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慢慢念书成绩是比较普通, 但打游戏和做美食的水平很不错。
大概有限的实力都点在这里了，对吃跟玩这两件事是发自真心的喜欢。
最开始是在小时候，踩着凳子就敢跟着厨师揉面团, 做出简单的点心。
之后是复杂的甜品。
长大后, 逐渐向各种家常菜进军，看到什么都想尝试。
爱吃的人，味觉敏锐的人，往往能做出真正的美味。
虽然从小高涨的食欲令现在的裴慢慢苦恼，有时他真想跪下来求自己别再吃了。
可不得不承认，好处就是他做菜也很好吃。
说出来也许好笑，陆时祈几年前出国留学时，他真动过追随的念头——因为担心陆时祈会在外面活活饿死, 想跟着去做陆时祈的小厨师。
裴慢慢对做菜本就热爱，看到家人吃更开心，听到家人的称赞更是信心膨胀——良性循环之下，厨艺水平突飞猛进。
今晚做了简单的家常菜，四菜一汤。
梅菜烧肉，红烧牛腩。
丝瓜炒蛋，蒜香空心菜。
再加大碗山药玉米排骨汤。
虽然不算多，可什么颜色都有，反正他自己看着是很丰盛了。
裴慢慢刚将菜全部端上加热桌板，凌玥跟陆泓景就一起回来了。
岁月流转, 时光在小孩身上的成长无比明显, 在他们身上却像定格失效。
凌玥保养得当，四十多了, 看上去还是像三十出头，皮肤紧致, 头发乌黑。
就是近两年没演戏，对身材管理松懈了些，时不时爱吃点面包蛋糕，胖了好几斤。
但先前的体重实在过轻，胖了几斤后，现实中身材更加匀称，整个人的气色也更好，看上去反而年轻。
陆泓景的变化更少。
身形还是那么高大强壮，面部也毫无老态。
就是平时会喝点酒，又有了这个年纪的身材危机，生怕自己长啤酒肚，去健身房猛练的次数都比之前勤快了。
“两天不见，我们小猪宝是不是瘦了，怎么看着脸好像变小了？”
虽然陆泓景说裴慢慢像小猪，但叫着叫着就变成了小猪宝，宠爱之情溢于言表，还是挺腻歪的。
没办法，一起生活这么多年，这个家已经不能没有裴慢慢了。
早些年是家长工作忙，家里有他陪伴着陆时祈。
这几年家长多了回归家庭的时间，可陆时祈在外求学，又是他陪在家长身边了。
而且陆时祈越长大越独立。
小时候还是个傲娇鬼，内心实际非常渴望家长的陪伴。
长大后是真减少了这方面的需求，精力全放在学业上，暂时有了更渴望的目标。
所以裴慢慢在家享受独子待遇真不是说说，凌玥跟陆泓景溢出来的父爱母爱现在全往他身上灌。
“晚餐这么丰盛啊，小猪宝越来越厉害了。”
有时凌玥都觉得太肉麻，忍不住出言：“好了，你这头老猪赶紧吃吧，别恶心了。”
陆泓景也不生气。
裴慢慢是小猪，他是老猪，这很合理，没什么可生气的。
但他不敢说凌玥是母猪，因为凌玥真的会生气，可能还会动手揍到他痛改前非。
所以陆泓景只能感叹：“哎，可惜了，我们家大猪还吃不到。”
不用猜，大猪自然就是陆时祈。
他们简直佩奇一家。
其实陆时祈那边也放了暑假，能休息的时间比裴慢慢都长。
只是实验室还走不开，所以得再过半个多月左右才回来。
正吃着饭，凌玥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竟是忻艺。
起初两家联系是靠陆泓景跟沈厉川，虽然每回都忍不住阴阳怪气对方，但勉强还算能够交流。
奈何阴阳怪气的次数多了，彼此对双方的忍耐力都降低了。
现实见面战火更升一级后，就改由忻艺跟凌玥进行外交。
这些年忻艺跟凌玥的关系倒还不错。
沈家夫妇对娱乐圈的消息很迟钝，也不怎么关注，想当年凌玥真人在眼前了都认不出来。
又长居国外，消息更加滞后，每次都要裴慢慢主动告诉他们了，他们才会去看些已经落后了很久的消息或宣传。
但这让凌玥觉得很舒服。
她就喜欢跟忻艺相处时的感觉，不用太在乎影后的名声形象，能简简单单做回自己。
陆泓景看了眼来电显示，因为是忻艺，所以没说什么。
要是沈厉川，故意都得吐槽一句有毛病，吃晚饭的时间给人打什么电话？
凌玥接起电话，开了免提，让陆泓景有点参与感。
“喂，凌老师，打扰了，现在有空吗？”
“有空呢，忻老师，有什么事吗？”
对比陆泓景跟沈厉川每次的唇枪舌战，凌玥跟忻艺的交流简直如沐春风，温柔友好。
忻艺便把来意说了。
他们已经决定回国居住，房子早早重新装修好了，过几天准备举行一个暖房派对，想请他们过去参加，问他们有没有空。
他们距离首都不算很近，关系真论起来也不算多亲密的朋友，不邀请不参加完全没事。
可沈家那么喜欢裴慢慢，更有可能是知道裴慢慢在放暑假，想借此机会让他去首都玩。
总得来说，主要还是为了裴慢慢，问他们只是顺便的事。
反正表面功夫做到位了，从仪式上看，也显得很尊重他们的样子。
凌玥这边拒绝很正常，他们早有这样的准备。
但要是答应了，真能让他们带着裴慢慢来参加，简直就是连吃带拿，一点不亏。
说是暖房派对，实际他们离开这么多年，目的在于重聚当年的社交人际圈，看看还有多少人能到场。
嘴上说着回国养老，可这个年纪养什么老？正是能大有作为的年纪，谁还真能开始躺平了？
而陆泓景跟凌玥都是有地位有影响力的人物，要能出现在他们家的派对上，对他们来说，自然是件很风光很有助力的事。
陆泓景一眼看穿本质，小声冷哼：“想得美，我们才不去。”
凌玥赶紧捶了他一下，生怕忻艺听到。
可忻艺那边连一秒的停顿都没有，沈厉川的声音也迅速如背景音响起：“我说他不敢来吧。”
凌玥：“……”
忻艺：“……”
“呵，谁不敢？”陆泓景一锤桌子，“小庙还敢请大佛？你也不怕折寿？”
“呵，大佛？”沈厉川丝毫不让，“你是大脸盘子佛还是大肚子佛？这么说也不怕闪了舌头？”
“你闪鸡【哔】！”
“你断鸡【哔】！”
就算不是亲自联系，但隔着老婆的手机都能迅速杠上，而且越说越不像话，完全没救的两个人。
凌玥都无语了：“餐桌上你胡说八道什么！还当着孩子面呢！家教不正！”
忻艺也谴责了沈厉川几声：“……谁让你过来的！都是你先挑起来的！”
凌玥赶紧拿着手机走远。
还算陆泓景识相，没有再跟上去胡说些什么。
忻艺那边也恢复了安静。
两人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做了结尾交流。
忻艺将具体时间告诉了凌玥，凌玥则表示他们会好好考虑。
再回到餐桌，陆泓景已经改变先前的态度，这回非常激动地说道：“去！我们必须得去！”
“我们不仅要去，我们还要风风光光地去！去艳压他们！去喧宾夺主！”
“这王八敢惹我，我们风头一定要盖过他们，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蓬荜生辉！”
凌玥：“……”
千言万语都不止该从哪句开始吐槽。
“你冷静些行不行？”
陆泓景嘴比铁硬：“我很冷静。”
“……当着孩子面，以后能不能注意用词？”
陆泓景：。
这下不嘴硬了，这下很诚实。
“我也想注意的，可听到他声音就忍不住。”陆泓景说，“这回你也听到了，是他先挑衅我的。”
“那也是你语气不好在先。”
凌玥叹气。
反正这两人的关系说起来就很奇葩。
要说关系不好吧，每次话说不了几句，就会像这样争执起来。
可就是这样的关系，愣是熬过了这么多年，谁也没要老死不相往来。
凌玥将他们定的时间说了，最终看向裴慢慢：“……慢慢，你想去吗？”
裴慢慢正在走神。
天黑了，入夜了，emo time又开始了。
刚才种种场景，落在青春期少年心里，又全部化成了担忧。
他仍旧对家长感到愧疚。
不过昨天是不好的假设，今天是相对好些的假设。
如果亲生父母并非真心将他抛弃，这些年未曾放弃对他的寻找……那他要真找到亲生父母了，要回去跟亲生父母住吗？
照理是要回去的吧？
可这么一假设，心里就对凌玥跟陆泓景产生了无穷无尽的舍不得。
他已经很习惯这里的生活。
在他的认知里，这里就是他的家，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也是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但要因此彻底放弃寻找的念头，还是会很不甘心。
说穿了，就是他变贪心了。
其实对于亲生父母，他早就放下执念。
放不下的，是他心底对于“认可”的执念。
他希望自己的出生不是场错误。
他希望自己的降临也是曾被期盼着的。
但他这么想的话，对亲生父母来说，是不是也有些残忍了？
可试想一下这样的场景，要他离开凌玥跟陆泓景，去跟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相处，裴慢慢感觉自己是真做不到。
“慢慢？慢慢？”
凌玥连叫他好几声，裴慢慢才回神：“……嗯？怎么了？”
“你想去参加沈叔叔他们家的暖房派对吗？”
裴慢慢还在思考，陆泓景就抢答：“慢慢当然得去，他们最想见的肯定是慢慢。”
“那我们必须去他们面前展示一下父子情深，气死他们。”
凌玥更无语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裴慢慢的思绪刚从非常复杂沉重的想象中剥离出来，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就像被陆时祈附身，也很没道理地笑了一下。
凌玥跟陆泓景都好奇地看他。
裴慢慢意识到自己失态，可又不能说出真实原因——是怕自己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场景，所以一时产生几分欣慰感动，所以笑了出来。
他只能说：“……虽然总是在吵架，但爸爸跟沈叔叔其实挺合得来吧？”
陆泓景当即大怒：“谁跟他合得来了！”
“要是合不来，你们早就吵散了……只有关系好合得来，才会经常吵吵也没关系啊。”
来自未成年小少年的刁钻角度。
虽然陆泓景对这种说法极其不赞同，可半天找不到适合用来反驳的借口。
最后只能说：“你错了宝，爸爸真不是跟他关系好，能忍他这么多年，单纯是为了找个适合的机会暗杀他。”
凌玥戳他：“好了你，今晚第几回了？说了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你还越说越离谱了？”
可看着这样的场景，裴慢慢心头就是泛起了酸汪汪的不舍与感动。
青春期小少年给自己安排了一出动人的亲情剧本，觉得自己应该抓住有限的时间，好好陪伴凌玥跟陆泓景，跟他们一起制造更多的回忆。
“去吧。”裴慢慢说，“这么说起来，我去首都的几次都是为了拍戏，除了剧组，其他哪里都没逛过。”
“这次就顺便去逛逛吧，正好是哥哥能回来的日子嘛……”
就是有点不巧，陆时祈回来的日子要比沈家举行派对的日子晚一天，不能参加这场派对了。
但裴慢慢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毕竟陆时祈跟沈雾深的关系也不太对付，这两对父子要都彼此对上，对他跟凌玥来说完全是种灾难。
“好，那就当家庭旅行，顺便参加他们的派对了。”
虽然陆泓景觉得首都也没什么可逛的，但重要的是一家人能在一起。
“到时候多带点行头，被我们全家艳压的时候，他就会后悔今晚的态度了。”
……
吃过饭，时间还早。
陆泓景去书房开了个视频会议，凌玥也在跟别人打电话，处理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裴慢慢便去练了会儿钢琴。
他不止会弹钢琴，也会拉小提琴，有事没事还能弹几下古筝。
家长在培养他才艺这方面是认真的，热门乐器裴慢慢几乎都学过。
就是十八般武艺样样会一点，样样不精通罢了。
他最讨厌小提琴。
学得最艰难，拉最难听的也是小提琴。
用陆时祈的话说，就像只知了被割破喉咙，然后扔进粪水里泡了一天一夜，但硬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
等终于被打捞上来之后，用尽全身能量，发出临死前最终的嘶吼，宛如死神在冥界召唤，随后死了个彻底。
裴慢慢觉得陆时祈太过夸张，可陆时祈的表情严肃到绝对不是开玩笑。
总之后来裴慢慢很少再碰小提琴了。
钢琴就还行，在小提琴的对比下，有时都称得上优美动听。
有段时间没练，加上走神，裴慢慢弹得并不顺利。
当敲门声响起，凌玥在外问她能不能进来时，裴慢慢第一反应是传出去的声音太难听，已经到了令她无法承受的程度。
凌玥走到他身边，带起的空气流动都是温柔的味道，最后在他身边坐下。
“今晚怎么来练钢琴了？”
裴慢慢摸摸鼻尖：“……是不是太难听了？”
凌玥笑了：“那倒不是，从外面听也没那么清楚。”
裴慢慢松了口气。
那就好，哪怕凌玥是在安慰他，此时此刻他也认了。
“这两天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晚上好像有点心事的样子？”
裴慢慢的心脏小小一惊，下意识先否认：“……没有啊，我什么事都没有。”
凌玥停顿了一会儿，伸手揉揉他脑袋，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还记得你小时候，那么小小一只，抱在怀里都是轻飘飘的……一晃这么大了，都快跟妈妈一样高了。”
“还记得你小时候多黏我吗？哪天偷偷多放了一个屁，都要小声地告诉我。”
“妈妈——”
这种黑历史不提也罢，裴慢慢一点都不想回忆。
“是真的呀。”凌玥笑着，又叹气，“哎，现在大了，有心事就爱藏着了，都不肯告诉妈妈了。”
“……我没有。”
“你有没有心事，妈妈一眼就能看出来。”
裴慢慢再坚持否认都没用，凌玥跟陆时祈一脉相承的火眼金睛。
“今天吃晚餐的时候，你不仅吃得很少，中途还走神了……嗯？什么事能让我们小猪宝吃饭时都走神，难不成是有了喜欢的女生，暑假舍不得跟人家分开？”
“……”
在陆泓景看不到的地方，凌玥叫这个称呼也已经分外顺口。
“有什么烦恼都告诉妈妈，别藏在心里。”
“……”
或许是此刻的凌玥太过温柔，也或许陆时祈的提醒奏效，更或许是两种情况皆有，而时间又在总是令人深沉的夜晚。
虽然早上起来时会为自己的矫情后悔，可天黑的时候，情绪还是迎来脆弱的低潮。
昨晚冲动的事情，今晚继续让他冲动。
想起陆时祈的提醒跟安慰，起码在这一刻，裴慢慢心里拥有勇敢坦白的能量。
不想隐瞒凌玥，也不想让凌玥为自己担心。
“其实，也没什么事……”
裴慢慢的双手放在腿上，视线落在钢琴的黑白键之间，很轻地眨动两下。
“就是现在，有时会感到好奇……我小的时候，真是被领养的吗……”
说完后，低着眼睛，偷偷去看凌玥的表情，结果凌玥的神情毫不意外，像是早就心中有数了。
但凌玥的问法就比较直接：“你想找亲生父母吗？”
裴慢慢连忙否认：“不是，我不想找……我只是，对身世存疑，好奇真相罢了。”
但要想解开对身世的疑惑，找到亲生父母是必不可少的一环，裴慢慢再否认都没用。
“对不起妈妈，我……”
“没关系，没关系的。”
凌玥打断他的道歉，伸手摸摸他脑袋，还像小时候那样安抚他。
“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你会对这件事产生好奇很正常，这不是你的错。”
在成为裴慢慢的父母之前，他们做了近两年的叔叔阿姨。
这些已经是裴慢慢记忆中的一环，无法磨灭的组成部分。
这些年来，他们是能像真正的亲子一样相处，感情甚至能比真正的亲子之间更深厚，但很可惜，裴慢慢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不管他们怎么做，永远都不能成为他真正的亲生父母。
所以凌玥跟陆泓景也很清楚，这个问题迟早会冒出来，是无法避免的。
凌玥伸手抱住他。
以前还能将他整个小小的身躯抱入怀里，现在都快抱不过来了。
“你不用对此感到愧疚，你在这样的年纪，会去思考这些事情很正常……说明这些年你过得很幸福啊，是不是？如果不幸福，怎么敢想，又怎么敢告诉妈妈呢？”
如果不幸福，哪有空为这些事伤春悲秋，大概已经忙着做暑期兼职，或者干脆辍学，开始为生存焦头烂额了。
凌玥这么一说，裴慢慢只觉得鼻腔一阵酸涩，眼泪还是滚落下来。
很庆幸自己听取了陆时祈的意见，没有将这些事情埋在心底，不肯告诉家长。
他像小时候那样抱住凌玥，脑袋靠在她怀里，声音带着哽咽：“妈妈，我不会走的，我不是要离开你们……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被抛弃的……”
“妈妈知道，你长大了嘛，也会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自己存在的价值……你的身世特殊了点，这注定是个无法绕开的问题……所以不是你的错，你不用为此自责，你只是长大了。”
凌玥的安慰温柔，充满坚定的力量。
“也不用害怕，你想知道答案，爸爸妈妈会帮你一起寻找的，这是你成长的过程，我们很乐意参与其中。”
“最后的结果也无非两种……但你要知道，就算拿到坏的结果，那也已经是过去十五年的结果了。”
“十五年前的结果再差再烂，对你都造成不了任何影响……现在你就是爸爸妈妈幸福的小猪宝，对不对？”
一个人思考这些问题时，感觉就像世界湮灭末日降临。
可有了家人的安慰理解后，似乎再大的问题都不成问题，裴慢慢顿时充满了安全感。
“……嗯，我知道。”裴慢慢贴着凌玥，“就算是好的结果，我也不会离开你们的。”
这是他七岁那年为自己选定的爸爸妈妈，同样也是亲生父母无法替代的存在。
……
夜晚令青春期的小孩被动脆弱，选择倾吐心声。
等一觉睡醒，明媚的阳光一晒，内心又开始全新一场羞耻的渡劫。
裴慢慢根本不敢想象陆泓景知道后的反应，第二天早上直接赖床，恨不得就这么赖到天荒地老，赖过生生世世。
但再不想面对还是得面对。
比起当面诉说，能由凌玥转述已经很减轻他的压力了。
裴慢慢装作无事起床，刚下楼就看到坐在客厅的凌玥跟陆泓景——两人正在说话，看架势明显是在等他。
努力忍住想要掉头逃跑的充满，裴慢慢装作镇定地走到他们边上。
“过来这边坐。”陆泓景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你妈已经告诉我了。”
“……”
还没来得及假装若无其事地打招呼，裴慢慢就先失去了这个机会。
缓慢挪动到陆泓景身边，屁股刚挨到沙发，还没完全坐稳，就被陆泓景搂进怀里。
“傻孩子，以后这种事不要藏在心里，要早点说出来，知道吗？”
“……”
心头顿时阵阵发颤。
大早上的，裴慢慢又有点想哭了。
……
压在裴慢慢心头的悲伤巨石可算落下。
原来向家长坦白并不是什么糟糕的事。
在得到父母的谅解跟支持后，裴慢慢心头高悬明亮，都开始后悔没早点坦白了。
当晚，心情愉悦地等着跟陆时祈视频，要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
但视频刚刚接通，裴慢慢还没来得及跟陆时祈说上一句话，房门突然从外打开。
裴慢慢被吓一大跳。
说不清是被吓到蹦起来还是自己站起来的，总之就这么站起来了。
“……爸爸？”
来的是陆泓景。
但跟平常的陆泓景很不一样。
此刻陆泓景脚步微晃，眼神也晃，明显带着上头的醉意。
“……爸爸，你喝酒了？你走错房间了？”
稍微靠近一些，裴慢慢就闻到了陆泓景身上的酒味。
实在有点熏人。
他很难不嫌弃，捏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跟陆泓景拉开距离。
结果正是这个举动刺激到了陆泓景。
陆泓景眉头一皱，长臂一伸，强行抱住裴慢慢，直接在他耳边嚎开了：“你嫌弃爸爸，你竟然嫌弃爸爸！！”
“……”
吼声惊天动地，直冲屋顶。
仿佛一只争夺地盘失败的雄性黑猩猩，无能狂怒。
“你怎么可以嫌弃爸爸！！”
“……”
耳朵聋不聋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陆泓景一开口，裴慢慢感觉自己快被酒味熏死。
怎么能不嫌弃呢。
这换了谁都会嫌弃啊。
尤其陆泓景的手臂那么用力，裴慢慢想挣脱都挣不掉。
一时情急，大喊出声：“你好臭啊！！救命啊！！”
陆泓景的嗓门就更大：“哪里臭了！！爸爸哪里臭了！！”
“天杀的！！到底是谁带坏了我的小猪宝！！又是谁要抢走我的小猪宝！！”
“救命啊！！妈妈救命啊！！”
这边声响如此浩大，自然能惊动外面，但等凌玥赶过来时，还是有些晚了。
裴慢慢已经被咆哮的陆泓景熏了个半死。
“只有爸爸妈妈把你当小猪宝啊，你知道吗！！外面很危险啊，群众里面有坏人啊！！坏人只会把你做成脆皮烤五花啊！！你知道吗！！”
第162章 第 162 章
真正喝醉的陆泓景不难缠, 但半醉半醒的陆泓景就很难缠。
他有行动的力气，力大无穷。
却没有理智，谁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乱来一通, 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裴慢慢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觉得陆泓景力气真大，身上的酒味又很重很臭，要是再不跟他分开，自己都要被腌入味了。
“妈妈！！救救我！！好臭！！”
凌玥赶到这边后也懵了懵。
这么多年，她都是第一次见陆泓景这种模样，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是裴慢慢的呼救声将她拉回现实，赶紧上前，试图拉开陆泓景：“……你疯啦！你赶紧松开慢慢！你要发酒疯也别对着孩子发啊！”
可都说陆泓景比过年的猪还难按了, 凭借凌玥的力量，根本撼动不了陆泓景分毫。
陆泓景就这么紧紧箍着裴慢慢，一面发出灵魂质问：“……你竟然嫌弃爸爸臭！哪里臭了！哪里臭了！你怎么可以嫌弃爸爸！”
