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萨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着装。
明明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他制服外套一定要每天熨烫整齐，半领外套里依然要穿着整洁的衬衫，又在袖口喷了点白茶香的香水,很淡，靠近仔细嗅才能闻到。
定型喷雾绒绒洒在金棕色发丝上，细密的水雾被手指碾动，发丝便被抓出漂亮的纹理, 掉在额头的那一缕头发，也被俄萨仔仔细细用梳子梳了上去。
这种微末的细节, 即使大家都穿的一样，俄萨看起来好像也格外整洁一点。
“搞这么细致？又要去勾搭安研究员啊？你也是厉害，一个alpha还这么堂而皇之地追她，她也是个alpha啊……”舍友穿着宽松背心,领子都松松垮垮,顶着一头乱发，打呵欠看俄萨收拾自己。
俄萨从镜子里看了眼舍友，一脸嫌弃, “不论如何，把自己收拾整齐是一种礼节，你也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吧。”
追安子易才不是主要目的，他只是看着安子跟格雷戈之间的关系心痒——
安子易跟他一样,甚至比他的出身起点还差,凭借自己的才能走到现在，在安氏过得如鱼得水,他们过往相似,走得路径也相似，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那个格雷戈普普通通，哪里值得她这么迁就保护？
这种高低的错配，又彼此珍视实在让人心动，俄萨想抢过来，就像他一点点地、从安德烈手里中、把自己应该拥有的东西抢过来一样。
“追求安子易”只是打破平衡的手段，他好浑水摸鱼而已，他没兴趣被人知道自己omega的身份，那他在卡尔泰洛的竞争力又会少一点。
俄萨早就做好一辈子隐藏性别的准备。
嫌弃地用两指头拎起舍友的背心带子，晃了晃弹开，俄萨又拍拍舍友的肩膀，“环境再差，也要活得像个人才行。”
这句话是俄萨的信条。
他的父亲是个小有薄产的omega ，比起卡尔泰洛这种庞然大物差得很远，为了“攀上高枝”，顶着生一个私生子的口舌也要生下他，唯一可惜的是，俄萨出生后是个omega ，抢卡尔泰洛资源时没那么方便。
所以，父亲为了在闲言碎语中“争一口气”，也为了让俄萨符合该有的“身份”，俄萨必须学很多东西，礼仪课、兴趣课、学业课等等，而且必须优秀。
一路走到现在，有人嘲笑讽刺俄萨装模作样，没有相应的地位偏要追求外在的相似。
可越是被人鄙视无法改变的出身身份，俄萨就越要体面精致，这样才能撑住自己，狠狠打那些“等他坠落”的人的脸。
随着俄萨踏入卡尔泰洛家族，这些嘲笑讽刺的声音越来越少了，反倒羡慕起他父亲有眼光，俄萨本人也是个优秀的孩子。
于是，认真打理自己成了俄萨的习惯，外表的体面整洁就是他的战甲，被这些东西包裹住，俄萨认为自己将无往不利，包括在“追求人”这件事情上……
今天有监察部会议，俄萨没有直接去找安子易，而是先去开会，一路上以得体的微笑向他人打招呼。
会议上各部门讨论基地研究进度，对安子易提出的技术设想进行武器方面的构想设计，一旦有可行性，就会加快生产研究，进行测验。
这种极快的运转效率下，配合高效，没有卡在眼前的死亡倒计时，除了匮乏的资源问题，安子易觉得，在这里合作研究比联合研究院中压力更小一些。
开完会，俄萨又准时来研究中心报道了。
有研究员凑到安子易身边，好奇地问，“安研究员，俄萨先生，是不是喜欢你？”
“喜欢我？”安子易摇头。
她见多了喜欢的状态，俄萨看起来眼神深情，但卡尔泰洛家族的人看狗都深情。
表演出来的喜欢不会与肢体同频，如果安子易不小心靠得太近，俄萨会下意识绷紧身体，或者不着痕迹地避开，明显的防备姿态。
所以，对于俄萨一直跟在她身边这件事，被安子易当做了“监视”，毕竟之前部会秘书去安氏庄园谈判时威胁过她，俄萨作为监察部的联系人，过来监视她也很合理。
安子易也没想到，这种“监视”导致了流言——
明明每次都是她、格雷戈、俄萨三个人一起，一起用餐，一起回宿舍，甚至她回宿舍晚了，这两人还会一起来接她，怎么传着传着，就变成俄萨对她大献殷勤？
安子易没把这些流言放在心上，唯一让她感到困扰的地方在于，俄萨的靠近让格雷戈很紧张，紧张到除了训练以外，恨不得时时刻刻围在她身边，非常不安。
失去缇娜之后，安子易对格雷戈非常纵容，要是垃圾星这么粘她早就被赶了，现在也由着格雷戈黏着。
为了解决格雷戈的不安，她私下找俄萨谈过“监视”的问题，让俄萨注意点距离感，不要给格雷戈造成困扰，那时，俄萨一脸难言的表情。
研究员拐了拐安子易的胳膊，努嘴示意安子易看门外，“还不喜欢你呢……看看，又来守着你了，啧啧， alpha这么大胆求爱alpha ，牛。”
研究员对俄萨悄悄竖起大拇指，对方点点头，回给他一个标准微笑，研究员嘿嘿一乐。
“我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误会……”安子易摇了摇头，非常不解，“这不是很明显？他在监视我。”
研究员无语，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安子易一眼，安研究员这么聪明，感情上真是一窍不通，难怪订婚没多久就退婚了，这不解风情的性子，能哄好omega才怪了。
“监视你？别逗了，你可是研究学者，监视你做什么？这地方有必要监视你？还每天打扮得整整齐齐监视你？”
研究员看破一切，“一样的衣服，俄萨先生的衣服都比一般人整洁，多少人在制服里穿背心的？他一直是衬衫……
而且在这么匮乏的资源下，他还每天熨衣服，打理发型……不追人谁这么费劲？ ”
一通喋喋不休的输出，安子易都被整懵了，她张了张口，百口莫辩。
“我们都懂。”研究员语重心长，“爱情管他是A是B还是O ？我们不会说什么的，世界变化太快，谁知道明天战争会怎样？好好享受当下吧……”
研究员拍了拍安子易的肩，以示支持。
众人从研究中心一点点散开，准备去用午餐，这么封闭又两点一线的工作很容易让人乏味，好不容易出了点八卦，一双双眼睛都盯着。
尤其安子易不解风情、公事公办，而俄萨那默默守护、隐忍追求的暧昧看得人心疼，一些活泼的研究员还握拳给俄萨加油。
俄萨笑着点头，然后看向不远处的格雷戈，对方蜜糖似的眼发暗，表情严肃得快要扑上来咬他似的。
“怎么才来？我跟安研究员等你很久了。”俄萨熟稔招呼格雷戈。
格雷戈快步走过去，撞开俄萨的肩，“你可以不用等我们。”
安子易正在收拾试验台，听到背后脚步声转头，格雷戈刚刚训练完，头发有些乱糟糟的，训练场沙尘大，即使来之前收拾过，但不免有些灰仍然沾在脸上。
“怎么满脸都是？”安子易一边嫌弃，一边打开抽屉，用干净毛巾打湿水给格雷戈擦脸，格雷戈乖乖站着。
“行了。”啪地一声，安子易将毛巾扔格雷戈脸上，“撒什么娇，自己擦。”
格雷戈展开叠好的毛巾，整张脸买进去碾了一圈，前额的卷毛被搓得更乱，“好了，我饿了，我们先去吃东西吧。”
俄萨被晾在一边，看着二人互动，一直挂着的得体笑意消失——
乱糟糟的头发，不整洁的脸，格雷戈看起来狼狈极了，完全不注意礼节体面，跟安子易站在一起实在不搭。
有些没用的、配不上身份的东西要早点割舍，坏的习惯、坏的品味、坏的朋友，它们会像杂草一样阻拦脚步，只有舍弃掉才能不断朝前走，产生让那些嫉妒的人只能羡慕的差距。
俄萨觉得，安子易应该割舍掉“不配她身份”的东西，格雷戈在研究基地就是个吉祥物，完全在阻拦安子易的脚步——
格雷戈对自己的敌意不断攀升，这是好事，对他的挑衅忍耐到极致，平衡自然而然就被破坏了。
可安子易跟铜墙铁壁一样，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监视她……诡异的脑回路，她那么多情人怎么来的？
真是令人费解，俄萨不懂。
俄萨暗沉的绿眸盯着面前的背影，三个人，流言里他追求安子易，可现实他才是那个局外人。
幼时一起长大的友人并肩前行，灯光在地面上投下成双剪影，格雷戈又在讲无聊的训练了，安子易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俄萨更加不能理解——
随着学识、地位差距逐渐变大，他跟朋友们也越来越无话可说。
俄萨不想知道他们每天早上吃了什么，哪些食物煮烂了难吃，吃到了什么好东西感到快乐，又或是看到哪个alpha追自己的心上人，大吃飞醋……
幼稚，无趣，无聊，无用。
只有更美好、更强大、更极致的东西才能让俄萨心动追逐。
至于无用的家伙们，早就被俄萨抛之脑后，安子易明明跟他一样，走了那么远的路，现在跟格雷戈地位悬殊却还能同行？
俄萨觉得，这完全是因为安子易的怜悯。
怜悯会被消耗干净——长期处在力量失衡的状态，高位者总会对低位者不耐，如果让安子易认识到格雷戈的“无用”，这种消耗应该会被加剧。
俄萨牙尖咬了咬下唇，他需要一个“舞台”，用以向安子易展示无用的朋友不需要保留。
俄萨朝前快走几步，凑在安子易身边，微笑道：“安研究员，三天后会有模拟战|时训练，全体基地人员参与培训，提前做好准备哦。”
*
三天后，模拟战时训练启动。
俄萨打开镜面柜，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冷藏盒，一脸寒冰地质问憨憨舍友，“你把我的抑制剂全交了？”
第142章
俄萨逢人带笑, 斯文有礼，舍友从没见过他生气的模样，现在整个人的脸色发黑, 恨不得杀了他一样。
憨憨舍友一脸呆愣，小心翼翼道：“抱……抱歉……通知说所有药物及食物都不允许携带……统一上交封存……如，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跟医疗中心申请提前使用。”
申请？申请也是给他alpha的抑制剂, 更何况俄萨带来的药全都是特制的！
因为分化期之后，俄萨一直使用抑制剂, 抗药性很强，发展到最后，都是用特制的强效抑制剂。
急促尖锐的警报声响起，集合通知开始催促。
俄萨黑脸推开舍友,拧起包就往外走,没事，还有一个多星期，模拟训练结束后,这些封存的食品药物都会返还，他可以那时候再用。
现在只是想提前用一针以防万一，他的情|热期一直很稳定，没事。
*
战时模拟有两大部分组成,集中撤退与求生演练,俄萨与安子易作为文职人员，会被保护着提前撤退,车厢安排上, alpha们同乘， beta与omega同乘。
这次的演练安排中, 俄萨跟安子易在一辆车上。
今天俄萨很沉默，怀里抱着包，一直坐在边缘，时不时透过身边的小窗观察车外环境，只不过烟尘四起，外面都蒙蒙昏黄一片，远处根本看不清。
撤退不会按照正常路线行驶，会模拟正常往来通道被打散的情况下，如何保障基地人员安全撤离。
安子易借着车内灯光看地形图，比起一般的文职人员，她自己还额外申请了一把长枪械、一把手枪，黑色发丝束成高马尾，脸上扣着防风沙眼镜，救援包的绑带扣住双肩、腰腹，立刻显出alpha柔韧有力的身形。
不像研究员，反倒像保护车内人的战士。
身边的研究员好奇摸了摸她身侧的枪，“哇塞，安研究员你还会长枪械？这很难考吧？”
“是啊，我最近一次摸枪还是联校合训哈哈哈，现在都十多年了。”
“真帅！我以后也要去学！太帅了！”
安子易笑笑，“不难考，爱好而已，大家多练练，也能过。”
周围一片吵闹，俄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里烦躁得很，补抑制剂这种事情，不记得还好，一旦刻在脑子里，就会不断提醒俄萨注意自己是个omega，小心安全。
卷起的风沙打在车厢上泠泠作响，若隐若现的黑褐色嶙峋山体，像被逐步从文明世界剥离。
即使知道这是模拟的，他们不会有真实的危险，但情|热期就像诅咒如影随形，刻在基因的omega本能，让俄萨开始对陌生的野外环境感到恐惧。
而且车厢的空气流动性太差，这么多alpha挤在一起，还是会有信息素的影响，他紧张地抱住怀里的救援包，祈祷这次模拟训练顺利结束。
嘭！
当啷当啷……
一声巨响之后，车体突然颠簸，车厢内骚乱惊呼一瞬，大家都紧张地趴在小口上看车外。
“各位请勿惊慌，野外道路颠簸，请大家系好腰间安全带，不要在车厢里走动。”驾驶员通知安抚，众人纷纷系紧腰间的安全带。
安子易被晃得头晕，将地形图收好，这次模拟真实度还挺高，行进路线也特地挑选过，沿途有几处无人环山绿洲，可以保证极端情况下，生存用水不受影响。
上次从星舰坪去往基地用了近两小时，这次绕远路，用了快一个下午，傍晚，紧急登舰训练结束后，开始进行模拟生存训练。
救援包内准备的有临时医疗箱，用水消毒片等，车队也是分片驻扎在无人绿洲，看着过滤后依然不太清澈的水，一个个捏着小水杯陷入沉默。
“这能喝吗？”
“消过毒了，喝不死。”
“不是……我们很安全，为什么要做这种训练吃没必要的苦啊……”
累了一天，食物用水都这么紧缺，干瘪的肉干跟食用粮难以下咽，没经历过这些的研究员们都忍不住抱怨。
安子易也啃得咀嚼肌酸疼，只是默默吃喝。
带队的小队长突然道：“那么多星球，有些矿产星条件比这个星球更恶劣，战士们也不得不往那里去，如果早日解决救世会，我们都能早点回家。”
说完，小队长也开始啃肉干，刚刚抱怨的研究员羞愧红脸，闭眼喝水吃东西。
俄萨一点胃口都没有，今天被迫在满是alpha的环境里憋了半天，食物、水源、衣服都灰扑扑的，他根本吃不进去，勉强喝了点水，将肉干收起来放好。
夜里，众人在小环山背风面驻扎，环山上有一个浅山洞，里面有一股细小的泉眼，被当成指挥地与信号中心使用。
外围有战士们交替巡逻，睡在草根稀薄的沙地上，也不算太硬，累了一天，大家都很快入睡。
俄萨躺在简易帐篷里，那些细纱好像有了生命，无孔不入，崭新的帐篷随处可见它们的踪影。
以他爱整洁的程度，跟其他alpha挤在一起，随便睡在地上也就算了，手指一摸，侧脸一躺，就能感受到细砂砾粘在皮肤上，存在感极强，简直让俄萨崩溃。
俄萨给自己催眠也没用，直到实在忍不住，他从包里拿了几块儿医用纱布，跑到水边想沾点水擦脸。
巡逻队的战士互相对视一眼，轻笑摇头，果然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上层人”，这么点东西就忍受不了，真去到前线区，除了当吉祥物跟各部会传消息外，有什么用？
这颗星球虽然贫瘠，并非没有生物，水源地附近也意味着是其他动物赖以生存的地方，近水区黑乎乎的，有一堆堆小气泡，看起来不干净，俄萨勾着腰，趴在地面上伸手去沾深处一点的水。
突然踏水声响起，某个藏在水底的爬行动物瞬间甩尾，兜头泼了俄萨一脸，看着黑乎乎扭曲爬走的生物，俄萨眼前一黑。
这时，因为被搅动水底，一些植物被卷起，水面上露出一颗颗红色浆果，藏在山岩间的飞鸟瞬时展翅，掠过俄萨眼前，停在水边，警惕地观察俄萨半天，才一点点啄食起浆果。
俄萨饿了一天，看着面前黑羽红眼的鸟类吃得欢快，被水洗过的浆果格外鲜红诱人。
鸟类爱吃的食物，人也可以吃，它吃得这么快乐，甚至啼鸣两声，这个浆果的味道应该相当不错。
俄萨盯着晶莹剔透的果，咽了咽干渴的嗓子。
