动，某个能让人惊醒的现象，拉回信众的理智。
印天暗暗握紧拳头，再张开五指时，一张火系元素卡悄然坠落地面。
「造物主，二段技，伊甸之蛇。」
元素卡幻化成一条巴掌长的细蛇，没入地下。
没人知道，手指粗的火蛇在他们的脚下高速钻行，片刻后，从地底钻入神坛。
信众们还在消化神使昭示的神迹，突然，轰地一声，神坛上爆发出一阵火焰。不知哪里来的火源，将神坛点燃了。
NPC们身上本就沾染着火油，火焰来势汹汹，以旁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吞没了所有NPC 。
印天趁机高呼：“天降神火！主神接受了你们的恩赐，主神不需要魔鬼虚伪的诚服！”
在信众思想挣扎的关键时刻，莫名火焰点燃他们供奉给主神的祭品，在很多人看来，与神迹无异。
他们脸上震惊的神色开始扭曲成狂喜。
然而他们还没欢呼，人群外的喰鬼同时启动。活死人施展移动技能，狂变喰鬼用畸形的身躯迫开人群，它们一拥而上，以迅雷之势把所有NPC都从神坛上带了下来。
做好献祭灵魂的准备时，NPC们或许能忍受一会儿烧灼的痛楚，可猝然被点燃，每个人都控制不住的尖叫。
喰鬼用自己的身体包裹住他们，尤其是狂变喰鬼，庞大的身体和触手，可以将他们重重包裹。
火焰熄灭了。
张大也没有闲着，在安柔的命令下，迅速把安柔放到地上。白烟涌向神坛最高处，救下那名男孩。
张大扬手，将随身携带的生命药剂撒入喰鬼群中，随后将手中留下的药剂喂给男孩。
有些活死人喰鬼也拥有药剂，在无形的命令之下，和张大一样都取出来。
药剂数量不够多，不过没关系，药剂本身就带有镇痛和加速愈合的效果。每个NPC喝一口，就从痛苦和惊惶中恢复理智，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是魔鬼救了他们。
NPC们想跑，不知为何又僵在原地，没有跑。
信众们也被这一幕震撼了。这么多鲜美的灵魂放在面前，喰鬼没有表露出一点吞噬的欲望。它们看上去依旧狰狞，可它们切切实实救下了所有人。
距离信众最近的地方，张大等男孩喝完生命药剂，顺手将一块麻糖放入他手中。
这是他照顾梓莎留下的习惯。
男孩犹豫着接了，小心舔了一口。被燎掉一半的眉毛下，眼睛亮了起来。
他仰头看着张大，孩童的本能让他伸出手。
张大顺理成章牵住。
这一次，他和喰鬼们站在一起，终于让信众意识到他的身份。
喰鬼， S级喰鬼。
可他和男孩站在一起，这副画面就像是沉默的父亲牵着自己的儿子，其带来的震撼，不比喰鬼救人少一分一毫。
安柔通过无数双眼睛看见这幅画面，在今晚的庆典上，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笑容。
孩子们，似乎天然就亲近张大。
时机已经成熟了。
安柔走到张大身边，背对着高耸神台的火光，面朝信众。
她的瞳孔依旧涣散。信众们触碰上她没有焦距的目光，却跪了下来。
“感恩主神。”安柔说。
“感恩主神！”信众们齐声重复，声音回响在夜空。
“主神已经用行动证明，今天的庆典和明天的竞赛，不需要人类奉献灵魂。”
安柔的脸转向主位，“印天，难道你还要违抗主神的意志？”
信仰者的压力，再一次给到多竺会长。
没人发现，他遮掩在纯金长桌后的手，死死捏着一叠元素卡。
失败了。
这一场神迹的较量，他完败于这个刚进入空谷一天的女人。
印天微微低头，遮掩铁青又怨毒的脸色，又一次下跪。
“感恩主神。”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想必很多人都没听到，不过每个人都明白，会长的跪拜的举动，昭示着诚服。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安柔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为难印天。
她朗声道：“今夜的神诞庆典圆满结束，主神已经接收到你们的虔诚。希望你们牢记，喰鬼，也是主神的子民。”
“感恩主神！”
庆典结束，人群都已散去。
张大施展「雾都」，托着安柔飞向主位。
“想杀我？既然你清楚我的身份，就应该知道，永安是双SSS级任务。动手之前，想清楚你能不能承受代价。”
印天的视线从光屏上抬起，不掩杀意。
安柔勾唇一笑：“没错，空谷是你们多竺教的地盘，我相信你也有把握调动足够多的玩家来诛杀神使。不过你要想清楚，不论成功与否，这么做意味着你输掉天神竞赛。”
印天拿捏住了安柔的七寸，安柔又何尝不是。
多竺信奉天神，天神怎么能被向阳公会的凡人压在脚下。印天的压力不只来自于游戏中的信众，也来自于现实中的上级。
印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压制住恨意，咬牙道：“安柔，你越界了。”
安柔不置可否：“不是我越界，是你越界。本来我没兴趣也没工夫管你们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天神竞赛选址、神祭之类的东西，你瞒着我做了也就做了。印天，是你非要拖我下水的。
“你放心，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慈大悲的圣母心，正相反，我很自私，自私到只关注自己。
“只要让我舒坦，凡事都好商量。是你非要整这一出，让我不舒坦。”
印天眯起眼，似懂非懂。
安柔在主位高台上落下，端起酒杯，往印天的杯子上轻轻一磕。
“进一步说，你既然猜出我需要留在空谷，那就应该明白，我和永安都不可能走。你知道我的身份，向阳公会能不知道？你不想要药剂，自然有人会要。 ”
“你要找奥毓斯合作？！”
“如果你中止我们的合作的话。”
安柔举起酒杯，“过了天神竞赛，我把农场上的神像送给你，保证不插手你们多竺教事务，如何？”-
Mia不在339号浮空岛，她被除墨带到了隔壁。
338号浮空岛只比339号高出一线，在岛屿边缘，隐约能望见神诞庆典的现场。
落日宵禁下，岛上的居民都老老实实窝在家里，没人来凑热闹。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Mia依稀能听到庆典上飘来的音乐声。
她第一次缺席了神诞庆典，庆典还没开始时便悄悄离开，心中本来不安。
但她认为，哪怕事后被会长责备，只要消除永安农场这颗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值得。
然而，她失败了。
奇怪的是， Mia没有感到一丝挫败，甚至因为不用跳神诞之舞，不用吃祭品们在生命最后时刻烹饪的奢侈美食，不用观看孩子们向主神献祭稚嫩的灵魂……
如释重负。
Mia知道自己在逃避，但她从逃避中，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作为多竺教神女，作为多竺公会第一玩家，她自认没有逃避的资格，其他人也不允许她逃避。
可是，除墨说得对。
她一直在逃避。
啄日弓昔日的主人，曾用它来屠神。
而它当前的主人，多年来，一直用它来捍卫神明虚假的荣光。
不知多久后，音乐声停了。欢腾和喧嚣，重归寂静。
一群白鸽落在Mia身边，凝聚成熟悉的人形。
“ Mia ！”白鸽看到折断的啄日弓，和她身上的伤痕，忙取出生命药剂，“怎么回事，是谁？”
Mia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推开药剂。
“庆典……结束了？”
“……是的。”
为了找她，白鸽先去了一趟339号浮空岛。
Mia这才有勇气回过头，望向斜下方的庆典现场。她看到了黑乎乎的神坛，像是埋葬无数灵魂的黑暗墓碑。
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坠下。
白鸽动作迟疑，最终鼓起勇气抱住她。
“不要伤心，Mia，不要伤心。这次神祭没有完成，那些孩子都没有死。”
怀里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都没有死。”
白鸽轻柔擦拭她的眼泪，“是神使救了他们。还有339号浮空岛上的人，神使命令他们在竞赛开始前迁出浮空岛，今年的庆典和竞赛，都不会牺牲无辜的人。”
Mia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安，柔？”
不久之前，她宁愿玉石俱焚也要杀死的安柔，救了所有人？
眼泪再次模糊美丽的眼眸。
这一瞬间，白鸽在她身上看见了前所未有的脆弱。
他又紧紧抱住她，脑海里浮现出和跑跑的对话。
“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结果，只是……既然眼前的路没有彻底断掉，那我就只能走到尽头。”
“如果走到尽头呢？”
跑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努力过，拼命过，要是还走不出一条路，也许会伤心，会遗憾，但绝不会后悔。”-
靠近空谷云层的最顶端，下城1号浮空岛。
多竺公会总部设置在一座类似神庙的建筑中。印天在神庙里，来回踱步。
他最终依旧选择合作，可心里还是不安。
安柔……一想到这个女人，他体内每一个细胞都被危机感所笼罩。
他思来想去，面前只剩下三条路。
一，调集在线的多竺成员，趁夜围剿农场，抢到药剂。
二，不围剿，只派人包围农场，防备安柔在竞赛开始前出现异动。
三，联线华国，尽量多获取永安农场的信息，找出农场致命的弱点。
这三条路的前提，都是顺利拿到安柔手中的药剂，支持多竺赢下天神竞赛。
印天不觉得这个前提有什么问题。
去年竞赛失利，导致多竺失去上城管理权，连浮空岛上的主神神像都被拆除。他这个会长，差点因此被处死。
不是游戏里的死，而是现实中的死。
还好，Mia虽然竞赛失利，但因为白鸽的落榜成为了空谷第一玩家。因为这一点，长老会关于处死他的表决，以一票之差被否决。
不过，三条路的可行性都很差。
围剿农场或者包围农场，都需要派大量多竺玩家登上浮空城。如今多竺公会屈居下城，没有这个权限。
或者干脆抽调上城抵御喰灵的多竺成员。可动作一大，向阳公会势必会发现。
又或者，联合向阳公会一起行动？
不行，只会让安柔更快倒向向阳公会。永安农场的到来让空谷出现三足鼎立的局面，三角关系看似稳定，其实最不稳定。
哪一方都有可能成为背叛者，被背叛的一方，只有死路一条。
印天苦恼到了极致，又不能和长老会求援。竞赛前夕把这么大的难题抛给长老会，他就算不死，还能继续当多竺会长吗？
只剩下华国了。
印天叫来一名心腹：“怎么样？”
心腹本就打算过来汇报了，神情忐忑：“已经让人绕过长老会，偷偷在线下发送虚拟访问申请了，可是……华国回复说，除非长老会正式发送申请，否则拒绝访问。”
印天猛吸一口气。
华国这是要他的命吗？ ！-
各大公会会长虽然忙碌，可从来没像这段时间这么累过。
他们等到深夜，不出所料，又一次等来失望的结果。
“暗杀组被除墨干扰，失败了。不过这次除墨没有杀他们，他们都没有生命危险。”