陆泓景的力道勒不死裴慢慢，但陆泓景身上的酒臭真快把裴慢慢熏死了。
被这样的味道熏着，裴慢慢很难集中全力反抗，最后竟连半点都反抗不得，只能无助地继续向凌玥求助。
“妈妈救救我！！”
陆泓景凭着本能接上：“爸爸也能救你啊！！爸爸来救你啊！！”
凌玥恨不得拿榔头给他敲晕了，怒道：“你赶紧放开他！！你要是不发酒疯，就不用妈妈救他了！！”
声响更大更热闹，自然惊动了更多人, 佣人们都好奇地围在门口观看。
凌玥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你们过来两个帮忙, 快点，赶紧把他拉开！！”
于是佣人争先恐后进来, 非常积极，生怕错失最佳吃瓜机位。
可哪怕又加上两个人帮忙, 依旧不是陆泓景的对手，也不知他哪里来这么大力气，越拉扯还越有劲，总之休想将他跟裴慢慢分开。
裴慢慢感觉自己真被熏臭了，已经脏了不干净了。
反复挣扎无效，他准备就这么认命接受，放弃抵抗的时候——竟听到陆泓景就这么呜呜呜地哭出了声。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大概谁都是第一次见到陆泓景如此失态的模样。
裴慢慢更是惊呆中的大惊呆。
白天陆泓景看上去那么平静理解，早上安慰他的时候又那么理智可靠，大道理一套一套，为裴慢慢提供了满满的安全感。
结果那些都是他装的？
真实的陆泓景原来是现在这样，抱着他不愿松手，尽情发疯，甚至难受到要呜呜呜哭一下的程度？
陆泓景嘴巴也很忙。
一边呜呜呜，一边还能继续说话：“长大了，你们都长大了！！”
“长大要独立了，要离开我们了！！”
“一个两个都要走了，都长大了啊！！”
“……”
语气实在有点激昂，让人一时分不清他这是出于不舍的感慨，还是带着怨气的咆哮。
但说完后，陆泓景像是终于发泄完了，可算能松开裴慢慢。
接着高大的身躯往后一倒，直接倒在裴慢慢床上。
两眼一闭，毫无反应。
也不知是睡了还是归西了。
裴慢慢周身的空气瞬间解脱，赶紧大吸一口气，刚才呼吸都不能舒服，差点没给他憋死。
凌玥握着拳头，看表情很想对着陆泓景的脸来这么几下，但终究忍住了没有下手。
“你们几个把他抬回房间去吧……”
叫佣人将陆泓景抬出去后，凌玥安慰了裴慢慢几句，满脸无奈：“还好吗，刚才是不是吓坏了？”
裴慢慢眨眨眼，整个人还在发懵：“……还好，就是有点被吓到。”
凌玥叹气：“跟他说的时候还好好的，白天也好好的，晚上说有事出去一趟，我还以为他做什么去呢，原来是喝酒去了……”
在裴慢慢面前做出可靠强大的模样，实际心里难过得要死吧。
多喝点酒就原形毕露，最后丑态百出，彻底将真心暴露了个干净。
“刚才那些画面真应该给他录下来，好让他明明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然后被关在手机视频里，同时看完了全程的陆时祈突然开口：“我录了，虽然我这边录的画面不是那么清楚，但台词吐字还是比较清晰的。”
凌玥一惊，这才注意到裴慢慢的手机摆在桌上，跟陆时祈进行着实时通话。
“时祈？你怎么在这里？”
陆时祈摊摊手：“我刚跟慢慢接通视频，爸爸就跟水牛一样冲进来了。”
“没办法，我又帮不上其他忙，只能帮忙录个视频，防止他明天抵赖了。”
“……”
凌玥按了按额头，对陆时祈的做法也感到沉默。
“……替你爸谢谢你了，有你是他的福气。”
陆时祈微微笑：“客气了，不必言谢。”
“哎，这事真的——好吧，那你们聊吧，我去看看那家伙怎么样了。”
“嗯。”
凌玥摸摸裴慢慢的脸：“你跟哥哥视频完也早点睡，不要想太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嗯。”
凌玥也走后，裴慢慢的房间内恢复安静，仿佛刚才那出喧嚣的闹剧没有上演。
但空气里还飘散着陆泓景身上的酒味，裴慢慢闻闻自己的袖口，再闻闻自己的衣摆，确定这股臭味真实存在。
亲眼见证过陆泓景发疯的场景，就不需要裴慢慢再解释说明。
陆时祈猜都能猜到，肯定是裴慢慢将心里的烦恼向他们坦白了。
“……真讨厌，我澡都白洗了，我人都臭了，我的床肯定也被睡臭了。”
陆泓景要听到这些话，估计能抱着裴慢慢再哭一顿。
裴慢慢也不是真怎么嫌弃陆泓景，可现在这样的结果……不嫌弃不可能啊！
陆时祈笑道：“再去洗个澡吧，晚上睡我房间去就好。”
“……嗯。”裴慢慢点头应了，“还好我今晚回自己房间了，不然就是你的床遭殃了。”
虽然陆时祈远在异国他乡，可对这边房子的支配占有权并没有消失。
要看到陆泓景喝醉在他房间发疯，还往他床上躺，大少爷能急得连夜坐飞机回来换床单。
陆时祈问：“你没有受伤吧？我看爸爸刚才抱你很用力？”
“没有没有，受伤还不至于，我也没那么脆弱……不过爸爸力气真的好大，我刚才怎么都掰不开他的手！”
“正常，你几斤他几斤？要是能被你轻松撂倒，他这么多年的健身算什么？”
算他健身的时间还挺多？
“……你好像很看不起我嘛！”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过度理解。”
裴慢慢心里很想跟陆时祈再多聊几句，无奈身上的酒臭实在令他介意。
最后还是选择先去洗澡：“……我还是再去洗个澡吧，我老觉得自己身上有臭味。”
“我会快点洗完的！我洗完了再给你发视频！”
但乖乖报备的样子又很乖。
好像陆时祈现在要说不答应，不准他去，那他就会选择忍耐，真不会去了一样。
可陆时祈怎么会这么要求他呢。
“嗯，你先去洗澡，晚点再找我。”
视频一挂，裴慢慢就迫不及待地冲向了浴室。
等温温的热水从头顶淋透脚底，脑子可算多了几分清楚。
刚才发生的事情反应过来，被折腾的害怕惊吓之余，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小小得意。
原来陆泓景这么舍不得他。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陆泓景哭呢。
那么强硬高大的陆泓景啊。
要知道他在裴慢慢心里向来是高大伟岸，强壮可靠的代名词。
更没忘记小时候对陆泓景有过的害怕。
那时他觉得陆泓景是全世界最有气势的人类魔王。
吓哭小孩算什么，即便吃小孩，那也是陆泓景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事。
可就是这样的陆泓景，仅仅因为他对身世感到好奇，都还没有实际行动——就跑出去借酒消愁，还抱着他哭。
这种被重视被不舍的感觉，让裴慢慢心底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虚荣满足感。
不敢说出来，只敢偷偷想。
他喜欢这种感觉。
虽然好像对不起陆泓景，可他就是喜欢这种被认可被重视的感觉。
他也没办法跟自己的真心对抗啊。
……
但到第二天早上，陆泓景醒来后，直接将前一晚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不管凌玥怎么说，叫来几个佣人作证，陆泓景就是死活不愿承认，不肯相信。
再加上裴慢慢屋内没有监控，走廊的监控又只照到他进去跟被人抬出来的场景，所以陆泓景很有底气地嘴硬到底，还扬言都是凌玥的诬赖跟抹黑。
为照顾他的自尊心，最终他们还是没有拿出陆时祈录制的视频，否则怕陆泓景看完想不开，会羞耻到当场切腹自尽。
大孝子陆时祈还给凌玥出主意：“这个视频暂时藏着吧，就爸爸现在这个嘴硬程度，拿出来也增加不了再多杀伤力。”
“等将来哪天他惹你不高兴了，到时再拿出来扔他脸上，让他尴尬。”
凌玥觉得很有道理，决定采纳这项意见，暂且放陆泓景一条生路。
……
陆泓景的实际态度被迫暴露。
虽然答应了会帮裴慢慢寻找答案，但之后半个月，几乎没什么进展，属于原地打转的程度。
别问，问就是陆泓景不乐意。
他不要他不想他不愿意。
他也需要时间接受这个宛如晴天霹雳的消息，等到能自己说服自己了，再考虑该怎么做这件事。
因为真的不好做啊。
裴慢慢的身份特殊，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录制视频全网公开吧？
那样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不说会对他的演艺事业造成什么影响，他还是学生，还要上学，以后让同学怎么看他？
而DNA取样都是近十年前就做的事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裴慢慢本人已经忘了这件事，他们也不好立刻就提，怕小孩对此失落伤心。
在没有十全十美的前提下，他们必须想出一条对裴慢慢影响最小，伤害最小的办法。
陆泓景惆怅地想，这真不是简单的事啊，再想个十年也很正常吧？
总之急不得。
正常的生活节奏也不能被这件事打乱。
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去首都艳压沈家的这件事。
一眨眼就到了沈家派对的日子。
那天大早，陆泓景就开始斗志高昂，这回还特意换了个造型团队，是真下定决心要给沈家一点颜色看看。
虽说要喧宾夺主，但表面上看也不能太夸张，否则别人会觉得他们一家有病。
最好总体扮相低调，也不能让沈家觉得他们很重视这场派对。
但又要从细节开始处处尽显奢华，会让所有人忍不住将视线往身上他们聚集。
好在老婆是影后，陆泓景已经占走了绝对先机，信心上升一大截。
裴慢慢虽是个糊糊童星，可从小出演大爆系列的电影，口碑成绩并不算差。
只要有人能认出来，那绝对就是喜欢过他的人。
为了这场派对，陆泓景前前后后也给裴慢慢定制了不少衣服。
最后选定一套白色小西装，将裴慢慢打扮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可爱小王子。
自己更不用说，陆泓景为此还进行了半个月的身材管理，腹肌块块分明，比陆时祈的都好。
要不是凌玥拦着，他还准备坐直升机登场，都已经要去挑衅询问沈家有没有停机坪了。
幸亏没问。
要是问了，他们就真得坐着直升机降落了——因为沈家家门口还真有个停机坪。
沈家占地面积很大，至少是陆家三倍，虽不在市区，但位置也绝不算偏，已经是相当好的地段。
二十多年前就能拥有这样的房子，足以证明他们家底有多雄厚。
而如今，即便阔别二十年，回归派对照样办得有声有色，到场不乏各界名流。
裴慢慢他们到场的时候，沈厉川跟忻艺正忙着招呼别人，并未注意到他们。
是沈雾深主动走向了他们：“陆叔叔，凌阿姨，慢慢，好久不见，谢谢你们今晚能过来。”
跟沈雾深是真的好久不见了。
论年龄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大孩子，相貌气质却出众成熟，看上去已然是成年人该有的模样了。
这么面对面站着，岁月流逝感简直扑面而来，看别人的家孩子，总是感觉长得更快些。
陆泓景虽不喜欢沈厉川，但对沈雾深没任何意见，甚至还挺欣赏这个聪慧的小天才。
“好久不见，听说你进了首都科学院，年纪轻轻真了不起，你小子前途无量啊！”
这也是陆泓景的真心夸赞。
沈雾深笑了笑：“那就借陆叔叔吉言了，我会好好加油的。”
“我能借走慢慢一会儿吗，我给他准备了小礼物，想让他先看看。”
这些年沈家父子送过的礼物围起来能绕地球两圈。
俩孩子又是难得见面，陆泓景再看不爽沈厉川，也不至于阻碍孩子正常交往。
“去吧。”
陆泓景拍拍裴慢慢肩膀，又玩笑般地对沈雾深说道：“那我把慢慢交给你了，你可要照看好他，等会儿再给我送回来啊。”
“放心吧，我会把慢慢好好送回来的。”
再见到沈雾深，裴慢慢也很高兴，稍微走开几步，他也先向沈雾深道喜：“雾深哥哥，恭喜你进了科学院，你好厉害啊。”
小时候还叫人家天气哥哥，长大了才知道这个称呼有多傻里傻气。
但面对裴慢慢，沈雾深也多了几分孩子之间的坦诚，直接就问：“真的吗，那有比你哥哥厉害吗？”
“……啊？”
上来就跟陆时祈对比吗？
还要他进行比较吗？
这就把裴慢慢尬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按照两人目前所拥有的成就来说，无疑是沈雾深更厉害。
可沈雾深毕竟年长三岁啊，要比也该是跟十七岁时的沈雾深比，现在比并不公平。
见裴慢慢沉默，沈雾深笑了笑：“你们感情还是一样好。”
“……嗯？”
“今晚他不在，也不会知道你在我面前说了什么，但你也不想承认他不如我，不是吗？”
“……”
虽然但是，沈雾深的自信直白也真是这么多年都没改变。
小时候裴慢慢还不理解陆时祈为什么老生气，长大后就知道了，他要是陆时祈也生气啊。
“雾深——慢慢！”
两人往前走出没多少距离，就被沈厉川跟忻艺发现了。
见到裴慢慢，夫妻俩脸上瞬间浮现温柔笑意，快步走到了他们身边。
“沈叔叔，忻阿姨，晚上好。”
“晚上好啊慢慢，你们什么时候到的？你爸爸妈妈呢？”
“我们刚刚到不久，爸爸妈妈就在那边呢，雾深哥哥说要送礼物给我，我就跟着他来了。”
裴慢慢穿着白色小西装，说话的时候带着微笑，小脸肉乎乎的，眼眸亮亮，露出一点整齐可爱的牙齿。
头顶上的灯光照耀都像成了令人容易溢出父爱母爱的滤镜。
总之沈厉川跟忻艺就是喜欢他。
看到他这幅模样就会心软。
滤镜还很重，觉得他怎么十五岁了还是这么奶乎乎的，跟小时候根本没有多大差别啊？
“不着急拿礼物，先跟叔叔阿姨说两句话吧……今天穿得真好看呐，跟个小王子一样，等会儿跟我们拍几张照片吧。”
裴慢慢没拒绝，点头答应：“……嗯，好呀。”
沈厉川跟忻艺明显还想跟他说话，可今晚他们是主角，才空没一会儿，又有别人过来搭话。
“老沈，你们到这里来了，刚才我绕一圈都没发现——哎哟，这是你们小儿子啊？什么时候有的小儿子，都这么大了？”
这个小儿子明显是指裴慢慢了。
沈厉川连忙笑着解释：“这可不是我们小儿子，这是我们朋友的儿子。”
对方明显一顿。
表情是极度怀疑的不敢相信，沉默了几秒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坏笑。
伸出手指点了点沈厉川：“你跟我装，这你居然还跟我装……我可没瞎，跟你们长得一模一样，你居然还不承认？”
“拿这个逗我可就没意思了啊！”
“我说你们在国外日子过得挺美，原来小儿子都偷偷养这么大了！”
沈厉川还想解释，可又过来一个朋友。
“远远瞧着你们一家站在这里，都想给你们拍张全家福了……什么时候有的小儿子，也从来没见你说过呀！”
“小儿子几岁了，个子都这么高了啊，你们可真能瞒！”
……
陆泓景跟凌玥站在远处，视线几乎一直追随着裴慢慢，自然看到了他跟沈家夫妇站在一起的画面。
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视角，所以一直不清楚，现在这么远远一看，连凌玥都有几分晃神了。
她脱口而出：“……这么一看，你不觉得慢慢跟他们很像一家人吗？”
其实有眼睛的人都会这么觉得。
陆泓景心里也正想着这件离谱的事，但凌玥一问，他当场大惊，迅速否认：“不觉得，哪里像了？”
“……哪里都像啊，真奇怪，以前也不觉得有多像，现在他们站起一起，真的很像啊。”
“是吗，可我看一点不像啊。”
“真的吗，你要不再仔细看看？”
“看了，不像。”
“可是——”
“不可是。”
“……”
陆泓景坚持嘴硬到底。
人死三天，这张嘴都烧不烂的程度。
但正逢裴慢慢对身世好奇的时期，现在陆泓景对这件事也比较敏感。
虽然他嘴比吃了铁的鸭子还硬，可家人清楚他心里很介意。
所以当陆泓景说：“……我出去抽根烟，马上回来。”
凌玥点点头：“去吧，就一根啊，别抽多了。”
陆泓景走到外面，默默抽起了烟。
裴慢慢只是跟沈家人站起一起的画面就让他这么不爽，等将来裴慢慢真找到亲生父母，跟亲生父母站在一起了呢？
那画面只会比沈家更像一家人吧？
到时候怎么办？
难道真要把裴慢慢还回去吗？
心头正烦闷着，一道更烦人的声音在陆泓景耳边响起。
是沈厉川：“哟，里面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到外面抽烟来了？”
“……”
陆泓景瞥他一眼：“我出来抽烟没什么，你们可是今晚的焦点，你怎么出来了？”
再仔细一看，沈厉川的脸色没比陆泓景好多少，看着竟也挺忧愁。
那陆泓景就开心了：“……你怎么愁眉苦脸的？谁来砸场子了？”
“……”
沈厉川没说话，只这么站在陆泓景身边，也点上了一根烟。
吸了两口后，才缓缓说道：“看到慢慢，就想起我们悠悠了，他要是还活着，也该长这么大了。”
“……”
他们的小儿子十五年前就死了，这明明是件毋庸置疑的事情。
可今晚连续好几个人误会裴慢慢是他们的小儿子，提得多了，难免又想起了。
其实不怪别人误会，连他们自己都越看越像。
只是先前一直待在国外，没这样让旁人判定的机会，而且之前的想法也已经成了固定思维，不会轻易改变。
可今晚连续被好几个人这么一说，内心就有些动摇了。
因为真的太像了。
小时候还没这么像，越长大居然越像。
上次裴慢慢跟忻艺站在一起，相似程度是令沈厉川都会恍惚的程度。
如果不是确定他们的小儿子早死了，又知道裴慢慢的亲生父母就在现场，而是换成在路上巧遇裴慢慢——那绝对是像到会拉他去做下亲子鉴定，挽回一点最后希望的程度。
沈厉川叹了声气：“这种失去孩子的痛，一辈子都无法释怀，你能懂吗？”
“……”
以前陆泓景不懂，现在可他爹的太懂了。
陆泓景吐出一口烟：“我懂。”
两人难得没有立刻就争执起来，竟是有点沉重而感同身受地交流着。
沈厉川笑了声：“你懂什么？”
“我不懂什么了？”
许是时机合适，心情又沉重，沈厉川都敢自揭伤疤在前了，陆泓景也就坦然直言了。
“我们养了慢慢十年，现在他想亲生父母了，我只想把他亲生父母捆起来沉——”
“你说什么？！”
陆泓景“沉海”的恶毒打算没能说完，就被沈厉川非常激动地打断了。
陆泓景皱眉：“你激动什么，又不是沉你。”
“你刚才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什么亲生父母，慢慢不是你们亲生的吗？！”
陆泓景不明白沈厉川为何如此激动，还以为是对这个秘密感到惊讶。
笑了下：“……怎么样，看不出来吧？连你都看不出来，说明这些年我们对他是真当亲生一样好的。”
可沈厉川显然不是为了这件事激动。
沈厉川感觉三观尽碎在脑海。
“慢慢不是你们亲生的！！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怎么从来不说！！”
“十年了，整整十年啊！！你就没想过说一下吗！！”
“……”
这下陆泓景听出来了，沈厉川是带着明显责怪的语气。
嗓门又大，几乎算是贴着陆泓景耳朵吼出来的。
陆泓景将手上的烟一扔，火气瞬间也上来了。
维持不到几分钟的虚假和平迅速破碎。
陆泓景没什么好气地说道：“是，慢慢不是我们亲生的，可这管你什么事，还要跟你汇报啊？”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慢慢还能变成你们亲生的啊？”
陆泓景不仅嘴硬，该气人的时候也很气人。
沈厉川正受到这个消息的巨大冲击，听到陆泓景这么说，当场也没了解释的心情，只以同样的嗓门回道：“说不准呢！！”
“比起你们，慢慢难道不是跟我们更像一家人吗！！”
“难怪他长得一点不像你们！！”
“……”
但这几句也踩在了陆泓景近期的最痛点上。
“就算慢慢不是我们亲生的，跟你们更没关系！”
“还说不准呢！！”
“说不准什么啊，说不准我是你亲爹呢！”
第163章 第 163 章
想让陆泓景跟沈厉川吵起来轻而易举。
说实话, 都不用到纠结用词这步，但凡语气有些不对就行了。
一分钟前，两人还并肩站着抽烟, 看上去表面和谐。
一分钟后, 已经面红脖子粗，宛如争夺领地的雄性猩猩，下一秒就要开打的样子。
陆泓景正为了这件事伤心伤身，持续时间都长达半个月了。
被沈厉川这么一刺激，战斗力直接飙升到一个不可估量的地步。
陆泓景知道自己这样说肯定不好。
可这种争执时刻，谁还管什么好不好啊，就是要不好，就是要让对方认输。
谁叫沈厉川先招惹他的。
他就是要让沈厉川后悔, 这才是男人的硬道理。
陆泓景的战斗力正处在加速过程中，淬了毒的嘴巴根本停不下来。
“还指望慢慢是你们亲生的吗？”
“长得有点像而已，你就偷着乐去吧！”
“你亲生的投胎了都长不到这个岁数！”
而最后这句话，毫无疑问成了引爆的开关。
就算是沈厉川过激在先，踩到了陆泓景的痛处，可陆泓景这句话更痛更过分。
“陆泓景！！”
沈厉川揪住陆泓景的衣领，率先动手，就这么将他揪了过来，然后恶狠狠地往后猛推。
作为这场派对的主人，又是他们回国后的第一场派对, 能到场的都是相对重要些的人物。
当着这么多亲朋好友的面, 沈厉川必然不愿今晚发生什么意外，是最希望能顺利圆满结束的。
可陆泓景突然爆料的消息太令他震惊, 之后说的那些话也太过分太叫人生气。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厉川不仅已经动了手, 嘴巴也不受控制吐出扎心恶毒的词汇。
“被你这样的人带大，慢慢当然得想亲生父母！”
“我看他是受够了你吧！你看上去就像有严重的情绪管理障碍！”
“他绝对不爱你！”
“这十年肯定忍你忍得很辛苦！是忍不下去了，才想亲生父母了！”
陆泓景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
忙着嘴炮输出，身体并无防备，连往后退好几步，差点没站稳。
斗嘴就斗嘴。
动手就是战火升级的前奏了。
原本还对自己脱口而出的伤人言语有几分冲动的后悔，可听到沈厉川这些话后，这下好了，彻底没了。