他捏起一颗挤开，丰沛的果汁瞬间沿着手指流下，清甜的水果味道爆开，那红眼鸟类顿住，盯着俄萨咕咕一声，加快吃浆果的动作，还叼起一颗飞走。
连吃带拿的，要不是训练谁跟你抢吃的？ ！俄萨被这护食动作气笑。
将果汁摸在手腕处，观察一会儿没有泛红发痒，又沾了一点抹在牙龈上，再观察一会儿没有不适，俄萨放下心，看来这果子没毒，味道也还不错。
他不敢去摸水深处有什么，只把漂浮在水面上的浆果捡起来，拇指大小的浆果吃了一捧，补充完糖分，总算腹中饥火消散不少。
擦完脸，俄萨才回去休息，浅浅入睡。
然而睡了没多久，俄萨感到有些热，连带着腺体也开始痒痛。
同住一个帐篷的同事还在睡梦中，抽了抽鼻子，迷迷糊糊道：“怎么……怎么有omega……”
俄萨瞬间惊醒，他忽得坐起身，连忙打开帐篷出去。
“怎么了？”巡逻的战士远远问道。
“厕……厕所。”俄萨觉得粗俗，说完就朝远离驻扎区的地方躲开。
完蛋了。
俄萨一边朝石头堆外面躲，一边惊慌失措，刚刚的浆果有问题，竟然会提前引发情|热期？
靠在石头背后，俄萨想再等等，也许是浆果的毒性，等消化完这种症状也许就会消失。
度秒如年，也不知过了多久，俄萨感到呼吸开始发烫，突然间，头顶呜呜的风声变大，营地响起了警报——
“紧急集合，紧急集合，风暴褐斑正在靠近，风暴褐斑正在靠近，迅速登上运输车，迅速登上运输车！模拟训练取消！模拟训练取消！”
俄萨脸色发红，唇色却瞬间发白，这下集合后他的身份肯定保不住。
但现在显然小命重要。
俄萨想要起身，可身体开始麻痹发软，不受他控制，幽绿的瞳孔惊惧放大，他开始张口呼救，但这单薄的声音被剧烈的风声、营地乱糟糟的惊呼声掩盖过去。
救援包被他丢在帐篷里，俄萨身边没有能求援的东西，他开始挣扎着朝营地那边爬。
营地里很多东西都来不及收，大家直接被赶上运输车。
瞬时褐斑卷动而来，深夜本就暗沉，虽然看不见黑褐尘土如海啸席卷，遮天蔽日，但砂石噼里啪啦打在车厢上，密集的刮擦声似刀锋割着箱体。
“该死的，太吓人了，我眼睛都睁不开。”一位研究员揉了揉眼，眼眶瞬间通红。
“……”更多人本就没睡醒，都一脸呆滞惊吓状，下意识扣好安全带呆坐。
安子易最夸张，她身上还背着救援包，枪都抓在手上，跟早准备好似的，她黑白分明的眼十分清醒，迅速扫了一眼车厢内，拧起眉头，“俄萨呢？ ”
刚刚一片慌乱，众人这才发现俄萨还没上来。
“我去找他。”
说完，安子易立刻跳下车，战士们还在帮其他车厢的人上车，有些搬着昂贵的仪器，见安子易跑回去，急呼：“安研究员！快回来！东西不要了！风暴停了再来拿！”
声音影影绰绰，被风暴卷走不少。
“俄萨没上来！”
安子易打开应急灯就往营地冲，但除了一片狼藉慌乱的营地，周围黑乎乎一片，根本看不见人影，“俄萨！”
她喊了一声，吃了一口沙，连忙呸呸两声，只好迅速滑到环山底去找。
通讯系统响起断断续续的传呼声，“安研究员，速……速……归，速归，风暴已靠近，风……暴……靠近。”
“你们先走，我找到俄萨后会躲在这里，风暴停止后请来接我们。”安子易声音冷静，发了三遍留言，通讯系统安静下去。
这次的褐斑风暴形成突然，时速快，离安子易的营地非常近，不一会儿就到了眼前，人员到齐的车队已经开始加速驶离，为节约能源，车厢里的照明灯全部关闭，只留前灯照路。
车窗外一片昏暗，能见度极低，驾驶员只能看着导航走。
他们营地还算反应快，其他营地更乱，部分战士被调过去帮忙，缺少俄萨与安子易的运输车等了很久，迟迟不见二人归来，为保障剩余人员安全，只能先行离开。
安子易照了营地一圈，顶着风沙朝前走，俄萨这么晚出帐篷，应该是去找地方方便，她直接朝巨石堆去。
果然，灯光照到一个趴在地上的人影，金棕色头发乱蓬蓬一片。
“俄萨？”
刚刚准备去扶起青年，安子易嗅到了浓郁的白茶梨香味道，防风镜后漆黑的眼睛微动，她震惊万分：“你是omega”
第143章
没得到回答,安子易也来不及计较，架起俄萨就往背风面的浅山洞里走，好在俄萨还有点意识,能勉强软着脚跟上。
把俄萨放进山洞里，安子易迅速折回去，一路捡了不少丢在地上的救援包，等拖回山洞里,风沙已经彻底覆盖而来。
好在洞口里厚重的防风被还能用，用石头压好边角, 砂石砰砰砸在防风被上，像有人不断敲门。
挂好应急灯，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总算有了光源，白茶梨香的味道越来越浓郁, 安子易开始翻救援包, 有些人申请了抑制剂的话，医疗箱里面就会有。
好消息，有抑制剂, 坏消息，是alpha的抑制剂。
捏着针剂，安子易无奈地看了一眼俄萨，“好好一omega装什么alpha”
被突如起来的情|热期烧得俄萨神志全无, 以往靠强效抑制剂压制, 反扑之后便格外磨人，腺体又痒又痛, 他感觉自己浑身湿漉漉的。
勉强睁开眼, 幽绿色瞳孔转了一圈，发现安子易靠坐在洞口处, 正在给自己扎抑制剂。
有抑制剂？他……他也需要……
向安子易张开手，俄萨发现自己的手被磨破，血痕上混着沙土，指甲缝里因为爬动，也是黑褐的，脏兮兮的狼狈。
本就被痛苦煎熬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什么光鲜的体面都没了，像野兽一样躺在地上挣扎，俄萨直接崩溃。
突然听到呜咽的哭声响起，安子易愣住，转头看向俄萨，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怎么了？”
山洞内的一小汪山泉水，溢出沿着壁脚往外流，俄萨幽绿的眼也像盛满了泉，不断地外溢。
“……抑制剂……”俄萨哽咽。
安子易：……
她叹了口气，“那是alpha用的……没事别叫我过来，不怕我被动诱发上|了你吗？这种情况下，alpha不负法律责任，你想清楚。”
俄萨浆糊一样的脑子搅了搅，立刻收回手，把自己蜷了起来。
安子易又坐了回去，其实他们最好不要处在一个空间里，但外面那么大的风暴，她根本没法躲出去，不把防风被堵严实，风沙又会钻进来，简直进退两难。
安静了没一会儿，俄萨又开始哼哼唧唧了，声音也越来越暧|昧不清。
安子易抱膝坐着，头埋在臂弯里装没听见，她已经够忍着了，谁知道抑制剂在这种情况下能撑多久？
“安……安……”俄萨开始不自觉扭动身体，特殊时期放大了他的感官，他闻到一丝属于alpha的龙舌兰酒香气，这点信息素像点燃引线的火星，让他身体嘭得爆炸，实在不够缓解身体的干涸。
这是安子易的味道，她刚刚用过抑制剂，她把自己藏起来了。
理智偏离之后，这个荒唐的认知越发清晰，俄萨无比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保持体面是比理智还要深刻的肌肉记忆。
“怎么？”安子易听到断断续续的呼声，她抬头看了一眼俄萨。
俄萨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撑着坐起来，顺着潺潺的水声去看，不远处浅浅的山泉清亮无比，他爬着要往那边去。
安子易连忙起身走过去搀他，“你到底要做什么？不要乱动。”
掩住口鼻也没用，白茶梨香直往身体深处钻，安子易有点想把俄萨丢出去了。
俄萨跪倒在山泉边上，开始洗脸，然后开始忍痛洗手……
安子易：… …
虽然饮水可以从石缝里接，但是这么用水有点太奢侈了吧？
“现在还讲究什么？”安子易扣着俄萨的胳膊把他往外拖，“这不是基地，清醒点。”
俄萨脸上湿漉漉的，幽绿的瞳孔也湿漉漉的，从下颚砸在衣服上的分不清是泉水还是他的泪水。
又被安子易丢在地上，俄萨突然抱住安子易的腿，安子易收力不及时，噌一下倒在地上，她刚刚侧身要骂，俄萨蛇一样顺着脚下缠起，扯住她的衣领猛嗅。
“别藏……”俄萨看着一脸震惊的安子易，黑亮的瞳孔中倒映着狼狈的自己，湿漉漉粘在额头的发丝，被水浸染的脸，绯红的脸颊，被自己咬破的唇瓣。
他从没见过这种自己，镜子里面他的永远是精致得体的，若是穿西装，衬衫露出袖口几公分都要挑剔，最好头发丝也稳稳当当地固定不动，风吹不乱。
腺体的热度与麻痒让衣服的摩擦也变得难忍，俄萨额头抵在安子易颈间，手指颤动地解开束缚，然后去扯安子易的领口。
安子易猛地抓住俄萨的发丝，在他吃痛中拍了拍俄萨的脸，“你清醒点，忍忍，风暴停了他们就会来找我们。”
怎么忍？
俄萨被迫抬头，看着石壁上挂着的应急灯，冷白的冷光也也像太阳，照得他浑身燥热，早已超负荷过热的躯|体，脑中的保险丝也快被烧断。
撑着去洗把脸、擦干净手，告慰自己“必须体面”的肌肉记忆，已经是俄萨能坚持的极限。
这种代表文明的仪式结束，应该回归属于原始的野性。
解开上面的束缚无用，俄萨聪明的大脑立刻想出别的法子，用蛇尾般的腿去蹭……
安子易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捏住俄萨下颚，“你？！我警告你，我也快被动诱发了，你脑子里都是这种事情吗？”
“拜托……拜托……”俄萨胡言乱语，摆脱安子易掐他下颚的手，使劲用唇蹭alpha的颈项，半领被抹上他唇瓣上的血。
安子易又掰过俄萨的脸，对方一脸神志昏聩的狼狈模样，小绿茶的高傲矜持消失殆尽，哪儿还有基地里那副武装到手指的精细？
摩挲的腿越来越过分，安子易火从某处起，低低骂了一句alpha这种没节操的生物。
“求人帮忙，是不是该表现得主动点……体现诚意？”安子易凑上去，舌尖在俄萨下唇一抹，吞掉他唇瓣上冒出的血珠。
只是这么轻微的接触而已，俄萨幽绿的瞳孔恍惚，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洞穴口，防风被上剧烈的拍动声更响了，缝隙间空气摩擦的呜呜声剧烈，当运输车驶离基地，在这粗狂的山石旷野中行驶时，omega的基因早就发出警告，他本该知道危险来临。
俄萨无法责怪任何人，突然冒起的廉耻心抵抗不过本能一秒，他解开武装自己的体面束缚，略带生涩地向alpha展示诚意。
“不会？”安子易眉头一挑，看着对方一脸手足无措，身体却表现急切，湿|意浸透腿上的布料。
刚刚那么主动，安子易还以为他很熟练……
“算了，我教你，好好学。”
啪得一拍对方起伏的线条，安子易控住俄萨肩头，翻身掌握主动权。
双眸变成了颤动的绿池，嶙峋粗糙的石壁映在其中，荡漾着欲溢的池水，应急灯似乎比阳光还要灼热，俄萨被蒸腾出汗与泪。
狂暴的风卷起砂石，疯狂拍打头顶的防风被，厚重的防风被也开始轻微鼓动，似乎马上就要被风暴破门而入，将里面无视自己的二人扯出安全区，让他们尝尝属于自然力量的恐怖。
俄萨从未在这么原始的恐惧中生存过，明明历经人心的青年人，在人类社会学习的一切都成了无用之物，一旦被剥离丢在旷野，他又变成了无力的婴孩，赤|裸应对，只能啼哭希冀自然之力的怜悯。
又或者，正在掠夺他的alpha与这场风暴无异，无视他破碎的祈求，破坏所有武装的体面，脊背隔着衬垫的制服，也能感受到粗粒的石面……
俄萨轻轻闭上眼，颤动的绿池溢出温热的泉，一些钻进他红|肿的唇，原来眼泪也是咸的。
*
风暴持续了三日，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更别说胡天胡地的两人，纯靠生物钟睡觉、清醒、吃饭、缓解情|热期。
安子易对这种兽性状态接受良好，毕竟AO的生理特殊性在这里，理智教化程度再高，也很难抵抗原始本能，但俄萨崩溃了。
肚子饿了，又到了一天的用餐时间，用小锅煮烂肉干跟食用粮，好歹成了“肉粥”，比干吃容易下肚。
“吃点？”安子易抬手将食物递给靠在墙上的omega ，对方抓着制服外套，手腕上还有她整齐的牙印，一脸呆滞。
“风暴状态小了很多，估计今天就能回基地了，先吃垫垫，不吃？你想一路腿软着回去？”安子易半蹲下来，将肉粥放在俄萨身边，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后颈。
嗯，热度消了很多，情|热期应该快结束了，她也没想到俄萨的特殊时期这么……剧烈，一分一秒都离不开人似的，煮粥的时候都要缠上来。
后面一句话简直在硬生生剥俄萨脸皮，安子易用医用纱布给他擦过身，但是深度清洁完全没法做，身体里有什么、走不走得动路，俄萨本人最清楚。
他瞬间双颊绯红，恶狠狠盯着安子易，只可惜镜片上都是划痕，灰扑扑的，看起来很惨，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瞪什么？你求我的。”安子易手背触及对方冰凉的腿，“吃完早点穿好衣服，你也不想救援人员来了，看你这幅模样吧？”
安子易吃完自己的那份，虽然跟没吃一样，但俄萨明显更需要补充体能，剩余的那些全部留给了俄萨。
此刻，时时刻刻敲打防风被的砂石少了不少，安子易打开一点缝隙，风尘少了很多，防风被离洞口大概一米左右，现在风沙变小，灌不进洞穴，安子易撑起一道缝隙，散散里面的信息素。
这种程度的风沙，救援队应该很快就会来人了。
安子易开始收拾救援包，有些能用的东西还可以带回去，俄萨喝着肉粥，看着女alpha收拾东西的背影，他突然道：“不可以说。”
“什么？”安子易没懂，半跪着回头再问。
“我的身份……”俄萨有点难以启齿，除了一开始的崩溃，现在理智回笼，他更害怕自己身份暴露，如果安子易拿这个要挟他，他该怎么办？安子易又不缺钱……
“嗯，行。”安子易还以为什么重要的事情，就这？她继续麻利地收拾包，俄萨需要掩盖身份，只会比她更着急找借口，问起她来，只需要认同俄萨的理由就行。
“你换衣服，我出去等。”安子易掀开防风被离开。
没想到安子易直接答应，俄萨愣了愣，然后开始才开始换衣服，洞穴里安子易信息素的味道依然强势，呆久了俄萨更觉得身体发软，抖着手指穿好衣物，顾不上整齐不整齐，立刻往外跑。
将防风被彻底拉开，对流风卷入，里面纠缠的信息素香气一会散个干净，俄萨困倦地靠坐在石壁边。
“滋滋——安……安研究员……运输……车即将到达，请……复。”
风暴小了下去，信号连接也恢复正常，安子易迅速接通信号回复。
格雷戈跳下运输车，直接往环山上冲，将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直到看见抱枪坐在洞口的安子易，看起来狼狈，但对方精气神很好，他才舒了口气，通红着双眼冲去紧紧抱住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安子易拍了拍格雷戈的背，笑了：“好得很，快让我回去洗个澡。”
格雷戈松开安子易，又去抗昏睡的俄萨，可揽起对方的一瞬，他在俄萨身上闻到了一丝安子易的味道。
他瞳孔瞬缩，什么？
第144章
格雷戈愣神的时间, 其他救援队员也跟上了脚步，医疗队员见俄萨昏迷，立刻就地要给他检测身体。
俄萨在昏昏沉沉中被人摆弄片刻,紧绷的精神感受到危机，倏忽睁开眼，见一堆人围着他，一把推开医疗员, “我很好，先回去,我想洗澡。”
众人面面相觑，在俄萨坚定地要求下，只好搀着他回运输车。
格雷戈看俄萨强忍惊慌，明明不舒服也要撑着回去,他身上还有安子易的信息素香气……这一切都让格雷戈不安,他心里突突直跳，沉默着回到安子易身边。
“你的易感期是不是快到了？”格雷戈状似无意，伸手去拿安子易的救援包, 他记得安子易的易感期一直不太稳定，如果……这几天突发意外，那……
安子易摇头，“还没, 走吧, 我也快受不了这一身沙。”