于封丘意在强调：虽然暗杀失败，但联合军团没有任何损失。
然而，没人买他的账。四大公会会长实在忍无可忍，连二会的脸面都不顾了，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通。
句句骂的是于封丘，实际矛头指向了二会。
谁让除墨是龙炎成员。
散会后，二会脸色铁青，爆发出和老迈年纪不相符的怒火。
“打报告，马上打报告！处死除墨！那颗破脑子留着干什么？！”
于封丘早有预料，等他吼完才小心说道：“上面交代了，除墨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天命榜前三没有一个龙炎玩家，不成……体统。”
二会一怔，冷笑：“不成体统？！这是上头会说的话？一定是时希正那小兔崽子背后搞鬼吧！我早就知道，除墨就是那小子的免死金牌。两人中不死一个，谁都死不了！”
也只是嘴上痛快而已。上面态度坚决，就算他气出心脏病来，也无可奈何。
二会在办公室憋到深夜也束手无策，正准备回房休息，于封丘匆匆走了进来。
“二会，多竺公会请求虚拟访问。”他脸上带着惊喜。
此前联合军团各个公会不知道给多竺发去多少函了，都被拒之门外。这会儿对方主动开了口子，说明联合军团进入空谷的事情，有了希望。
没想到，二会每一道皱纹都在冷笑。
“现在知道急了？晾着。”他叮嘱于封丘，“这事压着，别让其他公会知道。”
三大阵营都损失惨重，哪有空谷一家独善其身的道理。再说，他又不是没给过机会。
第147章
上城5号浮空岛,站在这里抬头，能望到浮空城上崭新的神殿。
岛屿边缘，两大公会的玩家还在抵御喰灵,人数较以往多了一半,压力不大。
Mia扫了一眼，视线落回到光屏上。
会长已经发来很多条传讯,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但她一条都没回。
Mia收起光屏,捏出一张元素卡。
作为神女和空谷第一玩家,她当然不可能只有一把武器。手里新绑定的长弓等级不如啄日,也是蓝武。
这把长弓拥有穿越屏障的技能。
元素卡化作风系长箭，没入高处的神殿围墙。她的身影化作一缕风，越过几十米高度,随之穿进墙内。
Mia一怔。
围墙里,安柔笑吟吟看着她。安柔的脚边,还有一张巨大的惊恐脸,半隐入地面。
难怪没在农场上发现SSS级喰鬼，原来藏在地下。
“别误会。”安柔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解释,“有它在，我赶路快一点,不然这会儿还在想你会从哪个方向进来。”
Mia收起长弓：“你知道我会来？”
安柔没有回答,让暴富张开嘴，嘴里出现一方木色茶几，茶几上,炉水已经开了。
安柔盘腿坐在垫上，这个姿势若是被多竺信徒见了,必会惊奇：神使居然会做出如此不雅的动作。
但她浑身上下都透出怡然自得的气质。
“听说你们家乡爱喝红茶，可惜农场只有绿茶，将就一下？”
Mia迟疑片刻，在她对面坐下。
神女的姿势就含蓄多了，跪坐，腰身挺直，姿态优美。
“你是玩家，深夜喝绿茶应该没问题。我就不行了，这一炉茶水下去，估计得醒到天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安柔看她一眼。
真是执着的人啊。
她边泡茶边摇头，语气无奈：“看来你还是误会了。你以为，我救下那些NPC ，是为了拉拢你？从结果出发，这么推测倒也没错。
“不过事实是，庆典开始后，你不惜隐瞒上级也要杀我。庆典末尾，印天恨不得叫你杀了我，你却始终没出现。
“原本，我以为你可能死在除墨手里，回来后看了眼天命榜，你的名次没有变化。那你的下一步行动就明摆着了，不论出于什么目的什么结果，都得过来见我一面。
“明天又是天神竞赛，你一没有时间，二不放心任由我这颗定.时.炸.弹埋着，所以今晚来找我，是你最后的机会。”
条理分明，结果准确。
Mia垂眸看着墨绿的茶叶被沸水冲出一股新绿，低声道：“你真的很聪明。”
“挖苦我？”安柔一笑，“是想说我很会操控人心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脑子紧绷了一个晚上，现在放松了，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你专程过来，一定有很多问题，问吧。知无不言。”
Mia不善交际，尤其在安柔这种能说会道的人面前，她要是不开门见山，恐怕一辈子都说不了想说的话。
所以她开门见山了：“你是鬼王？”
意料之内的问题。
安柔不动声色：“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Mia和她对视：“是，就算除墨阻止，我也会杀了你，终结游戏。”
话落，安柔身后，暴富的大脸钻出地面。他脸大，厚度自然也远超常人身高，加上露出一段莹白脖颈，相较坐在地上的Mia，已然是个巨人。
Mia不为所动。
安柔反手摸摸暴富脖颈，笑看Mia：“你之前是榜四，因为我这个伙伴吃了榜三，才让你升上来。你觉得你有杀我的本事？”
“没关系。”Mia说。
安柔听懂了这句话的前缀：成功或失败，都没关系。
对于Mia而言，成功终结游戏固然最好，失败了，更能解开她心里的结。她牺牲了，不止牺牲在游戏里，也殒命在现实中。
安柔拍拍暴富，让它沉入地面，啜了口茶。
绿茶清香，但有股涩味，她不喜欢。
她轻轻摇头：“人们都是鼓起勇气求生存，你却鼓起勇气求死，以此逃避自己的困境。我的话说得直接，你别在意。”
Mia没有在意，她怔住了。
这个只认识了一天的女人，一语道破她内心深处最可耻的期冀。
此时此刻，就算对方确实是鬼王，她也没有一丝对抗的力气，只想落荒而逃。
“Mia，你其实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勇敢，但是人不需要每一天每一秒都勇敢，你知道的吧？”
Mia不知如何作答，被动接过安柔递过来的茶杯。
安柔道：“就像你小时候走在路上碰到一条凶悍的狗，你可以躲到爸爸妈妈背后。你长大了，成为了一个国家成年的公民，很多时候，都应该国家挡在公民前面，而不是公民冲在国家前头。不是么？”
Mia沉默地抿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扩散。
她摇头：“那是我的祖国，护卫祖国是我的使命。要是人人都躲在国家后面，又有谁来保护我们的领土？”
安柔冷笑：“对，我们可以冲在国家前面，但不是被国家逼在前面无法后退。他们把你逼成一个工具，一把武器，结果呢？你不是活在痛苦中，一心向死？ ”
道理是对的。
Mia扪心自问，这个道理，一直以来都盘旋在她心底。但是……
“那是我的故乡。”她依旧说。
安柔第一次拿出百分百的真诚劝人，没想到心窝子都快掏出来了，没有一点收效。
她看着对面一切都很完美的神女。
不得不承认，心里很失望。
“我不骗你，我不是鬼王。”安柔的语气一点点沉下来，“虽然我不是，但我可以是。可以是凌驾整个游戏的鬼王，也可以是虚无的多竺主神。”
Mia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只听安柔继续道：“既然你放不下你神女的身份，我又是多竺主神，你是不是该听从我的命令？与其当印天那伙人的工具，不如当我的工具，既能救下你不忍心杀的人，又能让你闭上双眼，继续逃避。”
“你……”Mia张开嘴。
这番像极了诡辩的话，竟让她无言以对。
短暂沉默后，她忽然起身，往夜空射出一箭，原地消失。
眨眼间，暴富失去她灵魂的气味。
安柔由衷叹了口气，偏头望向某处。
“我刚才那番话是不是没说到点上？换做你，怎么解开她的结？”
那里一片漆黑，并没有人。
可随着安柔问完，那片漆黑活了过来，像暴富聚合灵魂一样，凝结成一个人形。
是个男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对方饶有兴趣地问，紧接着自答，“哦对，你能操控喰鬼，或许可以通过它们捕捉灵魂气味。”
对方站着，安柔也站起身，给与对方足够的尊重。
安柔笑道：“一个大男人顶个''半月王妃''的ID，不嫌别扭？”
对方极为惊讶。
操控喰鬼，这项能力已经够让人惊掉下巴了，没想到对方竟然一眼就能看穿ID ？
好在，她下巴没掉。
神坛交错时，裹住安柔的喰鬼放弃追她，显然是安柔的命令。安柔为什么会放弃？大概率是觉得追上来也没用。
那时她就猜测，安柔看穿了她的身份。只是没想到会以“看到ID光屏”这种粗暴的方式。
半月王妃收起伪装卡。
安柔几米外，出现了一个赤足舞姬，下身用七彩飘带围成长裙，上身只有一件色泽鲜艳的抹胸，露出光滑如玉的腰肢。
脚腕，小臂，脖颈，额头，发间……她身上挂满闪耀的饰品，从金银到宝石，琳琅满目。
这么多首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却一点都不显拥簇，反而让她这个人，显得更为纤细灵动。
满身琳琅，她走起来却是无声的。
半月王妃在Mia原先的位置上坐下，坐姿比安柔还要随意。一腿在地上放直，一腿曲起，手肘搁在膝盖上。
很男性化的姿势。
更别提她大喇喇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同样没有嫌弃那时Mia用过的茶杯。
安柔不由开始怀疑，这个榜二是个披皮。
但跑跑斩钉截铁地说过，半月王妃是女玩家。
半月王妃喝完茶，捏起一张更名卡，头顶ID随之变化。
“我现在的ID是什么？”
安柔扫了眼：“钱尔。”
“还真能看到啊？你该不会也能看到我的游戏面板吧？”
“如果你不介意给我展示所有属性的话。”
半月王妃手指一顿，放下了。
她当然介意。
“虽然但是，我也得问一个Mia刚才问过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发现她在，和知道她会来，是两回事。
安柔给她续上一杯茶，淡淡道：“你将我置于险境，这是欠我的一份情。我完成了你交代的任务，这是领了我的一份情。这都不过来谢谢我，只能说明你这个人不值得结交。”
王妃一时失语。
“欠你的，我认了。领你的？难道不是你领我的情，帮你救下那些NPC么？”
安柔笑容笃定：“别搞反顺序，救人之前，是你的舞跳得太好了。”
王妃注视她半晌，啧啧几声。
“小小年纪心眼这么多，知不知道有个词叫''慧极必伤''？”
“你不也活得好好的，还当了这么久的榜二？”
“我怀疑你在奚落我。”
“相反，我很佩服你，若不是洞悉天命值和气运之间的联系，你早就死在鬼墟里了。”
短暂的唇齿交锋，让王妃又凝视安柔好一会儿。
她大笑起来，神色极为舒畅。
“就冲你这份下嘴不饶人的劲，我相信你不是鬼王。”
安柔顺着话头缠上去：“真不试试？也许你能终结游戏呢？”
“省了。”王妃摆手，皱眉看了眼茶杯，“就没酒么？大晚上喝这破玩意。”
安柔想了想，带她去歌舞厅。
一路上，王妃看着农场建筑不断发出惊叹声，甚至忍不住去摸墙上的金漆线条：“是真金吧？拿金币融的？”
“金币融不出来。”安柔淡淡解释。
走到歌舞厅门口，安柔推开门，回头一看，王妃已经没影了。