“姓沈的！！”
怒火彻底点燃。
陆泓景也动手推了回去。
两人体型相仿，力量也旗鼓相当，曾经在酒吧大打出手的场景再度放送。
最后的理智是彼此都还保留着一丝武德，没有完全疯狂，知道不能打对方的脸。
其余地方拳拳到肉，手抡脚踹，谁都下定狠心要把对方先揍趴下。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屋内不远，可以说就在门口，打着打着就扯着对方扭进了屋内，即便是在角落，也立刻引起众人围观。
凌玥跟忻艺是最先看到的，四目震惊，赶紧跑了过去。
谁都不敢相信，这样的日子他们竟然能打起来。
不管原因是什么，都是先各打五十大板的程度。
她们赶紧上去劝架，周围也有不少人试图帮忙拉开他们。
可他们打得难舍难分，衣服皱了，扣子飞了，鞋子也飞了。
就这样了，两张嘴还能继续斗着。
沈厉川道：“不仅慢慢不爱你！你老婆也不爱你吧！你大儿子留学也是为了躲你吧！”
“你这个嘴贱的疯子，你这张嘴就应该被人吊起来抽三天三夜！”
陆泓景气急败坏：“放你爹的臭狗屁！”
“我跟我老婆关系好到随时能生三胎！你有本事让你老婆再生一个啊？！”
“十多年连个二胎都生不出，还敢来我面前狗叫？！”
“……”
陆泓景用嘴炮实力证明了沈厉川说的话好像真没错。
凌玥感觉丢脸死了，又无语又生气，根本不想上前认领。
但又没办法。
“你们别吵了，别打了！！赶紧住手啊！！”
忻艺也没好到哪去。
今晚到场都是他们的亲朋好友，结果沈厉川现场跟人争吵打架，还有点吵不过对方的样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你还不赶紧住手？！这么多人都看着呢！还要不要点脸皮了？！”
可两人都不愿听。
此时此刻已经打红眼，谁来劝都不好使，今晚必须分个输赢高低出来。
哪怕强行被人分开，等要蹬着腿再试图踹对方一下，然后再打到一起。
“别拦着我，今天我非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踢到铁板了！！”
“放开我，我今天不把他那张嘴打爆了，我就跟他姓！！”
直到裴慢慢出现。
他只是跟着沈雾深去拿礼物，稍稍离开了一会儿。
都还没看是什么礼物呢，沈雾深要他回去了再看，两个人正说着话出来，结果就看到这边围了一大圈人。
没看清里面的情况，先听到了陆泓景跟沈厉川你一句我一句的争执声。
裴慢慢都傻眼了。
不敢相信今晚他们还能争执起来，连忙挤进去。
看到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大人，下意识喊了声：“……爸爸！”
这声呼喊冲破人群跟陆泓景被冲动裹挟的混乱大脑，直抵陆泓景的心脏，成功让理智短暂回归。
可也就是这么一停顿，陆泓景没来得及再避开沈厉川的拳头，于是这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的脸上。
陆泓景登时眼冒金星，身体失去平衡，直往后倒。
看上去像是打输了。
“爸爸！！”
而在沈厉川跟陆泓景之间，裴慢慢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跑向了倒地的陆泓景。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护短是人之常情，又是在这陆泓景明显处于弱势的场景下，裴慢慢自然也会想保护自己的家人。
他挡在陆泓景面前，根本不惧沈厉川可能误伤到自己的拳头：“沈叔叔，你冷静些！”
小孩稚嫩的眼眸里明显带着对这种情况的无措跟慌乱，可更多是想要保护家人的坚定跟勇敢。
对上裴慢慢这样的眼神，沈厉川就像疾驰的车辆被强行按下刹车。
躯体虽然停下了。
可心脏就像撞在躯体的气囊上，震得他浑身发麻，恍惚不能回神。
沈雾深跟忻艺赶紧趁机会将沈厉川往后拉开，不让他跟陆泓景再有随意接触的机会。
凌玥跟裴慢慢也赶紧将陆泓景从地上扶了起来。
凌玥的语气难掩抱怨：“你真是的——到底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大动肝火？”
裴慢慢则是真的关心：“……爸爸，你没事吧？你的脸疼不疼？”
他亲眼看着沈厉川挥舞拳头，就这么打在陆泓景脸上，那一下都快把他吓死了。
陆泓景当然疼。
但疼痛也让人找回冷静跟理智。
虽然这种时候仍不忘刺激沈厉川，他知道沈厉川此时最在意什么，故意说道：“……疼啊，当然疼，快疼死了。”
“这一拳头下来，爸爸都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裴慢慢的眼神就更担忧了。
而沈厉川看到这幕，当场就是一个更加火冒三丈的大动作，要从妻儿手中挣出去：“你们别管我！！让我去打死他！！”
“好了好了！你别闹了！你赶紧给我过来！”
幸亏有沈雾深拉着，才没让沈厉川又冲上去。
最后在众人好奇窥探的眼神下，两家扯着各自的当事人进了边上的一间休息室，准备先搞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忻艺将休息室锁上：“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之间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今天这样的日子还能吵起来？”
“就算真有深仇大恨，也不能在今天吵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们还打起来？”
“你们几岁了，加起来都快一百岁的人了，又不是十岁小孩，像话吗？”
虽然不用问就知道，肯定陆泓景也有错，这事绝不可能是沈厉川一方单独能挑起来的。
可忻艺不知具体情况，从她的角度出发，作为今晚派对的主人，沈厉川就是该更包容些，该尽全力忍耐陆泓景的。
直到沈厉川言简意赅地说出：“慢慢不是他们亲生的。”
“……”
几方停顿。
忻艺的反应不比刚才的沈厉川好多少，手里拿着的东西直接掉落在地：“……你说什么？！”
沈雾深的表情都变了。
虽然保持着沉默不语，可脸上展露出了极度罕见的震惊，不敢置信地看向裴慢慢。
裴慢慢听到这句话，也心跳一惊。
他不懂今晚大人的冲突跟他身世有什么关系。
但他很介意这件事，也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
听着沈厉川说出来，就有种好像被戳穿了保护外壳的感觉。
再看到沈家三口视线全往自己身上集中，下意识就有种好像做错了什么的不安跟无奈。
还好陆泓景赶紧伸手揽过了他。
靠到陆泓景的胸膛，整个身体被父亲高大的身躯半围起来，他心里才有了些安全感。
陆泓景很后悔告诉了沈厉川这件事。
就算是事实，也不该当着孩子面说出来。
陆泓景语气依旧不好：“亲不亲生都跟你们没关系，这是我们自家内部的事情，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可一顿互殴发泄了情绪后，双方也算能用语言文字进行些交流了。
沈厉川回道：“如果慢慢是你们亲生的，我们确实没有过问的资格。”
“但他不是，那这件事就没这么简单了。”
都已经大打出手过了，沈厉川也没必要再犹豫，而是将他刚才过激冲动的最大怀疑说了出来。
他眉目沉重，凝视着裴慢慢：“我怀疑……慢慢很有可能就是我们的小孩。”
“……”
沈厉川说完后，全屋气氛就像冻结了几秒。
裴慢慢呼吸凝滞，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根本不敢相信沈厉川说了什么。
陆泓景停顿几秒后，反对最激烈：“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怎么可能！你们儿子早就——”
这回打住了。
没再像刚才那么冲动，硬生生将剩余几个不吉利的字眼咽了回去。
“总之不可能！”陆泓景说，“你现在就像疯了的可云！你异想天开，无理取闹，你最好别再纠缠不休！”
沈厉川努力压制想再给他一拳头的冲动，用大嗓门代偿了：“不单单是这个原因！”
虽然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因为从来不曾怀疑过，所以也让他们压住了很多原本值得可疑的细节。
首先就是越来越相似的容貌。
长得很像忻艺就算了，可裴慢慢长得也像沈厉川。
到底是怎样不可思议的缘分跟巧合，才能让裴慢慢同时具备跟他们都相似的五官？
何况这也不是他们主观臆断，而是连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都会误会他们是一家人的程度。这样的陌生人还不止一个。
更不用说裴慢慢小的时候，跟沈雾深的喜好还很相似。
那么喜欢同一部动画片，又那么喜欢吃鸡蛋。
要说前者算是牵强的联系，那喜欢吃鸡蛋到这种程度绝对不能再算巧合。
因为沈厉川小时候也很喜欢吃鸡蛋。
这怎么看都是基因习惯的延续跟继承。
以前认定了裴慢慢是别人家的宝贝，所以这些先入为主都是巧合。
可裴慢慢不是亲生的真相一映入脑海，这些巧合的细节瞬间开始纷纷化解，在沈厉川心里变成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是上天留给他们的，最后一点，万分之一的可能跟希望。
“那也不可能！你的这些理由都很荒唐！”
区区这些理由，根本无法说服陆泓景。
“够了！你不用再说了！你就是想孩子想疯了！”
沈厉川真的很想再揍他一顿。
忍不住咆哮起来：“当年我们并没有找到孩子的尸体！”
“……”
这么一吼，轮到陆泓景跟凌玥不知作何反应，沉默地不敢置信了。
“我本来不愿意说出来，因为这是我们最后的幻想！”
将这点幻想藏在心里，即便裴慢慢不是他们的小孩，他们还是能保留一点最后的希望在心底。
可一旦说出来，就好像成了种可笑。
年仅一岁多的小孩罢了，怎么可能拥有在车祸火海中自救的能力？
“当年车祸很严重，什么都烧没了，什么都烧成了灰烬！”
“司机跟保姆都烧成灰了，什么都没留下，现场只找到了几颗没烧完的牙齿，确定了他们的身份！”
沈厉川执拗又坚定地说：“孩子什么都没留下！可能是烧成灰了，但也可能是压根没在车上！”
陆泓景脸上的表情切换狰狞。
糟糕的心情只想让他对沈厉川恶言相向，可沈厉川剖开了如此惨烈的陈年伤疤，最后的人性又控制着他不该太过分。
陆泓景欲言又止，最后也是尽了所有努力，还算温和地问了声：“……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沈厉川坚定偏执地回道：“可能。”
即便所有人都觉得这不可能，会觉得他是疯了。
可裴慢慢出现在他们眼前了。
即便错过十年，但裴慢慢的身世真相也终于浮出水面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这次确认以后，会葬送最后一丝幻想希望，从此他们将对这件事再无任何指望——可情况还会比现在更糟吗？过去这么多年，他们不都这样过来了吗？
但此刻万分之一的可能出现在眼前了，就算失败的概率远超一百倍，都值得他们抓住验证，绝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错过。
再度提起这些往事，忻艺还是忍不住落泪，靠在大儿子怀里，哽咽道：“别说了，别再说了……”
沈厉川的眼眶也微微发红。
他强迫自己冷静，转而继续询问：“……你们是在哪里领养慢慢的？”
“……”
但这些事情说起来就长了。
凌玥站在裴慢慢身旁，见小孩脸色呆滞苍白，满腔心疼，忍不住开口说道：“够了，你们一定要当着孩子的面讨论这些吗？”
“……”
“……”
陆泓景跟沈厉川这才冷静了些。
陆泓景连忙抱紧裴慢慢，安抚地揉揉他脑袋：“……是爸爸不好，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他的。”
沈厉川对这个说法意见相当之大，可看一眼裴慢慢苍白的脸色，还是忍住了。
沈雾深道：“我先带慢慢出去吧，你们聊。”
大人都对这个提议感到赞同，可裴慢慢回了神，此时小声却认真地说：“……不，不用，你们不用顾虑我，继续说吧。”
凌玥心疼：“慢慢……”
“没事的。”裴慢慢快速眨了几下眼，缓平自己的情绪，“既然跟我有关，我也想现在听着……我能承受的，没什么的。”
如果他想找到亲生父母，将来总会经历这样的情况，也许是会比现在更惨烈更夸张的情况。
所以裴慢慢强迫自己勇敢面对——眼前还是他认识了这么多年的沈家人，如果连眼前的情况都承受不了，以后他该怎么办？
“我不是小孩子了。”裴慢慢逞强地说，“我也不喜欢等到你们讨论完，再告诉我一个可能美化过的结果……我想现在就什么都知道。”
见裴慢慢如此坚持，家长也不好硬要他离开。
陆泓景道：“……这些事情说来就复杂了，现在也没空跟你长话短说。”
“我只能告诉你，慢慢不是我们领养的……他真正的养父母姓裴，你们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吗？”
“……”
相识整整十年了。
他们现在才知道裴慢慢的真实姓氏。
但对裴这个姓氏，沈家夫妇显然是陌生的，沈厉川摇了摇头：“那你们总知道养父母是从哪里领养慢慢的吧？”
陆泓景一顿：“……说是，从首都领养的。”
“……”
“……”
“……干什么！首都这么大，巧合罢了，是首都就非得跟你们家有关啊？！”
陆泓景道：“年龄就不一样啊，慢慢不比你们儿子小一岁吗？！”
但再有能对上的小细节时，关于年龄这点，陆泓景也不是那么有把握了。
因为裴慢慢连生日都是假的，没人知道他的真实生日到底是什么时候。
那么年龄大一岁小一岁的，从外貌上看根本没有区别。
沈厉川显然也想到了。
当先前所有正确条件都变错误条件时，再有一项年龄上的小小误差，简直再正常不过。
“那骨龄呢？你们带慢慢做过骨龄测试吗？”
陆泓景说：“你猜呢？”
沈厉川猛地一拍大腿就站起来，再度咆哮：“十年了！！整整十年啊！！”
“你们但凡提过一点细节！！我们都不至于现在才知道！！”
但陆泓景心里就是觉得不可能，依旧偏向沈厉川是想孩子想疯了。
陆泓景道：“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吧，你们但凡上网搜搜呢？”
“慢慢是算不上有多火，但身份信息也不是一点没有啊，你们怎么不说是自己不够关心他，连这点信息都懒得上网查呢？”
自从裴慢慢跟凌玥合拍的第一部电影上映后，有关他身世的讨论就没断过。
尽管没有多少火爆热烈，可一直都有，并不是什么秘密。
难道凌玥真能生出这么大的二胎吗？
但凡多刷几条帖子就知道不可能了啊。
他们真正压着的，只是裴慢慢被领养的真实身世。
因为不管他们怎么安慰怎么看待，在大众眼里，领养就是件特殊的事。
尤其是在孩子之间，被领养的小孩仿佛低人一等，是可以被任意取笑侮辱的存在。
哪怕裴慢慢什么都没做，讨厌他的人都可以用这点攻击他。
所以他们对待这点很上心，这么多年一直保护得很好，但凡介绍裴慢慢的新闻消息里，只会写他就是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小孩。
又为了不让别人欺负他，也明确表明过他跟陆家的关系特殊。
稍微了解一点的人人都知道，陆家的大少爷，凌大影后的儿子，从小就特别照顾他，简直是如珠如宝般地护着。
所以裴慢慢本人毫无背景，但作为小童星出道十年了，资源一直很好，做什么都顺风顺水。
因为他跟陆家关系亲密，整个陆家都是他的靠山。
陆泓景说：“别说你们在国外资讯落后，你们要真关心慢慢，这些消息都不难找啊？”
“难道看到这些的时候你们就不觉得奇怪了？”
“还是非得我主动告诉你们，你们就不能放下身段来问问了？”
道理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但从陆泓景嘴里出来就是气人。
沈厉川怒道：“你别把人当白痴了！这些消息我们会没有看到吗！”
“我们还看到有人说慢慢是凌玥的私生子，你是为了面子才认下这顶绿帽子的！”
陆泓景：。
“他叫你们爸爸妈妈！你们对他这么好！你们看上去就是一家人的样子！”
“我们亲眼见到了这些，还来问你们什么？！”
“难道你要让我们相信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而不是我们亲眼看到的东西吗？！”
如果他们住在国内，看得多了，也许真会更早就起疑心，也许哪次也会真忍不住就问了。
可他们住在国外，一切条件都是那么凑巧，刚刚好起一点不多的疑心，又刚刚好能被他们亲眼看到的“真相”压下。
是奇怪啊。
看到裴慢慢那些五花八门的身份传闻时，他们是奇怪陆家为什么不肯公开裴慢慢的身世，难道这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吗？
可裴慢慢出道十年了，一共出演过的角色并不多，还基本都是配角。
所以他们就想，也许是他们并不打算让孩子将来继续走这条路呢？
可能就是年纪小的时候玩玩，等大了还是要回归家族事业的。
那么减少真实身份的曝光，对孩子来说也算是一种保护。
当这些可疑的行为能够在脑内完成逻辑自洽时，自然就不会再问了。
其实就算不能完成逻辑自洽，他们也不会多问。
因为哪怕再奇怪，可亲生父母选择了这么做，那么再奇怪都不奇怪。
这就是整个社会给予父母的宽容跟特权。
哪怕会有旁人看不下去了，那旁人最多也是选择把眼睛闭上不看，而不是擅自插手父母的行为。
直到真正的事实暴露。
接着所有不合理的事件细节拥有了一个更符合逻辑规律的出口。
陆泓景说：“那要怪也只能怪你们自己反应迟钝，非要我说这么明白了才能意识到。”
“那十年不肯说一句的你们又算什么？”
“算我们关系不好呗。”陆泓景说，“说实话，我们关系确实没好到能随便告诉你这件事的程度。”
“……”
沈厉川怒目圆睁，这回没拍大腿了，站起来就冲着陆泓景的方向大步迈去。
幸亏沈雾深将他拦住，忻艺也赶紧将他拉回去：“好了好了，你冷静些坐着吧，现在难道还是动手的时候吗？”
凌玥很想管管陆泓景这张嘴。
可她没有办法，这家伙的嘴太快了，总不能把手塞他嘴里吧？
凌玥也拍了陆泓景一下：“……好了，这么气人的话，你也少说两句吧，看在孩子的面上，别刺激慢慢了。”
听凌玥再提到裴慢慢，两方斗志昂扬的爸爸这才恢复一些理智。
陆泓景是没再对沈厉川说什么了，但他抱着裴慢慢，已然是胜利者的姿态：“是爸爸不好，吓到我们小猪宝了。”
“早知道今晚不来了，没想到是遭罪来了。”
凌玥：“……”
看看，她就说吧。
这嘴快得根本让人反应不及，真能把手塞进去也赶不上时机啊。
凌玥除了摇头叹气也不知能说什么：“今晚闹成这样，我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我们还是先走吧，别再激化矛盾了，今晚好好冷静一下，明天再商量吧。”
“不行，慢慢不能走。”沈厉川说，“慢慢今晚得留在这里，明天跟我们去做亲子鉴定。”
于是又轮到陆泓景猛拍大腿站起来了。
“你别太过分了。”陆泓景说，“你还想限制我们人身自由？”
“谁要限制你们人身自由，你现在滚蛋都没事，爱滚哪里滚哪里去。”
沈厉川看向裴慢慢：“但是慢慢不行，他不能走，他明天必须跟我们去做亲子鉴定。”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即便往后是无尽黑暗的深渊，但此时此刻，不能放弃就是不能放弃。
“你说做就做？凭什么？”陆泓景怒道，“我不答应，你这辈子休想做。”
“你——”
眼瞅着这两人又要伸着脖子干起来，裴慢慢连忙拉住陆泓景：“没关系的爸爸，我留在这里吧……我可以答应去跟沈叔叔做亲子鉴定。”
于是陆泓景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不敢置信地看向小孩：“慢慢——”
裴慢慢扬起脑袋看向他，努力做出轻松的模样：“……真没事的，如果我想找到身世的答案，迟早会面对类似的事情，我不想逃避。”
“而且叔叔阿姨这些年一直对我很好，就当是帮助他们验证一项答案，也是我应该做的。”
说罢，他也看向沈厉川跟忻艺。
但只是短暂一眼，眼神躲闪，更不敢直视他们的双眼。
虽然他努力装出很勇敢的样子，可能让双方大人如此激动的事，自然也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此刻心头只剩下很不真实的感觉。
沈厉川会忻艺会是他的亲生父母吗？
世上真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事吗？
应该不可能吧，怎么想都太离奇了吧……
真正到了这种时刻，他反而头脑一片空白，什么感觉都没了。
不过他能确定的是，自己已经长大，不能再当个什么都做不到，只会在旁边傻看的小孩了。
他反复想着陆时祈，如果是哥哥遇上这种事，会怎么应对处理呢？
反正肯定不是惊慌失措，哥哥会以最快速度冷静下来，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没有陆时祈那样魄力，但还是学着陆时祈样子，试图镇压此刻的局势：“……总之你们不要再吵架了。”
“如果你们再吵……我就不理你们了！”
第164章 第 164 章
这场荒诞又不可思议的闹剧, 最终以裴慢慢答应去做亲子鉴定迎来了和平休战。
但沈家夫妇举办派对的心情算是彻底毁灭了。
