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
好吵
楚辞皱了皱眉, 紧闭的双眼微微一颤，这种富有节奏且极为密集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
脑袋昏昏沉沉，浑身上下像被重重碾过一般疼得要命, 楚辞下意识想要睁眼，但上眼睑和下眼睑仿佛被胶水黏住, 又或者是他实在没什么力气, 以至于根本睁不开。
他的意识时而清醒, 时而混沌, 似乎能听见有人在他耳旁说话, 但声音朦朦胧胧，隔了一层看不清的纱, 楚辞听不清楚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就连整个身体都感觉是轻飘飘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楚辞总觉得自己在慢悠悠地上下起伏，躺在软绵绵云端上的错觉, 他甚至还总是察觉不到自己四肢以及一些器|官的存在。
这种不真实感让楚辞下意识反应，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毕竟那辆车撞向自己的时候, 自己宛如脱离了地心引力一样, 直接飞到了空中。
他发誓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很惨烈, 能清晰感受到血液从身体里流淌出去的感觉, 想到这里楚辞不禁开始遗憾，好不容易能有登上社会新闻的机会, 居然实在这种倒霉催的情况下。
楚辞想为自己的悲惨命运叹气，但根本无法做到, 口鼻间应该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 而且楚辞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
也不知道如果我真的死了，那是不是也证明任务失败？
所以这么说来, 自己不但无法回到现实世界，还要在这里当一只孤魂野鬼。
楚辞
你怎么能这么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你更惨的人了。
他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哀悼，祈求上帝保佑，他这辈子无功无过，规规矩矩的也算个好人，至少让他下辈子换个好点的人生赛道吧。
比如，先来个五百万什么的。
只是，楚辞左等右等，等来的不是来接他去天国的天使，而是自己的黑煤球系统，小八。
【宿主宿主！】
熟悉的机械音拉回了楚辞的思绪，眼前黑暗的画面中，伴随着小八的出现，同样的视野里，楚辞猝不及防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只是身影稍稍有些透明，楚辞想了想，觉得这大概是他的灵魂。
“这里是哪儿？”楚辞看了眼周围，模模糊糊漫长无尽的黑夜里，身旁像是裹了一圈薄雾。
【宿主的意识世界。】黑漆漆的小八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太显眼，楚辞只能靠那双不断扑闪的白色圆眼睛来判断它所在的位置。
小八从楚辞的右边飞向左边，看见楚辞脸上疑惑地表情后，立马解释道：【宿主的灵魂遭到意外差点消散，还好小八当时反应快，提前将宿主的灵魂保护起来，如果灵魂不幸消散的话，宿主就彻底死亡了。】
楚辞迅速捕捉到了关键字眼：“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还没死？”
小八重重地撞了撞楚辞的额头，以示肯定。
【只是原主的身躯受到了很严重的损坏，需要再调养一段时间，等恢复后，宿主才能醒过来。】小八说，【并且小八要恭喜宿主，最后一个任务已经完成，小八接收到命令，宿主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啦。】
楚辞垂下的眼睫猛然一颤：“完成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还没有抓到凶手才对。
怎么就完成
小八很快回答了他的疑问。
【在宿主昏迷期间，主角受已经派人调查出了当晚的肇事者是谁，凶手被成功捕获，所以宿主的任务自动完成啦！】小系统的音调逐渐雀跃，【不愧是我的宿主，躺着都能赢！这次的任务KPI榜小八可是第一！】
该死的系统丝毫不提之前搞错好感值的事。
楚辞听后没说话，沉默着深深吸了口气。
是季宴礼做的。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需要找到最后的凶手，即使顶着如此痛苦的情绪和压力，他还是把那个凶手抓到了。
楚辞敛下眼眸，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胸口，原本藏在胸腔下跳动的心脏，此时触碰着却安安静静，感受不到任何存在。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
【宿主，宿主？】小八在楚辞眼前晃了晃，企图引起楚辞的注意，【请宿主做出选择，是否立即回归现实世界？】
楚辞的目光慢慢聚集在小八身上，他看见系统毛茸茸的周身围绕着一层浅浅的白光，似乎只要自己点头，这阵光芒就会立刻将自己笼罩。
可是，楚辞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他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如果是几个月之前，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去，即便哪里根本没有值得自己牵挂的人，但那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不过现在楚辞犹豫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是再也醒不过来，并且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话，季宴礼会怎么办？