她飘在池塘上方，张嘴咬了一口神像的……小腿。
“安柔，这也是真金？！就算只是一层金漆，这得多少钱啊！”
像进入大观园的刘姥姥。
“别装了。”安柔说，“你盯上我，会没来过农场？怕是每间屋子都进过了吧。”
除了喰鬼员工宿舍，因为没人报告异常。
暴富应该闻到过半月王妃的气味，可惜他如今的状态只会听从安柔的指令，就算天命者站到面前，也不会发起攻击。
此外，灵魂休眠导致他失去沟通能力，也无法告诉安柔，这人是不是造访过农场。
王妃远远嗔了安柔一眼。
她飞过来，落到安柔身边。
“上次偷偷摸摸，这次光明正大，能一样吗？怕被你发现，我来的时候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
泼天富贵摆在面前却要苦苦忍耐，惊叹一声都不行，天知道她忍得多辛苦。
安柔气笑了。
歌舞厅的灯开着，吧台上摆着一瓶酒和一只玻璃杯，杯底还残留着酒渍。
“这叫怕被我发现？”
难怪半月王妃嚷嚷着要喝酒，原来早就当过老鼠了。
半月王妃脸颊羞红，不过说话理直气壮。
她捏起吧台上的一枚金币：“看清楚，我没白喝你的。而且我就喝了点杯底的量，1金币够付账了吧？”
“不好意思，农场连同歌舞厅都是会员制，日会费1万金。”安柔眼睛都不眨。
半月王妃眼珠子快掉到地上。
“1万金？还是日会费？！”
见安柔不似说谎，她语重心长道，“安柔，你这么做生意可不行，定价太不合理了，生意会黄的……”
“不好意思，虽然客人少了点，农场生意是越做越大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遍及全服四大阵营。”
半月王妃卡壳。
事实……好像是这样。
她看看安柔，又看看桌上的酒，咬牙又咬牙，走到吧台一角的聚宝盆处，哗啦啦放下一堆金币。
“一万金，一枚不少。我买一天会员。”
说完就给自己倒酒。
花了钱后，她倒起来那叫一个豪爽，酒液几乎溢出杯沿。
安柔打趣道：“还以为你穷得叮当响，出手还挺大方嘛。”
王妃一口气干掉整杯洋酒，边打酒嗝边给安柔甩眼刀。
“要不是奥毓斯给了一半预付.款，我才消费不起。”
她的神情语气，也不像是假话。
安柔真惊讶了，堂堂一个王妃，混这么惨？
“你可是榜二，又是野客，不用给公会上交任务奖励，一万金都掏不起？”
搁别人身上，多少是个地区首富吧？
安柔难免想到了一个人，当初同样掏不出真金白银的除墨。
榜一榜二都一副穷鬼德行……真让人一言难尽。
王妃打完嗝又开始倒酒，闻言白她一眼：“怎么，看不起穷人？”
并不想解释原因。
安柔没追问，绕到柜台后取出一瓶莲花白放到她面前。
王妃乐了：“混着喝？那敢情好，上劲。”
安柔笑问：“奥毓斯给你预付.款？请你来杀我的？”
“说你胖你就喘，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王妃自来熟，安柔怎么怼她，她就怎么怼回去。
“你充其量就是个添头。我负责绑你出去，又不负责杀，那家伙小气的，只加了10万。”
安柔顺着话问：“那他请你是为了？”
“当然是……”王妃止住话头，贼兮兮一笑，“想从我这买情报？可以，10万。”
她捏的脸漂亮，就算做出再不雅的动作和表情，也透出倾城的美。
安柔毫不犹豫捉住她的手，转过去10万金。
“成交。”她笑看目瞪口呆的王妃。
“你还真有钱啊。”王妃不无羡慕地感叹，“好吧，话是我自己说的，这笔交易我认。奥毓斯花钱请我伪装向阳玩家，参加天神竞赛。”
安柔按住她的手背，又转过去10万金：“杀喰鬼，还是杀多竺玩家？”
王妃诧异地看了眼余额，笑道：“聪明，杀玩家。”
安柔第三次转过去10万：“你很缺钱？”
这个问题，不用王妃回答。
王妃看出来了，安柔花费30万金买了三个早已知晓答案的情报。
什么用意，再清楚不过。
就在安柔第四次触碰王妃的手时，王妃提前挪开，摇摇头：“安柔，你有99%的程度不像鬼王，但也有1%的可能，你就是鬼王。”
那1% ，自然是指安柔控制喰鬼和看穿光屏的能力。
出卖灵魂的事，她可不做。
“很公平。”安柔凝视王妃的眼睛，“你担心我是他，我也担心你是他。要不要验证一下？”
王妃漫不经心的笑容隐没下去，眯起眼：“你见过鬼王？”
安柔没有回答，径直从把台下抽出一把水果刀，调转刀柄推向王妃。
“我解释不清楚我的能力，强行解释，你也不会相信。鬼王是游戏的一员，受规则限制，在鬼墟之外不能直接伤害玩家和NPC——这是我目前推测出来的，你信还是不信？”
王妃愈发慎重起来。
安柔见她迟迟没有表示，伸手一抹，账户中的金币狂涌而出，不多时便填满吧台和酒柜夹出来的空间，也埋住了她大半个身体。
“钱，我有的是。这里是1000万金，拿来买你赌不赌我所说的规则。
“收下1000万，相信规则，赌一次我不是鬼王。
“不相信，我们就此别过，往后再见，生死相搏。”
巨量财富摆在王妃面前，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毕竟奥毓斯聘用她一次，也只给了500万金而已。
但是，这个赌局牵扯到“鬼王”——王妃这些年来一直避而远之的角色。
“王妃，出钱的是我，说白了这些钱只是买你相信一次验证方式而已。”
王妃是安柔碰见过的，唯一一个洞悉天命值奥秘，因而拒绝绞杀喰鬼的玩家。她明白对方大咧咧的表象之下，有多么谨慎。
王妃需要充足的考虑时间。
安柔静静等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天亮之前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不用。”王妃打断她的话，浮起一抹明艳的笑，“都是女人，我也相信我的直觉。”
她用一根食指摁住刀柄：“按你的逻辑，只要我们捅彼此一刀，就能摆脱鬼王的嫌疑。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杀你吧，若你真不是鬼王，胆子这么大？ ”
难不成，安柔和灵域的NPC一样，拥有无限再生的能力？
她收集到的情报里可没有这一条。
王妃说得没错，安柔是在冒险。
可以说，让王妃先动手的风险，远远大过以往所有险境。对方是99级的顶尖超神，而她，只是个100点生命值的NPC。
纵然水果刀不是武器，有王妃自身属性加成，杀死她也比捏死一只蚂蚁容易。
然而这个赌局，安柔不得不开。
榜二半月王妃神出鬼没，极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安柔来到空谷的第二天，就见到了她——实在太巧了。
巧合到，若不能完全排除对方是鬼王，安柔就无法拉拢，不能拉拢，就只能想办法杀了她。
否则，半月王妃将是空谷计划中，最大的威胁-
魂界的太阳，真的像假的。
它不像现实中，从东方地平线上缓缓浮出，而是像一团打散的光点，一点点凝聚成圆形。
黎明过后，高空疯狂的喰灵同时陨灭，疲惫的玩家们纷纷收起武器。
平时，这是他们下线休息的时点，但今天没人选择下线。
高塔四周，所有浮空岛都微调了位置，给上城339号浮空岛腾出一圈宽阔的区域。
来自上城和下城的10座浮空岛环绕在399号四周，上面挤满了两大公会的玩家。
他们是天神竞赛的观众。
这些防卫一.夜的疲劳玩家们，也成群结队地赶过去。
安柔收回投到广场上的视线，看向张大。
“确定岛上的人都迁走了？”
“确定，上面只剩下喰鬼。”
安柔点点头：“安顿好农场居民，去准备吧。”
张大离开花满楼，下楼前，正好碰见上来的跑跑。
“老张。”
“领导。”
一人一鬼一如既往打招呼。
跑跑刚要走上楼顶，见到安柔也下来了。
“都运出去了？”
“运了，除了药剂室留下必要的量，一共装了13箱，都被多竺玩家接走了。”
安柔点头，打量跑跑几眼，笑道：“你现在越来越淡定了，一点都不紧张？”
“跟了老板这么久，总得有点长进吧。”跑跑笑。
安柔忽然发觉，他最近也不怎么挠头了。这个消失的习惯，是说明跑跑成长了？
明明是好事，可安柔总觉得，高兴不起来。
“老板，走吧？”
两人一同离开农场大门，越过空旷的广场，走向另一头的浮空城堡。
安柔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金色神像。
她精心打磨的铡刀，已高悬在神明头顶。
第148章
空谷之虹彩光流转。
塔尖下,有些公会玩家半激活武器技能，吸引彩虹中的元素能量，弥补昨夜抵御喰灵所消耗的能量,而后匆匆赶往观赛岛。
“日安女神,早安。”迎面而过时，他们驻足恭敬问候。
“早安。”安柔微笑点头。
浮空城堡雄伟瑰丽的大门口,印天一面等,一面远远打量。
安柔可以想象他过去一.夜的煎熬。没有轻举妄动,说明印天选择了继续维持合作。
“药剂数量太少！”见面后,印天开口就是不满,“多竺参赛玩家两万人，四种药剂加起来还不到四千支！”
“你以为我能给多少？”
“当然是应有尽有！”
安柔笑了：“印天，难不成你希望我是真的日安女神,我能提供无限药剂,真能让你放心？”
印天沉着脸。
安柔道：“我有几分别人没有的本事,也只是个NPC。四千药剂,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比起参赛人数,确实少了点,可算上你们囤的药剂，多少有点用吧？”
“你怎么知道我们囤药剂？”印天惊愕。
“天空商店出售的药剂一直处于缺货状态,很难猜么？”
安柔语气笃定,“抵御喰灵消耗高是一方面，囤积药剂力图在天神竞赛中取得优势，是另外一方面。没错吧？”
多竺向阳各自掌管半座空谷,上城下城浮空岛数量一致，天空商店数量也一致,两家每日出动对抗喰灵的成员数量五五分，消耗的药剂数量，也差不多。
两家公会暗中囤药剂的数量不会相差多少。
安柔提供的药剂在总量上不起眼，可为多竺拉开一线优势，是毋庸置疑的。
印天本就是借题发挥，见安柔半点不买账，便没再开口，沉默地带她进入城堡。
依旧是城堡正中央的大厅。
今日的大厅里去掉不少奢华摆设，但并不空旷。因为整个地面上，铺满了浮空岛的全息影像。
——上城339号浮空岛被放大了，好似一座巨大的沙盘，连岛上的树木和绿地，都纤毫毕现。
城主海鳄斯穿过半个沙盘迎上来，惯例寒暄几句，招呼安柔入座。
座位在大厅靠墙的地方，四面墙根处都有一座五米高台，梯形，两侧有一道石梯。高台上摆放着纯金长桌和鎏金皮椅，桌上美酒美食应有尽有。
印天，奥毓斯，海鳄斯，和她各自占据一面高台，俯瞰下方浮空岛沙盘，成为天神竞赛至高无上的观众。
台下的人用命搏杀，台上的人以美酒相佐。
不过高台上不只有他们四人。
每一面高台边缘，都有一个NPC 。据海鳄斯介绍，他们负责统计两大公会在竞赛中绞杀喰鬼的数量和等级。
NPC无法识别喰鬼等级，所以印天和奥毓斯也各自带了一名心腹手下。玩家全程共享光屏，光屏停留在竞赛频道。
参赛选手在绞杀喰鬼之前，会将喰鬼等级辨认结果转发到频道中，由两名玩家告知负责计数的NPC 。
城主海鳄斯手底下自然没有玩家，但他身后也带了两个NPC 。其中一个计数，另外一个负责计算、更新存活喰鬼数量，并写到墙壁白板上。
为了保证比赛的公允性，所有NPC都来自浮空城堡，不属于上城或者下城居民。