尽管沈厉川跟忻艺还是出去招待了客人，奈何大部分心思已经不在这件事上。
他们只惦记着裴慢慢，生怕陆泓景跟凌玥突然反悔, 会偷摸带他离开。
后来场面基本是靠沈雾深撑着, 马马虎虎但也算圆满地结束了这场派对。
当晚，陆泓景跟凌玥一起留在了沈家。
原因很简单。
沈家不肯让裴慢慢离开，生怕陆泓景连夜带着他去往天涯海角，找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
但陆泓景跟凌玥也不可能让裴慢慢单独留在沈家，原因同上。
双方谁都无法说服谁，谁都担心对方使阴招——那么最完美的解决办法，也就只剩他们一起留下来了。
为了不混淆裴慢慢的自身想法，他们还做下约束, 今晚谁都不去打扰他。
所以带着空白大脑在客房床上躺平休息时，裴慢慢整个人还感觉挺冷静的。
虽然今晚注定无法入眠。
怎会有如此戏剧离奇的事情。
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吗。
会不会是他的臆想，或者是他的梦境。
裴慢慢闭上眼睛，想的东西似乎有很多，几乎把他整个大脑填满。
可要问他到底想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遭受的冲击太大了吗？
否则他怎么能这么冷静？
回忆了一番晚上镇压场上局势的场面，裴慢慢竟还有心思觉得自己表现不错？
一面觉得自己也离谱，一面又坚持认定是真不错啊——他竟然真控场成功了，可这是之前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大脑神经因此兴奋着, 裴慢慢将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汇集成文字, 一股脑全发给了陆时祈。
经过加上自己的心情，文字消息少说也得有几十条, 对话框往上都拉不到尽头。
大脑空白茫然又兴奋跳动的情况下，裴慢慢想什么看什么都是虚幻不真实的。
唯有一条明确。
他在等陆时祈回来, 他希望陆时祈能快点回来。
因为早早就定下了首都之旅的行程，他们开始还准备在这边多玩几天回去，所以陆时祈这回会直接落地首都，大概凌晨两点半能到。
平常这个点裴慢慢早就睡了，暑假再放肆他都不会熬这么晚。
毕竟还在青春发育期，好好长身体最要紧。
可多了要等到陆时祈回复的信念，裴慢慢硬是熬住了没有睡。
尤其时间越来越接近两点半时，他突然一股说不出的紧张焦虑，连手指上的温度都褪去，整个人冷到几乎要发抖。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往对话框里发着消息。
裴慢慢：【哥哥，我还没睡着TvT】
裴慢慢：【等你打开手机，看到我发的这么多消息时，一定会很震惊吧TvT嘿嘿】
裴慢慢：【可能全部看完就要花十多分钟，对手指.jpg】
裴慢慢：【可是我真觉得我今晚表现很好耶！】
裴慢慢：【爸爸跟沈叔叔吵得那么不可开交的时候，我闪亮登场！】
裴慢慢：【而且上场就将他们两个人硬控住了！】
裴慢慢：【很可惜没让你看到当时的场景，我觉得我那样可有你的风范呢！】
长文字消息一条接一条，将晚上的场面以各个角度描绘了好几遍。
但所有文字加起来，传递的只有一个信号：他需要陆时祈在身边，此时此刻，他很需要得到陆时祈的回应。
裴慢慢单方面输出无数条，正编辑着下一条时，陆时祈那边冒出一条简洁的消息回复。
陆时祈：【定位发我】
时间02：31。
虽然只是几个字，可裴慢慢好像听到了声音，还有陆时祈一贯高冷又狂妄的语气。
漂浮着不知前往何处的心脏瞬间落回了胸腔内。
裴慢慢：【[位置]】
一共发了那么多消息都找不回安全的实感，可陆时祈的消息一出现，裴慢慢就安定了。
删掉对话框里的全部文字后，竟还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时祈：【会等我吗】
裴慢慢感觉鼻腔直泛酸涩。
他就是在等陆时祈回来啊。
裴慢慢：【等你】
陆时祈一出现，他连文字消息都瞬间简短了。
陆时祈：【好，那别睡】
裴慢慢：【嗯嗯，我不睡】
裴慢慢：【我今晚肯定也睡不着，就等着明天去做亲子鉴定了】
十分钟后。
陆时祈：【上车了】
陆时祈：【大概四十分钟】
陆时祈：【你发的我没全部看完，现在看】
裴慢慢发了那么多消息，加起来说是千字长作文都不夸张。
陆时祈手机刚联上网就收到消息轰炸。
——当然不止裴慢慢的，还有陆泓景跟凌玥的，还有其他同学或熟人的。
但不用怀疑，裴慢慢的消息数量多到最夸张，对框话上未读数字已经变成省略号。
陆时祈再厉害都不可能在一分钟之内全部看完。
可一分钟足够他从众多无关紧要的文字里提取出有效信息，做出立刻来找裴慢慢的决定。
而知道陆时祈会直接来这边后，裴慢慢更像是吃下了一颗强而有效的定心丸，空白的大脑里重新泛起复杂色彩。
裴慢慢：【好，我等你】
回完这条消息，裴慢慢连床都躺不下去了。
先是靠坐起来，接着下床站起来，然后焦躁地走到了窗户边。
全身心地投入，认真等着陆时祈回来。
可等待过程总是煎熬。
再短也漫长，好像怎么都到不了头。
望着窗外黑黢黢的景色，裴慢慢突然就想——反正他肯定是要去外面接陆时祈进来的，那早点出去跟晚点出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正好他住的客房在一楼，想翻墙出去的话轻而易举。
要从屋内走还有风险呢。
虽然外面很安静，但发生这样的意外，两家大人说不定都没睡，万一听到他的动静出来了，场面说不准又要失控。
对比之下，连这个房间的位置都就像命中注定。
这么想到了，可行性又很高，最后裴慢慢心一狠，还真干脆地翻出了窗户，在沈家大别墅的庭院绕一圈后，走到了正门口。
正门是铁艺式围栏，看上去气派，也不难开。
就是重了点，也可能是乌漆嘛黑的，裴慢慢没找对开门方法，总之费尽全身力气拉开一条隙，艰难地挤了出去。
最炎热的盛夏环节已经过去，但凌晨时分，室外的温度还是很高，吹过的风仍带着热气，没待过五分钟，裴慢慢就感觉自己开始滋滋冒汗，并且口干舌燥。
——晚上发生的事太混乱，从陆泓景跟沈厉川爆发冲突到现在，他愣是连一口水都没喝，直到现在渴了才想起来。
可要再回去喝水也没必要。
裴慢慢只想等陆时祈过来。
裴慢慢：【哥哥，你到哪里了？】
裴慢慢：【你看完了吗，今晚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很抓马？】
裴慢慢：【对了，我还没告诉你，爸爸跟沈叔叔打起来的时候，衣服扣子跟鞋子都飞了，后来一个小朋友捡到鞋子，在池塘舀水玩】
裴慢慢：【真不知道小朋友家长会是什么心情，应该也很无语吧】
裴慢慢：【谁想玩他们的臭鞋子啊哈哈哈】
裴慢慢对着手机屏幕按字：可是哥哥，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只是犹豫纠结许久，也没能将这句话发出去。
裴慢慢默默狂按删除键，全部删除后，改成发送一句：【哥哥，你快点过来吧，我在门口等你】
陆时祈过了半小时才回复。
陆时祈：【手机没电了】
陆时祈：【司机车上充不了】
陆时祈：【还好路边有充电宝】
终于等到陆时祈回复的消息，裴慢慢焦躁不安的心情也得到几丝缓平。
想象一下陆时祈在路边扫充电宝的场景，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扬起了微笑的弧度。
管你是多高傲厉害的大少爷，刚下飞机就收到这些消息，肯定也会混乱。
马不停蹄地赶往这边，还要时刻注意路边有没有能租借的充电宝。
裴慢慢：【你快到了吗？】
但这条消息刚发送完毕，不远处就有辆车子闪着刺眼的远光灯过来。
裴慢慢下意识抬手遮眼，等车子切换成近光灯停下，他将手也放下时，陆时祈就从车上下来了。
晦暗的夜空不见月光，路灯昏昏也不明亮，陆时祈逆着车灯朝他走来，光影照耀折射出他颀长的身影，步伐似乎都透出他罕见的焦急。
只几步的距离罢了。
可真人走到眼前了，裴慢慢才发现自己连几步路的距离都不愿意等。
还拿着手机都忘了，直接往地上一丢，朝着陆时祈飞扑过去。
“——哥哥！”
抱住陆时祈不够，而是整个人都挂了上去，双腿围到陆时祈身上，伸出双手紧抱住他。
又喊了一声：“……哥哥。”
这声就透着股莫名的可怜委屈了。
迷幻茫然毫无真实感的整个晚上，在见到陆时祈这一刻，裴慢慢终于有了几丝真切的实感。
凌晨的空气闷热。
他很热，陆时祈比他更热。
胸膛跟手掌都很热，他就好像抱着一个巨大的人形热水袋。
躯体想要远离，可心因此安定，不愿分开。
他听着陆时祈重重呼出一口气，感受陆时祈的手掌从脑袋上安抚而下。
陆时祈贴着他的耳朵，声线语调是从小到大不变的镇定自若，永远充盈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在，不用怕了。”
也就是在这句话音落下的同一秒，裴慢慢的双眸瞬间模糊，泪水竟直接夺眶而出，迅速落满半张脸。
今晚自以为的冷静沉着，厉害控场，所有若无其事的空白茫然，还能给陆时祈发大段大段文字的理智耐心——归根到底不过一个理由，他只是在掩饰自己的慌乱跟害怕罢了。
掩饰到迷惑住了自己，连自己都相信的程度。
直至见到陆时祈。
而陆时祈一眼看穿他的所有伪装，将他的埋藏深处的真实感受点明，给予了他此刻最需要的安慰。
裴慢慢再也忍不住，全部被压抑的害怕跟焦虑有了发泄出口，就这么挂在陆时祈身上，嚎啕大哭出声。
“呜呜哇——哥哥，我，我好怕啊，我真的好害怕——”
到底只有十五岁啊。
才念完初中，半大的青春期小少年罢了。
有关身世的秘密，突然就这么暴露在另一户人家面前，他当时感觉自己就像暴晒在太阳下的小鱼干，简直无处可躲。
整个晚上，谁都没有真正尊重过他的意见。
陆泓景跟沈厉川就顾着在那里吵架。
陆泓景是彻底跟沈厉川杠上了，不同意他做亲子鉴定，更多是不想让沈厉川如意，觉得沈厉川疯了。
而沈厉川只想着拉他去做亲子鉴定，去验证自己心里的猜测跟希望，压根没想过，如果结果不符，他会有多么尴尬，以后又该如何面对他们一家。
大人们只顾着自己，都不为他想想，至少给他点心里准备的时间，先询问一下他的意见啊。
“他们就在那里吵架，他们还打架……呜，我真的好害怕……好像，好像都是我的错，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最害怕这样的事情。
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一切好像是围绕着他展开，什么都跟他有关。
让他又委屈又本能地感到内疚。
所谓成功控场，说穿了不过就是他在这种情绪下，选择委屈自己来换取一切太平罢了。
他根本一点不厉害。
真实的他只是眼下这个抱着陆时祈大哭特哭的超大哭包而已。
“呜呜呜……我真的，真不想理他们了，我觉得自己好委屈哇……我想把他们都，都关起来……”
陆时祈像抱小孩一样抱着他，不断顺着他的脑袋后背安抚。
等裴慢慢哭嚎地差不多了，才出言安慰：“不哭了，是他们太过分，不是你的错。”
裴慢慢扁着嘴唇，五官都是伤心的形状：“呜，他们真的，很过分，他们怎么能这样……”
“就当今晚的他们是两个执迷不悟的日本人吧，让让他们。”
“……”
陆时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原本非常悲伤难受的裴慢慢当场破功，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哥哥！”
太脏了。
骂得实在太脏了。
陆泓景跟沈厉川罪不至此。
陆时祈见这招有效，嘴角泛起淡淡笑意，用手指抹去他啪嗒啪嗒还在往下的泪水：“心里是不是好受些了？是不是，跟日本人计较什么呢？”
“……”
裴慢慢很想忍住的。
可陆时祈连安慰的方式都这么独辟蹊径，他根本就忍不住。
裴慢慢感觉情绪一下就冷静了，被从头浇一盆冷水都好用。
用手背擦擦泪水，就是说话还带着非常浓重的鼻音：“我，我只是觉得他们这样不对，你骂得太狠了……他们也，也罪不至此……”
但来这么一出，那些委屈跟不安好像都被泪水冲走了，裴慢慢心头放松多了。
最重要是，陆时祈就在身边了。
他确定陆时祈真人来到了身边，也就有了安全的可靠感。
“好了，不哭了。”
陆时祈哄他真跟哄小孩一样，顺着拍着他的后背，时不时来回走动几下。
确定裴慢慢是真哭完了后，还要给予适当的奖励。
“你今晚表现很好。”
“很勇敢，很成熟，比那两个大人可靠多了。”
而裴慢慢永远吃这套。
小时候就喜欢被夸奖，长大了依旧大吃特吃。
心情可算好转了些，挂在陆时祈身上晃了晃脚。
就是脑袋因为没睡觉跟哭过有些昏胀，无力地搭在陆时祈肩膀上。
“哥哥，本来我很害怕，明天要去做亲子鉴定……现在你来了，我就不害怕了。”
第165章 第 165 章
有了陆时祈, 裴慢慢就像有了盔甲跟武器，也像有了保镖跟打手。
是非常多功能的哥哥没错了。
但最要紧的是，裴慢慢心底有了安全的依靠。
有陆时祈在身边, 他就是可以做到绝对放心, 做回一个大哭包也没关系。
陆时祈一直抱着裴慢慢，等着他彻底平静，结束最后一声抽鼻子，才问：“你出来等我，他们知道吗？”
裴慢慢摇摇头：“……不知道的，我偷偷出来的。”
但觉得陆时祈这语气哪里有些奇怪，抬头顺着他的视线扭头一看——
就这么看到了不远处的沈雾深。
对方靠在大门的栏杆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无声无响。
裴慢慢都有些被吓到了。
他在门口等了这么久，根本没察觉到沈雾深的存在啊……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待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自己抱着陆时祈嚎啕大哭的画面……该不会都被他看到了吧？
裴慢慢顿时感觉无地自容。
幸亏陆时祈还抱着他，立刻就将脑袋埋回陆时祈肩膀处，开始装死。
沈雾深主动开口：“我只是没睡，刚好在外面，听到这边好像有声音，所以出来看看。”
陆时祈对他的说话强烈存疑。
不过也不重要了。
沈雾深说：“没想到是你来这里了。”
他们两个是真的多年不见了。
但不管多少年不见，气场不合永远气场不合，相处不来的人就是相处不来。
双方一遇上，周围几米内的氛围自动开始紧张。
陆时祈抱着裴慢慢, 莫名有股胜利者的姿态, 淡定地说：“发生这样的事，我肯定要过来。”
“你要是不欢迎我, 我可以带着慢慢去住酒店。”
这种情况下，沈雾深再不欢迎, 也不可能真说出来。
“怎么会不欢迎，当然欢迎。”沈雾深道，“进来吧，你们从屋内走就行了，他们不会出来的。”
“不用偷偷摸摸翻窗出来，再翻窗回去。”
裴慢慢：“……”
这句话肯定是在说他了。
所以沈雾深什么都看到了，从最开始就在暗中偷偷观察了？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但陆时祈是真的不客气了。
直接将行李箱往沈雾深面前一推：“那就麻烦你帮我拿下行李了，好歹我也算客人吧。”
他单手就能抱起裴慢慢，再用另外一只手推行李箱根本不成问题。
但就是不爽沈雾深偷听的行为，决定给他找他麻烦。
说话语气欠扁到像会被随时赶出去的客人。
说完也不顾沈雾深是什么反应，就这么抱着裴慢慢，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胜利者的姿态还更加狂妄明显了。
走进屋内后，里面亮着一半的灯。
整体还是暗沉沉的，确实见不着大人，也不见任何有人的踪迹，寂寥无声。
裴慢慢记得自己客房的位置，指着带陆时祈过去了。
房间内的空调没关，冷气凉爽。
可在外面待了那么久，又哭出一身汗，裴慢慢整个人都水汪汪黏糊糊的，突然进入低温度的环境，只感觉像被冻了一下，都有些泛冷。
陆时祈察觉到了他在怀里的轻微颤抖：“去洗个澡吧，小心着凉。”
裴慢慢点点头：“……嗯。”
放下裴慢慢，陆时祈也终于能将身后的背包放下。
虽然单手抱起裴慢慢不成问题，可再加这包沉重行李，还走了这么多路，陆时祈也会气喘。
傲娇大少爷永远不会表现出来就是了。
两人先后洗完澡，陆时祈也直接往裴慢慢的床上一躺，继续让裴慢慢缩在自己怀里。
很多年没这么一起睡了。
也就小时候，裴慢慢刚到家的大半年里，是陆时祈陪着他睡的。
后来只有裴慢慢偶尔睡不着或者不敢睡的时候，才会跑去跟陆时祈睡一下。
长大后就一次都没了。
哪怕陆时祈出去留学，好不容易回国一趟，裴慢慢最多也就在他房间多待一会儿，等到点睡觉了，还是会回去自己房间。
此刻贴着陆时祈，裴慢慢有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无比安心且怀念。
“还是睡一会儿吧。”陆时祈说，“小孩子通宵不好。”
但洗过澡不仅身体清爽，脑袋也变清楚，裴慢慢虽闭着眼睛，却没什么睡意。
裴慢慢小声地说：“……可你不是常常通宵吗？”
陆时祈说：“因为我不长高也没事，现在已经够高了，你能行吗？”
“……”
可恶。
好久没感受到这么歹毒的身高歧视了。
“谢谢你，你这么说，我感觉心凉凉的，脑袋也更清醒了。”
裴慢慢说：“而且我现在觉得饿了，饿得睡不着。”
整个晚上连口水都没喝，吃的东西更不用想了。
洗澡前裴慢慢吨吨吨狂喝水，洗完后也吨吨吨补充水分。
但胃里装了水后，饥饿感好像就被冲上来，肚子叽里咕噜叫起来，必须放点食物进去。
可他们在沈家，肯定不能擅自出去翻东西吃。
要是叫外卖，这个点能选择的店家少不说，对沈家也不礼貌——好像他们苛待了客人，连饭都不让他吃饱，逼得人还得在凌晨点外卖。
陆时祈起来：“我包里应该有点吃的，我去找找。”
低食欲大少爷能从随身行李翻出食物可不容易，裴慢慢不敢抱太大期待。
可看到只有蛋白棒跟全麦吐司时，还是抿了抿嘴唇，心底泛起一股宁愿饿死也不想屈服的傲气。
“……这能吃吗？”
裴慢慢纠结再三，对陆时祈发出了来自心底深处的灵魂质问。
“你每天，就吃这些东西吗？”
“当然能吃，高蛋白高饱腹，营养全面，吃了还很顶饱。”
“……”
在裴慢慢眼里，这跟人类冷冻狗粮没什么区别，最多称呼变一下，变成人粮。
谁叫他没得选呢。
为了填饱肚子好睡觉，该屈服的时候还是得屈服。
一口蛋白棒下肚。
最外层有点像巧克力，又有点像布朗尼的口感，但没有味道，好像比较稀的水泥在嘴巴里糊开了。
里面像是脆脆的饼干，依旧没味，对裴慢慢来说，好像在啃墙皮。
能吃。
但吃完嘴巴是寂寞的，心是崩溃的。
裴慢慢又咬了一口全麦吐司。
这下有味道了。
只是让他面部都扭曲了：“……哥哥，这个馊了！”
“怎么可能。”
陆时祈伸手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嚼，面部表情平静如水，毫无变化。
“没馊，它就是这样的味道。”
“……”
裴慢慢不敢置信，世界观遭受巨大冲击。
“……可它是酸的，它怎么会是酸的？！”
这世上竟会有酸汪汪的全麦吐司？
果然是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太浅薄了吗？
“就是这样的味道，很特别吧。这个很健康，无油无糖，饱腹感也很强。”陆时祈说，“你慢慢嚼，其实有点麦香味的。”
“……”
裴慢慢没将东西吐出来纯粹是小时候饿惨过，所以养成了爱惜食物的良好习惯而已。
“……够了，我不想吃了，我不饿了。”
被食物轮番殴打一顿，裴慢慢老实了。
想到陆时祈每天都吃这些玩意儿，他倒是快要碎成渣渣了。
“真不吃了？”
“……不吃了。”
裴慢慢无力地躺回床上，另一种含义上的心如死灰，整个人的情绪状态倒因此完全陷入和平。
“那好吧。”陆时祈也躺回他身边，“那睡觉吧。”
伸手将灯关灭。
黑暗中，沉默静静流淌了许久。
过了好长时间，裴慢慢低弱的声音才响起：“……我睡不着，哥哥，想到明天真要去做亲子鉴定，我就感觉好紧张。”
陆时祈也没睡着，声音清醒而淡定：“紧张什么？”
“如果我真是沈家的小孩，岂不是太魔幻了？怎么可能真有这样的事……”
“如果他们真是，你就找到爸爸妈妈了，不是很好吗？”
“……”
“比起毫无关联，不知品性的陌生人，那还是他们好点吧？”
“……”
裴慢慢闭着眼思考，发现还真有点道理。
只是他压根没有成为他们小孩的心理准备，想象不出他们以亲人相处的场面。
裴慢慢说：“可是，如果不是呢……我会觉得心里怪怪的，虽然他们对我是很好，但这么多年了，好像跟我全程没有关系，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小孩……”
虽然裴慢慢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也不介意成为“替身”。
可这层条件之下，如果对待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照样是件让人难受的事。
“那就更好了。”结果陆时祈这么说，“你要觉得不舒服，就趁这个机会，从此跟他们一刀两断。”
“……”
“他们这些年是给你送了很多礼物，折成钱还给他们就是了。”
“他们是关心你没错，但你也给他们提供了很多情绪价值跟安慰，论到底，谁也不欠谁的，是能结算清楚的。”
“……”
陆时祈的话很无情，可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
至少听着他这么说完，裴慢慢感觉心头没那么堵了。
“……哥哥，为什么你总能这么淡定？”