或者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又或者会像季宴礼所说的那样，他会到处寻找自己。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至死亡。
空空荡荡的胸口不由自主升起一股钝痛，楚辞不忍地皱了皱眉，他不想让季宴礼落入这样的境地。
脑袋里如放映机般不断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片段，哭的笑的生气的难过的，不同的画面中却总是藏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楚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和季宴礼一样，离不开季宴礼了。
他总算遇见，一个愿意关心他，牵挂他，全心全意值得他去爱的人。
所以，为什么要放弃呢？
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默不作声往后退了一步。
【宿主？】小八看见了楚辞的动作，略微疑惑地开口。
“我想——”楚辞慢慢抬起脑袋，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的系统。
“这里有个人很需要我。”
他顿了一下，接着开口。
“抱歉，我暂时不能离开。”
说完，楚辞抿着唇角，手指紧张地纠缠在一起。
小八盯着楚辞看了许久，半晌过后，它两只圆圆的眼睛变成了两弯白色的弧线：【宿主已做出选择，系统会按照宿主的意愿执行。】
它飞到楚辞耳边，慢慢降落在楚辞瘦削的肩膀上，明明是没什么重量的小毛团，楚辞此时莫名感觉肩膀往下沉了沉。
【宿主成功完成所有任务，正在为宿主进行数据结算，检测到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系统愿意赠送宿主一个能力。】
小八一边说着，一边让楚辞张开手，接着自己飞进了楚辞手中。
楚辞眨巴眨巴眼，只见围绕着小八周身的白光逐渐变为荧蓝，这样的光芒一点一点缓慢扩散，直至彻底将楚辞完完全全笼罩起来。
【这是一个特殊通道，用于连接这个世界和现实世界，在这之后宿主可以随意在这两个时间之间穿梭，次数不限，停留时长不限，可携带的人员不限。】
听到这里，楚辞诧异地睁大眼睛：“你”
小八缓缓飞向空中，它又围着转了几圈，机械的尾调里楚辞隐隐听出夹杂了几分哭腔。
【宿主，小八要和你告别啦。】
【虽然你总是骂我，还动不动打我，但你是小八遇到的最好最好最好的宿主。】
楚辞盯着它一点一点越飞越高，强行忍下想再揍它的念头，默默磨了几下后槽牙。
【小八会一直记得你的！】
下一秒，黑色的小影子猝不及防朝楚辞直冲而来，狠狠撞进了楚辞怀中。
楚辞被迫吐出一口气。
【小八走了！】
撞完楚辞，毛绒团子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荧蓝色的光晕还没完全消散。
楚辞揉着自己被系统撞疼的地方，合情合理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故意报复自己。
他凝视着眼前这缕光芒，鬼使神差般，楚辞抬起手，手指缓缓触碰到了这抹光线。
蓝色丝绸一样的质感包裹着细白指节，紧接着，荧蓝色的光骤然增强，刺激到楚辞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随后一股莫名的温热感朝楚辞扑面而来。
过了好一会儿，这股光线才慢慢散开，楚辞皱了皱眉，眼睫轻颤，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漆黑的环境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在视力恢复的一瞬间，楚辞浑身所有感官跟着慢慢苏醒，强烈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楚辞没忍住，轻轻打了声喷嚏。
这声音惊动了趴在身旁的人，对方迷迷糊糊抬起脑袋，眼睑下方挂着两团青黑的黑眼圈，看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好了。
等他回过身，抬眼一点一点对上楚辞投射过来的视线，季宴礼显然愣了一下，接着凭借着身体本能，扑过去紧紧环抱住楚辞。
楚辞感受到了，身前人急促的呼吸落入颈间，以及灼热的身体和混乱的心脏，他抱住自己的力度是清晰的，就连颤抖的嘴唇触碰到微凉皮肤时，传来的触感都格外明显。
不是做梦。
他看见了季宴礼。
——他回来了。
“楚辞。”季宴礼的声音略微低哑，他哽咽几声，抱着楚辞蹭了蹭，“你终于醒了。”
汹涌的情绪在这一刻席卷而来，楚辞窝在季宴礼怀中，眼泪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滴落在季宴礼的锁骨上。
“我”他尝试着启唇，不过嗓子实在干哑得厉害，声带震颤发出简短的音节，伴随着隐隐的痛感。
季宴礼捧着他的脸颊，凑过去用嘴唇轻柔地吻掉他脸上的眼泪，这段时间他是怎么度过的季宴礼不敢再去想，他甚至不敢眨眼睛，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做梦，等自己梦醒，楚辞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不见。
可他能触碰到楚辞，能感受到楚辞温热的皮肤和均匀的呼吸，那双漆黑眼瞳里分明倒映出属于自己的身影。