安柔身后的两个人，左边稍远处是计数NPC，右边则是“神侍”跑跑。
她和跑跑各自观察完大厅里的情况，不露声色交换了一个眼神。
早上八点，比赛开始。
339号浮空岛两端，连接其他浮空岛的楼梯上，两大公会玩家鱼贯而入。
多竺公会有主神信仰，尚白，玩家一律穿着纯白的衣服，看上去有种将自己当做主神祭品的意思。
向阳公会采用了国旗颜色，玩家的衣服一律深蓝，入场时，头顶仿佛盘旋着低气压。
天神竞赛规模庞大，每个公会都出动两万人参赛，等级呈金字塔结构。
各自出动超神1名，大神10名，黄金1000名，白银5000名，剩余全部都是青铜。
这么多玩家，竞争绞杀两千多只喰鬼，玩家之间厮杀有多激烈，可见一斑。
参赛选手太多，光是入场就需要小半个小时。
海鳄斯摩拳擦掌，一副坐看好戏的模样。
印天和奥毓斯一边按捺住激动，一边用眼神交锋。两人时不时扫过安柔一眼，只见裹在白袍中的日安女神用纤白的手捂住嘴巴，打了个无聊的哈欠。
两个会长，同时勾起一抹冷笑。
与农场一样，浮空城城堡坐落在广场边缘，背靠“悬崖”。
一根根粗大的铆钉被砸入后墙墙根，铆钉上拴着绳索，每一条绳索上，都是一溜挂在悬崖边上的多竺玩家，各个屏气凝神。
粗略一数，足有两百人之多。
他们都是印天精挑细选出来的成员，两天以内由于种种原因没有上线，只听闻过安柔的神迹，没有亲眼见过日安女神。
当然，印天告诉他们，神迹都是假的。是大胆的异教徒顶着主神.的.名义，意图动摇多竺人们的信仰。
他们的任务，是在天神竞赛接近尾声时，包围浮空城，绞杀异教徒-
全息指挥中心。
公会大佬们萎靡了好多天天，难得精神。因为龙炎公会埋伏在多竺和向阳公会里的眼线，终于带来了确切的情报。
“安柔以日安女神.的.名头，似乎暗中和多竺公会达成合作。今天是空谷天神竞赛，安柔受邀去浮空城观看比赛。”
“没了？”
“没了……”
几个会长又蔫儿下去。还以为是什么大消息。
二会看着来气，屈指用力敲两下桌面：“有时间唉声叹气，不如分析一下永安进入空谷的目的是什么。”
在分析能力上，亚坦会长有些像时希正，闻言道：“我坚持我的看法，永安进入鬼岛，切走7号黑市岛支柱，进入灵域，抢走四大药剂原料和药房，如今去空谷，自然是冲着空谷之虹去的。”
欧力会长也坚持己见：“早就说过了，真要抢空谷之虹，永安进入空谷当晚就可以动手。空谷之虹的能量入夜熄灭，日出重燃，你要是安柔你选择什么时候动手？”
亚坦会长皱眉。
对方说话的语气虽然不中听，说的却是事实。
空谷之虹看似一道彩虹，实际孕育无穷无尽的元素之力。元素之力夜伏昼出，白日里的空谷之虹看上去无害，实则内里能量和温度都极高，如同笼罩空谷的小太阳。
安柔真想抢，凭永安喰鬼的实力，完全可以在进入空谷那晚选择突袭。
但农场选择在浮空城停留两天，早已引起向阳公会戒备，错失良机后再想对空谷之虹动手，难度只会变大。
分析不出其中原因，农场目标是空谷之虹的判断，就无法说服所有人，更无法说服空谷两大公会。
静默中，带来消息的于封丘悄然看向二会。
二会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冒出冷光。
卧底传来的情报当然不只有这些，还有安柔当众驳印天的面子，搅乱神诞庆典，阻止神祭。
安柔的目的是什么，龙炎公会已经隐隐有所察觉。
只是二会交代过，多竺私下发来访问申请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纵然于封丘不认同他冷眼旁观的做法，也只好闭上嘴。
二会点了点拐杖：“行了。今天是空谷天神庆典，也是多竺和向阳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不管永安有什么目的，也该在今天爆出来了。让联合军团做好应对准备。”-
上城399号外围，观赛的浮空岛上，来自向阳玩家的喝彩声和加油声交替响起。
反观多竺玩家，见到自家选手成功绞杀喰鬼，就齐声吟诵“感恩主神”，见到自家选手暂时失利，就“主神保佑”。
若有谁死在对家手里，亦或者丧生在喰鬼手中彻底下线，则引发一场长达十秒钟的祈祷。
比赛如火如荼。
参赛选手每得到喘息的间隙，就激活一半技能召唤元素之力。一道道彩光从高空飘落，笼罩住整个战场，仿佛在空谷落下一场无休无止的彩虹雨。
两大公会各自由一名超神领衔，选手数量和等级结构都一样，一开始自然势均力敌。
双方的战损都不算多，累计绞杀喰鬼的数量一直处于持平状态。
随着时间推移，安柔提供的药剂开始展现出威力。
不消说，多竺公会将多出来的药剂都分给了自家等级高的选手。
生命值、能量值、精神值、体力值，每一种属性的回复时间但凡快上一点，就足以让微小的优势滚雪球般拉大。
临近正午时，多竺选手合计绞杀喰鬼的数量，已经拉出100只的优势。而且绞杀喰鬼的等级，整体上也高于向阳。
奥毓斯终于紧张起来。
多竺有安柔提供的药剂做外援，他何尝没有。甚至可以说，他请的外援，就算无限量药剂都无法相提并论。
天命榜二，半月王妃。
真动起手来，一个人足以灭掉一半多竺选手。
就算碍于不能暴露身份，以她的能力，暗中搞掉一些多竺选手，也应该轻而易举吧？
可多竺在比赛里摧枯拉朽，没有受到半点阻碍。
奥毓斯磨着牙，在全息沙盘中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钱尔”。
他坐不住了，打开光屏，给半月王妃发传讯。
【奥毓斯：还在等什么？ ！ 】
【奥毓斯：再不动手我们就输了！ 】
【奥毓斯：半月王妃，我早就说过，要是向阳公会输掉天神竞赛，不但付给你的预付.款要追回，你还要赔偿500万金！ 】
……
然而，对方始终没有回复一个字。
奥毓斯正想继续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心里一惊，扭头望向安柔。
日安女神在神诞庆典上闹出的动静不小，如今大半个空谷都知晓她下达神旨放走NPC祭品的事迹……
难道说，昨夜非但暗杀失败，还让她知道了半月王妃的存在，替印天扫除了障碍？ ！
那可是半月王妃，全服榜二啊！
若真如此，安柔此人……决不能留！
奥毓斯收回视线，切换光屏。
映入视野的队伍频道昨夜才组建，人数高达五百，名字是——【弑神】。
【奥毓斯：动手。 】
距离浮空城最近的上城1号浮空岛，各个建筑里突然涌出大量向阳玩家。
少数留守在岛上的人见了，惊诧莫名。
他们气质冷肃，行动迅速。特意避开距离永安农场最近的楼梯，从另外一边攀上浮空城。
踏上浮空城广场的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放轻脚步。
队伍变幻成半月阵型，包抄向城堡。
自打“神殿”天降，奥毓斯心里就憋了一口气。
发完传讯，他愤恨的同时，又按捺不住激动，望了安柔一眼。
没想到，对方正定定看着自己，黑亮却幽深的眼神仿佛洞悉了一切秘密。
奥毓斯没来由打了个寒颤，忙收起光屏，转移视线。
再用眼角余光去打量时，只见安柔笑了起来，笑容中颇有些幸灾乐祸。
“奥毓斯，向阳公会已经落后100多只喰鬼了，还要用愚昧和自大蒙蔽双眼，妄图对抗主神么？”
奥毓斯瞬间来气了。
你和多竺合作导致向阳劣势，我也认了。事到如今还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装神使，给谁看？
试问这座大厅里的，有谁真正信奉多竺教吗？ ！
奥毓斯忘却一闪而逝的心悸，冷笑：“神使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天神竞赛的规矩。绞杀喰鬼数量只是一方面，喰鬼等级才是最后计算得分的关键。”
安柔知道这规矩。
C 、 B 、 A 、 S ，绞杀不同等级的喰鬼，得分不同。其中S级喰鬼的分数高达1000分，从双方当前的绞杀记录看，只要向阳公会稳住，不再被拉开差距，同时绞杀掉S级喰鬼，就能用微弱的优势反败为胜。
当然，竞赛现场玩家数量是喰鬼的十数倍，其中低级玩家又占据大半，若S级喰鬼吞噬太多低级玩家的灵魂，晋升到SS级，分数又能翻十倍。
1万分，足以扭转任何颓势。
安柔的视线落在沙盘中央，笑道：“那就看神女和白鸽，谁先送那只S级去见主神了。”
沙盘中央，昨天神诞庆典所在的位置，有一只体型庞大的狂变喰鬼。安柔很清楚，它就是所有猎物中等级最高的S级。
比赛开始前，看到它钻出铁皮箱的一刻，安柔的眼神就黯了一下。
因为这只喰鬼，纵使狂变导致身体畸形，远远望过去，也太像一个婴儿了。
因为安柔看的是沙盘，才能一眼看清它的全貌。
它脑袋足有身体一半大，四肢短小，匍匐在地上，全身皮肤都呈现出诡异的深红色。
脸上的皮肤带着新生婴儿才有的皱巴感，眼皮肿得像水泡，瞪大到极致，也只露出一线赤红的瞳孔。
毫无疑问，它的体型是碾压级的，低级玩家不小心被它捏住，轻轻一握就能粉身碎骨。
比赛进行的半天里，已有不少玩家死在它手中，崩散成光点。
只是，距离升级到SS还很遥远。
令安柔在意的自然不是它的等级，而是它的由来。
它是空谷公会饲养出来的喰鬼，可但凡是喰鬼，谁会选择寄生到婴儿身上呢？又有哪个玩家，会把自己捏成婴儿呢？
所以它变成喰鬼的原因，只有一个：空谷公会逼迫喰鬼寄生到NPC刚出生的婴儿身上。
为什么挑选婴儿？
答案也很明显：婴儿智商低，在饲养过程中，不用担心喰鬼造成威胁。
等到智商随着等级提高，再杀死寄生体，最终变成眼下失去理智的狂变喰鬼。
安柔甚至怀疑，投放到竞赛里的喰鬼一开始就对玩家选手展现出强烈的攻击性，是因为它们被饲养的过程中，根本没有品尝过玩家的灵魂。
换言之，那些饲料都是NPC。
要多少NPC ，才能将一只喰鬼的等级拉高到S级？
难怪空谷浮空岛上居民数量远远少于想象，而儿童的数量，又远远超出想象。
安柔微笑道：“这只喰鬼，你们给它取名字了么？”
奥毓斯下意识思索了一下。
印天则马上回答出来：“有个外号，爬虫。是不是很贴切？”
他知道安柔看出来喰鬼的来历了，特意堆砌笑容，故意恶心她。
毕竟日安女神昨夜冒着和多竺闹翻的风险，救了那么多NPC呢。
安柔只当没听出来，点头道：“它的鬼术能使人短时间失去神智，Mia和白鸽再不动手，只怕会送更多选手前去服侍主神。”
算不算自食其果？
奥毓斯皱起眉。
印天满不在乎。
据说往届天神竞赛能一直持续到日落，这次因为现场NPC居民被清空，进度快了许多。
仅仅半天，低级喰鬼就已被消灭得差不多，剩下的只有A.级和S级。
放任S级喰鬼不管，是两家的默契。只有在最短时间内绞杀最多的喰鬼，才能改变选手们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的局面，组建起一支支小队，对抗高级喰鬼。
这种策略，能最大化降低参赛选手的死亡率，保住游戏资格。
比赛已进入后半场，来自两大公会的顶尖玩家，不约而同把矛头对准S级喰鬼，爬虫。
见Mia和白鸽各自施展技能奔向爬虫，两个会长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看得出来，双方谁都没有大意，谁都没有绝对胜算。
由此可见，白鸽虽然掉出天命榜，等级实力并不输Mia。