*
俄萨身上安子易的信息素还没散干净，坐在车厢内, 封闭环境更明显, 有些alpha离得近，加上俄萨之前一直追求安子易, 他们眼神变得怪怪的。
但安子易脸上也有擦伤，易感期临近时信息素也会通过血液传出，加上俄萨的表情非常正直，他们也没多问，就算发生什么，那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安子易靠在救援包上闭目养神，格雷戈看她睡得不舒服，掰过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颈窝好好休息。
俄萨原本很困，但四周都是alpha ，才体验过alpha的“可怕”，他的精神高度紧绷，端着身体坐好，生怕别人看出他不对劲。
还好制度材料防水防尘……不然……
俄萨余光瞄见格雷戈的动作，幽绿的眼转动，盯住二人——安子易长腿支在地上，双膝朝外微分，抱着胳膊，防风镜挂在脖子上，安安稳稳地靠着格雷戈睡觉。
不知怎得，俄萨在她这放松且不端正的姿态上，看出一股满足后的倦怠，尤其洞穴里安子易时刻紧绷，不论何时他清醒过来，总能看见那双漂亮的黑眼睛，一直警惕着四周环境。
然而她现在正呼呼大睡，眼睫在灯光下投下摇晃的阴影，这种紧绷与放松的对比过于明显，更加能看出她全然信赖格雷戈……
在他身上发|泄，却在格雷戈身边入眠。
原本浑浊的绿眸现在更加暗沉，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意外，俄萨的心也突然被人撕扯，连带着把他的理智也撕成两半——
这是意外，之后要远离安子易。
凭什么只靠近格雷戈？
保持好形象，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为什么他们二人能这样亲密无间？
安子易拿omega的身份威胁你怎么办？
警惕点。
拉扯的理智回笼，俄萨深呼吸一口气，对，安子易要是拿这个事情威胁他，他的麻烦就大了，现在根本不是纠结格雷戈跟安子易关系的时候。
更何况，安子易身边还有那么多情人，他可不想跟安德烈一样难堪。
注视着自己的目光移开，格雷戈看着安子易的睡颜，心里不停揣测二人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如果，如果发生了最差的事情，那他怎么办？会被从安子易身边排挤走吗？
不安让格雷戈不停扣弄指节，他只有安子易了，不希望离开她身边，也不想让别人抢走她。
格雷戈坐姿紧绷，一脸冷肃，警惕地盯着俄萨，像放哨的警犬。
俄萨接收到格雷戈的敌意，这种敌意瞬间激发回击本能——有什么敌视他的？朋友又怎么样？不是只能停留在这种程度吗？
俄萨抬起手腕扒了扒头发，袖口下滑，不经意露出手腕上的咬痕。
一直盯着俄萨的格雷戈瞳孔瞬间一缩。
俄萨擅长捕捉这些情绪，挑衅成功后，又朝格雷戈露出标准微笑，看见对方不自觉收紧手指，紧紧捏着双膝，他才收回目光装作闭目养神。
格雷戈偏过头，他根本不用再试探安子易，俄萨与安子易被风暴拦住的三天里，发生了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
他第一次感受到车厢憋闷，所有的氧气都好像被人抽走，让格雷戈感到呼吸困难。
他想站起来扑在窄小的窗口呼吸，可身边女alpha还靠在自己肩头，睡得正香，格雷戈怕打扰她休息。
一个alpha甘愿为安子易献出一切，他作为beta，且一无所有，从一开始就输了。
深埋在心里的感情被粗暴地翻出，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这份心意他清楚，俄萨也清楚，最该清楚的人却在呼呼大睡。
格雷戈非常不安，但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安子易要是知道自己喜欢她，还会让他呆在身边吗？俄萨那么优秀，他什么都不是。
他垂下眼，张合手掌，这双手能拉住安子易吗？格雷戈深深叹了一口气。
*
回到基地，俄萨跟安子易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俄萨拿到自己的抑制剂，迅速给自己补一针，然后才去做身体检查，并拒绝一切需要脱衣服的检查。
安子易哼着歌，心情舒爽得洗了半天，格雷戈坐在卧室里，听着刷拉拉的水声，盯着手里的相片发呆——
垃圾星时，安子易在一群幼稚的孩子中格外早熟，一直保护着他跟缇娜，聪明漂亮又强大，作为情窦初开的对象再合理不过。
直到一天，格雷戈提着食物回家，打开房门时，猛然撞见缇娜偷偷亲熟睡的安子易，那天起格雷戈便明白，他那份朦胧的喜欢从那一刻就再也不能见光。
更别说缇娜重病，二人又遇见了克莱尔……原本就天翻地覆的生活下，连保护安子易都不做到，他没资格喜欢。
如今好不容易获得了一点点力量，安子易却早就走上了他无法触及的高度，格雷戈更加小心翼翼。
在得知缇娜去世后，格雷戈也难过消沉，但复杂的是，不能见光的喜欢像深潜的鱼，突然摆动鱼尾，迅速浮出水面张口呼吸。
格雷戈想再摁下这条鱼，让它乖乖呆在水底，可这尾鱼左右躲闪，偏偏要在水面上倏忽游动，加上俄萨搅动平静的水面，这条鱼更不受格雷戈控制了。
格雷戈攥紧相片，猛然向后倒去，蜜糖般的瞳孔虚无盯着天花板，他该怎么办？
簌簌的水声停止，没多久安子易擦着头发出来，白毛巾随意搭在肩上，湿漉漉的发尾立刻沁湿白恤，宽松的运动裤下是修长的小腿，趿拉着拖鞋走动。
格雷戈瞄见，登时移开目光，偏头看着床头壁灯。
安子易走到床头，坐在书桌前写会议室申请，她计划每隔一段时间就安排一次线上会议，盯一盯实验室，不然老是被“关在安氏庄园”，连面都不露一次也会很奇怪。
发尾汇集水迹，一滴一滴沁入衣服，体恤开始半|透，显出运动背心的U痕，格雷戈又把头转向另一边，但脑子里放不过去，他认命叹了口气。
起身抓着吹风机，格雷戈催安子易吹头发，“吹干了再工作，冷气吹湿发会头痛。”
安子易朝后一靠，仰起头，湿漉漉的头发瞬间堆在格雷戈手心，安子易的头顶在他的腹肌上，凉凉的湿意与头顶的热度交错，格雷戈捧着发丝的手一抖，卷翘的栗色睫毛颤了颤。
“好格雷，你来帮我吹头发吧。”安子易眯眼笑，然后闭起眼，一副偷懒耍赖的模样。
那条鱼开始在水面吐泡泡了，快速甩动的鱼尾让格雷戈心脏发颤。
格雷戈还没说话，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打开温热的风，一点一点从发根开始，吹起黑色的发丝。
安子易的脸尽在咫尺，若是想，格雷戈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她黑白分明的眼、笔挺的鼻梁、艳红的唇瓣。
然而他是朋友，不能这么做。
发丝堆在掌中，又从手指间滑落，像触及水面的鱼线，没有鱼钩、也没有鱼饵，格雷戈心里的那尾鱼疯狂跃动、万般急切，自己就要跃出水面，咬住光滑的黑色鱼线。
忍住，格雷戈苦苦压抑。
好在抖动发丝能让风更均匀的吹拂，这样安子易也察觉不出他的手在颤抖。
头发变得干爽，人也更轻松，安子易睁眼笑道：“谢谢我们格雷，格雷真棒。”
“我不是小孩子了，别这么哄我。”格雷戈恼怒，收起吹风机躲开，背对着安子易使劲摁了摁心脏，让疼痛压制不受控制的心跳。
安子易没心没肺，坐直上半身继续写申请报告，这次褐斑风暴让她有了点新的灵感，也许可以用在加速反向控制技术上。
*
说来也怪，这次风暴日之后，安子易发现俄萨跟格雷戈都在躲她。
格雷戈会提前或者推后用餐时间，避免跟她一起吃饭，甩都不甩不掉的俄萨，这一周也没出现在研究中心。
但安子易实在太忙，没时间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她今天预约的会议时间到了，需要跟首都星的研究员开会，还要见见许久未见的安岱川。
反正背景都是大白墙，看不出安子易在哪儿，特殊渠道的信号直接连接首都星，光屏展开，安子易一眼先看到忧愁的研究员们。
安子易：……
“最近改良缓释剂出问题了？怎么都这幅表情？”安子易无奈，怀疑是不是自己记忆出错，又看了眼总结报告，“数据不是很平稳么？”
“安研究员……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安岱川这么做是违法的！”莉莉最先忍不住，“周锐先生也辞职好久了……”
“周锐辞职？”安子易一愣，“他去哪儿了？”
周锐这人自尊强得很，安子易担心他是被安岱川弄走，或者自己觉得未尽到职责才走。
“周锐先生重回了救援队，现在估计被调去前线了吧。”莉莉很丧气。
安子易沉吟片刻，“莉莉，周锐家里母亲重病，有空你替我去看看，如果医药费有问题……从我留给你的卡里走，替他出了。”
莉莉点点头，又忧愁地看着安子易，“大家很担心你，听说你跟安先生打架了？不行服个软，先出来再说？”
众研究员一脸忧心忡忡，安子易骗人都觉得良心不安。
“……呃……不是这个问题，你们安心研究，等我跟大哥之间的误会解除，自然就出来了，不用担心我，看，我没什么问题。”
追踪完实验室的研究进度，安子易又安抚一番才闭会，并联系安岱川。
安岱川的脸一出现，安子易先愣了半天，难得见安岱川一脸憔悴，对方下颚肉眼可见青黑的胡茬。
“大……大哥？这是怎么了？”安子易惊吓。
安岱川没好气地看了眼安子易，“还不是你那群热心朋友，戴维斯双胞胎什么时候又跟尤里恩合在一起去了？天天造谣！还有那个克莱尔煽风点火！拜他们所赐，我的名誉现在好得很。”
安子易一脸懵，“什……什么？”
“你被关之后，他们消停没几天，就开始想方设法给我使绊子，有部会秘书斡旋，他们想给安氏集团找麻烦，在法院、检察院那边行不通。
结果！这几个人就开始在社媒上胡闹！安瑞都误会了！天天折腾！上蹿下跳！ ”
大哥这次告状很激烈啊……这些人到底做了什么……
“胡闹什么？误会什么？”安子易小心翼翼求问。
安岱川瞬间臊得耳根通红，恼恨瞪了眼安子易，又道：“算了，你安心研究，这些事情能解决，没在基地招惹不三不四的人吧？”
安子易更加心虚，眼神一动，摇头，“没有。”
安岱川何其敏锐，虚了虚眼，冷哼一声，“真的？”
“真……真的。”安子易催眠自己，狠狠点头。
别人求她的，怎么算她招惹？完全不算。
盯了安子易一会儿，对方一脸乖巧，听说他们去的地方条件艰苦，安子易看起来也没有瘦，安岱川安心不少，这段时间有口难言的郁结之气也散了点。
“那就好，你乖一点，千万注意安全，不行就退出回来，总会解决的，不要急。”安岱川苦口婆心，“帝国那么多人才，少你一个安子易又不是运转不下去？不要逞强。”
安子易淡淡一笑，点头答应：“好，我要是失败了，就回来抱着大哥哭鼻子。”
“小兔崽子。”安岱川失笑。
*
从会议室出来，安子易的心情突然变得轻松很多，撑在她背后的力量又多又坚韧，让她行走间脊背都挺直不少。
她也算狐假虎威了？
安子易含着笑意回宿舍，一转角，突然撞上俄萨，对方静静站在甬道口，身姿挺拔，制服整洁，露出一点衬衫衣领，发丝打理得根根分明，似乎已经等她很久。
“俄萨？找我有事？”
看着安子易脸上一无所知，俄萨恼得咬牙切齿，极速冲过去揪住她的衣领，压低声音在安子易耳边质问——
“你这王八蛋，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第145章
俄萨从没这么崩溃过。
安全回到基地后, 俄萨心惊胆战了好几天，刻意避开安子易，生怕对方以他omega的身份胁迫自己。
结果安子易跟“无事发生过”一样,完全没提他omega的问题，也不好奇他为什么要用alpha的身份伪装，一心扑在研究上，就算迎面撞上,安子易也只是点头打招呼。
安子易一副单纯普通同事的姿态，衬得俄萨小心提防、警惕观察的样子,像一个自导自演的蠢货。
最不堪的样子、最隐秘的秘密被安子易堪破，比起被她逼问威胁，对方这幅事不关己的态度更让俄萨恼怒——这说明他在安子易那里毫无价值，而他这段时间的纠缠也没有任何作用……安子易心里还是只在乎格雷戈。
然而更崩溃的来了, 俄萨情|热期快到了, 他已经感受到腺体开始灼热发痒，之前那个浆果只是单纯的有毒，可能是这个星球用以生物繁衍的“自然药物”。
毕竟这么恶劣的环境下,如果没有别的刺激，生物的繁衍本能会被压抑。
他就是那个大蠢货跟倒霉蛋！经历了那些事情，还要忍受情|热期！
而且，俄萨发现强效抑制剂效用似乎变差,用药后应该平静的身体,好像被什么病毒入侵——原本依靠药物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他无法控制身体的渴望,食髓知味般渴求着。
这种焦躁控制了俄萨的神经,梦里都会回到风暴日的洞穴里——视野在晃动，嶙峋的石壁、惨白的应急灯,滴滴答答却又粘稠的水声，砂石疯狂拍打着防风被。
风暴怒吼着，想要冲破眼前阻碍，惩罚这两个闯入者……
突然！防风被被掀开，明亮的自然光兀得罩在他仰躺的脸上，防风被后哪有什么风暴？就是基地的人！
救援队员、医疗员还有他的同事……是他们在拍打防风被！
背光的人群影子看不清五官，俄萨还是感到强烈的注视感，用那种看“不知廉耻为何物兽类”的一般，死死盯着他，发出嗤笑。
俄萨陡然惊醒，在灼热的呼吸中坐起身，擦了擦额头冷汗。
对面憨憨舍友翻了个身，咂咂嘴，睡梦中嘟哝着：“怎么……有omega ？”
当晚，俄萨以易感期临近为由，搬进了医疗隔离室，第二天，用完抑制剂，他便去堵安子易了。
安子易统一的制服外套着实验白袍，今天她的黑发也束成了高马尾，防辐射眼镜挂在颈项上，明明一股浓浓的书卷气，俄萨却硬生生透过这套衣服，看出风暴日那天的强韧。
对方居然还能冷静地问他什么事？
卷入糟糕境地的只有他一人。
*
安子易非常疑惑，她歪了歪头，手还插在外套兜里，任俄萨拎着她的衣领，“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最近实验也安全进行……没出什么问题？”
俄萨又逼近几步，将安子易怼在墙面上，又怕被人听到似的，朝周围看了一眼，才恶狠狠补充道：“我说的是对我！”
“对你？”安子易更疑惑了，黑亮的眼睛上下扫视俄萨的脸，总算他镜片后发现了眼下青黑，“你怎么了？没睡好？”
俄萨一哽，耳根瞬间红透，他这几天一直做梦，根本没法好好休息，还得用省着用强效抑制剂，每次用一点点压着身体异常。
对方又羞耻又窘迫的模样，安子易瞬间明白了，揣测道：“情|热期？”
俄萨拎着她衣领的双拳开始颤抖，这下，安子易肯定自己的揣测，他就是情|热期到了。
安子易握着俄萨手，迫使他松开拳头，“情|热期你应该经历很多次了吧？这可不关我的事， omega先生。”
alpha看起来冰冷，手温却很高，覆盖在他手背的热度简直烫到了心上，俄萨甩开对方，复又拎起安子易的衣领，原本整洁的领口被他攥的皱巴巴的。
“怎么不关你的事？！那天之后，抑制剂现在……没有效果了！”俄萨瞄了眼摄像头，正对着另一侧走廊，拍不到他们，这才怒声反驳。
“嗯？”语调微扬，安子易眼神下垂，似笑非笑地在俄萨颈项间晃了一圈，“俄萨，抑制剂用久了会有抗药性，这基本的生|理知识不用我教吧？而且我没有完全标记你，所以也不会有怀孕的可能。”