陆时祈说：“因为对我来说，不管结果怎样，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
裴慢慢一下睁开眼，在黑暗中不解地问：“……怎么不影响呢？”
“怎么影响呢？”陆时祈反问，“难道你什么时候真把我当成亲哥了吗？”
“我当然——”
裴慢慢一顿，所有话戛然而止。
“我——”
“。”
还真是没有！
还真是从来都没有啊！
虽然后来改口喊了凌玥跟陆泓景妈妈跟爸爸，可那也只是一种身份上的称呼。
即便情感上能达到相同，甚至更浓的程度，但裴慢慢心里很清楚，这并非他的亲生父母，他跟陆时祈始终是不同的。
对父母都如此，对陆时祈就更不用说了。
哥哥这个称呼也更不算什么。
他还有至栩哥哥，还有雾深哥哥。
大家都是哥哥，只是年龄上的一种区分罢了。
在他心里，陆时祈更像是一个年长的朋友，一种安全的依靠，是总会在他身边，不能失去的伙伴。
“……哥哥，你知道你这种说法很无情吗？”
“现实难道不是如此吗。”陆时祈淡淡道，“我不觉得这是无情，只是对此心虚的人多了，才成了件需要遮掩的事。”
“可我们不心虚，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裴慢慢到他们家的时候已经记事，这是不可能改变的过去跟现实。
所以感情付出真挚足够就行了。
正如陆泓景跟凌玥再喜欢裴慢慢，也不可能违背现实，把他变成亲生的啊。
裴慢慢缓缓呼出一口气，身体更往陆时祈怀里缩了缩。
“哥哥，虽然你不是我亲哥，但我没你真不行的……”
他困惑茫然了一晚上的所有问题，在陆时祈出现后，立刻得到了安慰。
本以为今晚注定得无眠到天亮了，但贴着陆时祈胸膛，有了最信赖的依赖后，还是渐渐睡了过去。
……
熬到天都微微亮了才入睡，裴慢慢很理所当然地就睡过头。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陆泓景跟凌玥来叫他起床。
看到被子盖的严严实实，连脑袋都遮住时，他们还没想太多，直接上手一掀。
“慢慢，该起——我操！”
裴慢慢爆改陆时祈。
陆时祈的脸出现时，陆泓景还以为自己是昨晚想坏脑子，想出幻觉了。
但随着陆时祈有醒来动作，被子往下滑落，裴慢慢的脑袋跟着出现。
陆泓景跟凌玥这才冷静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时祈刚睡醒，声音还有几分沙哑：“……下飞机就过来了。”
“……”
都不用再多问，肯定是裴慢慢没睡，把地址告诉他的。
“你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因为他们也没睡，但愣是没听见陆时祈进来的声响。
陆时祈说：“反正你们很快就能知道，也没过去几小时。”
“……”
经历过昨晚热闹非凡的场面，陆时祈出现在这里确实不算什么了。
“好了，那你们快起来吧。”
裴慢慢睡得愁眉苦脸，根本醒不来，灵魂简直有一半处于离体状态。
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一秒后啪叽倒在陆时祈身上。
但大家的状态都不好。
陆泓景跟凌玥的脸色难看，沈厉川跟忻艺的更加糟糕，一看就知道昨晚都没怎么睡。
可要说极度睡眠不足有什么好处，那就是再面对面，场面虽凝重但安静，陆泓景跟沈厉川没有再针锋相对。
再难听的话，昨晚都说尽了。
现在双方目标一致，那就是赶紧将亲子鉴定做完。
沈家想尽早确认裴慢慢的身份，陆泓景也想马上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带裴慢慢回去。
一行人沉默地抵达司法鉴定中心。
去别的机构不放心，两方都怕对方暗中使诈，只有这里绝对公正权威，具备法律效应，拿出的结果能让双方信服。
流程并不复杂。
填写完资料后，就开始采集指尖血。
他们做了父母子三人的，全程录像记录，公开透明。
全部搞定还不到半小时。
虽然他们人多势众，摆出了声势浩大的规模，但工作人员早已司空见惯。
公事公办地告诉他们：“结果会在五到十个工作日内出来，一般五天就够了，到时候会将鉴定结果寄到你填写的地址。”
时间比想象中更久。
陆泓景还以为沈厉川会不能接受，至少会问问有没有什么加急选项。
结果沈厉川很平淡地接受了：“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陆泓景浅浅意外一秒就明白了。
昨晚是突发情况，所以那么激动。
现在结果就在眼前了。
万一不如意，也没再供他们后悔回头的余地。
真到这一刻，反而惧怕结果，也是人之常情。
昨晚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现在该做的也做完了。
陆泓景跟沈厉川之间就没有再争执的必要。
陆泓景说：“既然已经做完了，我们能带慢慢离开了吧？”
“放心，我们暂时不会走，会待在这里等到结果出来的。”
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沈厉川也意识到了昨晚的举动有多荒唐。
此刻看着裴慢慢，心绪万般复杂。
“……昨晚确实给你们添麻烦了，这几天你们好好玩，费用我全包了。”
陆泓景心想你把事情搞成这样还叫人好好玩？谁还能好好玩啊？
可再争吵也没必要，干脆接受沈厉川的提议：“行，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
太过爽快，倒是让沈厉川沉默。
沈家夫妇看着裴慢慢：“我们想单独再跟慢慢说几句话，行吗。”
陆泓景只想把“厚颜无耻，得寸进尺”这几个字扔到他们脸上。
可他还没开口，这回裴慢慢竟主动说道：“……不用单独说了吧，沈叔叔想说什么，就这么说吧。”
“……”
语气依旧柔柔软软，听上去跟平常一样，只是由裴慢慢亲口说出来，很明显带着生气的意思。
虽然这气生得没什么杀伤力，还有点窝囊的样子——可怎么能不生气呢。
他理解沈家夫妇对这件事的看重跟激动，但站在他的立场上，就是有种感觉——如果撇开跟他们小孩相像这个条件，那他在沈家夫妇眼里，好像什么都不算了。
认识这么多年，他们对待自己一直很好很照顾，从小就每年给他送各种礼物。
从生日到升学，人生中重要的日子他们也都不曾缺席，总是有参与感的。
他知道一切最根本的原因，是自己跟他们的孩子相似。
可撇开这个原因，至少也该有点对他本人的喜欢吧？
他是可以被当成“替身”，可也不能除了“替身”外，有关自己的部分一点没有啊。
小孩也是有点脾气的。
因为他对沈家夫妇的喜欢跟感动都是真心的，没有把他们当成过“替身”，一切感情都是给予他们本人的。
但昨晚沈厉川的反应实在有些伤人。
事发的时候，裴慢慢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意识到也有点晚了。
而他从来不是能大发脾气的性格，只能偷偷摸摸生个窝囊的气，闹下这样的小别扭。
沈厉川跟忻艺都发现了。
他们当然也是意识到了昨晚的不妥之处，才想跟小孩单独说两句。
没想到来不及了。
沈厉川一时情急：“……慢慢，叔叔让你不高兴了？”
“沈叔叔，您别这么说。”
虽然窝囊，可好歹跟陆时祈相处了这么多年，偷师学点阴阳怪气的本事不算太难。
裴慢慢眨着眼：“……这些年你们对我一直很好，其余我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为你们做这些了。”
“……”
“沈叔叔，忻阿姨，我尽力了。”
“……”
小孩心思也会敏感多虑，说到这些，陆泓景跟凌玥才反应过来，其实他也会为沈家夫妇的行为感到伤心。
昨晚光顾着生气吵架，根本忽略了这点。
陆泓景后知后觉，难怪小孩今天早上也不理他呢，原来不仅跟沈厉川生气，还跟自己生气了啊！
陆泓景立刻看向他：“慢慢——”
果然如此。
小孩还是不理他，有了陆时祈就像有了靠山，直接往陆时祈身上一贴，小声地说：“哥哥，我想走了。”
关键陆时祈也护得紧，抬头对沈家夫妇说：“那我们就先走了，等出结果了再联系吧。”
“……”
有种最好结果如你们所愿的感觉。
否则他们就到此为止了。
……
裴慢慢走后，沈厉川跟忻艺心里一直很不是滋味。
等事情过去两天，头脑真正冷静下来，他们也终于意识到可能带给裴慢慢的伤害在哪了。
伤害的是他们跟裴慢慢“本人”之间的感情。
开始确实是出于对小儿子的怀念，他们才接近了裴慢慢，想从小孩身上获取一些慰藉。
可随着时间相处，他们也是真心喜欢裴慢慢的。
跟他像不像他们的儿子没关系。
跟他叫什么名字也没关系。
单纯就是只对他个人的喜欢。
即便裴慢慢突然跑去整容，整的爹妈不认面部全非，再找不回以前的一毫痕迹了，他们还是会喜欢的那种喜欢。
跟相貌无关的喜欢。
意识到这点，他们很想跟小孩道个歉。
怕他们不来，沈厉川更是豁出性命，主动向陆泓景低头——说那晚派对上的激动是他不对在先，趁他们还没离开首都，想请他们再来家里吃顿饭，当面赔个不是。
这招非常有效，陆泓景屁颠屁颠就来了。
这天刚好也是做完亲子鉴定的第五天。
运气好能顺便收到鉴定结果，他们还能一起见证这时刻。
但时间过去整整五天，裴慢慢的情绪已经全部缓和。
这几天玩得也很开心，早就没什么不高兴的了。
到沈家是午餐前，距离开饭还有一小时左右。
裴慢慢跟两家家长在一起，陆时祈则被沈雾深叫走了。
“我最近在做一个悬案推理，其中情况有些复杂，我想你会感兴趣，所以叫你过来一起看看。”
陆时祈耸耸肩：“不好意思，我对悬疑案件不感兴趣。”
“如果我说跟慢慢的身世有关呢。”
“……”
“你不觉得奇怪吗，两个大人都没办法从那场车祸中脱身，他不过一岁多的小孩，是怎么做到的？”
陆时祈嗤道：“我觉得还是等结果出来了再说吧，你现在就考虑这些，也难怪成为悬案。”
沈雾深却很自信的样子：“基本可以确定了，这么多的巧合不会同时发生在两家无关的人身上。”
“而且我的推断不会有错。”
“……”
“其实你也意识到了吧，这件事的可能性很难再有第二种。”
“……如果你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我真的没兴趣，先走了。”
“等一下。”
沈雾深叫住他，非常直白了当地扔出一个重量炸—弹。
“确实还有第二件事——你喜欢慢慢吧？”
“……”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看他的眼神了。”
可陆时祈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雾深抱臂看他：“我说错了吗？”
两人身高相仿，体型也不相上下。
可沈雾深好歹年长三岁，在这样的年纪里，大三岁的气势优势总是更明显点。
陆时祈严肃了眼神：“你以为你说对了？”
“我要是觉得不对，为什么还说出来？”沈雾深说，“但你们是不可能的，年少心动基本都是错觉，何况你跟慢慢的关系特殊，这样只会伤害到他。”
陆时祈更觉得好笑了：“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
“作为慢慢的亲生哥哥，我想我有资格说这些。”
陆时祈冷笑：“那等你真成为他亲哥了再说吧，不过就算真是，你也管不着。”
“你真以为你是亲哥，地位就能盖过我了？”
“……”
“他五岁来到我家，是我从小养大的，你爸妈都没资格跟我说这些话，你算什么东西？”
虽然他们之间没像大人之间那样拳打脚踢，但这些扎心刺激的言语一来一回，伤害不比躯体互殴低。
“就算你现在能认领亲哥身份，那也是我们家给你们的机会。”
“你知道他五岁之前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知道他受过多少苦吗？”
“有本事你们那时候就出现啊。”
“……”
“来我面前摆亲哥架子？”陆时祈冷笑，“我只能说很难评，祝你成功吧。”
说罢，陆时祈没再停留，转身就走。
什么哥哥弟弟，朋友不朋友的，根本没有一种称呼能定义他跟裴慢慢之间的关系。
如果真有，那裴慢慢就是他的私有物，是他的责任。
他们之间更是任何人都无法介入的。
陆时祈快步走回家长所在的地方，心情跟吃了苍蝇差不多难受。
虽然他在嘴皮上占据上风，一副根本不把沈雾深放在眼里的模样。
可沈雾深要真是裴慢慢亲哥，陆时祈能怄死，能怄到三天三夜吃不下饭，想一拳捶爆整个地球的程度。
可等陆时祈回去时，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离开的这段间隙里，亲子鉴定的报告寄来了。
两家大人围在一起。
陆泓景跟沈厉川完全没了当晚大打出手的威武风范，此时此刻安静如鸡，竟是谁都没勇气拆开。
最后这份报告是被裴慢慢拿在手里，但小家伙明显更紧张。
愁眉苦脸，神色凝重，扯了半天都没将最外面的文件线扯掉。
见到陆时祈出现，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哥哥！我不敢看，你来帮我看吧！”
“……”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全往陆时祈身上聚集。
陆时祈还能说什么？
只能走到裴慢慢身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鉴定文件。
好几个脑袋挤在旁边，全部屏气凝神等待结果，气氛明明很沉默，却像充斥着各种杂音，让人心头烦躁。
陆时祈直接粗暴地将文件夹撕开，将里面薄薄的鉴定报告整份拿出。
也没闲情逸致再一页页翻了，而是直接翻到最后几页，果断明确地寻找着鉴定结果。
“在这。”
陆时祈看到“五、鉴定意见”几个大字，手指一指，顺着往下——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被鉴定人沈厉川是被鉴定人裴慢慢的生物学父亲，被鉴定人忻艺是被鉴定人裴慢慢的生物学母亲。
第166章 第 166 章
鉴定报告很轻很薄, 不过几张纸而已。
可此时像有千斤重量，拿在手里还无比烫手。
鉴定结果也不过短短两行字罢了，却同样拥有改变一个人生命轨迹的力量。
裴慢慢站在陆时祈边上, 脑袋凑得最近。
说着不敢看, 想着不可能，内心偏向这是一场过分巧合的误会，可陆时祈的手指往结果一指，他的视线还是立刻追随而去。
一眼看清。
那瞬间，大脑最真实的反应是一片空白。
接着一切视线也变空白。
世间万物都在朝他疯狂后退远离，只剩他一人，独自留在白茫茫的世界中心。
他失去所有反应，任由灵魂也飘出躯体。
他好像要死了。
他真会死在这一分这一秒, 因为窒息休克去世。
他将变成没有任何情感，只剩最基础生命体征的一块肉。
直到忻艺激烈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周围环境重新染上色彩，灵魂回归体内，他得以短暂复活。
“他是我们的悠悠啊！”
“他真是我们的悠悠啊！”
“是真的，是真的！！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啊！！”
声音在裴慢慢脑内无限放大，可他还是做不出任何回应。
他只听到自己厚重的呼吸声，心跳声。
而每一口和氧气的接触，每一下心脏的跳动，都在强烈表示着他对这个世界的怀疑。
他感觉自己被放进了一个真空袋。
里面的氧气正被无限抽干, 让他透不出气, 缺氧反应越来越明显。
……是真的？
这竟然会是真的？
认识了十年的沈厉川跟忻艺，他喊了十年叔叔阿姨的人, 竟然真是他的亲生父母？
可“他”不是死了吗？
“他”应该早就死在车祸火场，烧成了灰烬才对啊？
“他”怎么能复活呢？“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慢慢……你还好吗？”
“慢慢, 你没事吧——”
“慢慢——”
“慢慢！！”
周围一张张人脸从他眼前映过，每张都自带放大功能，让他头晕目眩，摇晃想吐。
激动落泪的沈厉川跟忻艺。
震惊但复杂担忧的凌玥跟陆泓景。
慢一步来到这边，看上去却毫不意外的沈雾深。
直到落在陆时祈脸上，裴慢慢发现视线开始变得忽明忽暗，一下清晰又一下模糊。
“慢慢……慢慢！！”
“哥、哥哥，我，我……”
最后的意识是股强烈的失重感，他听到陆时祈的声音，担忧喊着他的名字，而他的世界在一秒内遁入漆黑。
嘀——
爆发一阵尖锐的耳内鸣叫后，漆黑世界顿时陷入寂静无声。
黑暗中，他回到了小时候。
是很不好过，很辛苦的小时候。
他好像住在一条窄窄又长长的巷子尽头，每次经过他都会很害怕，每次经过都是跑步前进。
但巷子口有个对他很好的婆婆，总是给他各种好吃的。
那时他不知道婆婆是开早餐店的，只觉得婆婆真厉害啊，对他也很好，常常给他吃不一样的东西，而且每样都很好吃。
后来店不开了，婆婆也要搬走了。
或许是看他实在太可怜，临走之前，给了他一张照片。
“其实婆婆见过慢慢的妈妈，她长得很漂亮，婆婆还有她的照片呢。”
“看，这就是慢慢的妈妈，妈妈抱着慢慢呢。”
“慢慢要好好长大啊，等慢慢长大，妈妈就会回来看慢慢了。”
快长大吧，快长大吧。
等他长大，妈妈就会回来看他了。
可对那时年幼的他而言，长大真是好艰难的一件事啊。
他在裴家亲戚间流转，被当成小拖油瓶对待嫌弃，常常吃不饱暖不好。
日子不管怎么过，他都还是好小好小，似乎怎么都长不大。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他好想快点长大啊。
到底要长到多大，妈妈才能回来看他呢？
“……慢慢？慢慢？”
寂静无垠的黑暗从脑海中褪去，他从布满坎坷的年幼记忆中抽离精神，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光线跟色彩一点点清晰。
摇晃晕眩的大脑变得平稳安定。
又是陆时祈的声音将他唤醒：“……慢慢？你还好吗？现在好点了吗？”
他被陆时祈扶着从沙发上坐起来，面前是四个沉默无言的大人。
——因为裴慢慢突然晕倒，他们再激动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
“……哥哥？”
尽管陆时祈内心也不淡定，可从外表看，他依然是全场最冷静的人。
“还好你醒了，不然就要送你去医院了。”
“……”
意识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晕过去前的记忆才拼凑完整。
对了。
他们收到了亲子鉴定的结果报告，上面显示他就是沈厉川跟忻艺的亲生儿子。
一个本该在十五年前就化成灰烬的人，变成了他，变成了裴慢慢。
场面出奇安静。
并没有因为裴慢慢醒来而变得轻松。
连陆时祈都难得词穷，竟不知该说什么来缓和这莫名沉重的氛围。
刚才裴慢慢突然晕过去，怎么都叫不醒，嘴里一直说着胡话，不停地喊着“妈妈”。
妈妈。
谁也不敢确定他在喊谁。
照理应该是在喊凌玥，可忻艺就在身旁，她也不敢上前。
十月怀胎的辛苦，又有长达十六年的伤痕心痛。
作为母亲，她无比理解忻艺的付出跟辛苦，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再当着她的面刺激她呢？
可忻艺心里也清楚，哪怕这声“妈妈”不是在喊凌玥，更不可能是在喊她。
所以即便她非常想要上前，去感受这一声“妈妈”，也只能忍住，强迫自己接受尊重裴慢慢的感受，让一切慢慢来。
于是尴尬的场景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裴慢慢喊着“妈妈”，结果在场的两个妈妈都不敢动作，只愣在原地。
没办法，陆时祈出口打破沉默：“再试试吧，要是再醒不来，该送他去医院了。”
还好这回他顺利将裴慢慢叫醒了。
但凌玥跟忻艺各自尴尬沉默，陆泓景跟沈厉川便也不好有什么动作。
父母都这样，沈雾深就更不能轻举妄动。
结果又只有陆时祈能担此重任：“慢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裴慢慢只感觉呼吸终于通畅了。
看到鉴定结果的那一眼，他僵硬窒息，到现在还有肌肉记忆。
原来“是”会比“不是”更让人情绪激烈。
他没有回答陆时祈的问题，只呆呆看着忻艺跟沈厉川。
根本不需要他们再开口诉说什么，他已经知道他们这些年从未间断的思念跟不舍。
因为这十年来，他就是自己这份感情最大的感受者，根本不需要再有半丝的怀疑。
虽然好像也当了自己十年的“替身”，可他从未想过，原来自己竟被亲生父母那样浓重地爱着。
他觉得太好了。
他不是被卖掉的，不是被抛弃的。
他是被爱着的，他的存在是被认可的。
真是太好了。
裴慢慢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可眼泪直唰唰地从眼眶内滑落出来。
时光穿越，他长大了。
妈妈真的回来看他了。
五岁的他走出了那条窄长小巷，出口是十五岁的他，真的等到了妈妈跟爸爸。
见他眼泪说落就落，忻艺也止不住眼泪，沈厉川同样红了眼眶。
没有想象中抱头痛哭的画面。
过于强烈的感情反而将他们都压制在了原地，孩子反应法呆滞，父母不敢妄动。
他们真的很想上前将裴慢慢抱进怀里。
可此刻的裴慢慢看上去太脆弱了，随时随地会再晕过去的模样，谁都不想再刺激到他。
陆时祈也只是沉默地帮他擦着眼泪，等眼泪没流那么凶了才问：“现在好些了吗，感觉怎么样？”
裴慢慢终于对外界提问有了反应，只是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地说着：“……我，感觉，我长大了。”
很没头没脑的一句。