按跑跑在论坛里挖出来的陈年帖子，白鸽曾经的名次，在很长时间里都稳稳压Mia一头。
只是不知去年的天神竞赛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白鸽落榜却赢了比赛。 Mia成为空谷第一玩家，却输了比赛。
安柔笑道：“白鸽崛起也有五六年了吧，曾经名次一直比神女高。去年虽然落榜，终归帮向阳公会赢了一次。今年恐怕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毕竟主神派我降临，就是为了眷顾虔诚的多竺子民。”
话说到一半，就见到海鳄斯暗中给她使眼色。
安柔自然不管，说这番话，就是为了刺激另外两人的。
果然，奥毓斯愤而开口：“运气？！你以为我们向阳输在运气上？错了，我们输在白鸽的私心！
“以前若不是白鸽放水，那女人能次次都绞杀S级喰鬼？能坐上他们多竺教神女的位置？笑死个人！”
印天对安柔有所忌惮，本来在寻思她挑起话题到底有何用意，听到死对头的话，也忍不住了。
一年来，多竺被向阳公会压在下城，他早就到了忍耐的极限。
印天嗤笑：“你想想清楚，奥毓斯，到底是谁给谁放水？！你们公会的白鸽就是可耻的小白脸，知道自己争不过Mia ，所以用苦肉计！一次苦肉计还不够，还连用两次！”
“歪曲事实！”奥毓斯指着他的鼻子。
“Mia放弃比赛是不是事实？！”印天拍桌。
不愧是死对头，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没人肯退。
倒让安柔摸清了去年竞赛究竟发生什么事。
两大超神在竞争S级喰鬼时，白鸽不慎遇险， Mia为了救他，选择以快打快，用伤害最高的技能攻击喰鬼，迫使喰鬼放弃攻击白鸽。
没想到，技能即将落到喰鬼身上时，白鸽偏偏转移了位置，恰好挡在喰鬼前面，被Mia的箭矢一箭穿心，当即下线。
Mia还没反应过来，白鸽马上上线了，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攻击喰鬼。不料，因为疏忽又一次危在旦夕。
Mia又射出一支箭迫开喰鬼，白鸽又莫名出现在箭矢前方……
白鸽死亡两次，这一次，没有再上线。
场上的向阳选手中，没人有实力和Mia竞争。按理说，多竺再次蝉联冠军已是铁板钉钉的事。
没想到， Mia愣在原地，没有继续绞杀喰鬼。使得那只定胜负的S级，被向阳公会的大神玩家捡了漏。
Mia和白鸽之间的感情，其他人不清楚，两个公会会长自然是知道的。多竺和向阳敌对二十年，谁都不想看到两人在一起，更别提Mia还顶着多竺教神女的身份。
神女怎么能够嫁给异教徒？
按照教义，神女应该至死保留贞.洁，将自己完完整整献祭给主神。
所以公开场合里，印天打落牙齿活血吞，只能私底下指责奥毓斯利用白鸽使用苦肉计。
奥毓斯冤枉，同时也深信，若白鸽不放水，向阳公会早就赢了天神竞赛了。
故而一提及此事，两人就吵得不可开交。
安柔虽是第一次搞清楚其中曲折，却也掌握了两个会长都不知道的秘密。
跑跑和白鸽的交浅言深，颇有收效。白鸽没详细说明当时的情况，但说了去年他踏上赛场前的打算。
跑跑复述白鸽的原话：“我怎么会抢她需要的东西？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她。之所以换成这种方式给……说了你别见笑。我希望让她愧疚，再用这份愧疚，让她同意跟我走……是我太天真了。”
不是白鸽太天真。安柔心想，是他对Mia的爱，不够让她走出死胡同。
人，不管有没有人爱，终究要先自爱，才能走出痛苦的深渊，才能拥有爱人的能力。
Mia很清楚这一点，可是她做不到。
今时今日，这对有情.人又一次站在赛场上，面临着重复无数次的困局。
等待他们的结果，是历史重演，还是拨云见月？
随着沙盘上的身影同时停下，大厅里的争吵声也为之一静。
多竺选手占据优势，可面临足以颠覆局面的S级喰鬼，印天终究是紧张的。
他忙扭头对海鳄斯道：“声音，放出他们的声音！”
第149章
原来全息沙盘还能实时捕捉声音。
随着海鳄斯扬手,大厅瞬间充斥喰鬼的怒咆声和杀戮声。他两只手在空中滑动，悬停在S级喰鬼上空的两个人影放大，他们说出口的话,也清晰起来。
Mia站在一支冰蓝羽箭上,白鸽则脚踏两只黑鸦，相隔几米,静静相望。
Mia的声音很冷：“你又想和上次一样吗？”
白鸽的脸上缓缓滑过一抹心痛,眼睛里的痴情随之褪.去。
他淡淡道：“我没那么傻了。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该认清现实,早就该放弃懦弱。”
Mia：“你想通就好。”
白鸽笑起来：“Mia,相识多年，我们还没真正较量过。”
Mia的冷淡一以贯之：“现在的空谷第一玩家是我。”
就在这时，下方的爬虫突然起身,以飞扑的方式,用两只巨大的手掌砸向两人。
Mia和白鸽眼睛都不眨,各自施展技能削去爬虫的手掌。血线飚射,好似在他们身边扬起一阵红雨，只是半滴雨点都沾染不到他们丝毫。
爬虫怒吼着落下,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激起一阵狂风。
四周，几名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选手一时没站稳,爬虫的断臂横扫过来。
一支羽箭没入左臂,蕴含其中的风系元素蓦然绽开，如世上最快的无形刀刃，又将爬虫的手臂砍断一截。
它的右臂也没好多少,一只黑鸦俯冲而下，嘴里吐出一道紫色闪电,瞬间将整条手臂都劈得焦黑。
那几名玩家因此躲过一劫，见自家顶尖高玩已经出手，忙四散退开。
“不愧是被主神亲吻过的子民。”安柔笑道，看了印天和奥毓斯一眼。
两人显而易见地松口气，打量彼此的眼神，带上了战场上的剑拔弩张。
印天眯着眼：“你以为白鸽摆摆样子，就能争得过Mia ？别做梦了，他一直都是Mia的手下败将！”
奥毓斯冷笑：“你们多竺教有本事别找神女，找个神子试试。要不是Mia是个女人，上城早就是我们向阳的领地了！”
他话音未落，安柔又插话进来，声音拔高，带着不解。
“白鸽怎么回事？”
白鸽的全息影像在坠.落，可Mia依旧悬停在半空。
她微微张开唇，视线追逐着白鸽的身体，似乎充满意外和不解。
奥毓斯猛然站了起来，盯住白鸽的身形。
他脚底的黑鸦没了，身边也没有鸽子，身体随着坠.落渐渐翻转过来……很显然不是主动调整位置攻击喰鬼。
白鸽，突然下线了！
奥毓斯忙打开光屏，还没发出讯息，只见白鸽已经掉在一片狼藉的草地上。不远处的S级喰鬼，根本没往他身上看一眼。
很显然，白鸽下线，喰鬼没从他的身体里闻到灵魂香味。
印天在短暂惊愕后，哈哈大笑起来：“认输了，你们向阳第一玩家认输了！”
奥毓斯咬牙给后勤发讯息：【去看看白鸽怎么回事？ ！ 】
关键时刻，他没忘了赛场上的S级喰鬼，继续给半月王妃发传讯：【给你加200万，快去解决S级喰鬼！ 】
所有人都关注着S级喰鬼，若王妃真的出手，只怕向阳公会寻找外援的事情便瞒不住了。可奥毓斯一时间根本来不及考虑后果，除非白鸽马上回来，否则半月王妃是他唯一的希望。
半月王妃依旧没有回应。
后勤需要通过线下确认白鸽的状态，也没那么快回应。
奥毓斯眼睁睁看着印天给Mia发传讯，对方甚至故意大声念了出来：“ Mia ，抓住机会马上宰掉那只畜生！”
一分钟后，奥毓斯的希望破灭。
顶级超神，只射出三支箭，就让S级喰鬼再也不能动弹。几秒种，喰鬼爆成大片尸液，只是爆出的金币奖励，超乎想象地少。
自然，是因为它吞噬的都是NPC灵魂，只在这片赛场上，吃掉过一些玩家的家底。
印天根本不在乎奖励，他在乎的是天神竞赛的输赢。多竺公会本就占据优势，如今Mia不费吹灰之力绞杀S级喰鬼，赚到1000分，彻底奠定胜局。
被向阳压在下城憋屈一年，被长老会和教中信众明理暗里责备一年，他终于扬眉吐气，找回了颜面！
印天激动得眼泪直流，不断拍桌：“好好好，上城是我们的了，主神又能统治上城了！”
“真的么？”
凉凉的女声带着嘲弄，飘进印天耳朵里。
安柔歪头看着他，微笑：“你确定？”
不只印天，连奥毓斯都愣了一下。
还是事不关己的海鳄斯最清醒，第一时间看到大厅中出现的黑色裂缝。
他连连后退，可后面只有墙壁，于是手忙脚乱爬上纯金长桌，用颤抖的手指指向地面。
裂缝中，出现四个人。
孟梓游，张大，张二，张三。两只S级喰鬼，两只A.级喰鬼。
他们不同寻常的出场方式，瞬间激活了任务详情。
【任务名称：在信仰的国度里，魔鬼终究登上了王座】
【任务地点：空谷浮空城，永安农场】
【喰鬼等级： SSS （最高）】
【喰鬼数量： 9/9 】
【时间限制：无】
【难度评级：SSS】
安柔瞥了眼跑跑的光屏，忍不住撇撇嘴：谁想登上王座了？再说，她是魔鬼吗？
游戏系统可真不会说话。
然而印天和奥毓斯的眼睛都已经瞪直了，迟迟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孟梓游带着张二，张大带着张三，分别堵住他们。
印天只是个水货大神，对付张大都吃力，更别提张大还带着一只A.级喰鬼。他的腿在打颤，却不敢轻举妄动。
奥毓斯好一些，正儿八经经过不少任务洗礼的大神中阶，真动起手，孟梓游还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奥毓斯顿时取出武器，瞪向安柔：“你什么意思？！”
安柔盯着他另一只手，勾唇微笑：“劝你别冒冒失失通知外边的人，他们活着还有别的用处。”
奥毓斯猛然反应过来。
没错，这个特殊NPC可以看到别人的光屏，所以登陆那夜，才能叫出所有人的ID！
也就是说，他自以为隐秘筹谋的一切，其实早已暴露在她眼皮子底下！
为今之计，只能联合印天一起围攻永安了！
然而，奥毓斯还没能和印天交换眼神，安柔突然跳到地面的裂缝里，再出现时，已经来到城主海鳄斯身旁。
“可以控制音量对吧？放大赛场声音。”
海鳄斯被吓得腿软，哪敢不照做。
全息沙盘里，隐约人声顿时嘈杂起来。因为所有人都在说着同一个话题，所以不难听清。
“怎么回事，还有一只S级喰鬼？！”
“不是被神女杀了吗，任务详情出错了吧？？？”
“不可能，从来没听说过这种bug……难道这次竞赛本来就投放了两只S级？”
“你说的更不可能，两只S级怎么分胜负……”
“真有S级喰鬼的话，它在哪啊，完全认不出来啊！”
“不会是活死人吧，没有狂变？！”
“那边，那边一直很乱，它一定在那边！”
……
选手们的话又一次冲击了两个会长的脑子。
安柔瞟向海鳄斯：“看全局。”
海鳄斯忙操作，大厅里的全息沙盘恢复初始状态。所有人很快都明白过来，选手说的“那边”指的哪里。
339号浮空岛上，房屋最密集的居住区。
身在岛上受距离和视角所限，可能发现不了太多，可全息沙盘是上帝视角，能看清每一个角落。
居住区里，一只活死人脖子上套着一个项圈，项圈连着绳索，绳索另一端在一名玩家手里。
看玩家的衣着，显然是向阳选手。
他穿行在建筑中，速度极快，即便上帝视角都无法看清他的长相。身后拖曳着的活死人十分狼狈，可所过之处，总能碰见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负伤玩家。