“你的身体比你的精神脆弱多了。”
安子易轻笑，她倾身侧头，伏在俄萨耳边道：“这是你的身体馋alpha了，omega。”
alpha湿|热的吐息撒在颈项间，俄萨瞪大幽绿的眼，难以置信地侧目看安子易。
他……他怎么会……馋…馋……呸！
之前戴维斯庆典日，俄萨还想着尝尝安子易，没想到自己被人吃个干净，对方甚至擦了擦嘴，倒打一耙怪他馋alpha
没想过安子易这种人会说这种话，俄萨被撼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方伸出长指，直接顺着他整理好的衣领一勾，强势地挤进他的颈项，带来轻微的窒息感。
温热的指腹勾过腺体，又倏忽抽出，俄萨浑身一抖。
“嗯，确实在发热，你这几天还是乖乖呆在隔离室吧，要么找个alpha帮你缓解，并且保守你的秘密，要么多用些抑制剂，要么……那几天我应该教过你很多东西，你自己试试。”
“再见。”
修长的五指在眼前依次摆动，对方轻佻的话像羞辱，俄萨被羞得浑身发热，他气势汹汹地来，偃旗息鼓、憋着羞意，看alpha淡然离开。
被抚摸过的腺体叫嚣着渴望，俄萨颤抖着，抬起双臂抱紧自己。
该死的。
他自己能行。
*
显然不行。
当晚，俄萨体会到比以往更加汹涌的热意，他用了安子易教的东西，可远远不够。
长期使用强效抑制剂，它的副作用更厉害，俄萨的身体体验过美好后，再也无法咽下抑制剂这种无味的东西。
被折磨到半夜，俄萨清醒地痛苦着，用光脑联系安子易——
不会说出秘密的alpha就在身边，俄萨抛开端庄体面，再历经训练的理智也屈服于脆弱的身体，他向原始低头。
被疯狂震动的光脑吵醒，安子易迷迷瞪瞪地接通联络信号。
还没等安子易出声，带着哭腔的祈求传来，“拜托，来找我，真的……”
安子易瞬间清醒，她看了眼格雷戈熟睡的背影，无奈坐起身，去洗漱间继续通话。
关好门，安子易撑住洗漱台打了个呵欠，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不是教你了吗？自己不行吗？”
“不……不行，我试过了，不行，呜呜呜呜……你来……拜托你来……”
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让俄萨焦躁地滚来滚去，不停在隔离室烙饼。
“俄萨……实在不行你找个固定的玩伴，听你话的那种，别找我。”安子易不想惹麻烦——
俄萨掩盖身份很可能是为了卡尔泰洛的继承权，安德烈也是继承权的竞争者，这两个纠缠在一起，肉眼可见是个大麻烦。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俄萨急切，“这是基地，我……我找不到……欠你一个人情，真的，就这一次……”
还能谈条件？看来也不是理智全无……
安子易挪开光脑，看了看光屏上闪烁的名字，好笑道：“我缺你这个人情？”
alpha的无情让俄萨越发感到悲惨，他绷不住抽噎，“就这一次……”
又惨又好笑，安子易最终还是没抛下俄萨不管，退一万步说，对方一脸朦胧的样子挺……诱人，梨香也很甜润。
“……哪个隔离室？”
这里隔离室都是隐私性的，在地下三层，没有任何监控设备，安子易也不担心被人指指点点。
找到对应的隔离室，她敲门还没三秒，房门瞬间打开，立刻被人抓住手腕拖了进去。
*
格雷戈在光脑震动的时候就醒了。
他听着安子易跟谁在通话，然后进入洗漱间半天才出来，随即衣柜轻轻响动，衣物摩挲，最后，安子易拿着衣服，轻手轻脚地离开宿舍。
格雷戈坐起身，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铺，他能猜到安子易去找谁，也能猜到安子易去做什么，他第一次无比痛恨自己看出安子易与俄萨的关系，不然他还可以装作一无所知。
alpha可以。
一个才见面不久的alpha可以。
就算他是个beta ，可他跟安子易相识的时间更长，为什么他不可以呢？
他要一直这么心知肚明地，看着安子易流连在俄萨那里吗？
格雷戈盯着安子易的床位发呆，脑内一片混乱，直到漆黑的小窗外开始泛白，光线在地面上割开方形的光斑，此时，宿舍门传来响动。
格雷戈迅速扯过被子躺好，装作熟睡的模样，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懦弱，竟然不敢跟安子易对峙——
他只是朋友而已，格雷戈害怕对峙之后，安子易就生气抛下他离开。
房间里染上清爽的沐浴露香气，她洗漱干净后才回来，格雷戈心里的那尾鱼开始缺氧，浮在水面上大口呼吸，不停地翻滚腾跃，砸得他心口生疼。
又眯了一会儿，早起的音乐开始响起，格雷戈翻过身，看安子易迷迷瞪瞪睁开眼，意识不清地看了他一眼，闭眼一笑，伸懒腰道：“早上好，格雷。”
“早。”
你是不是去找了俄萨？要跟俄萨在一起吗？那他怎么办？他是什么？
这些问题在格雷戈心中疯狂滚动，那条鱼缺氧了一夜，现在反而越发活跃，鱼尾拼命拍打着他的心，催促他去质问安子易——但朋友不该问这些问题。
安子易正在梳理长发，她的下唇似乎有点肿。
安子易吻了俄萨？俄萨咬她了？
朋友的界限岌岌可危，格雷戈无法控制自己脚步，一脚跨过那条警戒线。
格雷戈眸色暗沉，比起质问安子易的风险，他突然发现自己应该去质问俄萨，让他远离安子易，别再插入他跟安子易之间。
察觉到格雷戈情绪不对，安子易离开前追问格雷戈发生了什么，但格雷戈心事重重，就是不说，她只得先去实验中心，先完成今天的研究任务。
*
训练之后，格雷戈去找俄萨，结果被他的舍友告知，俄萨易感期去隔离室了，出师未捷，格雷戈沉默折回宿舍。
令人意外的是，格雷戈原本以为俄萨易感期还会持续几天，预备对方易感期结束后再去找他，结果当晚，俄萨离开隔离室，并主动联系上格雷戈。
“嗨，格雷，听说你在找我？有什么事？”
第146章
俩人约在基地外见面, 环山内湖泊波光粼粼，时不时能看到警惕饮水的动物。
“难得你主动找我。”
俄萨看着面前的青年人，虽然是个beta,但俄萨看过他的成绩，作为战士来说，格雷戈的综合素质非常优秀，如果运气好从远航星计划毕业,警署司、检察院、战指所都是好去处。
当然，如果想进入监察部的话, 除了能力，还需要一点“机遇”。
可就算格雷戈是优秀的，但比起他或者安子易来说，这种优秀也显得有点平庸, 首都星有很多格雷戈这样优秀的人。
借着”蚌壳“莹莹的亮光,俄萨看出格雷戈脸上的敌意，“找我是为了安子易？”
格雷戈还没开口，俄萨轻轻笑了,经常挂在脸上的标准微笑拉大，露出整齐的牙，他眉眼弯弯，带上炫耀的意味, ”如你所见,风暴之日后，我跟她……确实比朋友关系亲密。“
格雷戈唇色一白, “你……你没资格靠近她, 她……”
“她怎么？”俄萨朝格雷戈逼近一步，镜片后幽绿的瞳孔映着莹光,像吐信试探敌人的蛇，“你跟她不是朋友吗？安子易做什么，跟谁有亲密关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朋友就乖乖待在朋友的位置上。”
“当然，作为朋友，你关心安子易交友很正常，可不去找她，反而来找我……怎么？其实你喜欢她？占着朋友的位置，私底下偷偷赶走她身边的人？”
“这可不行啊，格雷，这不道德，被安子易知道你偷偷摸摸的举动，肯定会生气吧？她到现在都没放弃跟你做朋友，你不感谢她，反倒排挤她身边的人。”
“格雷，朋友可不是这么当的。“
俄萨眉眼带笑，语气一点都不锋利，几句轻柔劝告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格雷戈嘴笨性直，作为一个年轻又优秀的战士，他受过很多伤，可强悍的体魄却挡不住几句轻飘飘的语言，心肺似乎都被刺得鲜血淋漓，脸色失血过多般惨白。
比起在荒野中求生，步入人际关系领域后俄萨如鱼得水，看着格雷戈因为他的话伤心，那么他进攻的脚步便前进一分——
俄萨承认朋友的角色的确很棒，近水楼台，可这个位置也有极高的道德标准，碰上格雷戈这种本性正直的人，这么好的位置就成了束缚。
俄萨抬手摸了摸后颈，那块发痒肿痛的腺体恢复平静，只留下淡淡的痛意——
安子易为了早点解决问题，睡|了他之后，不顾俄萨的挣扎，强势咬了他的后颈，进行临时标记。
那时，安子易背对着他，一边扣衣服，一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临时标记最快解决问题，不用谢，之后别找我了，我不想每天偷偷摸摸回宿舍。”
不想偷偷摸摸回宿舍？为了不让格雷戈发现？
需要掩盖亲密关系的友谊可不是友谊。
按道理，安子易这幅态度对俄萨来说才是最安全的，但他却被激怒——为什么这么对他？他哪里比不上格雷戈？
烧灼身体的热意汇聚成怒火，不停煎熬俄萨的心。
俄萨趴在单人床上，啃咬自己的指节，难道安子易其实也有点喜欢格雷戈？可以随随便便睡|他，却这么珍视格雷戈？
看着安子易冷漠离开的背影，俄萨抿紧唇瓣，花心的家伙，一点点专情的地方都格外让人觊觎。
俄萨原本心里怀着妒火，但现在，二人唇枪舌剑中格雷戈溃不成军，看着格雷戈露出畏惧退缩的表情，这股怒火消散不少。
俄萨信步朝前，撞开格雷戈的肩，微笑道：“格雷，只要你好好当朋友，安子易珍视的友谊，我也会珍惜的，我们好好相处吧。”
宣誓主权一般……
“蚌壳”开启又闭合，兀然响起的游水声让这片黑暗更寂静，格雷戈垂头，看着自己拉长的影子孤独地融进夜色里。
即使被几番讽刺，心有畏惧，格雷戈来找俄萨示警就已跨过“朋友”这道警戒线，俄萨宣告主权般的言论，只会逼着格雷戈再朝前一步。
离“朋友”的底线越来越远，一步步朝前的心理障碍逐步溃散，格雷戈却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他不想好好做朋友，也不想只做朋友。
*
与俄萨单独谈话后，又过了一周，面对生死危机格雷戈没有怕过，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懦夫——不敢面对自己的野心，也不敢面对安子易，只能靠加大训练量麻痹自己。
“哇……”
对练的队友躺在地上，躲开沙包大的拳头，就地滚了一圈翻身而起，怒道：“格雷戈，你下手也太狠了！”
格雷戈转了转手腕，摘掉拳套，“抱歉……没收力。”
“你这段时间心情不好？”队友鲤鱼打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难得见你挂脸这么久？出什么事情了？我给你出出主意，再这么对练下去，我得躺进医疗舱。”
“你谈过恋爱吗？怎么追人？不被人误会是朋友的那种？”
格雷戈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躲安子易很久了，一边觉得不安寂寞，但又不得不躲，他不知道怎么实现“不只做朋友”这件事，焦躁地在基地四处打转，摸不着眉目。
可越躲，格雷戈反而越发焦急，因为俄萨太缠安子易，他躲开，那么俄萨就会瞬间填补空缺，直接跟安子易二人世界。
队友先是一愣，然后看着格雷戈一脸欣慰，“我们小队长开窍了啊？不容易啊！呜呜呜……”
假惺惺抹了抹眼角的泪，队友又吃格雷戈一拳，吭哧一声，“投降！投降！怎么？要追谁？我们给你想办法！看上基地哪个omega了？”
队友把胸脯拍得砰砰闷响，“包在兄弟身上。”
格雷戈睨队友一眼，拎着拳套就走，“算了，你不靠谱。”
“等等，等等……”队友反手勾住格雷戈脖子，不让他跑，“不是omega你小子……真有你的，喜欢beta”
格雷戈一个肘击，反手扭住队友胳膊，“少问那么多，没主意就滚。”
搡开队友，格雷戈快步离开，队友一个飞扑，直接扑倒格雷戈，双腿一盘，胳膊一拉，立刻绞住自家小队长，“不愧是你啊，小队长，喜欢alpha ？一上来就这么高难度？”
格雷戈又开始解绞锁，费劲骂他：“少废话，滚滚滚，别烦我。”
队友被推开的瞬间，又抱住格雷戈的腰一甩，在对方倒地翻滚的瞬间，立刻压上去制住格雷戈，难缠得很。
“小队长，兄弟劝你，我们beta本来信息素就不明显，找个omega伴侣都很麻烦， BO如果能标记，还有点指望。
可AB配对出轨率可是很高的，alpha们是纯牲口啊……alpha们睡了谁，忽悠beta伴侣是香水味，可怜的beta们都要反应半天……”
没得到主意，反而被劝放弃，格雷戈更加烦躁，一个燕飞挺身，用力头槌，撞得队友头晕眼花，他当即掀开对方起身，“我走了。”
队友捂着鼻子，歪歪斜斜地追上格雷戈，挂在他有力的肩膀上，瓮声瓮气，“小队长，兄弟劝你你不听，这主意出了，没用也别怪兄弟我……”
“说。”格雷戈一脸耐心有限。
“alpha嘛……知名牲口，下|半身控制的肉|欲动物，你要是能让牲口们爽，那也不是不行，以咱们小队长的体格体能，想必睡|服alpha也是手到~擒来~”
队友荤|话张口就来，挤眉弄眼地依次收紧五指，一握成拳，又拍拍自家小队长胳膊跟胸肌，还捏了捏，臊得格雷戈面红耳赤。
格雷戈肩膀用力一顶，怼开不靠谱的队友，“你果然不靠谱！我真是昏头才听你瞎说！”
队友捂着心口，不甘心地对着格雷戈喊着：“我可是情场老手，不听我的听谁的！”
嘴上是骂了队友，但格雷戈脑子里却被一番话搅动，乌七八糟的念头灌满大脑。
这些念头放在安子易身上，光是想想格雷戈都觉得亵|渎。
出了训练中心，格雷戈痛苦地捧住脸，双手摁着墙面撞头冷静，疼痛刺激后清醒不少，慢慢再想办法吧……先去医疗中心做个常规检测，记录自己的身体数据。
拎着拳套，格雷戈抄近路往医疗中心走，沿着边缘走廊穿过隔离区……
*
易感期快到了，安子易提前向医疗中心预约，特地选了一间边缘位置的隔离室，准备带一部分衣物用品先放着。
叮咚叮咚——
隔离室门铃被人摁响，安子易打开猫眼一看，又是俄萨那家伙，自从来往几次后，俄萨好像越发难以克制自己，肉眼可见粘人很多。
安子易打开房门，抵着俄萨肩膀，将他往外推了推，“已经临时标记过，你的情况应该很稳定了，别来找我。”
捉住安子易手腕，扣进五指，俄萨低下头，红艳的蛇信绕过白皙的指节，镜片后含着湿意的绿眸抬起，俄萨一边拉开自己制服拉链，露出里面熨烫整齐的衬衫，似笑非笑地看着安子易。
勾|引意味十足。
“我找你这么多天，都约不上你的时间，大忙人啊，安研究员……现在你易感期，我主动来还人情也不行？你不想吗？”
安子易眼神一暗，这家伙，平日里比谁都端着姿态，一旦馋起来……
算了，随随便便点评玩伴烧，不太合适。
抬手轻轻拍了拍俄萨的脸，湿痕留在对方莹润的皮肤上，“还我人情？你这幅样子，怎么看都是我亏……比起某人，我易感期好控制多了，再见。”
安子易又推开俄萨，准备关门。
哒。
皮鞋鞋头卡住门，俄萨拨开安子易的手，直接推挤进来反锁好门。
解着袖口，俄萨看透一笑，“不坚定的拒绝就是同意，安研究员很喜欢玩这种欲情故纵的游戏？”
也不知俄萨每天花多久打理自己，但衣落倒没花多久。
安子易淡定站在原地，任贪吃的小蛇盘桓自己，她抬起食指，摁住对方索吻的唇瓣，幽幽道：“分人。”
“坏家伙。”
*
出于安全稳妥的考虑，安子易没跟俄萨厮混多久。
安子易解开俄萨颈上的一次性抑制圈，准备随手带走处理掉，“你的抑制剂够吗？想隐藏身份就自己多忍忍，别天天缠着我。”