连陆时祈都猜不到他是什么意思。
好在裴慢慢又接着说：“……我感觉，我觉得很冷。”
沈厉川跟忻艺立刻动起来。
“是空调温度太低了吗，我调高点。”
“毯子呢，毯子去哪里了？”
“我去拿件外套来吧——”
“不用做这些。”
裴慢慢没说话，代他回答的是陆时祈。
陆时祈出口打住了沈家夫妇的举动，也没向他们多做解释，而是在裴慢慢旁边坐下，直接伸手将他抱进了怀里。
两人的体型差明显，裴慢慢双腿一缩，几乎是整个人藏进了陆时祈怀里，此时娇小而苍白脆弱。
但呆滞的表情立刻有所缓解。
好像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僵硬的身体在陆时祈怀里得到放松。
只有陆时祈知道，他不是真的冷，而是现实突然发生过大变故，让他感到害怕且难以适应。
他需要的不是衣服毯子，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怀抱依靠。
任何人的都行。
可谁叫只有陆时祈察觉到了，那他当然独享这个机会。
陆泓景跟凌玥对此见怪不怪。
他们两人从小关系就好，小时候还能更腻歪呢，大了已经算是有所收敛。
而且裴慢慢很多行为也只有陆时祈能够解读，他们不得不服。
沈厉川跟忻艺也知道他们关系好。
可小时候是小时候，长大后还是第一次亲眼见着他们之间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但看真的有效，裴慢慢明显放松多了，他们便也不好质疑什么。
只有沈雾深轻皱眉头，眼神复杂地看向他们。
陆时祈抬头，跟沈雾深视线相对那一刻，毫无避让心思，甚至还微微上扬单边嘴角，用五官挑衅：有种你也这么做试试？
亲哥又怎么样。
亲哥也休想介入他跟裴慢慢之间。
陆时祈这么抱了好一会儿后，裴慢慢渐渐缓过来。
注意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抽抽鼻子，抹掉最后的泪痕，也挺不好意思。
从陆时祈怀里爬出去，独自坐好了，才非常迟钝地问：“……我刚才，好像晕过去了？”
不怪他混乱。
在场所有人都混乱。
前几天再有时间再做多少心理准备都一样，这就不是能让人冷静接受的事。
只是裴慢慢说晕就晕，吓到了他们，这才有了强行忍耐冷静的画面。
沈厉川跟忻艺看着裴慢慢。
对他们而言，这就是失而复得的宝物，似乎不可思议的奇迹。
虽然错过十年才相认。
可裴慢慢活了下来，还能再次回到他们身边。而这十年里，他们并没有错过他的成长，用另一种方式参与着他人生中的每一阶段变化。
已经是老天仁慈，莫不知足了。
陆泓景跟凌玥也复杂。
他们应该要为裴慢慢感到高兴吧，小家伙终于找到了他的亲生父母，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是好的答案。
一个正确的，被认可的，能治愈他过往所有伤痕介怀的答案。
可他们真的很难开心起来。
因为又有了新的问题——他们要把裴慢慢“还回去”吗？
照理是该“还”的。
可他们不想啊，怎么都不想，怎么都舍不得，最真实的念头只有把裴慢慢抱走藏起来，或者跟沈家决一死战。
奈何现实讨论也走不到这步。
因为几小时后，裴慢慢又发起了高烧。
在跟陆家回酒店与就这么留在沈家之间，他选择去了医院。
真相的冲击过于激烈。
晕倒已经很严重，没想到紧接的高烧说来就来，温度直飚四十度，裴慢慢又是当场昏迷说胡话的程度。
等着急忙慌送去医院，挂上药水，终于睡得安稳后，两家大人也觉得精疲力尽。
因此很有默契地都出了病房，没有打扰小孩睡觉，来到了走廊内。
双方气氛凝重。
看着小孩这样，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有那么一瞬间，陆泓景觉得沈厉川这亲爹也挺惨的。
人家认亲现场那都是搂抱成一团，大人小孩一起哭，场面感天动地，泪流成河。
但他这边小孩说晕就晕，说发烧就四十度，至今还没好好说过什么话。
让他都忍不住想安慰几句。
“这件事太突然了，也没个心理准备，慢慢到底只是个孩子，承受不住很正常，并非不能接受你们……”
虽然陆泓景很不愿意这么说，生怕沈厉川听了猖狂。
可心底还是更在意裴慢慢，不得不成熟对待。
“我想他是高兴的，只是小孩子精神比较脆弱，暂时无法承受，还难以表达罢了。”
而陆泓景难得说几句安慰的人话，沈厉川自然也不会再对抗叫板。
“谢谢你。”
“……”
最拟人的一幕出现了。
他们两人太过和平地交流，反而哪哪都偷着古怪。
陆时祈率先打破尴尬的沉默：“领养慢慢的人家姓裴，沈叔叔沈阿姨，你们对这个姓氏没有任何印象吗？”
他早就想问这些了。
奈何这些大人好像有自己的节奏，一直沉浸在某些很奇怪的情绪里。
沈厉川跟忻艺对视一眼，双方都对这个姓氏感到很陌生。
“……没有，我们对这个姓氏真的没有任何印象。”
陆泓景道：“不应该啊，你们再仔细想想？”
“当年领养慢慢的亲戚说，他养父母是是在首都给人做司机保姆的……那只能是在你们家做司机保姆，顺便把孩子给偷了？”
沈厉川跟忻艺就更困惑了。
“可是我们家真没有姓裴的佣人……”
“你们再好好回忆回忆？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记忆有些模糊了？”
“真没有，我们家没有姓裴的佣人，更不用说他们还是夫妻关系了。”忻艺说，“我记得很清楚，不会记错的，当年带着悠悠……慢慢的司机保姆，一个姓马，一个姓周，但是他们……”
车祸现场找到了他们没烧化的牙齿。
能确定的是他们真的葬身火海了。
“那就奇怪了，难道慢慢真是从那场火海中意外逃生的吗？”
只是光说出来就不可能的程度。
两个成年人都没有办法脱身，一岁多的小婴儿该如何做到？
“除非慢慢从开始就不在车上。”陆时祈说，“按你们说的这些推测，最合理的情况是在上车前，他们就已经将孩子交给了裴家夫妇——司机跟保姆是什么关系呢？”
忻艺一怔：“他们倒真是一对夫妻……可是没道理啊，他们为什么要把孩子交给完全不相干的人呢？”
“还记得他们是哪里人吗？”
忻艺摇摇头：“……这我就不记得了，时间过去太久了。”
“那去问问裴家的人吧。”沈雾深接上，“虽然慢慢所谓的养父母已经死了，但从裴家关系开始排查，总是不会出错的。”
“跟慢慢最后有联系的人是他们，要想找到有用的线索，也只能从他们那里开始。”
“我赞成。”
说到这个，陆泓景就来劲了。
“说实话我忍这户人家很久了，现在只有你们能去收拾了。”
第167章 第 167 章
裴慢慢醒来是在傍晚。
发烧温度虽然很高, 但不是什么细菌病毒引起的高热，没有其他症状。
醒来后温度降了下去，感觉基本恢复正常, 没有哪里不适。
身体也有较强的自我保护机制, 知道裴慢慢受不住，让他这一觉睡得还挺深挺沉。
中途断断续续梦到了些小时候的事情，但记忆不是很清晰，所以精神意识还算清楚，没像晕倒醒来时那么恍惚了。
睁开眼，只有沈厉川跟忻艺在他身旁，不见其他人。
“慢慢，你醒了……你感觉还好吗？”
“……”
陆泓景跟凌玥不得不避让。
如果他们也在, 怕会混淆裴慢慢的感情判断，让他不敢对着沈家夫妇袒露心声。
所以再不舍也必须舍得。
事实摆在眼前，他们需要相认后独处的时间。
“还有哪里难受吗？”
忻艺看着裴慢慢，眼神里是浓浓的关怀。
“头会不会疼？”
“饿不饿？你睡了很久，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裴慢慢摇摇头：“我感觉好多了，我——”
接下去的话就停住了。
因为他不知该怎么称呼沈厉川跟忻艺了。
他们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再称呼叔叔阿姨显然很不适合。
可要就这么改口称呼爸爸妈妈，裴慢慢又有些不适应，喊不出口。
此时最不恰当的就是沉默，仿佛是在做某种无声的抵抗, 可裴慢慢只有沉默。
好在沈厉川跟忻艺对此有所准备, 也看出了裴慢慢的纠结为难。
连忙说道：“……慢慢，你像以前那样称呼我们就行了。”
“叫了这么多年叔叔阿姨, 不是一下能改口的，这很正常……我们慢慢来, 等你觉得能接受了，再改口就好了。”
“我……”
可就算他们这么说，裴慢慢也还是喊不出叔叔阿姨。
这是他的亲生父母。
他们竟然会是他真正的亲生父母。
看着沈厉川跟忻艺，看着他们与自己相似的容貌，裴慢慢还是有种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他有爸爸妈妈了。
他竟然有爸爸妈妈了。
他总觉得自己能被陆泓景跟凌玥收养，已经是命运欺负他后的超倍馈赠。
而想要寻找亲生父母的念头都是对他们的一种不够珍惜。
虽然这些年在陆家受到无尽疼爱，他的人生早已脱离苦难，跟辛苦二字再也没粘过任何边。
可年幼时的遭遇刻骨铭心，是至今不能忘却的。
他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倒霉小孩。
不懂得珍惜现有的一切，非要好奇最初的答案——那结果肯定会让他失望，会让他悔不当初。
没想到命运又偏爱了他一回。
沈厉川跟忻艺竟然就是他的亲生父母。
还是如此深爱着他的父母。
他怎么能不开心呢。
只是所有的情感叠加起来太过丰富而厚重，压紧了他小小的心头，让他无法做出恰当合适的反应。
沈厉川跟忻艺见他始终沉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很吃不准他的想法。
又沉默了一会儿后，沈厉川主动说道：“慢慢，那天晚上……”
“就是非要留下你，说要带你去做亲子鉴定那个晚上，确实是爸——是叔叔太过急于求证，忽略了你的心情。”
“其实不管你是不是悠悠，都是我们喜欢的好孩子，这点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有任何变化。”
但现在才解释这些，连沈厉川自己都觉得好像太晚了。
如果能在出鉴定结果之前说清楚，可信度最高，现在就有点想要掩盖狡辩什么的意味了。
可之前他们都没有独处的时间，沈厉川压根来不及说。
说完后，沈厉川自嘲地笑了笑：“现在这么说，好像已经有点迟了。”
然而一直默不作声，也没表情变化的裴慢慢，对此作出了回应。
虽然他的嗓音有些发颤，声音也很轻：“……没关系的，我相信。”
沈厉川跟忻艺的眼眸顿时双双发亮。
“慢慢……”
“那天晚上，我是有点生气……因为，你们没在乎我的看法，我觉得你们很过分，所以是生气了……”
“但是过两天就好了，我就没生气了。”
气过就好了。
他也不可能永远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再也过不去了啊。
“……前天，让我们过来吃饭，还说是要跟爸爸道歉，我就知道了。”
说到这，裴慢慢眨了眨眸子，没忍住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嘛……我猜你们肯定是想见我，才那么说的。”
沈厉川会主动跟陆泓景道歉简直是天方夜谭，怎么想都不可能的事。
全家也只有陆泓景一人信以为真，得意洋洋地就过来了。
其次，如果不是为了他，那等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再找他也行。
就是怕被结果影响关系，又怕他们不肯前来，所以沈厉川才用了这种方法。
只是结果正好在同一天抵达了。
说完这些，裴慢慢声音稍低了些，又继续说：“不过以后，我还是会叫他们爸爸妈妈的……”
是指陆泓景跟凌玥了。
裴慢慢说：“他们对我很好很好……我不能，不能因为找到爸爸妈妈了……就不拿他们当爸爸妈妈了……”
虽然没有正式称呼沈厉川跟忻艺为爸爸妈妈，可裴慢慢能这么说，已经是认可了这层身份的转变。
沈厉川跟忻艺心头泛起万般激动。
更有万般怜惜。
小孩躺在病床上这段时间，两家大人在外说了很多，其中自然也包括裴慢慢五岁前在裴家的生活。
夫妻俩听得又心疼又愤怒，很不得将裴家的人千刀万剐。
这本该是他们捧在掌心里，被呵护被珍爱着长大的宝贝啊。
结果被这么户人家偷走，对方还没有好好对待。
幸亏遇上了凌玥，之后被他们夫妻俩收养，否则裴慢慢现在会成什么模样……也许他们连相认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当然能继续叫他们爸爸妈妈，这十年来，他们对你很好，他们把你养得真好……”
这些年，不仅是陆家看到了他们对孩子的思念与不舍。
他们同样见证了陆家对裴慢慢与亲生无异的呵护跟宠爱。
彼此之间的感情是最好见证。
否则他们怎么能在那么多流言蜚语中，坚定相信他们会是亲生关系，这么多年不曾怀疑呢。
因为他们的关怀照顾，裴慢慢才会成为一个如此善良温柔的小乖宝。
这种时刻还能换位思考，体贴到他们。
美好到就像个小天使。
忻艺实在忍不住，说好了慢慢来，要多给孩子一些时间慢慢适应。
可太过激烈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实在难以控制自己。
“……慢慢，妈妈能抱抱你吗？”忻艺的语气哽咽，“妈妈真的很想抱抱你……让妈妈抱抱你好吗？”
“……嗯。”
裴慢慢刚点头，下一秒就被忻艺用力抱进怀里。
泪水瞬间决堤。
忻艺紧紧抱住裴慢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大喊出所有思念跟心疼：“你都长这么大了，你又长得这么好……妈妈好想你啊，真的好想你啊……”
“十五年啊，整整十五年了，妈妈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妈妈每天都好想你啊……”
裴慢慢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再哭了。
可听到忻艺这么说，怎么能忍住呢。
视线几乎同时一片模糊，眼泪跟着唰唰直落。
他该怎么告诉忻艺。
五岁那年，他最渴望妈妈的拥抱，时隔十年终于得到，竟跟他五岁那年的想象中一样美好。
是温暖的，带着香气的。
充满爱意的。
这份爱意还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又何尝不羡慕“自己”呢。
在他怀疑自己是被亲生父母卖掉或抛弃的时候，看到沈厉川跟忻艺对幼子的怀念，他每回都想，要是他的爸爸妈妈也这么想过他就好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慢慢好不容易退烧，别又给孩子搞得烧起来了。”
沈厉川伸手将他们同时抱进怀里，眼眶红得不像话，语气也发颤，但硬是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往后有得是日子能好好弥补，别哭了，再哭福气都逃走了。”
忻艺这才努力收起泪水，松开了裴慢慢，擦去自己泪水的同时，不忘把裴慢慢的满脸泪痕也擦擦。
“瞧我真是，说好了不哭……”
裴慢慢眨眨被泪水沾湿的睫毛，抽泣着鼻音，挤出一个笑容：“……这是高兴的泪水。”
从头到尾没用言语表达过什么，怕沈厉川跟忻艺不能察觉到他的真实心情，但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复杂，裴慢慢只能用这种又直接又孩子气的方式。
“虽然我也哭了，但我心里真的是高兴的……”
裴慢慢这么一说，忻艺只更想哭了，连沈厉川都差点没绷住。
小家伙肯定不知道，他这声“高兴”的份量有多重。
他们最希望的，就是他能对这件事感到高兴啊。
……
确定烧退无事后，裴慢慢就出院了。
晚上还是回了沈家。
但不是他单独一人留在那，陆家三口也都在。
他们商量好了，休息过今晚，明天便一起去A市。
眼下小家伙身份确定，很多手续都要重新办理，而裴家是必须要去的。
陆泓景跟凌玥忍受了裴家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能收拾他们的亲爹亲妈了。
这笔账必须从头开始清算。
当然，这些没有告诉裴慢慢。
给小家伙的说法是温柔和谐版，是希望一切能慢慢来，不想突然改变他的生活方式，两家愿意陪着他慢慢过渡接受。
……
晚上，裴慢慢还是跟陆时祈一起睡的。
但白天睡太多了，烧退之后，裴慢慢精神不错。
这会儿情绪好很多，面对的又是陆时祈，也能更坦率地表达心中想法。
“哥哥，我有爸爸妈妈了……你能相信吗，沈叔叔跟忻阿姨就是我的爸爸妈妈……”
“我感觉好神奇，好不可思议啊……本来我还死了，结果我又活了，我觉得我好厉害啊。”
“……”
实属地狱笑话了。
陆时祈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会不会是我在做梦？其实等明天醒过来，什么都没发生？”
情绪起伏还很大。
前一秒是兴奋喜悦的样子，这一秒又莫忧愁多虑。
“不是梦。”陆时祈将手搭在他身上，安慰道，“明天醒来，你还是死而复生，有了爸爸妈妈，超级厉害的慢慢。”
简简单单一句安慰。
但因为是陆时祈说的，安全感瞬间升高无限。
“……这么说起来，我以后是不是要叫沈慢慢了？”
而小少年的心思也如夜空中飘散的浮云多变，白天来不及想的事情，恨不得在晚上统统想个遍。
“其实我不喜欢沈熙悠这个名字……虽然很好听，比裴慢慢是好听很多，但是太遥远了，很陌生，好像在叫别人……”
“啊，那雾深哥哥就是我亲生哥哥了，白天都没想起他……”
“……”
光是听到沈雾深三个字，陆时祈就开始头疼了。
结果还是“雾深哥哥”，再加一个“亲生哥哥”——再淡定的大少爷也会淡定不下去，只想让裴慢慢别再说了。
“老天有点不公平。”
裴慢慢没察觉到陆时祈的微妙情绪变化，继续说着：“结果你们都这么聪明，显得我更笨了……”
“不过算了，沈慢慢总比裴慢慢好听点吧？”
陆时祈抱着被子将裴慢慢整个身躯一裹，并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嫉妒：“陆慢慢最好听。”
“……”
“好了，睡觉吧。”陆时祈说，“你现在的情绪不正常，赶紧平静下休息了，不然又要发烧了。”
但这是事实，并非陆大少因嫉妒而捏造的胡言乱语。
裴慢慢的状态明显过于兴奋，每个问题之间毫无关联，跨越巨大。
陆时祈一提，裴慢慢自己也察觉到了，哦了一声后，沉默许久。
接着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在陆时祈怀里闷闷地问：“……明天早上我想吃蛋糕，我可以吃一块蛋糕吗？”
陆时祈揉着他的脑袋：“可以，我会买整个蛋糕，都给你一个人吃。”
“那我能再吃个汉堡吗……我很久没吃汉堡了，我想吃双层牛肉汉堡……”
“可以。”
“肉松麻薯酱多多呢？很多酱很多酱的那种，一口就能把我糊到腻住的那种。”
“可以。”
“这里会有糯米饭吗，我还想吃包了一整根油条的糯米饭，再喝口甜甜的豆浆。”
“可以，你想吃什么都可以。”陆时祈轻拍他的后背，“别怕，没事了。”
“……”
也只有陆时祈能看穿他隐藏在内心深处，很多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了。
他并非真心想吃这些食物，只是陷入焦虑不安的状态中时，最简单廉价的缓解方式，就是用食物填满自己。
被点破的那一秒，裴慢慢感觉浑身温度骤降。
他缩进陆时祈怀里，嗓音发颤：“可是哥哥，我还是好害怕……我做不到不害怕，我现在觉得什么都好假……明天睁开眼，你还会在吗？你会不会没有回来，一切都是我在做梦？”
“放心，我就在这里，你睁开眼还是能看到我。”
陆时祈连人带被抱住他，温度都给他，安抚也给他。
“睡吧，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想哄好裴慢慢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些没有意义的对话至少重复了两个小时后，裴慢慢才得到足够踏实感，终于能闭眼入睡。
……
不过第二天早上，裴慢慢还是吃到了蛋糕。
只是为他买蛋糕的不是陆时祈，而是沈雾深。
这让裴慢慢更加惊喜：“……谢谢雾深哥哥，我昨晚真想着要吃蛋糕呢，没想到醒来真能吃上。”
沈雾深笑着：“那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你喜欢吃蛋糕，昨天情绪又比较大，我想吃点甜食，会让你心情好点。”
“谢谢。”
“不用谢，应该的。”沈雾深道，“但有一件事，昨天没来得及做，我想现在补上。”
“……嗯？”
“昨天都没能抱你一下，现在我能抱抱你吗？”
“……”
当着两家大人，以及陆时祈的面，沈雾深就这么问了出来。
还问得如此坦坦荡荡，任谁都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因为昨天激动全在家长跟裴慢慢身上，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感受。
所以今天沈雾深提出这样的要求合情合理，没什么奇怪的。
裴慢慢也没意识到哪里不对，浅愣一秒后答应了：“……可以啊。”
那时他以为就是普普通通的站立拥抱。
结果下一秒，沈雾深竟将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像抱小孩一样——这是他跟陆时祈重逢那晚，陆时祈抱他的姿势。
当着两家大人面，裴慢慢顿时非常尴尬：“唔，这……”