那些负伤玩家，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都是多竺选手。
所有人都能看懂这名向阳选手的举动——他在用向阳选手的灵魂，饲养喰鬼。
显而易见，这只像狗一样被拉着乱跑的活死人，就是新生的S级喰鬼。
短短时间后，现场选手们的议论声开始拐向另一个方向。
“还有希望，我们向阳还有希望赢！”
“对，只要杀掉那只S级，分数差不了多少！”
“可是白鸽下线了啊！多竺还有Mia ，我们拿什么跟她抢？”
……
疑惑，震惊，狂喜，失落，奥毓斯的脸上可谓五彩纷呈。
是还有希望，可希望极其渺茫。
他想起来了，半月王妃明确说过，向阳可以买她杀人，但不会杀鬼。
也就是说，场上有能力又有意愿快速解决S级喰鬼的选手，只有多竺公会的Mia 。哪怕大神等级的向阳选手拼上命，也不太可能争得过。
另一边，老奸巨猾的印天终于摸清楚当下局势，暗戳戳打开光屏，发出两个字：【动手！ 】
城堡后面，挂在“悬崖”上的多竺玩家同时动起来，向上攀爬。
安柔皮笑肉不笑，瞟了印天一眼，目光中的冷冽，让对方心肝一颤。
安柔看回奥毓斯：“我只问一句，向阳还不想不想赢下天神竞赛？”
奥毓斯只感觉她突然跳到了己方阵营，却摸不清楚原因，正犹豫着，光屏弹出来一条传讯。
【钱尔：我会完成交易。 】
这是半月王妃“加入”向阳公会，临时用的游戏ID。
虽然只有短短六个字，但它是天命榜二的承诺。
奥毓斯狂喜，忙切换到「弑神」频道。
他快速点击光屏，也学着印天之前的样子，将发出去的指令念出来：“所有人，封锁城堡，擅闯者——杀！”
城堡外，早已准备就绪的向阳军团迅速散开。所谓封锁，自然不仅是地面，很多玩家攀上城堡屋顶，第一时间发现了攀爬而上的多竺玩家。
双方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感受到这次任务的不同寻常。尤其是向阳玩家，此刻终于明白了会长将任务定名为“弑神”的含义。
新仇旧恨，都用不着一言不合，立即开打。
印天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大理石墙壁。
张大随之向前一步，双脚已经化成白烟。意思很清楚：跑，是跑不了的。
大厅里的局面，已经再清晰不过了。
印天原以为的合作方，早已变成了对手的合作方。可奥毓斯还装得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都准备好人手埋伏他埋伏好的人了，鬼才信那混蛋没提前和安柔谈好合作！
以印天的判断，自己的命并不在安柔手里，而在奥毓斯，只要能咬住奥毓斯，对方就不敢对他怎么样。
印天打定主意，怒视奥毓斯：“你破坏天神竞赛规则，私自聘请外援，这事情捅到线下，你承担不起后果！”
公会之间的争端，一旦演变成国家之间的冲突，谁都承担不起后果。
奥毓斯的狂喜被冲淡了。
安柔见状笑道：“谁说向阳聘请外援？那不是向阳公会的选手么，没长眼睛？”
印天嗤笑：“除了白鸽，奥毓斯手底下谁能轻易摆弄一只S级喰鬼，你当我眼瞎吗？！”
“谁说喰鬼被摆弄了，它明明是自愿的，不信你再看看。”
印天一愣，定睛望向沙盘。
果然，那只活死人脖颈上的绳索断了，可它依旧追逐着前方的钱尔，所过之处，依然在吞噬负伤选手的灵魂。
不，比刚才被动吞噬灵魂要主动得多。它爆发出极高的移速，在追逐钱尔的同时，甚至有时间绕远吃掉一两个低级玩家。
印天不可置信地看向安柔，心肝猛地一颤。
安柔望过来的眼睛，瞳孔扩散，漆黑而无神的眼瞳几乎占据大半个眼眶，极为诡异。
他明白过来了。
“是你，是你在操控喰鬼！你也是奥毓斯的外援！”
印天又气愤又恐惧，浑身发抖，“你背叛了我们的合作，你撕毁条约，主神会审判背信弃义的人！”
安柔很无辜：“我是神使，天天跟主神吹枕头风，你说主神会审判我，还是审判你呢？
“至于我们的交易——呵呵，奥毓斯，我相信赢下天神竞赛后，你也可以让我留在空谷吧？”
昨夜的消息中，有日安女神可以操控喰鬼的描述，奥毓斯没亲眼目睹，只是将信将疑。
如今，这种恐怖的事实就摆在眼前。触碰到那双诡异眼眸的时候，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奥毓斯下意识点头：“是，你和农场都可以留下……”
“奥毓斯！”印天在极度惊恐中破口大骂，“你等着两国开战吧，你会成为战争犯，成为引起战争的罪人！”
事实上，印天的恐惧只是本能，时至此刻，他依然以为安柔和奥毓斯的目标，是赢下天神竞赛。
恐惧让他丧失思考能力，根本无力思索既然是这个目标，他们为什么要让Mia绞杀爬虫。
奥毓斯的沉默让印天冷静稍许，出于对自身安危的担忧，他只得压下愤怒。
“不论天神竞赛是什么结果，我都可以接受，这是你们想要的吧！好，要是Mia杀掉第二只S级喰鬼，多竺赢得竞赛，你们无论如何也应该接受吧？！”
他说着打开光屏，要给Mia发讯息。
“张大，杀了他。”
安柔冷冰冰的话让他身体一僵。
印天怀疑自己听错了。
奥毓斯也怀疑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杀了印天？多竺会长？不行，你考虑过后果吗？！”
安柔冷眼瞥过去：“你在教我做事？”
奥毓斯张大嘴，终于想起来被喰鬼包围的不只是印天，还有他自己。
“原来你不是为了竞赛，你是为了杀我……杀我？！”
印天由内而外被恐惧包裹，他凭借最后一点反抗意识，激活武器技能。
武器早就拿出来了——一根木质的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钻石，钻石中有代表着水火风雷四大元素之力的光点。
很符合教会长老的身份。
四粒光点，四种元素，在钻石中盘旋。
然而它们还没来得及涌出钻石，一股浓重的白烟包裹住他的手掌。印天顿时惨叫出声。
他的右手腕，被张大硬生生撕咬断裂。
白烟凝结成张大的脸，半张脸被鲜血浸染，眼眸中跳动着暴戾的愤怒，极为骇人。
他没有触碰印天的灵魂。
因为还不到时候。
安柔好整以暇，笑眯眯望向印天。
“神之权杖？啧啧，紫武呢。你兜里应该还有别的紫武吧？没有？蓝武总有吧？也没有？还是不敢拿出来？
“看看你那鬼哭狼嚎的样。不就是一个游戏资格么，搞得真要你命一样。搞不懂你们。
“这样吧，我给你一次找帮手的机会。你不是要通知Mia吗？继续通知。
“至于是让她去赢下比赛，还是赶过来救你，就看你有多无私，有多虔诚咯。”
剧痛让印天忍不住取出生命药剂，可白烟一探上来，药剂便在他手中消失。
安柔示意一下沙盘：“听见了么，喰鬼升级到SS了，谁拿下它，谁就能赢下比赛。不心动么？”
一听到安柔的声音，印天就后悔得要死。
早知道就不该留她在空谷。
早知道就不该给她冠上日安女神.的.名头。
早知道就不该瞒着长老会，应该让长老会出面斡旋联合军团，一起剿灭永安农场。
早知道……
对死亡的恐惧让所有后悔都聚集在一起，却持续不了几秒钟。
真的会死的，不只是游戏资格这么简单，也不只是所谓的神启，但凡犯下重大过错，即便全须全尾离开游戏，也会被长老会处死的……
印天脸上的冷汗，流得和断腕上的血一样多，一样快。
他终究败给了感官上的死亡，哪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虚拟数据。
印天咬着牙，给Mia发传讯：【浮空城堡，救我！ 】
沙盘上，飞在空中追寻SS喰鬼的Mia停住身形，短暂的停顿后，用风系元素卡幻化出冰蓝长箭，射向高空。
箭羽离弦，铮地一声。
箭矢被某件快速飞旋的武器斩断，元素之力爆发，紊乱的气流席卷着Mia向下坠.落。
她落在地上，迅速稳定身形。抬眼，望见了包裹在深蓝衣服中的向阳选手。
钱尔眯眼而笑：“想走？问过我了么？”
“你是谁？”Mia神色一点点凝重。
“我？”钱尔歪了歪头，笑容很无赖，“向阳公会的无名之辈？一个想把天上的神女拉入泥泞的……普通人？”
他狂妄的话语传入大厅所有人耳中。
印天急气攻心，嘶声大喊：“杀了他，杀了他！”
钱尔似乎听到了他的话，按住自己的肩膀，轻轻往下一抹。
一道光圈自上而下滑过他的身体。深蓝色的衣服下摆随着光圈延长，出现无数飘带，每一根飘带末端，都系着一枚半月形刀刃。
布条仿佛触手，活了过来，疯勇向Mia ，要将她撕成碎片。
Mia立即射出一支火系长箭，长箭还未击中目标，钱尔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太慢了太慢了。”
Mia前方，眼花缭乱的飘带和锋刃消失一空，她下意识捂住喉咙。炙热的血喷涌出指缝。
伤口不止有一条。
气管、颈动脉，颈椎……每一个要害，都出现一道深可致命的刀伤。
对方表面轻浮，作战却极为谨慎，在Mia取出生命药剂前，便用飘带缠住了她的手背。
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布条，蕴含着无匹的力道，连超神的力量都无法挣脱。
Mia的生命值在急速流逝。
印天完全傻眼了。
他的天命榜三，他的多竺神女，他的空谷第一玩家，一招落败？
怎么可能！
印天猛然反应过来。裙摆杀人，半月王妃！
“她是半月王妃，你暗中找的外援是半月王妃！”他冲奥毓斯大吼。
榜二半月王妃，野客玩家里的传说，仅次于除墨的无法无天的存在……难怪有胆子阻拦Mia，难怪可以打败Mia！
Mia一招就落败了，不只是落败，而是濒死！
以大厅里的上帝视角，印天都没看清半月到底是什么时候、又通过哪种方式跑到Mia背后去的。
半月王妃的杀伤力，令人惊惧！
安柔捕捉到了奥毓斯一瞬间的踟蹰，赶在他面前开口，笑道：“什么半月王妃，这名选手我恰好认识，钱尔，向阳公会成员。不是么，奥毓斯？”
奥毓斯回过神，连连点头：“是，他是钱尔，是我们向阳的人！”
事到如今，只能抵死不认，不能让印天拿住确凿的证据或把柄。
“你，你……”
“印天，急什么， Mia可是天命榜三，以她的天命值，复活个十次八次不难吧？死一次又不会掉等级。”安柔冲沙盘抬抬下巴，“看，这不马上复活上线了么？”
印天心里重燃一丝希望，忙望过去，希望变成绝望。
野客是“无底线”的代称，半月王妃又是野客中的代表，根本没有公平决斗的概念。
Mia死亡下线到复活上线，缠在她手臂上的布条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继续像蛇一般延伸，彻底缠死Mia的四肢和腰身。
Mia刚睁开眼，颈项上尚未愈合的伤口立即飚出血线。
立即复活后，她的生命值本就处于低位，第二次死亡用时，还不到十秒钟。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死亡降临得太快，一模一样的场景重演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后来，印天已经麻木了，心如死灰。
这时，赛场上的其他玩家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议论声刚起，Mia又一次失去声息。
安柔惊叹道：“已经死了20次了， Mia天命值这么高的么？”