“我、我差点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连续几天的抢救声依旧在耳边徘徊，楚辞躺在血泊中那副濒死的模样几乎成了季宴礼的噩梦，他在和死神抢夺自己的爱人，窗外悬挂的明月听着他无声的祷告。
楚辞的目光慢慢聚集在季宴礼的脸上，他努力抬起手，柔软的指腹蹭过眼前少年的脸庞。
“季宴礼。”楚辞小声开口，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季宴礼。”
“我在。”季宴礼连忙握住楚辞的手，让他的手心紧紧贴住自己的脸颊，“我一直在这里。”
他的眼眶通红，却依旧强行隐忍着自己的情绪，他怕楚辞会心疼，怕楚辞会难过，更怕楚辞会自责。
楚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这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季宴礼，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掉，如果可以他其实不想让季宴礼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
他薄唇嚅动几下，做出几个唇形，季宴礼凑过去贴近他唇边，仔细听着他说的话。
“季宴礼，我这样、好、好丢人啊。”
委委屈屈的哭腔抽泣着溢出喉咙，楚辞抬了抬自己另一只被绷带裹成哆啦A梦一样的圆手，以及那只被支架高高吊起的腿。
“我、我像个木乃伊——”最后三个字楚辞再也忍不住，崩溃地倒在季宴礼怀中，然后又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伤口，抖着声音发出一声悲惨的哀嚎。
季宴礼听着他的话，哭笑不得地抬起手抚摸他的脊背：“才不丢人。”
“你救了我。”他侧过脑袋，亲了亲楚辞的侧脸，“是全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才对。”
勇不勇敢先不说。
这个全世界的前缀，也只有满眼全是滤镜的季宴礼封的出口。
楚辞咬着下唇，半个身子靠在季宴礼怀中，安安静静地听他说意外发生后的事。
听来听去，楚辞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于是他抬起头：“那你呢？”
季宴礼声音一顿，似乎没太反应过来。
楚辞的指尖蹭过他的眼角，重复一遍：“季宴礼，那你呢？”
你说了凶手成功被捕入狱，说了其他几个朋友得知自己受伤的反应，说了林词安在这之后开了发布会，宣布自己正式退出娱乐圈。
外面蔓延至窗沿的枝丫什么时候长出绿叶，寒冷的冬季什么时候开始转暖，不长不短的一个月时光里，你连其中几天天空中有星星都知道。
却为什么唯独少了自己。
“我？”季宴礼愣了愣，望着楚辞黑曜石般的眼睛。
“我过得还不错。”
他移开了视线。
骗子。
楚辞皱起眉。
即使他根本不想让楚辞察觉到什么，但眼底的黑眼圈骗不了人，苍白瘦削的脸颊骗不了人，脖颈上残留的红色痕迹骗不了人。
等等。
楚辞眼神一凛。
“那这是什么？”他伸出手，控制着颤栗的手指，碰了碰季宴礼脖子上的红痕。
季宴礼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又接收到楚辞直勾勾的目光，他神色不自然地想要把自己脸上的情绪掩藏起来，不过因为楚辞一句“你不说实话我就再也不理你”功亏一篑。
“这是我之前控制不住的时候做的。”
他想过自杀。
如果楚辞再也醒不过来的话。
那段漫长无光的日子里，季宴礼的精神崩溃过很多次。
楚辞感觉自己的心脏滞顿一秒，然后难以置信地盯着季宴礼。
对方像只犯了错的小狗，在楚辞开口之前首先抓住他的手放在发顶，柔软的发丝磨蹭几下楚辞的手心。
“但我退缩了。”季宴礼自嘲般笑起来，“我想起我这条命是用你的名换来的，要是就这么死了，你一定会讨厌我。”
“我不想让你讨厌。”
“所以，我要活着。”
他说。
“我要为了你活着。”
简短的一句话像烙铁似的扎在了楚辞的心脏上。
他鼻尖酸得厉害，还没来得及开口，眼泪就先掉了出来。
“笨蛋。”
“季宴礼你就是个大笨蛋！”
楚辞哽咽着，抬起手捏成拳，轻轻锤了几下季宴礼的胸口。
眼前的少年眉眼弯弯承受着，然后拉住楚辞的手腕，将他再一次搂入怀中。
他牵着楚辞的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圆环，动作温柔地戴在了楚辞左手的无名指上。
楚辞看着这枚银色戒指，回想起这是季宴礼在平安夜那晚送给他的。
只是戒指还没捂热，他就出了意外，银白色的指环浸泡在暗红色的血液里，季宴礼没日没夜擦了好久，才把上面沾染的血迹擦干净。
“春天已经来了。”
季宴礼的嗓音徘徊在耳侧，高挺的鼻尖嗅着楚辞身上的味道。
“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戒指牢牢地禁锢在指节上，很快便被楚辞的体温感染。
眼前少年的目光异常炙热，楚辞看了一眼，只觉得自己好像被烫到了一般，红晕不知不觉攀上脸颊，他别扭地扭过脑袋，低声嘀嘀咕咕道：“我在这里，答案还不够明显吗？”
季宴礼勾起唇角，摇了摇头：“可是我是笨蛋。”
说完，他十分无辜地看着楚辞，一副得不到答案决不罢休的模样。
好哇。
楚辞挑了下眉，他敏锐捕捉到了藏在季宴礼眼底的笑意。
又是故意的。
他撇撇嘴角，趁季宴礼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凑过去，吻上他的嘴唇。
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楚辞狡黠的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
“我愿意。”
【全文完】
2024.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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