但没来得及表示抗议，沈雾深又先说道：“上次这么抱你，你还只有一岁多，在我身上尿了裤子，让我好嫌弃……那时我要多抱抱你就好了……悠悠，哥哥也很想你。”
“……”
奈何这么三言两语，不仅让裴慢慢放弃所有抵抗的念头，还差点又哭了出来。
“可以叫我一声哥哥吗？”
裴慢慢陷在感动中，很乖地开口喊道：“……雾深哥哥。”
沈雾深轻笑：“带着名字不就跟以前一样了吗？去掉名字吧，只叫哥哥。”
“……”
这个要求就有点为难悠悠了。
关于“哥哥”的特殊性，是裴慢慢从小就跟陆时祈定下的约定。
他只会叫陆时祈“哥哥”，陆时祈是他唯一的“哥哥”。
但过去这么多年，他们也都长大了，小时候的约定……可以不算数了吧？
被沈雾深抱着，裴慢慢看不到陆时祈的脸色已经难看到像要咬人。
更意识不到，沈雾深的行为也是在回应陆时祈昨天的挑衅——不是你让我试试吗？行啊，那我就来试试。
第168章 第 168 章
还小的时候, 陆时祈跟沈雾深两人之间就不对付。
陆家这边明确知道，沈家那边也隐约有点感知。
因为那会儿他们是竞争关系。
陆时祈从没赢过沈雾深，所以将他视为劲敌。
沈雾深欣赏陆时祈的战斗力, 但始终将他当成手下败将, 说话语气高高在上，谁听了都会觉得他很讨打。
但后来沈雾深跳级出国，陆时祈也跳级出国，两人在不同的年级，不同的国家，又是不同的年纪，再也没了对线的机会。
何况都已经长大。
成年的二十岁跟即将成年的十七岁，谁还会再是孩童时期的幼稚想法？
近几年的接触更是少之又少, 家长都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是没事了。
直到眼下这一刻，沈雾深要求裴慢慢喊自己一声“哥哥”。
除了被迫背对陆时祈的裴慢慢感受不到，其他人都看到了陆时祈的脸色瞬间变臭，明显是对沈雾深的要求极度不爽。
可他们又好像都没错。
沈雾深的要求说没问题吧，确实欠缺考虑了陆时祈的心情。
他对裴慢慢有多好人尽皆知，是上网一搜都能弹出来相关推荐的程度。
但说陆时祈的反应正常吧，又真的有点小气。
叫声哥哥怎么了？多个哥哥又怎么了？
难道小孩只准有他这么一个哥哥，多个亲生哥哥都不行了？
但谁也没敢说出来。
大人们只等着先看裴慢慢是什么反应。
裴慢慢是记得小时候跟陆时祈做过专属约定，可当着两家家长的面，沈雾深又是他的亲生哥哥, 又说得那么煽情感人……
只是一个称呼啊。
如果他连这么叫一声都不肯, 岂不是显得他太无情，也很让沈雾深下不了台吗？
他想了想, 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不能对沈雾深这样。
因为沈雾深对自己也很好啊。
小时候收到过那么多礼物，好多都是沈雾深亲自动手绘制, 全球独一无二的限量版呢。
裴慢慢最终还是喊了出来，虽然声音轻轻的，本能地不想让陆时祈听到，会为此心虚。
“……哥哥。”
但陆时祈怎么可能没听到。
他们是在家里，周遭环境安静，又不是在吵闹的商超。
而沈雾深非得再应一句：“嗯，哥哥在。”
生怕陆时祈没听到，用这种方式向他证明似的。
好了，这下陆时祈心情更差了。
想要咬人的脸色看上去变得想要埋人了。
应完后，沈雾深看向陆时祈。
眼神带着几分得意跟猖狂。
就像在说：你看，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也能做到。
视线相交汇这一瞬间，陆时祈确认，这就是沈雾深对于挑衅的回应。
如果是七八岁的陆时祈，这时已经该冲上去动手打闹，把场面搞得天翻地覆了。
他会让所有人知道，哥哥是他的专属称呼，裴慢慢只能这么叫他，其他谁都不行，亲哥也不行。
他就是这么无理霸道，整个世界就要是围着他转才行。
可成长让曾经不管不顾的小魔头也学会了克制自己，变得不敢轻举妄动。
哪怕拳头已经快要捏爆了，却不能上前将最真实的内心展现出来。
现在要再这么大闹，估计大人只会觉得他有病，也会吓到裴慢慢。
挥拳头争执胡闹是小孩才会做的事。
他们已经长大，大人就应该用大人的报复方式。
回想起前几天，沈雾深问他是不是喜欢裴慢慢时，陆时祈是真心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因为喜不喜欢太肤浅了。
根本没有一种感情上的词汇能概括他跟裴慢慢之间的特殊。
裴慢慢是他一手养大的，就是他的私有物，他理所当然拥有对裴慢慢的绝对占有权。
何况他对裴慢慢一直很好。
虽然付出这些好的时候没想过要有什么回报，可等事后回想，当然希望裴慢慢能回以同样的好。
他觉得裴慢慢应该像他一样，把彼此当成独一无二的存在。
说了专属于他的东西，那就专属于他，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再小再普通的东西都不行。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拒绝外界任何人介入，哪怕未来某天关系破裂，这点也不会改变。
除非他死了，意志执念被迫化成虚无，不能再计较。
否则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是要偏执对待。
……
沈雾深放下裴慢慢后，他们回酒店拿好行李，准备回家了。
可气的是，这次沈雾深会跟他们一起回A市。
现在万事都不如认回裴慢慢这件事要紧，而且接下去涉及到裴慢慢当年丢失的真相，沈雾深肯定要第一时间知道。
走的时候，他们分了三辆车。
沈家一辆。
陆泓景跟凌玥一辆。
裴慢慢跟陆时祈一辆。
车子是他们这几天为了游玩租的，上车后，裴慢慢才拿出沈雾深给他买的蛋糕，准备跟陆时祈一起分享。
“哇，是荔枝奶冻千层蛋糕，上面还撒了什么，有点像椰子脆……哥哥，我们一起吃吧？”
裴慢慢当然知道陆时祈不会吃。
他从小就不爱吃这种东西，何况还是沈雾深买的——他不顺着车窗扔出去，再下车碾两脚已经算很成熟稳重了。
但裴慢慢感知力还没失灵，自从他叫完沈雾深哥哥后，能很明显感受到陆时祈的不爽跟烦躁。
对此小孩表示很心虚。
可当时气氛都烘托到那种程度了，他无法不叫啊。
陆时祈翘着二郎腿，正用便携键盘对着平板敲字，裴慢慢瞥了一眼，是在修改什么文档内容。
“……哥哥，你要跟我一起吃蛋糕吗？”
心虚的小孩用上可怜的语气。
要是陆时祈能看扭头看他一眼，他必定用上自己最无辜可怜的眼神祈求原谅。
可陆时祈并不看他，有效招式直接失去用武之地。
陆时祈终于有了反应，语气是一种平静的阴阳：“你哥哥特意买给你的，分给我不好吧。”
“……”
而阴阳怪气的陆时祈，是裴慢慢最不擅长应对的。
因为他哪都不是陆时祈的对手。
嘴皮子说不过陆时祈，动手能被陆时祈一拳打死，如果陆时祈真不理他，真生气了，裴慢慢是没有一点办法的。
裴慢慢小心翼翼地问：“我，我……你生气了吗？”
陆时祈平静地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答应过你……只会叫你哥哥，不会再这么叫别人……”
“原来你记得啊，我还以为你忘了。”
“……我，我没忘。”
陆时祈将平板一合：“那比忘记更可恶。”
“……！”
一顺口就说出来了！
早知道就说自己是忘了！
但也不对，看陆时祈现在这模样，他要说自己忘了，陆时祈照样也是生气。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题。
裴慢慢心里真的很想说陆时祈小气，只是一个称呼嘛，当时那样的氛围，沈雾深这么要求，他怎么可能拒绝嘛……
可他不敢说。
因为陆时祈就是小气。
他也不是今天才认识陆时祈了，要将这样的大实话说出来，陆时祈不仅是把沈雾深买的蛋糕丢出去，还要把他一起丢出去了。
“你以为你在心里骂我，我就听不到了？”
“……”
好了，最可怕抽象的一幕出现了。
陆时祈还会读心，饶是裴慢慢将话藏在心底，照样逃不过被看穿。
“……我没有！我才没在心里骂你，你不能诬赖我！”
陆时祈将车内隔板升起，拒绝让前面司机继续收听他们幼稚的称呼争执。
“你在心里说我小气，我听到了。”
“……我没有。”
心里却想真可怕，陆时祈到底将他看穿到哪一步了？
可两人终于有了视线上的交汇。
陆时祈扭头看向他的时候，裴慢慢赶紧眨巴眨巴眼睛，发射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无辜光波。
嘴巴很硬，坚决否认到底。
表情很诚实，眼睛已经在求饶：我知道错啦，你别跟我生气啦。
即便两人都坐着，也还是陆时祈的个子高些，从他的视角看下去，裴慢慢那双眼睛永远都是又水润又大，像透净纯粹的琉璃。
脸小小的，皮肤很白，两颊透着点微微的粉色，好像水蜜桃。
又有点婴儿肥，看上去软软绵绵，很好捏的样子，又像奶黄包。
很想这么掐上去。
说不定真能掐开，让他看看里面有没有流心奶黄馅流出来。
这么想着，陆时祈真动手掐上去了。
不同以往玩闹，这回这带了怨念的力道。
“唔，疼——”
裴慢慢感觉脸瞬间被掐变形，说话声音也跟着变形走调。
“不要掐我，好疼——”
眉毛都快弯成委屈的形状。
小脸上的五官都要皱到一起。
可因为心虚，即便感觉到了疼意，他也没有挣扎反抗，而是就这么让陆时祈掐着。
又很可怜巴巴地说了句：“哥哥，你不要凶我……”
这还叫陆时祈怎么生气呢。
小时候他就对裴慢慢这招没辙，长大后裴慢慢的招数还升级了，他就更没辙了。
一对上裴慢慢的眼神，心底那些怨念烦躁就统统化散飘走。
“以后不许再叫他哥哥，听到没？”
最后还是说出了心底的介怀。
“你说过只这么叫我的，那就不准再这么叫别人。”
“知道啦，我知道啦——”
从外表看，十七岁的陆时祈是长大了，变得那么高大成熟，独立可靠。
但从内里看，有些性格还真是永远都不会变，还是像小孩子那么幼稚。
“也不准吃他买的蛋糕。”
“不吃，我不吃了！”裴慢慢说，“我等会儿就……就给爸爸吃！”
也想恶狠狠地说一句等会儿就扔了。
可爱惜粮食的裴慢慢根本说不出口，只能拿去喂胖陆泓景了。
陆时祈说：“扔了。”
“……”
“不想扔？”
裴慢慢小声地说：“……小蛋糕是无辜的，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用来被人类吃掉的。”
裴慢慢抿抿嘴唇，向上抬眼，无辜的眼神里又增添几丝不舍与请求。
这一刻，陆时祈觉得他也像一块小蛋糕，脸颊这么软这么粉，就是用来让人一口咬掉的。
视线直直相对。
彼此距离贴近，指腹感受着裴慢慢脸颊的柔软与温度。
——很想这么亲一口。
直到有股陌生又极度莫名其妙的念头突然蹿上心头，陆时祈一怔，松开了自己手。
虽然小时候他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觉得裴慢慢脸颊好像柔软又白皙的小面团，看着就想亲想揉。
但两种感受完全是不同的。
这一刻情绪有种失控的反常，让陆时祈觉得很不对劲。
“……哥哥？”
裴慢慢却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只看到陆时祈说着说着，突然就呆了几秒。
陆时祈快速恢复面部冷静，心头的怪异感却没压下去。
“总之以后不准再叫他哥哥，私下也不行。”大少爷强硬又无情地说，“要是被我发现，我就杀了他。”
裴慢慢揉揉自己终于得救的脸颊，仍没觉得哪里不对。
陆时祈就是这样随心所欲的性格。
“哥哥，你这么说好凶，有点吓人了……”
“对，我就是这么凶，还这么吓人。”
陆时祈大方坦诚地就承认了，并不觉得有所不妥。
虽然心头怪异的失控没能缓下去。
他想，这应该是今天被沈雾深刺激到后的反应，让他对裴慢慢的独占欲异常上升了。
感受虽然是陌生的，但从这个结果来看，其实也算正常。
谁叫沈雾深当着众人面来这招呢。
他是血肉之躯，当然也会受到刺激。
……
A市距离首都三小时的飞机，顺利回到家时，时间不过下午两点半。
这些年，沈家夫妇也来过A市几次，但来陆家做客真是头一回。
一进门，就先看到几条小丑狗飞奔而来。
“丑宝！我回来啦！”
时光荏苒，裴慢慢七岁那年收养的丑丑小奶狗，也变成了八岁的小老太。
虽然长大后模样更丑了，丑到人神共愤，出去能吓哭小朋友。
但在狗界审美里，丑丑似乎是条大美女，常常受到其他小公狗的热烈求爱，还下过两窝崽崽。
当然，以人类的审美来看，崽崽都丑。
现在他们家一共三条狗，另外两条是丑丑的一儿一女，分别叫月饼跟年糕。
——不用猜也知道这名字都是谁取的。
不过像丑丑这样的小型犬寿命较长，即便八岁了，看上去跟小时候也没区别，依旧活蹦乱跳，每天活力满满。
“丑宝丑宝，你有没有想我啊，我好想你啊。”
从裴慢慢对它的称呼不难看出，他对这条小狗有很浓的宠爱滤镜，觉得这叫丑萌。
沈家三口对这条狗也不陌生，先前经常在裴慢慢的朋友圈里看到。
但他们就没滤镜了。
以前只是给裴慢慢面子，所以从没说过不好听的话，偶尔还能点个赞。
见到实物的第一眼，是昧着良心都夸不出口的程度。
不过比起这几条小丑狗，更吸引他们视线的，毫无疑问是进门玄关处的照片墙。
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上面照片的数量已经多到能用不可思议形容。
几乎每一张都跟裴慢慢有关。
每一张的表情各不相同，模样身形也逐渐变化，看着这些照片，就能直接看到裴慢慢的成长过程。
对他们而言，简直每一张都珍贵，每一张都恨不得盯穿所有细节。
虽然这十年他们也没错过裴慢慢的成长，有关他人生中的要紧大小事，他们基本都有参与感，可人心总是贪婪的，看到了他们没参与的部分，又开始懊恼惋惜错过了这么多年才得以相认。
现在裴慢慢跟陆家怎么看都是非常圆满幸福的一家四口。
家里甚至还养了三条丑丑的狗。
作为亲生父母的他们突然出现，看上去反而成了要破坏这一切美好的掠夺者。
……
晚上，陆泓景跟沈厉川两人一起前往裴家叔婶的住所。
虽然第二天来也行，不必这么着急，可陆家的照片墙真刺激到了沈厉川，一分一秒都不想再浪费，越早查清当年的真相越好。
“这对叔婶没脸没皮，心思狭隘又歹毒，我怕你不是他们对手。”陆泓景道，“所以我叫了几个人来给你撑场子，你放心，他们欺软怕硬，看到这样的架势保管害怕。”
“你觉得我不是他们对手？”
“嗐，这种时候扯嘴皮就没必要了，我是认真的，你是斯文人，大概也没见识过这些人类奇行种。”
“总之人我叫好了，到时候跟你一起上去，至于什么时候登场，就看你自己安排，行吧？”
“行。”
“我就不上去了，我在这里等你。”陆泓景说，“毕竟我老婆工作性质特殊，我不好抛头露脸做坏事。但你有什么需要就喊我一声，我也真不会只在一旁干看。”
陆泓景是真忍受这对夫妻太久了。
如果条件允许，他当然想亲自动手将他们痛殴一顿，奈何以前是顾虑裴慢慢，现在又怕影响到凌玥，始终不好动手。
但他时刻准备着，沈厉川一有需要他就上去，趁乱踢两脚也好。
沈厉川下了车。
后面的黑色轿车上也紧接着下来四个人，跟着他一同上去。
十年前这块地方就算老小区了，十年后成了真正的老旧。
居民楼下路灯昏暗，楼梯狭小，楼道灯光更加昏暗还外加声控失灵。
这样的小区自然没有电梯，沈厉川只能踩着楼梯上去。
而每踩一步楼梯，他的心情就沉重十分。
很难想象裴慢慢小时候生活在这种环境——尤其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那些本该照顾他的亲戚还苛待欺负他。
原本他该是在万千宠爱中，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宝贝啊。
到了四楼，沈厉川走到陆泓景给的门牌号前，没见到门铃，便直接用手敲了门。
门缝透出灯光暗示里面屋内有人。
但沈厉川敲了几下后，却不见有人来开。
他只能继续敲下去：“有人在家吗？”
里面终于传来声音：“谁啊大晚上的？有什么事啊？”
门打开，裴有志带着几分醉意出现。
见到门口是身形高大，气场更强大的男人，眼眸清醒了些，语气也变好了点。
“……这位兄弟，大晚上的你找谁？”
来前已经听够了他们的恶劣事迹，沈厉川自然没什么好印象：“你们是裴慢慢的……叔叔婶婶，对吗？”
实在不愿意用这种方式确认身份。
说出来都觉得恶心。
裴有志没看到楼梯下方还站了四个人，见沈厉川穿着光鲜，开口又问裴慢慢，态度好了点：“……对，对啊，我们就是。”
沈厉川也不客气，确认身份后，自顾自就进了屋。
裴有志喝过酒，脑子不算很清楚，本能谄媚看上去条件好的人，真就这么让沈厉川进去了。
沈厉川进去后，环顾屋内一圈。
环境实在算不上干净，大大小小的杂物摆放混乱。
“谁啊，大晚上的。”
婶婶朱红也从屋内走了出来。
“来问慢慢的。”裴有志看向沈厉川，“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慢慢很早就不住我们这里了，他工作上的事我们也插不了手。”
这些年他们从陆家得到了很多好处。
除了裴慢慢每次拍戏的部分工资会打给他们外，陆泓景又额外给过他们几笔钱，早就够他们换个好点的房子首付了。
但他们并不知足，总觉得裴慢慢在赚金山银山，陆家又那么有钱，给他们的不过冰山一角，也是理所当然给他们的。
所以他们并无任何感激，拿去胡乱花光后，反而还觉得是陆家给少了，心里对此只有憎恨怨念。
“我今天来，是想问关于慢慢身世的事。”沈厉川站在屋内，“他是裴家领养的，你们知道他是从哪里领养的吗？”
裴有志嗤笑一声：“这我们哪里知道，他养父母早死了。”
沈厉川开门见山，直接就问：“那有其他知道的亲戚吗，方便把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到底是谁，打听这些事做什么？”裴有志问，“你该不会是记者吧，是想挖那小子的身世吗？”
沈厉川沉默。
裴有志便自以为猜对了：“那这小白眼狼的故事你可得好好写写了。”
“你说说，要不是我们，他哪里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去演戏，后来还能被陆家收养啊。”
借着酒意，裴有志很来劲。
也不管人家想问什么，上来就先贬低裴慢慢一通，将他说得一文不值。
“结果呢？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我们，真的一次都没有啊……你说有这样的小孩吗，是不是很没良心？”
“他赚的钱也不给我们，看看我们住的什么地方，他要有孝心，就该把这些年赚的钱都拿出来，给我们换个好的房子了。”
“你要我问哪里收养的，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是收养到白眼狼了。”
“小小年纪就巴高望上，在陆家过了几年好日子，直接把自己的根给忘了。”
“你还想知道什么？你尽管问吧！”
“到时候把我这些话都放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清楚，这小子是怎么样的白眼狼！”
裴有志每说一句，沈厉川的眼神就晦暗一分。
听陆时祈说他们是户怎么样的人家时，沈厉川再愤怒都还是有些抽象，没有实感。
此刻亲自感受到了，才终于能想象裴慢慢小时候生活究竟有多苦。
竟要面对这样的大人，面对这些肮脏的言语。
沈厉川重重吐出一口气：“本来我还想着，要是你们能好好配合回答，今晚可以暂时放过你们……显然是我低估你们了。”
沈厉川摘下婚戒，放进了口袋。
解开手表，握在手指的位置，再扯下领带，紧紧将手表缠绕固定。
下一秒，拳头如铁一般狠砸到裴有志脸上，登时血沫飞溅。
“我就是慢慢的亲生父亲。”
“今天过来，是跟你们好好算账的。”
第169章 第 169 章
沈厉川这拳用了八成的力道。
剩下二成留给了不能将人打死的理智。
盛怒之下, 这力道足以将人打到眼冒金星，何况沈厉川还包了手表。
虽然因为不够牢固，让自己手指也受了伤, 疼痛反向袭来。
但直接将裴有志打翻在地, 打得裴有志瞬间酒醒，又瞬间要昏迷，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朱红被眼前这幕吓到，沈厉川出拳快准狠，谁都想不到更来不及反应，她尖叫出声：“啊啊——杀人了，杀——”
啪——
喊声戛然而止。
因为沈厉川抄起边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了朱红旁边的墙壁上。
玻璃碎片四溅, 吓得朱红下意识闭嘴闭眼，伸手挡脸。
“闭嘴，再叫先杀你。”
而随着朱红的尖叫，等候在外面的几个人立刻冲进屋内。
沈厉川没开口，他们没有动作。
但这四人宛如沈厉川的打手，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光是站在那里，气场就够裴家叔婶瑟瑟发抖。
朱红想去扶裴有志起来，但被吓得不敢动弹，停在了原地, 声音颤抖着问：“你,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你说我想做什么？”沈厉川冷冰凶悍，“竟然敢偷我的孩子, 今晚就把你们全杀了。”
起初朱红还不相信，可再仔细看一眼沈厉川的容貌——跟裴慢慢至少有七分神似。
这下就不需要怀疑了。
冷汗从她的鬓边滑落下来, 没想到时隔多年，裴慢慢的亲生父亲会找上门来！
裴有志在地上扑腾哎哟了很久，可算有点缓过劲来，结果刚起身一点，又被沈厉川一脚踹倒。
沈厉川踩在他的脖子上：“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我杀你们跟玩一样，要不要试试？”
沈厉川身上哪还有平时儒雅温和的风度，此刻看上去毫无演戏痕迹，真像个手上沾过点人命的黑老大。
裴有志跟朱红当然就信了。