死一次天命值就砍半，死二十次都没失去资格，天命值必然过亿了。
确确实实让安柔惊讶了一把。
印天没去管安柔的话，注意力放到沙盘其他玩家的议论声上。只要多竺选手联合起来，Mia就有逃脱的希望，他就还有生还的希望！
然而，某处升起的纯白人影，瞬间吸引了全场注意。
“白鸽上线了！”
“他是冲SS级喰鬼去的！”
“快找神女，神女在哪？！”
“来不及了……喰鬼被白鸽秒杀了！”
……
城堡大厅和竞赛现场，同时陷入一片寂静。
奥毓斯从来没想过白鸽会突然下线，也没想过他又会在关键时刻突然上线，甚至于，在半月王妃虐杀Mia时，他根本忘了白鸽的存在。
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满面狂喜，冲身后NPC大吼：“还不记上？向阳公会绞杀一只SS级喰鬼！”
印天被奥毓斯的话语惊醒。
他看了眼Mia的方位，那个位置， Mia消失了，只有钱尔站在原地，一根根深蓝色的布条悬停在身侧，一枚半月锋刃上，还滴着血。
仿佛注意到“上帝”们的注视，钱尔仰起头，微微一笑。
第150章
谁都想不到,这一次的天神竞赛一波三折，状况摆出。
输的，输得莫名其妙,赢的,也赢得莫名其妙。
事到如今，印天只能咽下这颗苦果,毕竟安柔要的,不只是多竺输掉这场比赛。
“你以为向阳公会赢了一次,就能统治空谷吗？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消灭多竺教吗？！”
印天总算没有蠢到死,猜出了安柔的用意。
他早该看出来的，从安柔昨夜执意要救那些孩子，就该猜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
安柔摇头笑道：“杀你一个人,当然消灭不了多竺教。多竺教或许是你们创建,可发展至今,根源早已不在你们身上。
“我不知道你们多竺在现实里有多少影响力,不过在引魂歌，你们已经开始覆灭了。”
印天咬牙：“就靠你杀了我,杀了一些多竺成员？别天真了！”
“天真？”安柔嗤笑,用手肘杵一下海鳄斯，“放大338号浮空岛。”
海鳄斯不愧是浮空城城主,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已然镇定下来。毕竟，铁打的城主，流水的帮会,空谷没了多竺没了向阳都可以，就是不能少他的浮空城。
看他对安柔露出的表情,反倒像做局人之一了。
海鳄斯没问任何原因，调出338号浮空岛，然后放大。
338号浮空岛原本紧挨着339号，因为要让出位置供观赛岛停留，此时离竞赛现场远了一些。 339号迁出的NPC们，被临时安置在这里。
大厅里，竞赛现场的全息影像消失，变成绿草如茵、宁静祥和的338号浮空岛。
宁静祥和只是假象。
安柔指挥海鳄斯放大居住区，众人马上听见了祈祷声和谩骂声。
街道上， 339号的NPC们跪在白色石板上，左手抵住额头，正在祈祷。街道两侧站着338号的原住民，个个满脸愤怒，正指着祈祷之人破口大骂。
还有些人，双手抱在一起，仰头望向天空，痛哭流涕。
人群太密集，人声太嘈杂，好似无数苍蝇聚集在一起，愣是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安柔斜眼瞥向印天：“你知道他们在给谁祈祷么？喰鬼。喰鬼也是神明的子民，代替他们成为天神竞赛的祭品，他们羡慕喰鬼，感恩喰鬼，并且发誓以后善待喰鬼。”
印天目瞪口呆，过了片刻才反驳道：“就算他们听信了你的假话，其他人也不会信！你看其他人，他们在痛骂这些愚蠢的家伙！”
“是，也许有人不信，终归有人信，你没看到有人在痛哭么？再说，世事往往是最不坚定的人跳出来骂得最凶，你作为多竺教长老，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吧？”
印天不想承认，可他无言以对。
安柔敛没笑容，声音变得淡漠：“纸糊的信仰，只要点燃一把火，多竺教的末日就不远了。信仰动摇的人越来越多，接下来——奥毓斯，看你的了。”
奥毓斯的反应一如片刻前的印天，瞠目结舌。
印天听出了安柔话里的凶险，忍不住上前一步：“安柔！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消灭整个多竺公会吗，多竺公会几十万成员，就算参加竞赛的两万人全军覆没，你也动摇不了多竺的根基！”
“两万人？你以为我——安柔，看得上你们两万人？！”安柔蓦然拔高声音，“海鳄斯，观赛岛！”
印天、海鳄斯、奥毓斯，三位至高无上的空谷掌权人被安柔爆发出来的气势吓得后撤一步。
海鳄斯连连点头，将大厅里的全息影像切换到十个观赛岛。
印天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瞪大到极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连奥毓斯都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排列成环形的观赛岛上，人群在四散溃逃。追逐他们的东西不在天上，不在地上，而是在地下——一张漆黑的深渊大口。
每一次张开，每一次跃起，都有无数人葬身在暴富嘴里。
有玩家试图抵抗，然而普通威力的技能打在暴富身上、嘴里，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依靠喰鬼等级辨认功能，他们能认出这是一只顶级喰鬼， SSS级。
可喰鬼等级辨认功能也无法进一步告知他们，这是一只顶级喰鬼中的顶级喰鬼，早已超越了某种极限。
暴富如同游弋的巨鲸，快速扫荡完一座岛，没有追逐剩下的少部分人，径直露出地面，跳跃到另一座浮空岛。
继续吞噬。
“安、安柔……”奥毓斯看得肝胆俱裂，纵然意识到安柔不大可能伤害向阳公会，犹然忍不住想确认。
“放心，你们有用，我暂且不动向阳公会的人。”
安柔冷冷道，猛地用凶狠的眼神瞪向印天，“至于你们多竺，我恨不得杀得一个不剩！”
不论是幸存的多竺玩家，还是远远观望的向阳玩家，终将铭记这一天-
空谷大乱的消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到全息指挥中心。
五大公会震惊之下，不忘利用齐聚一堂的契机，第一时间将空谷大乱的消息报送到各自国家。
然后开始头疼。
“我们以为她的目标是空谷之虹，结果她捣乱天神竞赛。我们以为她的目标是天神竞赛，结果她以雷霆手段对付多竺公会？为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很费解。
“难道永安想取代多竺？想把第五大副本安置在空谷？”
“错了。”
一道声音随着办公室门被推开，传入所有人耳内。
二会登时起身：“时希正！你来干什么？！”
时希正淡淡扫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身边的于封丘身上。
二会意识到了，立马看向于封丘。对方却避开目光，低着头迎向时希正，在会议桌旁拉出一把椅子。
时希正落座，修长十指交叉在一起，挨个看过桌边的人。
毕竟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联合组，都是熟脸。
时希正的笑容微不可察：“你们最初的猜想反而是正确的，永安的目标确实是空谷之虹。抵达空谷后之所以没立即动手，想必是没摸清空谷的状况，不敢轻举妄动。
“在两天之后，也就是今天的天神竞赛动手，是为了利用天神竞赛削弱空谷之虹的能量，再窃取空谷之虹。”
二会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时希正，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来人，把时希正带出去！”
一队人从会议室外进来，却不是指挥中心的特警。
他们肩头胸.前帽上，都是军队的徽章。
他们迅速分散开，关掉所有全息投影器，办公室内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
二会愣神间，为首的军官已经在他面前站定。
“阮老是前辈，不用我多说吧？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二会嗓子有些干：“什么理由？”
“阮老这就没意思了。”对方气势陡然一变，“隐瞒情报导致联合军团无法第一时间支援多竺，多竺遭受重创，大面积玩家失去游戏资格，多竺主教已经在叫嚣我们华国一手主导的阴谋论了，威胁要动用核武——阮老，这个原因够分量了么？”
二会花白的眉毛止不住地颤抖，手指指向时希正，又缓缓滑到时希正旁边的于封丘身上。
“是你……是你偷偷举报我！”
于封丘下意识看了眼时希正，才正视二会的眼睛：“二会，我只是为国家利益考虑。”
二会强自精神的老迈身躯，终于软了下去。但他没能坐回椅子上，被两名军人及时托起，架着走出会议室。
为首的军官跟出去前，在时希正身后略微驻足。
“希望时希正会长不忘初心，别辜负领导们的信任。”
“当然。”
等人走了，于封丘再也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擦冷汗。
“一会……”他急忙改口，“会长……”
时希正微微一笑：“放心，我说过魏刚的位置是你的，就是你的。”
“那魏组长他？”
“别耽误时间，让各家会长联线。”-
浮空岛的全息影像已经消失。
血从印天所处的高台上淌下来，染红雪白的大理石地面。台上没有尸体，可痛苦的叫声和惨烈的画面，依旧印在所有人脑海中。
印天彻底下线了。
察觉到身边人动了一下，海鳄斯下意识后退。然而，冰冷的兵器和墙壁，将他夹在其中，无路可逃。
“一切都是印天，都是他们多竺教会干的，跟我没关系，跟我没……”
匕首没入他喉咙，他没说完的话，变成呛咳出来的血沫。
“安柔！”奥毓斯根本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海鳄斯顺着墙壁滑倒在地。
安柔回眸瞥他一眼：“你不觉得，空谷形成当下的局面，海鳄斯罪不可恕？”
“可……可是他是浮空城主啊，是空谷最高NPC管理者！”
安柔嘁了一声，用海鳄斯衣服擦掉匕首上的血：“游戏缺NPC么？没了海鳄斯，还有下一个海鳄斯。”
话音未落，奥毓斯身后负责计数的NPC突然开口，微笑道：“你好，我是浮空城主海鳄斯，空谷最高统治者。”
这不是表演，也不是空话。
因为奥毓斯身前弹出的好感度通知上，清清楚楚写明了对方的身份。
一个全新的海鳄斯。
海鳄斯挪动视线，投向安柔。
只听安柔问道：“空谷有教会么？”
海鳄斯神色疑惑：“教会？空谷没有类似的组织。”
NPC不会说谎。
这是一个全新的、不知多竺教会为何物的浮空城主。
消灭多竺，杀掉海鳄斯，计划进展到这里，都算顺利完成了。
奥毓斯还在发怔，只见安柔走下高台。她仰视着他，给他的感觉，却像是俯视着他。