虽然很解压，但是吧……安子易还想捞一捞自己的底线。
俄萨懒懒撑起身体，开始打理自己，“忍了一周，我真棒。”
这句话有本事当着人前说。
安子易呵了一声，也开始整理衣物，“我走了，易感期我会请假，最近要技术模拟测验，别来烦我。”
“真无情。”
还没走出走廊，俄萨见摄像头拍不到这个死角，立刻反身拉住安子易，向后一倒靠在墙面上，双臂勾住安子易颈项，气音道：“暂别吻。”
*
格雷戈便是在这个时候路过的，他从隔离区边缘绕行，刚刚转过拐角，陡然撞见熟悉的身影——
俄萨双臂攀着安子易的颈，一手抓皱她背后的实验外袍，另一手扶住安子易的后脑，五指穿梭在黑色发丝间。
那是一个绵长的吻。
一只幽绿的眼越过安子易的肩，发现了闯入者，绿眸的主人眉头一挑，不闪不避，反而盯住了格雷戈，弯起眉眼，加深了那个吻，带上轻微喘|息。
十足的挑衅。
撞见俄萨跟安子易亲吻已经够冲击，可更让格雷戈冲击的是安子易把住俄萨腰部、强势主导这个吻的攻击性。
格雷戈惊慌失措，又一次当了懦夫，落荒而逃。
安子易听到脚步声想回头，被俄萨捧住脑袋，“不专心，我缠着你这么多天才排上你的档期……这段预约时间是我的。”
一吻结束，安子易折回宿舍，先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确保没有一点白茶梨香的信息素，然后才开始写今天的实验总结报告。
风暴日那天，极速盘旋的褐斑让她想起风暴眼的概念——
反向控制系统的数据流与正常系统的数据流对峙，速度慢的一方被吞噬，如果短时间内无法提高速度，可以利用反向控制系统下，数据流对撞形成较强的对流，形成“风暴中心”从而搅乱反向控制系统。
她原本打算用在加速核心系统上，但效果并不好，安子易便把这个抽象的猜想拿出来，跟其他研究员充分讨论，大家认为可以在数据控制方向上一试。
现在研究中心便有了两个主研方向，给智械核心系统加速化、小体化，与研制数据风暴技术。
没想到的是，“数据风暴技术”反而比“智械核心系统加速化、小体化”更快有了雏形，即将进行技术模拟实验。
整理完今天的报告，安子易打了个呵欠，疑惑看向光脑——怎么这么晚了，格雷戈还没回来？
拨通格雷戈的联络信号，但几遍之后，格雷戈仍未接通，安子易有点担心，于是出门找他。
随即，安子易在食堂找到喝醉的格雷戈。
不是？就这么几瓶小麦酒，格雷戈就喝醉了？
安子易无奈架着格雷戈离开，给食堂工作人员道歉……占用太久他们的下班时间。
格雷戈当然没醉，这里酒水都限量，他用了队友们的额度，才换来足够买醉的酒水，然而小麦酒很快喝完了，他也没醉。
脑海中安子易摁住俄萨亲吻，像猎豹摁住羚羊，画面在酒精催化下愈发清晰——
“alpha都是肉|欲动物。”
“你要是能让……们爽，那也不是不行……”
酒意的绯红染在脸颊，格雷戈挂在安子易肩上，小偷似的拼命嗅着，想确认没有陌生的气息，还好，他只闻到沐浴露的香气。
如果他是个omega或者是alpha，也许就能轻易捕捉安子易的信息素了吧？
格雷戈装作神志不清，被安子易脱了衣服塞进浴室，勉强扯着裤|头不让安子易脱，醉酒流浪汉似的软坐在墙角，任凭安子易扭开旋钮，拎着喷头将温热的水撒在他身上。
垃圾星生病、受伤的时候，安子易也经常这么照顾他，可格雷戈因为自己亵|渎的想法，现在羞耻得想蜷缩起来。
但蜷缩就会被发现假装醉酒，格雷戈只好绷着身体，垂着头，栗色卷发被淋湿，淅淅沥沥的水盖住满脸，眼前是安子易修长的小腿。
虽然没醉，酒精却一定程度腐蚀掉格雷戈的理智，队友的“主意”像安装了喇叭，一直在他脑子里叫喊，他转头就撞上安子易身体力行证明队友的话——
alpha是肉|欲动物，安子易也不例外。
再不行动就晚了，安子易要被俄萨抢走了。
如果，如果他也可以让安子易……呃……，那是不是也能留下她？
格雷戈闭了闭眼，唰地站起身，死死抱住安子易，匆匆印上自己的唇。
安子易震惊瞪大眼睛。
因为过于震惊，安子易愣了好一会儿，淡淡的酒气钻入唇舌间，她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
安子易因错愕微微张口，轻轻的试探钻入唇瓣，她晃然回神，盯住面前紧闭的双眼——
格雷戈有一双偏圆下垂眼，将原本有些迫人的身形变得健气可亲。
但现在，安子易看不见剔透的琥珀色眼睛，只有湿漉漉的卷毛盖在他额头，格雷戈像只被暴雨淋湿的流浪狗，莫名透露出一股委屈。
安子易迅速推开格雷戈的肩，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喷头，簌簌的水打在身上，衣衫登时变得极重。
“你……你喝多了，认错人了。”安子易反手扭紧喷头，转身就要离开狭小的淋浴室。
然后她的腰腹又瞬间一紧，被一只湿漉漉的手臂束缚，另一只越过她肩头，砰得一声撑在雾面隔断上。
安子易被揽着腰往后拖了一步，宽大的手反扣在腰侧，灼热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随即她肩头一重，格雷戈埋进她的颈窝。
“格雷？”安子易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真的惊呆了，聪明的大脑完全无法应对现在的情况，第一反应就是格雷戈谈了恋爱，喝醉认错人。
“我没醉……我知道你是谁，子易。”格雷戈没在安子易面前撒过谎，喝酒装醉是个坏主意，他现在还得证实自己没醉，不然说的话不都成了醉话，没有可信度了吗？
湿透的衣服开始变凉，安子易沉默好一会儿——
格雷吻她，这代表意味不能再明显，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珍视的朋友对自己心怀爱慕，安子易第一反应竟是莫名的羞耻。
她握住格雷戈的手腕，想从腰间扯开，“格雷，放手。”
“不放……”格雷戈声音颤抖，他抬起脸，神色决绝，“我要是放手，是不是朋友都不能做了？”
“……为什么？”安子易迟疑，“我们……是朋友，不应该这么做，你放手，我会当不知道。”
格雷戈心中冒出负疚感，可他不满意安子易的回答，挑明的心意无法收回，朋友的界限被擦除，再想折回去只会被安子易防备。
他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孔软化成水，沾湿眼睫，“我不想……只能做朋友，我喜欢你，子易。”
这下装傻都不行了，缓慢建立的依恋不知什么时候质变，她熟悉格雷戈就像左手熟悉右手，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安子易心中一跳。
撑在隔断上的胳膊收回，扣住她的肩，安子易垂眼，原来小小的胳膊已经长成男人的模样，流畅的肌肉线条显出beta的力量，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战士掌心的粗糙。
安子易并不是单纯从孩子长大，她的心已经成熟，格雷戈跟缇娜某种程度上是朋友也是……收养的孩子？
错乱感让安子易惊慌，第一反应就是逃避，她用力去掰格雷戈的胳膊，“你……你喝多了，休息休息。”
格雷戈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绝不给安子易逃避的机会，他用力掰过安子易的肩，扶住她的头，再次以吻证明自己。
安子易狠狠咬了格雷戈试探的舌尖。
啪！
湿漉漉的发丝被安子易打偏，盖住格雷戈眉眼，脸颊瞬红，他咬紧下唇，血色沾染，不甘地回头盯住安子易，眼泪却不受控制簌簌落下。
格雷戈眼前朦胧一片，明明早就长成有力量的男人，也在生死线上滚过，骨折受伤的时候没哭，好友德雷纳死的时候没哭，现在他委屈得哭：“我……呜……只是喜欢你，为什么俄萨可以，我不可以？”
格雷戈从小情绪热烈，开心就大笑，难过就大哭，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这么拼命压抑痛苦，眼泪溢满双颊的样子，连安子易都是第一次见。
麦色皮肤浮现掌痕，安子易直接手足无措，“我……抱歉……我不该打你，这……这……也许是你误会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好好谈一次恋爱，你就明白不同……“
“我不是小孩子了！”格雷戈再次怒声强调，怒意之后，他感到挫败，“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没有人会想占有自己的朋友，安子易，我知道我想拥有你，俄萨跟你做的一切，我都想。”
安子易瞪大双眼，耳根通红，再看被自己剥得赤|条条的格雷戈，眼神便不能毫无遐思。
安子易偏过头，避开直视格雷戈，“你胡说什么！？”
“我撞见你们接吻，我也知道有几天晚上，你偷偷出去，是去跟他做……”
安子易瞬间抬手捂住格雷戈的嘴，事情她确实都做了，但是从格雷嘴里说出来，依然羞耻度爆表！还有股莫名难言的冒犯感。
格雷戈抓住安子的手掌，笨拙地点吻手心，然后放在自己心口，没有衣料阻挡，肌肤相贴之间，安子易能感受到心跳的清晰搏|动。
安子易知道自己该抽回手，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格雷戈的表情看起来太难过，因为需要用力憋住声音，眼眶鼻头通红，唇瓣上有被她咬出的血，豆大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
格雷戈身上还有一些疤，缝合疤、刀疤等等，破坏了蜜色皮肤完整坚韧的美感，还有一条刀疤横在右胸位置。
格雷戈什么时候遇到这种生死危机？而她却一无所知。
也许……当初不该让格雷戈参加超星计划？这样所有的伤都不会出现在格雷戈身上，将格雷戈攥在手里又怎么样？他变得脆弱又不能应对风雨又如何？
她会以最快的速度成长，将他牢牢护在掌心之中。
手指抚上右胸的疤，格雷戈轻微一颤，安子易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格雷戈眼下的泪。
格雷戈立刻捕捉到安子易的心软，将对方的手摁在脸侧蹭了蹭，“别抛下我，我只有你了……”
原来是怕被抛弃？
安子易放轻声音，“格雷……我不会因为跟俄萨的事情抛弃你，你不必用这种方式……”
“不。”格雷戈直接打断，“他让我知道，我不想只停留在朋友的位置上，如果只能是朋友，迟早有一天被排挤在你的世界外，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跟其他人在一起。”
“你没醉。”安子易瞬时抬眸，黑亮的瞳孔从疤痕移到格雷戈眸上，攥住那双颤动的琥珀，“从哪儿学得坏东西？装可怜？”
格雷戈眼神游移，又瞬间坚定，“我，我没有办法……只有这样你才能看见我……”
安子易收回手，扶稳自己晃动的心，残忍剖白道：“格雷，俄萨只是这段时间的……玩伴，如果非要算数量，情人加玩伴我有很多，等回到首都星你就知道了。
这么说也许有些残忍，但alpha就是这种生物，你想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吗？ ”
雪峰上的花原本高高在上，不容玷|污，格雷戈靠近之后才发现，这冰晶般的花扎根在无数爱慕者的尸身之上，汲取养分，散发出糜烂的香气，源源不断引诱新的追逐者。
格雷戈瞳孔扩大，愣在原地，直到安子易关上沐浴间的门，咔哒一声唤回神志——
一个俄萨就已经让他恐慌，人数越多，不安越大，这不能让格雷戈知难而退，只会让他愈发坚定自己的选择。
安子易披上实验白袍，准备先去隔离室住几天，让格雷戈冷静冷静，然而房门刚刚打开一条缝，又被身后伸出的胳膊压住。
砰！
肩部又被格雷戈额头抵住，腰上实验袍被拉扯攥紧，安子易被迫停下脚步。
靠得很近、非常努力才能嗅到一点安子易的信息素，格雷戈再次为自己beta的身份感到悲哀，如果只有献出身体才有供给养分的机会，他也甘之如饴。
格雷戈轻轻叹息，“我想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第147章
宿舍虽然也是按照隔离室标准建造的,但毕竟有舍友，特殊时期， AO们不会选择在宿舍度过,安子易提前预定的隔离室，今天也算废了，根本不用去。
抚摸格雷戈湿漉漉的栗色卷发时，安子易没想到二人之间会走到现在这种状态。
小方窗黑乎乎一片, 风暴日后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晴天，夜幕上都是细碎的星星, 像装饰画一样被框在挖空的山体内，外面轻微的风声也被隔绝。
宿舍一直都是格雷戈随手整理，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二人床铺上薄被叠得整齐，枕头压在叠好的被褥上, 摆在两张床一模一样位置, 精准地卡主床头中线，以小方窗为中心，极富对称的美感。
现在乱了一张——安子易的那张。
房间就开了一盏床头灯,格雷戈的床铺依然整洁，隐藏在暗处。
薄被被压在格雷戈身|下，紧紧攥在手里，原本该垫在安子易后脑让她安睡的枕头,也失去了原有的用处,被她随手塞进格雷戈腹下，挡住硌人的床棱。
安子易深深呼出一口气, 摸了摸格雷戈汗湿的后颈, 刚刚淋浴的水早已被汗水取代，“格雷, 这里真的很像半穴旅店，像矿场对不对？”
没有得到回答，安子易俯下身去瞧格雷戈，然后……指节分明的修长竹枝微微用力，撬开整齐的白贝，迫使格雷戈吐出咬在唇间、堵住声音的薄褥。
“回答我，是不是很像？“
原本紧紧闭合的白贝被迫敞开，露出绯红软体，被竹节抵住。
格雷戈怕咬伤安子易，收了紧咬齿间的力气，无神的眼睛转动，趴伏视角下只能模糊看见安子易的脸侧，“……像……”
“我们好像也一起住过半穴旅店？不过那时只有一张床，为了躲暴雪才住。”安子易收回手指，摸了摸格雷戈湿漉漉的眼，自顾自回忆往昔。
为了省钱，他们一般只定两间房，缇娜单独住一间，她跟格雷戈挤在一间，那时候都瘦巴巴的，单人床挤在一起也够睡。
外面风雪肆虐，鹅毛大雪混杂着雪籽噼里啪啦打在小窗上，被窝里小格雷戈热乎乎的。
现在格雷戈依然热乎乎的。
那时候瘦弱的他们如今都长成了大人的模样，昏黄的灯光下，安子易以手指摸索着，数了数涂蜜般的皮肤上有多少疤痕。
“疼吗？”安子易问。
格雷戈迟钝的大脑反应好一会儿，喘了一下缓解，才恍惚着回应，“不疼……想你们的时候就不疼。”
安子易的心瞬间被重击，肌肉经脉死死绞紧，淅淅沥沥挤出酸涩的苦汁，让她舌尖也开始发苦了。
感觉苦的时候，就想尝尝甜蜜的味道，黄晕的灯光在麦色的皮肤上涂上油脂，像熬煮好的麦芽糖，那起伏不平的疤痕就变成了气泡，一点点将平滑的糖面撑起。
安子易克制不住俯身，以唇舌品尝温热的糖面，啃咬那些“气泡”，直到麦芽糖的主人颤抖躲避，却又无处可躲。
“好格雷。”
*
安子易易感期请假了，格雷戈训练也请假了，加上格雷戈大嘴巴的队友，格雷戈喜欢安子易，并且一起度过易感期的消息顿时传遍基地。
顿时，无论俄萨在基地里走到哪儿，都有人同情地看他。
俄萨表面波澜不惊，可关上办公室后，克制不住砸了书桌——他去了隔离室，无人回应，他用监察部权利查了使用记录，安子易没去隔离室，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他们的宿舍。
格雷戈没按照他画好的路线走，抛弃朋友的底线后，他拥有了绝佳的位置。
入夜，基地陷入沉睡，只有排班巡逻的战士们来回，俄萨从没想过自己还有做贼的一天，他偷偷摸摸的跑到安子易的宿舍前，站在门口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
敲门？别搞笑了，那两个人正在里面温存，谁会来理他？
俄萨手掌抚上紧闭的门，额头磕在金属门上。
内心的怒火快要冲破皮肤，他想暴怒嘶吼，野兽一样用利爪扯开阻挡在面前的金属牢笼，将躲在牢笼里的两人撕碎。
安子易为什么这么对他！ ？这两个没有朋友底线的家伙！
但勒紧的衬衫衣领，细致熨烫的制服外套，变成了束缚野兽的锁链，让他不敢行动——要是在这里争风吃醋，那他跟安子易的那群情人有什么区别？
太难看了，太不得体了。
安子易算什么？格雷戈算什么？他不稀罕。
可他跟安子易那么契合……为什么？跟他一起度过易感期还不够吗？
俄萨一个人在宿舍门外静默，眼眶通红，要是从猫眼里打量走廊，还以为被什么疯子神经病盯上了。
然而俄萨忘记视讯系统中可以设置监控功能，安子易搬进宿舍第一天就进行了设置，如果有人在门外呆在超过三分钟，视讯系统会自动亮起，让屋内的知道有人拜访。
不用抑制剂压制的易感期格外舒适，安子易抬起手臂，懒懒将披散的发束好，随意挽起垂在脑后。
她拉起格雷戈，将对方一转，面对面重新摁在宿舍门上。
背部大面积接触冰冷的金属门，凉得格雷戈一抖。
食指顶起格雷戈下颚，安子易迫使他抬起低垂的脑袋，拇指指腹顺手一滑，擦了擦格雷戈眼下溢出的泪。
格雷戈看起来好可怜，但是又好可爱，安子易奖励般亲了亲他唇角，“好格雷，格雷真棒……”
哄小孩子的语气让格雷戈无比羞耻，他恼怒想张口反驳，但视讯系统突然弹出，吓得他瑟缩一瞬。
最巧合的是，从门框上方投射下来的荧蓝色光屏，刚好横在二人之间，看到熟悉的金棕色发丝，格雷戈原本发虚的眼神瞬间一凝。
他紧握拳头，直接抬起胳膊一砸，将门边的视讯系统按钮摁下，光屏瞬间从安子易眼前消失。
易感期中的年轻alpha燥热又急切，根本没空理虚空中的人影，满满都是眼前的麦芽糖糖罐。
非要将所有的糖液都拆吃入腹，安子易才放过被掏空的糖罐。
自己的床铺睡不成了，匆匆洗漱过后，俩人倒在格雷戈的床铺上，安子易依然懒得擦头发，披着浴袍窝在格雷戈怀里，霸道占据他的胳膊当枕头。
格雷戈被挤得一半身体贴在墙上，安子易一副不想管自己湿发的状态，格雷戈摸了摸对方冷气下冰凉的脸颊，还是揽着安子易坐起身，让她面对面坐在自己怀中，兜着大号玩偶一般。
将安子易的头安稳搁在自己肩窝，格雷戈拿着吹风机一点点吹手中水藻般的黑发，顺便按了按安子易长时间伏案后有些僵硬的后颈。
安子易本就困得意识模糊，后颈位置被按得舒适，愈发犯困，朝格雷戈怀中拱了拱，环住他的腰背，鼻尖抵在柔软的颈项皮肤上，“格雷……格雷身上也有好闻的味道……”
非常非常淡的柠檬草香气，夹杂一丝香甜的后调，像被阳光晒过似得，安子易忍不住凑得更近，想要仔细探索beta略微寡淡的信息素味道。
被鼻尖扫得脖子痒痒的，格雷戈缩了缩。
好不容易吹干安子易的发丝，安子易被beta的这点香气勾得清醒，她跪坐起身，撑着格雷戈的肩膀压倒他。
不知饱足的年轻alpha舔了舔唇角，“再来。”
至于宿舍门前俄萨纠结多久，又是什么时候离去的，早就无人关心。
*
易感期结束后，格雷戈多请了两天假，他休息的这两天里，基地里的人看安子易的眼神都不对了起来，尤其食堂的员工每次看到安子易来拿两人份的餐，都心知肚明地给其中一份多打一点。
安子易顶着一堆炯炯有神的八卦目光，淡定装作不知道，一心扑在实验上，做自己的数据分析，为技术模拟实验做准备。
由于安子易跟格雷戈的关系摆在了明面上，基地这么封闭的地方，“俄萨追求安子易失败”这条隐藏信息，也无形中被广而告之。
俄萨之前藏着掖着，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这个“ alpha”被安子易睡|了，一直偷偷摸摸与安子易来往，现在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在人前与安子易保持距离。
就连否认追求过安子易、企图挽回自己的颜面也没戏，谁让他之前的“殷勤”非要做给基地众人看呢？
俄萨没来缠着自己，安子易也浑不在意，各研究基地即将进行集中会议，据说其他研究基地中，破译星球级护网有了突破，要联合进行模拟演练，安子易所在基地的数据风暴技术被纳入联合演练中。
会议上，各基地时讯光屏在半空中展开，研究员们、基地各个管理部门的工作人员们都汇聚在此刻。
安子易能感受到一股视线盯着自己，她微微转头，隔着会议桌，光屏后的双绿眸情绪复杂，越过人群静静看着她，含着千言万语。
安子易只是望了俄萨一眼就收回眼神，继续记录会议重要内容。
俄萨垂下眼，被安子易的漠视狠狠砸在心上，再怎么说，二人也有过肌肤之亲，现在有了格雷戈，他就什么都不是了？连多看一眼也不愿意？
没有人关注俄萨的心不在焉，会议的讨论很热烈，众研究员脸上均是喜色，能破解星球级护网藏匿技术，其他什么都好说，就算是消耗战，也能一点点压制救世会。
然而，众人还没能高兴多久，新的指令让活跃的氛围顿时冷肃——
“各位研究员，救世会骚扰越发猖獗，帝国人民性命饱受威胁，所以此次模拟实验将直接从实战开始，以实战经验不断叠代技术。
为此，各个基地将随机抽签，确定技术指导人员名单，以小团队轮值形式前往战区前沿，这的确是一个艰难的挑战，但胜利的天平已向我们倾斜，一定会充分保障诸位安全。 ”
会议室瞬间安静，众研究员面面相觑，这个指令过于突然，而且根本没有人提前通知，就算是技术指导，在通讯顺畅的前提下，基地里也能实现实时指导，根本不需要去最前沿。
还不等有人提出质疑，命令继续——
“接下来我们将公布团队名单，以及轮值顺序。”
“第一组，迈克斯·菲林，简芮然……安子易。”
第148章
这次的通知非常突然, 连基地各管理部门联系人都没提前收到消息。
俄萨看了看坐在同一边的同事们，大家表情都带着疑惑，他直觉认为这次的安排有问题,为什么非要人去呢？明明以现在的情况僵持下去，多花点时间也能推进战线。
怎么这么赶时间？
名单被公布在光屏上，虽然能来基地的研究学者们都是自愿的，但现在用这种命令式的通知,以“早日结束战争，还帝国人民宁静和平”、“战士们亟待各位帮助”等词句架高研究员们的道德处境,让大家的心里都有些膈应。
有研究员性格耿直，直接提出要求，“诸位研究员能来这里，都不是临时退缩的人,也都抱着希望星区战役早日结束的愿望,但为什么突然改变指令，还请战指所能够说清楚背后原因，前线实际情况如何,而不是采取这种……敷衍的空话。”
会议室沉寂一瞬，又有不少人附和，希望给出明确答复，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
发布通知的部会秘书点点头, “诸位研究员的诉求我们尽快满足, 但时间不等人，第一组出发时间为三天后, 请名单上的研究员做好准备, 本次集中会议结束，再次感谢各位研究员。”
说了一通废话, 反而让研究员们更不安了，都在揣测是不是前线出现紧急情况。
俄萨看了眼安子易，她还在奋笔疾书，情况不明还被抽到第一组去最前线，她也没露出害怕的情绪——
一般来说，基地的指令和通知都会联合各部的意见，以各部联合署名的方式通知，这次只有战指所，这个临时指令太奇怪了，她怎么连这点灵敏性都没有？
安子易到底在想什么？
俄萨想劝安子易趁还没出发，等待弄清楚前线情况再决定，但对方一夹光屏，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自己，直接随着其他研究员离开会议室。
俄萨放在膝上的手瞬间紧握，不由得冷笑一声。
“别看了，我可怜的小俄萨~”身边的同事一拍俄萨的肩膀，“眼珠子都快黏在我们安研究员身上，怎么？上次暴风日一睡难|忘？我没记错的话，安研究员易感期是跟格雷戈一起过的？”
“我没跟她睡，迪力，再说这种话，我会举报你诽谤。”俄萨打开同事搭在肩上的手，对方的阴阳怪气让人心情躁郁，他在安子易这里讨不到好，这群傻蛋算什么东西？还敢嘲讽他？
“有空不如多跟上司汇报，好好讲讲基地的制度，这里可不是你们战指所一言堂，战线推不动，倒是越来越会指使人了，怎么？明天就胜利了？这件事，我作为监察部人员会了解清楚，你们实质上构成越权。”
“你？！”迪力被噎得一哽，看着俄萨远去，制服掐出优美的腰线，修剪完美的碎发搭在衣领，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离开会议室……
“装模作样，alpha还追求alpha，真不愧是卡尔泰洛家族的私生子，爬到现在用的屁|股吧？”
俄萨回到办公室，直接联系远在首都星的上级，等了一会儿才被接通。
“问我临时指令的事情？”还不等俄萨发问，高级监察官看透来意。
“是，长官，战指所此次构成越权，且指令本身对研究员们生命安全构成威胁，我认为应该叫停指令，按常规程序举行联席会议后定夺。”俄萨面对光屏，正襟危坐，扶了扶镜框。
高级监察官深深看了一眼俄萨，他放下手中的笔，问道：“俄萨，听说你在基地追求安子易研究员？事项是否属实？”
俄萨一愣，立刻否认，“不实，是谣传。”
“谣传？俄萨，有人举报你跟安子易研究员有不正当关系，现在安子易研究员要去最前线，你舍不得？还拿基地其他研究员当挡箭牌？”
俄萨的语言艺术在上司这里并不好使，幽绿的瞳孔晃动，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长官冷酷的眼神，撇开脸，“长官，我没有这个意思…… ”
看着重视的后辈犯浑，上级顿时冷下声音，怒声骂道：“搞清楚你的位置，你是监察官！假公济私，知法犯法，太让我失望了！
才回卡尔泰洛多久？他们的恶习你就染上了？安研究员什么身份，来往人士有哪些你不清楚？给我排干净脑子进的水！ ”
俄萨唇瓣抿成一条细线。
“俄萨，监察官的位置不好做，你小子第一次办案，被人泼一头茶都能笑得像个假人，我器重你是因为你不仅有野心，而且不论何时都能保持肃穆得体，别像个毛头小子胡闹。”
监察官容易得罪人，俄萨是卡尔泰洛的私生子，有家室背景，不容易被钱财迷惑，想找他麻烦也得掂量家族背景。
最重要的是，俄萨本性傲气，处事却很圆滑，很适合好好培养，以后可以当一个难缠的监察官，甚至更高的职位。
见俄萨垂眼，状似羞愧，上级叹了口气，还是透露一些消息，“战指所临时指令的事情比较复杂，除了前线现实因素，安氏最近动作频频，正遭人恨……
安岱川重启安氏夫妇车祸案调查，提供了指明谋杀的线索，联邦系某位战指所指挥官都被牵扯进来。
加上之前理查德·莲叛国的事情，他们依然紧咬不放，又牵扯出救世会行贿线索，得罪一票大家族。
现在检察院、监察部都不得安生……”
“你离安子易远点，他们一家都是大麻烦。
不论这次临时指令有没有阴谋，现在一切都以满足战指所前线需求为第一要务。
即使你小子脑子不清楚，不顾虑全局，也该多为自己的仕途考虑考虑吧？
再让我收到你一个监察官的桃色举|报信，监察官助理你也不用当了，想在卡尔泰洛留下来，一个私生子也没那么容易。 ”
面前的光屏消失，办公室久久静默。
俄萨痛苦地抓了抓头发，上司说得越多，俄萨越感到不安——
安氏在这个关头，像不受控制的野兽一样撕咬，安岱川也真是……自己妹妹在前线，不好好收敛脾气，给她增加仇恨值算怎么回事？
他都开始怀疑安子易被“随机”选入第一组，这件事都是被“仇家”安排的。
为吃安子易这碟醋，包整个研究基地的饺子，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性——研究员在基地很安全，但安子易去了最前线就很难保证，死在那里合情合理。
整齐的金棕色发丝被抓乱，上级眼中“不论何时都肃穆得体”的后辈一脸烦躁，猛地扯下眼镜砸了出去。
啪！眼镜撞在墙面上被砸歪。
俄萨深呼吸一口气，以往习惯将衬衫纽扣扣到衣领最上面一颗，现在紧紧压制着喉头，格外让人窒息……躁郁地扯下制服拉链，解开衬衫纽扣，他才感觉呼吸顺畅一点。
颓丧地朝后一倒，靠在办公椅上，俄萨眼神虚无地望着金属天花板，以他处理多个案件的直觉，他感受到安子易有危险，可上级的警告悬在头顶——
背负别人歧视的目光，舍弃了那么多东□□行漫漫，直到成为监察官助理，才冠上卡尔泰洛家族的身份，让那群看他笑话的人俯首……
他的同事们不乏热血者，也不乏墙头草、逐利者，俄萨清楚上级培养他，是因为他圆滑世故，懂得审时度势，也不丢监察官身份的得体。
所以，保持冷静的旁观者姿态，斡旋在各个利益群体之间，才是他作为监察官最合适的选择。
然而理智再如何清醒，安子易也像某种病毒，一点点腐蚀他坚固的免疫系统，入侵神经——
只要一想到安子易有危险，俄萨无法控制自己紧张忧虑的情绪，胸腔下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右手手指在左手腕部拧了又拧，俄萨最终点开光脑联系安子易。
“喂，安研究员，有些……紧急的事情与指令有关，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
安子易从研究中心往俄萨办公室去，刚刚还架在俄萨鼻梁上的眼镜不见了，那股精明感消散许多。
“找我什么事情？”安子易坐在沙发上，接过俄萨倒的茶水。
俄萨有意敞着门，这样来往的人能看见他正常与安子易交谈，避免桃色消息。
刚刚才整理好着装，俄萨现在又觉得领口勒住呼吸，他扯了扯衣领，喉咙发紧，声音很轻，“你才度过易感期，建议你先请假几天，等稳定后再去最前线。”
她身体指标稳定得很，这算什么紧急事情？
安子易狐疑，上下打量俄萨，“这不是你想说的事情吧？”
俄萨无法注视安子易黑亮的眼，他站起身，在茶几前焦虑地走来走去，脸色阴沉，随后自我放弃一般，深深叹了口气。
“你大哥在首都星追着人咬，得罪不少人，你这次去最前线恐怕不安全，随机定名单也许只是个噱头，想把你赶到危险的地方……”
拇指扣弄着指节，俄萨朝门外打量一眼，无人经过，随后他才轻声说，“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没想到俄萨会来提示自己，安子易还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玩|伴，瞅了精明小绿茶一眼，安子易沉默一会儿，看茶水幽幽飘散出白气。
“多谢提醒，大哥咬人的事情我清楚，而且他还会被放任、支持着咬死一些人，这是我来基地前，与送总统令的部会秘书谈的条件之一。”安子易一笑。
俄萨瞳孔颤动，眉头愈发皱紧——他听出安子易的言下之意，再与刚刚跟上司的谈话结合，俄萨立刻明白，安氏挖出联邦系指挥官、摁死理查德·莲叛国是被被现任总统支持的。
“你发什么疯？”俄萨声音有些颤抖，“付出代价的是你，你懂吗？！”