“奥毓斯，多竺虽然损失了第一玩家Mia ，和半数成员，但余孽未清。接下来怎么抓住机会打压、清理，看你的了。你应该不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吧？”
奥毓斯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没敢回应。
他有信心，可事情不止局限在线上，也牵扯到线下，甚至可以说，线下的国际冲突才是决定线上局势的根本所在。
所以，他没敢给安柔一个肯定。
安柔没等下去，被跑跑和四名喰鬼簇拥着，走向城堡外。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要是向阳公会还抓不住机会，只能说，现实世界和空谷阵营，都已无药可救。
奥毓斯望着她的背影，终于想起来什么：“你不是要留下来吗？永安农场？”
安柔回眸一笑：“再过几分钟，估计你不会希望我留下来。”
奥毓斯不明所以，直到一行人消失在视野中，才赫然发觉安柔话里的意思。
——事情没完。
这时，沉而悠长的咆哮声穿过城堡圆形屋顶，和厚厚的墙壁，传到他耳边。
浮空城广场。
向阳军团和多竺军团不知城堡里发生了什么事，彼此都没敢下死手。
五百人对上两百人，血流满地看着惨烈，可缠斗到现在都没结束。
喰鬼的咆哮让所有人同时停手，愕然望向广场中央。
那只体型庞大到无与伦比的顶级喰鬼，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后肢立起，扁平宽阔的身躯上扬。
与之相比，广场中心的空谷塔尖，像是一枚细针。
长达百米的宽阔骨刀斩向塔尖。
七彩光芒迸射出来，如同绽放出一朵极为绚烂的烟花。
空谷之虹高热的能量激怒了喰鬼，它再次高高抬起骨刀，全力劈斩。
空谷之虹爆发出刺目至极的光线，一瞬间，使所有人致盲。
没人发现，一行人从城堡大门口施施然走出。
安柔走在最前方，瞳孔涣散，连通暴富的意识后，她的眼睛完全不受强光的影响。
半截彩虹从高空落下，骨刀迅速探下去，十字交叉，稳稳架住彩虹。
断裂处爆发出来的元素能量交融成灼.热的空气，与沙漠里的焚风不同，这种热意充斥着生命狂放的气息，从浮空城开始，一路下沉。
所过之处，鲜花盛开，小麦成熟，被牛羊啃食的绿草迅速抽出嫩绿新叶，因为天神竞赛而惶惶不安的NPC们，情绪被莫名抚平。
就连安柔心中那股难以释怀的愤怒，都在无形中消散。
她回头看了眼喰鬼们。
孟梓游伪装人类炉火纯青，看不太出来，但张大和两名喰鬼员工极为明显。
他们即便伪装玩家时，眼眸深处也跳跃着隐忍的愤怒，但现在，经受空谷之虹能量的洗礼，那股愤怒没有了。
他们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平和。
空谷之虹，果然有着奇妙的效用。
——安柔早就发现了。
和一些隐形好感度达标的空谷NPC连接意识时，她没有听到他们的背景音。回到农场，再连通安有年和亨薄葆的意识，也没再听见过“好冷”。
是空谷之虹的能量，无声无息渗透到他们的“灵魂”深处，在无形中温暖着他们。
此行来到空谷，安柔的目标确实是空谷之虹，但起初的原因很简单——拿到空谷独一无二的东西。有了这个发现，她对空谷之虹更加势在必得。
消灭多竺教，是目标，也是过程。在支持多竺公会参加天神竞赛的过程中，她也借用竞赛，削弱了空谷之虹的能量。
短时间内两万人频繁施展技能，空谷玩家又基本都使用元素武器，时刻都需要从空谷之虹中采撷元素能量。
她的猜测是对的。
空谷之虹之所以入夜熄灭，是为了孕育、补充能量，以待白天。简单说，彩虹里的能量值，是恒定的。短时间内被频繁消耗，能量下降，暴富切起来的难度就会降低。
有了这半截彩虹，农场居民们就不会再冷了。
安柔勾起微笑，用意识道：[暴暴，可以走了。 ]
暴富沉入地面，交叉的骨刀架着空谷之虹，游过半个广场。区区大理石在骨刀面前如同豆腐，轻易被切出两道极长极深的凹槽。
但他没能游到农场。
一个身影从天而降，落到他身前。
“空谷之虹是神的恩赐，你不能带走。”
——竟是Mia。
她没有看暴富浮上地面的大脸，径直望向走过来的安柔。
安柔：“如果我非要带走呢？”
Mia：“除非杀了我。”
安柔扯扯唇角：“暴暴，吃了她。”
一道漆黑深渊突兀地出现在Mia脚下，她忙捏起一支箭，可暴富没给她半点反应时间，粗大的脖颈如捕猎的虎鲸，越出海面。
“Mia！”嘶声裂肺的声音从高空传来。
安柔稍稍抬眼，望见一群白鸽，白鸽如箭雨俯冲而下，半途变成漆黑的乌鸦。
但他来不及了。
深渊瞬间吞噬Mia的身形，消失在地面上。
乌鸦嘴里喷出的元素能量，在广场上砸出一个个深坑，于事无补。
鸦群融合成白鸽的身形，也许是没有先变回鸽子的缘故，白鸽衣服是纯黑色的，配上他焦急的神情，一副黑化的前兆。
他冲安柔大吼：“放了她！”
若非安柔身边还有个跑跑，恐怕白鸽马上就动手了。
安柔笑起来，这让白鸽一怔。
因为她的笑容没有丝毫恶意，甚至，透出一种由衷的高兴。
漆黑裂缝出现在白鸽的脚边。
“Mia在线下等你，这是地址。”安柔走上前，递过去一张字条。
白鸽没反应过来。
“不要？那就算了。”安柔手指一松，字条落入裂缝之中，“可惜她为自己勇敢了一次。”
话说得这么明白，白鸽哪能听不懂。他追逐着那张字条，二话不说跳进裂缝之中。
裂缝合拢。
也难怪白鸽需要时间消化，毕竟三个女人达成的计划，他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在赛场上主动下线，放弃争夺S级喰鬼，只是白鸽再一次对Mia表明心迹。
他原以为Mia已经杀掉S级喰鬼了，没想到突然发现，天命榜三的位置上，失去了Mia的名字。不止如此，整个天命榜都找不到他心爱之人的ID 。
白鸽急匆匆上线，彼时Mia已经被杀了二十次，不知所踪。而他一睁眼，就看见了那只SS级喰鬼。
顶尖超神绞杀SS级，不过顺手之事。
至于三个女人的计划，是昨夜Mia第二次闯入农场后，达成的。
当时，安柔和半月王妃捅了彼此一刀，血流满身。水果刀不是武器道具，半月王妃自然不怕小小伤势，安柔不行，立即开始喝生命药剂。
发现Mia闯入农场后，安柔就是一边喝生命药剂，一边带着血去迎接客人。
三人各取所需。
安柔要空谷之虹。
半月王妃要钱。
Mia要自由。
同时，三人也有同一个目标：消灭多竺教。
让向阳公会赢下天神竞赛，完成半月王妃和奥毓斯达成的交易。
竞赛中的曲折，是为了让Mia在众目睽睽中，履行神女应尽的责任。最后阻拦安柔带走空谷之虹，也是演戏演到底。
否则，谁知道线下的多竺教会疯子，会不会追杀她到天涯海角。
剥去空谷第一玩家这身皮，Mia在现实中也只是一个普通女人而已。
说到底，印天也得感谢Mia ，否则安柔一见面就要他命了，哪能让他多说那么多废话。
广场上刺目的光线已经暗下来。
城堡前方，向阳和多竺成员亲眼目睹两大超神被喰鬼吞噬，更不敢轻举妄动。
安柔蹲下身摸了摸暴富的大额头，轻声道：“吃了这么多，能不能让你早点醒？”
暴富的眼瞳木讷地看向她，甚至没有发出以往的“咕噜”声。
“老板，奥毓斯。”跑跑提醒。
安柔抬头望去，只见奥毓斯慌慌张张冲出城堡，望着少了一半的空谷之虹发蒙。
此时此刻，想必已经明白安柔说的最后一句话：“……估计你不会希望我留下来。”
安柔无声一笑，对暴富道：“走，这里玩到头了。”
裂缝再度张开，吞没她和跑跑，还有喰鬼员工。眨眼后，和城堡遥遥相对的神殿拔地而起。
通过暴富的耳朵，安柔听见奥毓斯气急败坏的怒喝：“还愣着干什么，追！把空谷之虹追回来！”
“奥毓斯派人追过来了。”安柔一笑。
“那怎么办？空谷都是向阳玩家！”
跑跑一惊，“这家伙怎么得了便宜就翻脸呢，我们不是给他留了一半空谷之虹了吗？老板，现在是白天，暴富老哥不能施展夜行不能飞……”
“不是有脚吗？”
安柔走出裂缝，踏上农场的土地，指着巍峨神像。
“暴暴，切了它。”
两根比神像还高的骨刀扬起，又一次交错成十字，悬在神像头顶。
真正变成神明颈项上的铡刀。
骨刀落下，白光闪耀，令人应接不暇。眨眼后，骨刀收回。
巨大的多竺主神神像从上而下，开始坍塌。光头颅就裂成无数块，缓缓向四面滑落。
农场某处的裂缝中，两双眼睛望向高空，目睹这一幕，不自觉屏住呼吸。
Mia握紧啄日弓，闭上眼，晶莹泪珠悬在浓密的眼睫下。
这个多竺神女，空谷女战神，外表从未如此脆弱，内心却从未如此勇敢。
白鸽握住她的手。
“走吧。等我，我去找你。”
“嗯。”Mia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语气逐渐坚定，“我等你。”
神像碎成大片金色陨石，向下坠落。
落地之前，暴富已然背起农场，换了个位置。
金色陨石纷纷砸在白玉广场上，轰隆声不绝于耳，整个浮空城都在剧烈震颤。
本就畏首畏尾的向阳军团们顿时乱成一片，每个人都以为浮空城要塌了，慌慌张张散开，各寻生路。
通过暴富的眼睛，安柔的望向广场上翻滚的乱石，原来神像的基座，都已被掩埋殆尽。
就算广场倒塌，用金币重塑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就是不知道向阳会不会修复被神像砸出来的深坑，毕竟，那是神陨的印记。
安柔忽然眯起眼，注意力放在最近处的一块碎石上。
是石头，不是泥土。
更不是农场上深褐色的泥土。
她切断意识连接，回身望向广场，眼睫忽然一颤。
池塘中央没了主神神像，但多了一座纯白石像，尺寸小许多，至多20米。双臂抬起，两手交叠在胸.前，手心向上。身形姿态透出女性柔美婉约，又不失飒爽。
“你在搞什么鬼？！”安柔激活雁翎靴跑上前。
“呃，我看池塘里还有两条断腿，就废物利用了一下……正好我们需要地方安置空谷之虹啊！”
跑跑匆忙解释完，又叫了一声，“暴富老哥！”
他一时忘了暴富灵魂休眠之后，已经无法和以前一样沟通。
然而，这次暴富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骨刀越过几十米距离，将空谷之虹放在“石像”交叠的双手上。
洁白的石像被彩虹染上几分明艳色彩，望上去非但没有高高在上，反而透出亲切的温柔。
农场居民们窝在各栋建筑里，透过玻璃望到这幅景象，一个接一个，不由自主推开窗户。
“好漂亮啊！”
不知是谁大声说了一句，所有人都附和起来。只是碍于农场主此前的嘱咐，没有人敢离开屋子，凑上来欣赏。
安柔蹙着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庞，视线重新落到石像脸上，片刻后，眉头松开。
她注意到了，石像没有五官。
居民的眼神和语气，没有透出宗教式的崇拜，只是单纯地在欣赏一件漂亮的事物。
这让安柔狠狠松了口气，又狠狠剜了跑跑一眼。
“以后不准擅作主张。”
“……噢。”
跑跑有点委屈，回应起来自然带了点敷衍，视线乱瞟。
他俩眼一瞪，突然指向空中：“老板！”
远处出现了一片热力船，黑压压的，正在急速逼近。
联合军团开进空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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