“我懂，所以如果我去最前线是场确定的阴谋，我希望监察官先生在基地里，能守护好公平正义，帮我照顾好格雷戈。”
俄萨夺了安子易手中的水杯，直接砸在地上，茶汤打湿皮鞋，光亮的鞋面粘上茶叶，“你把我当什么了？”
安子易弯腰，从茶几上抽出纸巾，执起俄萨颤抖的手腕，擦了擦漂亮手指上的水渍，“当正直的监察官。”
俄萨瞬间暴怒，眼白冒出血丝，猛得打开安子易的手，五指攥住她后脑长发，摁向自己，死死盯着面前剔透的黑色玻璃珠，俄萨声音沉怒：“你讽刺我？”
安子易不退不避，嘶了一声，她放下手中揉皱的纸巾，手掌贴上俄萨颈侧，拇指刮了刮对方下颚，像安抚炸毛的猫，“格雷戈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能把他带入危险之中，这个基地里，我只相信你。”
朋友？
俄萨竖起的尖刺倒下，攥着黑色长发的手也收了力气，讥讽道：“你的道德水平真高，睡完还能叫朋友，你脑子里最亲密的关系也就是这种地步了吗？”
不然呢？
安子易神色露出一点困惑。
这种困惑带着天真的残酷，俄萨简直同情起格雷戈来，本就一无所有的家伙，献出自己却还是站在原地，于此同时，俄萨又有些同情自己——
不过还好，还好他还有理智，上级的话是对的，要远离大麻烦，多为自己，多为全局考虑考虑。
“……我会照顾好他的，你要送死就去送！”
俄萨松开手，背过身不再看安子易，一副送客的样子。
“再见，俄萨。”
*
安子易刚刚回到宿舍，格雷戈就蹭一下站起身，紧张地扶住安子易双肩，“你要去最前线？我跟你一起去！”
拂开格雷戈的胳膊，安子易好笑道：“你消息还挺灵通……就留在基地等我回来，放心，我们会受到保护。”
格雷戈身上的疤痕太多，安子易不想格雷戈身上再为自己多任何一条。
“你们是研究员，又不是战士，把你们扔在那里给人当靶子吗？我不放心，我要一起去。”
安子易拍了拍格雷戈的肩，“格雷，虽然你是因为我才被调到这里，但你要保护的不止我一人，守护基地研究员们的安全也很重要。”
格雷戈拳头紧了又松，眼睫颤动，良久，他坚定道：“那我的小队留在这里，我跟你一起走。”
看格雷戈这个眼神，安子易就知道劝不动他了，但她也没点头，揉开格雷戈紧紧皱起的眉，直接转换话题，“只有三天时间准备，我得开始收拾行李、拷贝数据，别担心，现在我们已经可以撕开隐匿技术，胜利不远了。”
格雷戈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他紧紧抱住安子易——
他还记得德雷纳死亡的时候……
那时打掉一个救世会信徒的藏匿点，进行收尾工作，这个藏匿点有好几个义肢战士，根据检测设备，早已经失去生命体征，大家都以为胜利了。
清点现场时，德雷纳正在卸义肢能源核心，突然倒了下去，后背穿透带血的金属荆棘——救世会改进了义肢链接技术，这些东西在使用者死后，依然可以按照设定好程序，作为杀人的武器。
高速旋转的荆棘条直接绞烂德雷纳的内脏，向四周挥散碎肉，血淋淋地昭示着格雷戈放松警惕的愚蠢。
德雷纳就这么突兀地没了，格雷戈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是他没有履行好小队长的责任……
现在破译了隐匿技术，安子易说胜利在望，一点都没让格雷戈轻松，反而越发让他紧张，救世会那群疯子难道不会因为绝望反扑吗？
“……他们都有不去的理由，如果你要去，我就必须去。”
格雷戈闭起眼，声音极轻，“我是个自私又胆小的人，也没有高尚的理由提前入伍，招募说战役结束后，我们的功勋可以拿到更高的职位，这样我就能离你更近一点。”
安子易怔住。
“德雷纳说，他这么厉害，要保护更多人，我不厉害，我只想保护你。”格雷戈自嘲一笑，“我这么卑劣还活得好好的……他……”
“不卑劣。”安子易打断，她轻轻推开格雷戈，扶住他的脸郑重道：“不卑劣……你活着不是因为你胆小卑劣……德雷纳的死是因为救世会，这不是你的错，我们正在给他报仇。”
格雷戈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蹭蹭安子易掌心，“你连安慰人都这么生硬。”
安子易哽住——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她不是一个困顿在过去的人，有问题解决问题，有仇人解决仇人。
有博爱因为不缺爱，比如德雷纳，又比如周锐，可格雷戈什么都没有，获得的东西也不多，就那么一点点爱，还是从本就匮乏的她跟缇娜身上获得的。
想到这点，安子易再也无法拒绝格雷戈，只是长叹一口气，“好吧，你跟我一起去。”
格雷戈这才真心露出笑意。
*
“不是托我照顾格雷戈？你交这个申请什么意思？”
俄萨将申请单甩在安子易面前，脸色极其难看，“你们耍我？在我面前演什么难舍难分？”
这是安子易跟格雷戈二人宿舍第一迎来客人，虽然客人不太客气。
“你让俄萨照顾我？”格雷戈一脸难以置信，“你打算一个人去最前线，然后还让俄萨照顾我？”
安子易默默捡起申请单，整理好捏在手里，踟躇站在二人之间。
“真有你的，安子易。”俄萨气笑了，抱起双臂，俄萨眼神都不放在格雷戈身上，“既然安子易要让我照顾好重要的朋友，我自然会做到，你就乖乖呆在基地。”
格雷格瞬间变了脸色，琥珀色瞳孔炯炯，“我会跟她一起去保护她，不需要你照顾。”
俄萨捏紧胳膊，修整的袖管被抓皱，冷言冷语讽刺：“她自己去送死，你还要跟她一起去殉葬？”
“那又怎么样？”格雷戈嗤了一声，“总比你只敢藏在基地里强？”
“你？！”俄萨拎起格雷戈的衣领，格雷戈架起胳膊回挡。
眼见二人要打起来，安子易连忙插入其中，“够了够了，俄萨，虽然你说话不好听，我就当做是临别关心。”
“就算死我也要跟安子易死在一起，你敢吗？你嫉妒的样子真令人恶心！”格雷戈被拉开还停不下嘴，安子易让俄萨照顾自己简直让他气疯了——
一个不敢行动的懦夫，凭什么大言不惭的照顾他？
俄萨瞬间气红脸，连带着耳根都被怒火灼红一片，“我嫉妒？我嫉妒你去送死？我疯了？！”
“你没疯。”安子易安抚笑笑，然后拍了拍绷着身体的格雷戈，看着对方强忍怒气，紧咬下颚，脖颈上的经脉都被扯了出来。
微不可查叹息一声，安子易语气带上无奈，“我也希望格雷戈跟你一样……没疯就好了。”
“我没疯。”格雷戈冷着脸，躲开安子易安抚的手掌，气得靠在墙上抱臂不说话。
俄萨脸色唰得变白，这两个人……秀恩爱秀到他脸上来了？
在这里多呆一秒都窒息，俄萨感觉满胸腔的怒火快要撑破身体，将他整个人炸成碎片，“真有你们的……谁管你们！”
俄萨劈手夺过安子易手上的申请，在监察部意见后面签下“同意”二字，自己的名字狂草到辨认不清。
怒气冲冲的来，怒气冲冲的走，俄萨觉得安子易要把自己逼疯了！这个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玩|弄他的感情！
【本人已知晓保护安子易研究员的风险性，自愿同行——格雷戈。 】
审批单上，格雷戈亲签只有这短短一段话，俄萨抬起被抓皱的申请单，盖住眼睛，好像这样也能压制自己反复的情绪——
至少……她不是孤身前去。
*
黑褐的石山环绕中，一艘小型快速星舰舱门大开，为了加快行驶速度，量级上比一般客运星舰小很多，也轻很多。
“我们走了，再见。”
安子易转身离开，格雷戈抱枪同步转身，紧紧缀在安子易身后。
安子易知道有危险也要去，格雷戈抛下所有也要跟上，挤入二人之间，又被双方来回拉扯，看着他们互相担忧安危，又一同赴险，就像看了一场令人嗤之以鼻的爱情泡沫剧。
之前是冷眼看客，现在身处泡沫之中，俄萨觉得他也在被基地的人看着，成了一个可笑的家伙。
小型快速星舰的舱门缓缓闭合，遮住了二人身影，星舰直线升空冲击起大量飞沙，俄萨眨了眨眼，被风沙迷红眼眶，幽绿的眼蓄上薄薄一层水光——
他突然抬起胳膊，挡住双眼，这里还有很多人，他们都是来送基地“知名小情侣”一同奔赴最前线的，他现在送安子易流泪，不就成了失败的第三者吗？
不多时，星舰消失在云层之后，俄萨发丝凌乱，双目微红看着星舰在云层上留下的尾翼痕迹——
如果……他本人在安子易的位置上，现在还有格雷戈这种不理智的疯子陪伴，也许才是最幸运的事情吧。
然而，他不是安子易，也不是格雷戈，是被留在基地的不幸家伙。
*
沿着设定好的目标星坐标，快速星舰飞速前行，除了安子易的小型快速星舰，还有从其他基地星飞速赶来的星舰。
看着越发清晰的目标星，舰长放大行星带，星球周围环绕着不少残骸，像给这颗银色的星球，缠绕上金属碎片组成的腰带。
【地面……指挥中心，地面……中心，这里是XI……9867号小型星舰，请求降落，请求降落。 】
没收到地面反馈，舰长对安子易他们解释，“似乎是靠近行星带，碎片杂物较多，可能对通讯信号有一定影响。”
然后，舰长开始调整信号频道。
突然，从星舰侧翼产生一股极大的引力，足以让星舰产生偏航。
驾驶屏幕上，正在航行的方向线由绿转红，不断偏离原本的航道，偏离角不断拉大，舰长惊慌万分，“怎么回事？！这附近并没有……”
安子易跟格雷戈正准备来查看情况，舰长话音未落，侧前方一阵波光闪过，如鳞片层层闪耀，突兀显出一艘巨大的运输舰……
如果安子易所在的星舰是小型乌鲨，这艘运输舰就是蓝鲸，体型对比过于骇人，像能一口吞进小型快速星舰。
巨大的吸力正是从运输舰大开的腹舱产生，专门用以捕捉各类飞行器，以防被行星引力吸走，此刻刚好用来捕捉这艘远道而来的星舰。
看着舷窗前的庞然大物，众人瞳孔一缩。
此刻，远在H-9星的菲厄诺，正端坐着，欣赏远方运输舰上传来的视频，露出满意的微笑。
“太好了，我们的客人变多了。”
第149章
为了摆脱运输舰的吸引力,舰长开始疯狂加速，向引力反方向转航，并且向目标星发出信号,请求支援。
但巨型运输舰太近，加速根本无法摆脱，就算有逃生舱，那也比小型星舰更小, 更加无法摆脱引力。
眼睁睁看着小型星舰逐步钻入运输舰腹舱，目标星依然没任何动静,似乎没收到舰长的求援信号。
“我们的信号被屏蔽了。”安子易下了结论，她迅速翻出带的数据资料，开始紧急销毁所有技术资料——
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像回到了联合研究院遇到叛|乱的时候, 安子易非常不合时宜的笑了一声。
格雷戈正一脸严肃地清点装备武器, 舰长也一脸崩溃地想办法，二人听到安子易笑出声，表情变得诡异, 瞅了安子易一眼。
安子易看着数据资料飞速进行销毁中，她挠挠下颚，解释道：“啊……没什么，我就是想到了远航星计划的时候,联合研究院叛|乱,那时我也在销毁资料，没想到又遇上同样情况……觉得有点好笑。”
“这一点也不好笑！安研究员！”舰长更崩溃了, “那时是在首都星！现在可是战役前线！”
格雷戈没理安子易的冷笑话, 也没心情生气——
这么大一艘运输舰，里面得有多少敌人？
因为紧张,格雷戈的身体不自觉开始冒汗，扣上机械外骨骼，想将能带的武器设备全带上。
“等等。”安子易阻止格雷戈，“你带着这么多杀伤性武器，一上去就会被人直接射杀。”
格雷戈手一顿，随即咔哒一声扣上激光枪压缩能源瓶，“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遇到危险，他死也得死在安子易之前。
“他们埋伏在这里，就是为了活捉，不然早一炮轰掉我们的星舰了。”安子易夺走格雷戈手中的激光枪，“听我的，换上研究员的制服，舰长也换上。 ”
“快帮我烧这些纸质文件，来不及销毁的数据盘直接砸了。”
浩瀚星空之中，小型快速星舰像在深海中游动的一尾小鱼，巨大的猎食者掩盖身形，在猎物出现的一瞬，瞬间张开血盆大口，将这尾小鱼吞进腹中。
随即，猎食者又闪了闪鳞片，藏匿在如深海般的星空之中，悄然潜行离去。
*
这颗银色的目标星上，行政执行长正在办公室踱步，桌上放着指挥中心送达的文件——
指挥中心探测到不明星舰信号，持续一段时间后，这个信号又诡异消失，指挥中心正等着执行长下达指令，派出探测队去检查。
突然，桌面上躺着的光脑闪烁，执行长迅速抓起光脑，手指颤抖接通不明联络信号，通话接通的一瞬，执行长立刻焦急问道：“我的家人呢？送他们回来！ ”
滋滋——
信号不稳的电流音响起，随后才传出有些呆板的少年音，“尊敬的执行长先生，您的家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请看窗外。”
执行长不明所以，但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直接扑到窗前，仰头看发白的天空，正在他在天空上四处搜寻之时，远远一粒芝麻大小的灰黑小点，从远至近，尾部冒着滚滚黑烟，直冲地面撞击而来！
是一个逃生舱！
“不不不！”执行长瞪大双眼，迅速折身回到书桌前，命令指挥中心，“快！快去截留那个逃生舱！注意保护！”
然而，还不等指挥中心做出反应，那个看起来岌岌可危逃生舱，直接在半空中炸开！火光瞬间鼓动爆开，黑烟滚滚，四散碎片如流火砸向地面……
执行长听到爆炸声，浑身一颤，眼前瞬黑，直接砸倒在书桌上，又如烂泥一般，软倒在地面，撞开他作为执行长时，一直办公使用的椅子。
*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XI9867号星舰，在目标星D-03号星附近失踪，请基地各部联络人紧急与会，请各部联络人紧急与会。 】
俄萨正端着分餐盘，听到通知的瞬间，幽绿的瞳孔扩张，手中分餐盘直直坠落，溅了满身污迹，他脚步立刻一转，撞开面前挡路的人，惊呼声中飞奔向会议室……
“ D-03号星执行长勾结救世会，隐瞒敌方运输舰行踪，致使XI9867号星舰被运输舰截留，该运输舰现已潜逃， D-03号星执行长已被控制。”
“你们D-03号指挥中心吃干饭的？”
“模拟实验还没开始，你们直接把研究员都弄不见了？真行，你们干脆直接说自己叛国好了，我们直接轰掉指挥中心更快。”
“……指挥中心已经查探不明信号，命令也传递给了执行长，可……”
“什么狗屁借口？执行长不行动，为什么不报告监察部？战指所也没人管吗！？”
“被人卡在家门口劫人，你们还是嫌自己位置坐得太稳了。”
会议上众人吵成一片，俄萨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手指不受控制般抖动，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嘭！
“够了！”俄萨猛地一拍桌子，巨力挥手之下，被梳理的根根分明的发丝也随之一抖，所有人都望向了俄萨，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俄萨开会从来都是沉稳冷静的模样，即使有争执，他也唇角带笑，一副就事论事，情绪稳定的状态，如今眼眶赤红，气得呼吸急促，胸腔起伏。
似乎觉得制服压抑了呼吸，他暴力地扯开制服拉链，扣件崩了出去，弹在桌面上。
松开一颗衬衫衣领，俄萨深呼吸一口气，缓解窒息感，幽绿的眼流毒似的盯在被绑的D-03星执行长身上，“吵这些屁用没有的东西干什么？迅速派人去追，这件事立刻上报！通敌罪犯押送首都星。”
“还有，送我去D-03星，我倒要看看，那里都有什么牛鬼蛇神做局！”
*
“你再说一遍。”
安岱川原本靠坐在沙发上，双手环胸。
此刻，他放下翘起的二郎腿，双手合在身前，手肘抵在膝盖上，暗蓝色凤眼微眯，压迫感十足地倾身，逼问前来联络的部会秘书，“你、再、说、一、遍，安子易怎么了？”
“……我们……我们接到前线快报，安……安研究员在前往D-03星球进行技术模拟实验时，被隐匿在目标星附近的运输舰截走了，我们正……正在追……唔！”
部会秘书磕磕巴巴，后面好不容易稳定被慑住的胆子，却立刻被暴怒的安岱川拎起衣领，直接将整个人提了起来！
被收紧的衣领瞬间遏制呼吸，部会秘书脸憋得通红，拼命去掰安岱川铁铸的手……
“安先生！请您冷静，放开他！”被派来保护这位倒霉秘书的安保员，立刻拔出电击弹枪瞄准安岱川，“否则我开枪了！”
安岱川一手攥着部会秘书拖动，整个人像暴怒的狮子，直接跨步冲到安保员面前，俯视面前手抖的安保员，安岱川怒吼，“你开！我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敢阻止我？！我一个个收拾你们！”
最近安岱川疯名在外，安保员抖了半天手腕，最终放下了用来剥夺人行动能力的电击弹枪。
一把甩过部会秘书，拎着对方压向自己，安岱川侮辱性地拍了拍对方的脸，“之前你们说，基地很安全，她是怎么去D-03这种战线最前沿的地方的？”
“安……安先生，您……咳咳……冷静，战线变化快……一切以满足战……咳咳，需求为第一要务！”
“滚！你放什么狗屁？一群狗东西勾结在一起！”
一拳锤翻打官腔的部会秘书，安岱川扭头对李殊道：“把所有相关信息给我放到星网上，谁支持率高关安氏屁事，言而无信，信而无能，和稀泥这么多年，和出瘾了？她该从那个位置上滚下来了。”
“还有，我要见战指所首席指挥官。”
*
星网热点— —
#秘密指令，哪些研究员接到总统令集合？
#某星舰前线失踪，重要研究员被劫持？
#前线快报：失踪重要研究员为安子易，此前安研究员参与远航星计划……
#前战指所首席指挥官哥伦斯谋杀安氏夫妇
#救世会行贿案：叛国贼理查德·莲的交际（易）网？
#联邦系放不下的仇恨，撕裂帝国的元凶
戴维斯双胞胎看着滚动的星网热点，瞬间明白之前“囚禁安子易”是假，执行秘密指令是真，二人对视一眼，“安岱川真的疯了。”
科耶铅灰色眼睛微动，“怎么办？联系我们支持的议员游说开展救援？”
“我们是联邦系，之前莲做的事情本就不干净，我们出头戴维斯怎么办？”科什烦躁地走来走去，“一群屁用没有，只会找事的垃圾，什么时候能甩掉他们？！”
【让我进帝国智核。 】科顿的声音突然冒出。
双胞胎看了看房间角落的音箱，异口同声道：“父亲。”
【既然有人恶意勾结，隐藏战时信息，使安小姐被抓，如果我能进入帝国智核，至少在信息可信度上，不会受到影响。 】（科顿）
“父亲，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双胞胎忧心安子易，但也放不下科顿，“你的大脑无法承载那样的消耗。”
【我的意识只是换个地方住而已，去让议员们游说吧，找个理由……比如：戴维斯有新的信息技术可以实验使用，确保战时信息不受隐匿，申请链接帝国智核，如果阻力较大，联系安岱川。 】（科顿）
*
确定星网消息属实，安子易真的被救世会抓走，克莱尔一脚踹翻面前的椅子，在温斯顿集团顶层大骂，“一群脑残！一个垃圾救世会还不够他们贪的！”
“安子易是傻子吗？！为什么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气了半天，克莱尔坐进沙发，因为头疼撑住额头，妥协道：“把七、八、九星区机械赛场的系统转交检察院。”
秘书愣住，“克莱尔先生，这……我们顶着压力这么久没转交，现在交了，里面还有很多数据没有销毁，未来法律风险极高，对集团损失太大！”
“我说，转交给检察院！所有跟救世会的交易事项，全部推到弗洛身上去。”
*
安德烈刚从指挥舱出来，长时间使用神经系统网络让他脸色发白，原本消瘦不少身体，现在看起来更疲惫憔悴了。
他还没坐下休息片刻，突然接到来自首都星战指所的紧急通话。
“长官，这里是安德烈·卡尔泰洛。”
“紧急任务，安子易研究员在执行秘密指令时，于D-03星附近被救世会运输舰劫持，你们距离D-03星最近，立刻出发追踪，破译技术尚不完全，这次追踪有一定危险性… …”
安德烈懵了一瞬，迅速找回神志，想都没想直接打断首席指挥官的提醒，“是，长官，我立刻出发！”
*
巴里在首都星高智监狱，躺在窄床上，翘腿晃悠，嚼着豌豆看新闻，突然插播安子易失踪的战时新闻，他瞬间坐起身，叫来狱警。
“我有技术线索提供。”
*
尤里恩看着居高不下的星网热点，他抿紧唇，收起光脑，主动走进冷战中父亲的书房。
自从他开始经营社媒，炒作各种新闻，企图把自己打造成关注焦点，向来低调的父母已经很久没理过他了。
“父亲……安小姐那边，我想帮帮她……”
*
安子易被关在运输舰腹舱之中，根本不知道外围发生了什么，只能看着小型星舰上的时钟，感知时间流转。
小型星舰信号被干扰，一阵滋滋电流声响起，随后通讯系统传来呆板的少年音。
“请问，安研究员在吗？”
第150章
少年人的话音刚落, 星舰舱门处传来砰砰的击打声。
格雷戈刻端枪挡在安子易面前，瞄准舱门警惕防范。
前来叫门的少年人声音还有些稚嫩，安子易轻咳一声, “我在，你是谁？”
“我是瑞……”随即少年人呆板的语气变得犹豫，好像在费力回想，最终回答道：“实验体17,请安研究员开门。”
实验体？编号17？
格雷戈将感应眼镜架在安子易鼻梁上，示意她看舱门的位置,舰长见状也拿起感应眼镜架好。
安子易调节镜架上的旋钮，热感应成像模式开启，星舰外黑乎乎的，一片寒凉,只有一小块儿突兀的橙红悬在半空中……
如果按照少年人的体型来看, 那个位置应该是头部，只有头部有热感应？没身体吗？
危险的境地下出现一个孩子本就让人害怕，现在又超出常识的认识, 舰长牙关开始抖动，瑟瑟发抖道：“这……这外面不是人啊？！”
安子易几乎瞬间就联想到科顿，科顿还有个半身在救世会手中，这个实验体肯定跟智械人有关。
“安研究员？请开开门好吗？让我进去。”如果不是因为这架星舰被劫持, 外面的少年人文明用语不离口, 看起来还是个非常有礼貌的好孩子。
行为意外有些刻板？不太像科顿那么灵活，是智能化水平不够高吗？
“你找我做什么？要来别人家做客,或者邀请别人做客,要讲清楚来意。”安子易开始跟这个“不太聪明”的实验体聊天，测试它的智能水平。
舰长无法理解现在的状态,安研究员还在教诡异的劫持者社交礼仪？
舰长一脸呆滞，空白状看了眼格雷戈，格雷戈压根不觉得安子易行为不符合逻辑，只是严阵以待防范外面的不明生物。
星舰外安静好一会儿，实验体17又敲了敲舱门，“父亲让我来接你，我们会一起回家，请让我进去。”
“既然是去你家做客，那应该我们出去，你进来做什么？你父亲是谁？”安子易又反问。
舰长已经开始抓住头发撕扯，怀疑是不是自己精神状态出问题了，现在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吗？ ！
“要安全检查，还需要留存你们携带的数据资料，父亲是亚神，请让我进去。”实验体17继续顺着问题回答。
劫持者暴露目的，父亲还是最大的叛国者亚神？ ！原来安研究员刚刚是在套话？外面的劫持者不太聪明啊……
原本抓狂的舰长立刻恢复严肃，握紧手中的激光枪。
“我来开舱门。”安子易轻声道，“他要带我们回家，说明我们暂时安全，资料已经毁了，不用担心他们拿到数据。”
格雷戈挡住安子易，“我来。”
压下格雷戈的胳膊，安子易压低声音，“既然找我，我去开舱门最安全，他可能是某种智能体，如果出现什么问题，你们俩也好反击。”
站在舱门口，安子易稳了稳有些紧张的心跳，抬手摁上开舱键，嗤——一声后，舱门向左右移动，缓缓打开，光线从舱内散射出去，照亮门口站着的劫持者。
门口少年人身高才到安子易胸口位置，白色长袍遮住全身，过长的袍脚蜿蜒拖在金属架上，长袍边缘黑线绣着六芒星图，交错的节点处钉着银质尖锐铆钉。
他抬起胳膊，金属指节灵活，双手掀开兜帽，抬头看向被迫前来的客人。
安子易垂下眼，密匝匝的眼睫微微颤动，面前的智能体一半金属皮肤，一半类蛋白皮肤的脸，从额头开始划过鼻梁，衔接至左耳，金属皮肤与类蛋白皮肤黏合，像粗糙缝合的玩具。
金属皮肤那半张脸上是电子眼，从眼眶突出，摄像镜头亮着红光，这只电子眼随着右边那只正常眼睛的瞳孔同步移动，上下打量安子易。
整体头部的骨骼轮廓，肌肉填充都是少年人的特征，这个智能体的脸简直是恶趣味。
被这么吓人的脸盯着，安子易也没有移开目光，“实验体17 ？”
实验体17点点头，朝安子易伸出手，一副准备握手礼的样子，“你好，安研究员。”
安子易伸出手，握上实验体17冰冷的手，用力握了握，拇指划过对方手背，软金属滑腻，覆盖实验体牵引五指的脉络，肌肉感做的也不错。
跟科顿的身体很像。
实验体17盯着安子易的手，人类的体温从她掌心传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比他用金属球链接的指节好看很多。
打完招呼，实验体17抬头看着安子易好一会儿，电子眼转了两圈，它才又呆板道：“请让我进去。”
安子易侧开身体，让实验体17进入舱内，格雷戈与舰长的激光枪枪口瞄准17移动，看见17面目的瞬间，舰长倒吸一口凉气。
实验体白袍鼓动，实验体走路身体没有起伏，挺直着上半身，从安子易面前游动似的，跨越过金属架与星舰舱门间的空隙。
扫描过面前端枪的二人，实验体17乖乖站好，“请放下武器。”
二人不动，实验体17抬起胳膊，金属掌心瞬间弹开反折，露出掌心枪口，“请放下武器。”
“放下武器。”安子易压下实验体的胳膊，“他们只是有些紧张，你这样会让他们更紧张，我们是客人不是吗？”
实验体17歪头，正常眼睛看着安子易，另一只电子眼又开始乱转，随后实验体17手掌恢复正常，放回身侧。
格雷戈看了眼安子易，安子易摇摇头，示意他们把枪放下。
实验体17看到地面上碎裂的数据盘，烧焦的灰黑，认认真真拍照记录，“数据损毁，任务二无法达成，请跟我来。”
实验体又挺直着身体，毫无起伏地从安子易身边走过，跨越过间隙时，安子易抬起脚尖，踩住对方长袍下摆……
刷拉——
长袍被拉开，原本这种类人智能体应该有双腿，可现在白袍内盘踞着金属触手，支撑起少年体型的智能体上半身，腕足末端肌理层层蛹动，收缩舒展，攀着地面协调向外行走。
舰长眼前一黑，格雷戈也皱起眉头。
安子易抿紧唇，这个腕足很眼熟，像机械赛场时那个追杀她的义肢战士……叫什么来着？安子易勉力想了想，已经想不起来名字了，只记得他的代称叫“八爪”。
这种审美的智能体——赋予它类人的高智，却又拼接非人的外表，还是少年人这种孩子的形体状态……
这种设计她只感到满满的恶趣味，甚至是“捉弄感”，无法像欣赏科顿的智械身体一样欣赏这个智能体。
“抱歉。”安子易收回脚，“你的袍子有点不合身，不小心踩到了。”
实验体盯着安子易，电子眼伸缩，越发朝眼眶外突出，亮着红光的摄像头转动，像是蜗牛的触须眼死死盯住面前的人类。
实验体17伸出胳膊，捂住摄像头往回摁，直到电子眼重新呆回眼眶内，“没关系，安研究员。”
17整理好袍子，戴上兜帽，又游动着离开，提醒道：“请各位研究员跟紧我，不要随意在运输舰内行动，我的……兄弟姐妹们，不太讲礼貌。”
三人警惕地聚在一起，安子易走在17身后，舰长第三，格雷戈殿后。
一路沉寂，直到他们朝着17所住的指挥舱去，才开始见到人，大部分是义肢使用者，穿着随意暴露、不修边幅，其中也有不少omega戴着项圈，穿着黑色外套。
安子易他们三个穿着研究员制服，在这一堆“奇形怪状”的人中间格外醒目。
大声叫喊、嬉闹、打架的人停下动作，眼神不善地看着三人路过，一人拎着酒瓶，摇摇晃晃拦住17的脚步。
“17，这就是安子易？亚神要的人？”这个alpha左臂是机械臂，酗酒让他的酒糟鼻变得通红，他虚了虚眼，“嗯……长得挺漂亮的，是alpha”
左右绊了绊脚，酒鬼alpha撑住17的肩膀站稳身体，勾着腰要去摸安子易的脸，“……没事…… alpha长这么美也没事~玩一点刺激的……”
咻！啪！
17腕足迅速从袍底伸出，卷住酒鬼alpha的手腕，格雷戈冲上去给了他一拳，直接揍倒调|戏安子易的alpha，对方口鼻流血昏死过去。
空气瞬间寂静，窝在舱体中心的人迅速站起身，一堆人朝格雷戈冲来，嘴里都骂骂咧咧——
“在我们地盘还不老实？找死？”
“弄死他！”
咻咻咻！
17用更多触手扣住金属门，阻止冲来的“兄弟姐妹”，拎起酒鬼alpha丢远，“他们是父亲的客人，请注意礼节言行。”
“你就是个人工智|障！”被挡住的义肢战士破口大骂，“我迟早把你头拧下来，看看你脑子里装的什么脑残东西！”
嘭！
17原本光滑的触手背面弹出无数荆棘，倒刺划烂正扑腾骂他的义肢战士胸口，滴滴答答流了不少血，17依然用呆板的声音警报：“危险！危险！攻击准备。”
“等等！等等！草！我没威胁你！冷静点！”那人捂着胸口后退，看着面前高高举起的触须，末端哒一声吐无数金属丝，尖端如蝎子尾针，惨白的灯光下寒光闪闪。
堵在门口的一堆人迅速散开，让出一块儿真空地，避免被17误伤。
“对不起！”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人，瞬间惊恐大喊，“17！对不起！我没准备攻击你！冷静！”
电子眼红光一闪，17倏忽收回袍外的触须，点点血迹甩在白袍上，机械播报道：“安全，停止攻击。”
17以不正常的角度后拧头部，盯着格雷戈道：“请勿随意攻击我的兄弟姐妹，下次攻击我将进行反击。”
格雷戈垂眼看着面前的机械怪物，抿紧唇线，“即使是他们不遵守礼节在先？”
17停顿一会儿，电子眼转动两圈，又默默转回脑袋，幽幽朝前爬行，在地面上留下蛇行般的血痕。
安子易跟格雷戈对视一眼，眼中带上一抹笑意。
随即，安子易紧跟17身后，狠狠踩了一脚昏迷酒鬼的手，此刻舰长已经开始魂游天外，愣愣被格雷戈推着朝前走。
突兀请来的“客人们”离开，舱体中心又恢复闹哄哄的状态——
“什么智|障机器人……”
“它是舰长，运输舰都让它开，你老实点吧！”
“等它报废了，我要把它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有本事现在当面去说。”
“你想打架？”
“打就打，早看你这个白痴不爽了！”
到了运输舰头部位置，这里干净整洁许多，没了刚刚那股因为人多、而变得格外浑浊的气味。
“这是你们的房间。” 17停在一扇门前，拧开房门，提醒道：“周围有其他客人，请勿大喊大叫，影响他人休息，不可随意走出房间。”
安子易刚准备迈步进去，脚腕一凉，被金属触须卷住，收紧。
17仰着头，对安子易道：“安研究员是重要客人，跟我一起住。”
格雷戈脸色瞬黑，“不行！”
17的电子眼红光滴滴闪烁，又从眼眶中突出去，这次它没再伸手摁回眼睛，朝格雷戈冰冷地吐出两个字，“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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