他们是又蠢又坏，但也仅限于低层级的小偷小摸，想哪里都占点便宜的卑鄙小人罢了。
遇上真正的“恶棍”，他们就不够看了，更不敢造次，知道害怕了。
“不是我们啊！真的不是我们！”
“我们哪里敢偷孩子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这孩子也不是我们领养的，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旦涉及到危险，他们立刻开始撇清关系。
裴有志被踩住脖子，稍有不慎就呼吸窒息，压根不敢有太大反抗，只能像狗一样躺在沈厉川鞋底。
更不用说刚刚还被打了一拳，当场鼻青脸肿。当着老婆的面，真是又窝囊又憋屈。
“……你，你也太无法无天了，就不怕我们报警吗！说出去……这事说出去，闹大了，毁掉的可是裴慢慢！”
先前他们就是用这招拿捏威胁住了陆家，堪称百试百灵。
但对沈厉川而言，简直是又在他的雷区上蹦跶。
沈厉川心中的憎恨愤怒更深，碾压着裴有志脖子的脚底也更用力。
恨不得真一脚把他踩到断气算了。
这种人就该死。
“我要这么踩死你，就是太便宜你了。”
沈厉川眼里透着怒火。
“虽然你们两个是毫无用处的社会垃圾，但要把你们拆开，器官倒能卖不少好价钱。”
“……”
“知道外面有多少富商等着新鲜的器官做移植吗？”
“心脏，肺，肾，眼角膜……要死人的有什么用，当然是活着的器官最好。”
“把你们捆过去活剥了，尸体再往公海里一扔，光鱼就能把你们的骨头啃干净。”
“……”
“所以干我们这行的，太引人注意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你们不是要报警，要闹大吗？报啊，去闹大啊，正好让慢慢再也不能抛头露面……不过前提是你们还能活着报警。”
“……”
裴有志跟朱红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架势，他们现实见过最凶的不良分子，也就是酒后砍人的小混混。
但沈厉川开口就是杀人。
然后就是活剥器官，还要抛尸喂鱼。
而他们能用的威胁就一个裴慢慢，一旦沈厉川不吃这套，他们就是任人宰割碾死的蝼蚁草虫。
沈厉川带血的手指向朱红：“你看上去不喝酒，也不抽烟吧，身体更健康点，卖的价钱也更高。”
“就当这些年给慢慢的补偿了……对了，听说你们也有个儿子，在哪呢，小孩子价格更高。”
朱红吓得站都站不住，当场双腿一软，就这么在沈厉川面前跪下来，面色苍白：“……我们不知道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孩子不是我们领养的，他真不是我们领养的！我们是每家轮流照顾，只是刚好轮到了我们家啊！”
“真是有趣。”沈厉川说，“据我所知，慢慢赚的钱给了你们，陆家的钱也给过你们。”
“好处是你们家得的，有问题就没关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以为我会相信？”
“……是真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没有撒谎！”
朱红越说越激动，恐惧到了极点。
“我们虽然是亲戚，但关系也没那么好啊！领养的时候也没跟我们说，我们真的毫不知情，根本不知道这孩子是他们偷来的啊！”
“你放过我们吧！我们也没拿多少钱啊！一共都没到百万，还不够一套房子钱啊！”
“而且这些年裴慢慢都在陆家生活的！他早就更像陆家的孩子了，你有什么不满就冲着陆家去吧！”
“他们家有钱啊！”
“大老板跟大明星，他们有的是钱！你想要多少钱他们都能满足你的！”
到这一步，还满口都是钱。
还试图将祸水往陆家身上引。
沈厉川真的不能多待不能细想。
他只是进来这么一会儿，看到这对叔婶的嘴脸已经恶心到想吐。
当年裴慢慢那么小，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年纪，一个人面前这些，他到底是怎么承受下来的？
沈厉川闭了闭眼，缓缓换了口气。
收起了踩在裴有志脖子上的脚。
因为愤怒逐渐加重，他踩着的脚也在不自觉加重力道。
裴有志憋得面红耳赤，沈厉川将脚收起来，他立刻开始大声咳嗽，大口喘气。
朱红瘫软双腿在地，连忙爬到了裴有志身边，想扶他起来。
又十分恐惧沈厉川，不敢说话。
“三天。”
沉默几秒后，沈厉川说：“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搞清楚当年领养孩子的上一环是谁。”
朱红瞪大眼睛：“……可是我们真的不知道啊！他养父母早就死了，这些事情没人知道啊！”
“这就是你们要考虑的事情了。”沈厉川说，“钱是你们收的，我只跟你们算账。”
“现在开始，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的监视下，三天后我会再来。”
“要是搞不清楚，我就先从你们儿子下手。”
说罢，沈厉川又踹了裴有志一脚。
心中被愤怒填满，再有理智也控制不住力道，沈厉川一脚又将裴有志踹到了地上。
裴有志趴在地上哎哟呼疼，半天爬不起来。
不想就这么放过朱红，可惜她身材偏瘦，沈厉川感觉一脚能把她踹死。
“这次我先不打你，但三天后要没有任何消息，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也不能让她闲着。
临走之前，沈厉川也算用上了陆泓景给他找的人，将裴家叔婶家里的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你们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偷孩子不算，还虐=待偷来的孩子吧？”
即便他们否认，但这顶帽子沈厉川是必须扣在他们头上的。
“现在工作可不好找，你们这把年纪了，要是突然失业，又背上这些传言，怕是再也没正经单位肯收你们了吧？”
“小孩估计也很难再出门上学了咯？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会知道他父母偷过孩子，还是毫无人性的虐=待狂。”
临走之前再这么威胁一波，保证他们不敢往外乱说什么，沈厉川才抬腿走人。
陆泓景在楼下等着。
大晚上的，又是这样的老旧小区，哪户有点过重声响都明显。
陆泓景站在楼下都能听到上面叮叮咚咚的打砸声。
想过沈厉川会动手，没想到能动这么激烈，不能上去亲眼围观实在可惜。
幸亏住在这边的人少，晚上路过的更少。偶尔有一两个人路过驻足，也是年纪稍大的老人。
“真是作孽啊，这户人家，晚上这么大动静，这是在做什么？”
陆泓景顺着就给接上，很会带节奏：“哎，作孽啊，估计是夫妻吵架吧。”
一听是夫妻吵架，老人顿时觉得合情合理，摇摇头摆摆手表示不想管，转身要走了。
走前还奉劝陆泓景：“夫妻吵架管不得，可不要管，别惹自己一身臊。”
陆泓景点头表示赞同：“是啊，夫妻吵架最难管，我就在这里看看……但万一不对劲了，我就帮忙报个警。”
老人夸他：“你心肠不错。”
陆泓景谦虚表示：“应该的应该的。”
不过楼上的动静没一会儿就停了。
老人见状，晃悠着身体慢慢走了。
再过几分钟，陆泓景叫的人先下来，最后是周身凝重的沈厉川。
外面灯光暗，陆泓景也没看清沈厉川的手受了伤。
上车后才注意到沈厉川手上全是血，给他吓了一跳。
“……你这是被他们暗算了？怎么反而是你受伤流血了？他们打架有这么猛吗？”
沈厉川在上面冰冷凶悍，气质完美符合自己给自己定的人设剧本，看上去真跟黑老大一样。
但一上车，所有的凶悍愤怒都散尽，他瞬间变得颓废沮丧，两边肩膀耸拉下来，手掌遮住半张脸，竟这么哭了起来。
陆泓景不知道他在上面经历了什么。
但看到沈厉川在自己面前落泪，这视觉效果跟大半夜见鬼差不多。
“……别哭啊兄弟，你别急，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包扎。”
陆泓景急忙启动车子，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安慰沈厉川，可没见识过这种场景，脑海中也从未想象过，压根不知道怎么开口。
酝酿了半天，只酝酿出一句：“你不会是疼哭了吧？”
沈厉川的手掌覆在脸上，始终没有拿下来，但显然对陆泓景的先后发言感到十分无语：“……你让我安静一会儿，行吗？！”
陆泓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发出愤怒的哭腔。
心底也有点那么不爽。
自己这不是关心他吗，真是好心没好报。
可看沈厉川的手伤成这样，也不能真的不管，最后还是将车子开到了医院急诊门口。
这回陆泓景就没催了。
反正流血的不是他，等沈厉川的血流干，他正好成为裴慢慢唯一的爸爸。
停下车，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直到沈厉川将情绪调整地差不多了，主动先开口：“……这户人家真不是东西。”
陆泓景有点记仇，不想接话不想理他。
刚才沈厉川不是要安静么，那就让他好好安静一下，等他安静明白了，不需要安静了再说。
但又觉得成年人不该这么幼稚。
就当看再沈厉川受伤哭泣的份上吧，自己大度点让让他了。
陆泓景说：“是啊，跟这户人家沾边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说完觉得哪里不对，好像连裴慢慢也一起骂上了。
好在沈厉川没察觉。
亲眼见识了裴慢慢五岁前的生活环境后，此时他整颗心只被内疚自责填满。
“我真恨自己不能回到过去，不能去救救小时候的他……”
当年偷走孩子的人是罪该万死，可没有发现这点，直到现在才知道真相的他们，难道就没有一点错了吗？
自从知道真相后，沈厉川心中就充满了自责。
恨自己没有回到过去，更改这一切的能力。
恨他们没有早点发现裴慢慢身世的不对劲，没有察觉到那些其实都算很明显的异常。
陆泓景跟凌玥是没坦白这些，但他们怎么就从没想过问问呢。
整整十年，要有哪次询问一下就好了。
只问一句就够了。
可他们从来没有，硬生生这么错过了十年。
比起外界所有重重难以抵抗的因素，说穿了，沈厉川最恨的还是错过这一切的自己。
相认后，这层情绪就笼罩在沈厉川心上，只是先前被失而复得的喜悦盖过，一直压制着没有发作出来。
今晚亲眼见到了裴家叔婶，知道了裴慢慢小时候生活的环境，要面对的大人，这层情绪飙升顶格，远远将喜悦甩在后面，只剩无穷无尽的自责悔恨。
“十年了，我一直当他是你们家的宝贝……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他小时候的日子这么苦。”
这也是最令人难以接受的部分。
十年来，他们只看到了裴慢慢在陆家的幸福快乐。
看到了他的天真烂漫，生活无忧无虑。
看到他去演戏拍电影，风风光光地当小童星。
这也是他们心头唯一的安慰。
虽然错过十年，可这些年裴慢慢过得很好很幸福，已经是上天的仁慈，他们该知足了。
结果又是他们自以为是的错觉。
在裴慢慢年少短暂的人生中，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不幸福的。
而他们只能任由这一切的发生。
什么都无力再改变。
“幸亏慢慢是遇上了你们……要是没遇上你们，他会怎么样……我们很可能都找不回他……”
是命运的安排让陆时祈跟沈雾深成了竞争对手，当年又在遥远的城市遇上，两家这才有了接触的机会。
但这是多小多唯一的概率。
都不能假设其他情况，因为一旦假设，就会发现压根没有其他可能，他们只会跟裴慢慢错过。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陆泓景伸手拍了拍沈厉川的肩膀，浅浅以示安慰。
“你要真心感谢我们，就让慢慢在我们家多留两年呗。”
也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见缝插针的机会。
陆泓景说：“那我就原谅你这么多年的错过，允许你做跟慢慢第二好的爸爸。”
第170章 第 170 章
虽然陆泓景跟沈厉川出门了, 但并不妨碍其余人在家开了场小型的烤肉派对。
凌玥跟忻艺知道两个爸爸去做什么了，沈雾深跟陆时祈猜也都猜到了。
只有天真单纯的裴慢慢不知道。
大人说他们既然来了，那就顺便了解一些生意相关的事情。
机会不等人, 所以今晚先出去一下, 陆泓景要介绍几个人给沈厉川认识。
裴慢慢是觉得似乎有些急了，可大人说得很没错啊——机会不等人，路过的时候就要赶紧抓住，不能错过。
而且其余人都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的样子，裴慢慢又是很容易受到环境影响的年纪，更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了。
等陆泓景跟沈厉川从医院包好伤口回家，小型烤肉派对已经结束，忻艺跟凌玥坐在一起, 两人其乐融融地分享着裴慢慢小时候的照片。
虽然照片墙也给忻艺带去不小刺激，但多看几张就好了。
多看几张就被裴慢慢小时候的可爱模样治愈折服，何况凌玥那里还有大几万张，看都看不过来，哪里还有时间悲伤。
“这是慢慢参加书法比赛的时候。”凌玥笑着说，“当时真是不抱一点希望，但还要夸奖鼓励他继续参加，我们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倒也得了个安慰奖。”
“就是这小家伙不知道安慰奖什么意思，还以为是要他去安慰别人, 他就跑去把第一名第二名安慰了一下。”
裴慢慢的童年趣事数不胜数, 凌玥讲三天三夜都能不重样，还讲不完。
“这是第一次带他去海边玩的时候, 他连沙子都不敢踩。”
“尤其是靠近海水，被打湿的沙滩, 他说一脚踩下去，沙子要把他吃掉了。”
“还有这个，这个最好笑。”
“我们去山里露营，有会儿没看着他，他自己跑到边上去玩了。回来说给我带了礼物。”
“我心想山里能有什么礼物，无非就是摘了几朵野花吧，结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
“当时可把我给吓的啊，眼睛一闭就要归西了，后来他自己的手也差点烂掉，哭着回去的，涂了好久的药膏呢。”
“……”
趣事虽多，回忆起来也好笑。
但对裴慢慢来说，这些都是高清黑历史，不提也罢。
小孩正是要面子的年纪，又是当着陆时祈跟沈雾深的面，他感觉特别丢脸。
红着脸，小声又着急地说：“妈妈，你快别说了……”
凌玥却笑着回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小时候这样的事可多呢。”
“不过大了也有。”
“就进门那个照片墙，他时不时还要偷换几张照片，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呢。”
裴慢慢：“……”
他真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瞒天过海不成问题，没想到竟还是被发现了！
而对忻艺来说，每件事都很珍贵。
这十年他们自己感受到的不少，听陆家说过的也不少，没想到私下还有这么多。
每件都可爱，反复听几百次都不会腻。
忻艺也把自己珍藏的照片拿出来了。
有裴慢慢出生时的照片。
满月照，百日照。
几乎两月就拍一套写真记录。
还有第一次剪指甲，剃胎毛，抓周礼。第一次爬行，游泳，扶着栏杆站起来。
“他出生的时候脑袋挤了个大水泡，当时可把我们急坏了。”
这是陆时祈都忍不住要把脑袋凑过去，仔细观摩一下的照片。
虽然是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了，但可见当时用的相机很不错，像素至今清晰。
还真是个很大的水泡。
照片里，裴慢慢睡在床上，镜头只对准了后脑勺。
头型倒是圆润可爱，头发稀疏，但水泡很显眼，直接凸出了一大块。
“当时医生说这没关系，很正常，很多小孩刚出生时都这样，慢慢就会吸收了。”
“结果三个多月了还没吸收，水泡都开始变硬了，医生又说再这样下去得做手术了。”
凌玥大惊：“……啊？这么小就动脑部手术吗？”
裴慢慢也震惊。
他不聪明的原因找到了。
他说呢，亲生哥哥这么聪明，比陆时祈都聪明，他怎么就成了这样。
原来是出生时真脑子长泡了，还动过手术的缘故。
“是啊，当时我们也不能接受，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动手术呢，太遭罪了。”
“后来又跑了好几家医院，见了好多医生，还是采取保守治疗，没动手术。”
“好在再熬过一个月，这个水泡自己消了，真是谢天谢地。”
裴慢慢撇撇嘴，不聪明的理由减一。
但还是小声嘀咕：“……难怪我一点都不聪明，原来真是脑子长过水泡。”
陆时祈跟沈雾深都听笑了。
凌玥忙道：“你哪里不聪明了，别这么说自己。”
忻艺也道：“是啊，你不能跟哥哥比，哥哥是特殊的基因彩票。”
陆泓景跟沈厉川回来时，他们正好聊到这里，气氛热闹而融洽，笑声不断。
对比之下，两位爸爸之间的气氛冷淡很多。
陆泓景在医院门口说的话太煞风景，气得沈厉川差点连他一起揍了。
但一进门，双双自动变脸，做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陆泓景凑过去：“说的什么呢，这么热闹？”
凌玥轻笑：“我们在看慢慢小时候的照片，这是忻老师拍的，你瞧，这是慢慢三个月大的时候。”
陆泓景眼尖，一眼发现了大水泡：“这是什么，脑袋怎么肿了？”
“出生时挤出的水泡，很正常，小婴儿头骨软，皮肤又脆弱。”
陆泓景哈哈笑起来：“难怪现在成了个小猪宝，原来出生时脑子真长泡了。”
“……”
生动演绎了一番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场就被凌玥一顿殴打：“你到底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赶紧闭嘴！”
陆时祈也觉得该打，打得好。
陆泓景的嘴值得他受每一顿挨打。
忻艺浅浅无语后，发现了沈厉川包扎过的手，连忙担心地问：“……你的手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其实他们一进来，裴慢慢就看到了。
只是称呼问题让他难以开口。
现在是叫不出叔叔阿姨，也叫不出爸爸妈妈的尴尬期。
但也不能连称呼都省去，直接开口问“你怎么了”吧？
只能在沉默中纠结，祈祷另外有人发现询问。
沈厉川淡定地说道：“哦，在外面喝了几杯酒，不小心把杯子摔了，捡的时候就被玻璃割开了。”
听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但细想一下就哪里都很不对的样子。
用什么样的姿势捡玻璃，才能伤在手指中段而不是指尖，还这么严重，需要去医院包扎的程度。
但其他人能猜到真正原因，肯定是在裴家起了什么冲突导致的。
知道沈厉川的伤势不严重就好了。
忻艺道：“不严重就好，以后可要小心点……有时玻璃是很危险，不注意就吃亏了。”
凌玥也说了陆泓景两句：“一起去喝的酒，你也不照看点，要你何用？”
各自暗中有话。
沈厉川笑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我多大的人了，哪里还需要他照看。”
陆泓景很不客气：“就是啊，关键我也来不及看着啊，等我发现他已经受伤了。”
几人打哑谜似的，来回这么几句，就搞清了当时大概情况。
陆时祈跟沈雾深听懂了。
只有裴慢慢没懂，真以为是被玻璃割开了。
有大人这么帮着打掩护，两个哥哥也没任何质疑，沈雾深还一同表示了下关心——裴慢慢就更不会起疑心了。
沈厉川在另一边坐下：“今晚聊了聊，感觉能顺便看看这边的房子，我们是时候在这里买一套了。”
陆泓景接道：“那这么说，我们也该在首都买一套了，以后去看慢慢能方便些。”
这是一个无法躲避，迟早要面对的话题。
大人很自然地就顺着聊了下去。
聊到现在的房价走势，哪里的地段合适，又该去哪些地方看看。
但因为这个话题，裴慢慢突然意识到，像动画片那样幸福大团圆的结局根本不会在现实来到。
他们两家人不可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之下。
沈厉川跟忻艺肯定是要回首都的。
他们的家在那里，沈雾深也已经在那边上班，他们不可能为了自己，真就举家搬迁到A市来了。
至于陆泓景跟凌玥，就更不可能搬去陌生的首都了。
相认重逢的喜悦之后，现实问题接踵而至，他要在两家之间做选择的时候似乎已经到了。
好不容易找回错过十年的亲生父母，裴慢慢很自然地会跟想跟亲生父母一起生活，弥补这些年的遗憾。
这是很自然的本能天性。
何况裴慢慢很明确知道他们有多爱自己，而他们又是自己从小熟悉喜欢的“叔叔阿姨”，如果要放弃他们，继续生活在陆家，裴慢慢做不出这样的选择。
可从实际情感出发，他肯定还是跟陆家更亲近。
毕竟这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在他心里，这里就是他认定的家了。
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裴慢慢在这方面是有点点偏执心理的。
不管在外面能住多好的地方，又见识过多好的房子，只有回到这里，他才像是回了家，才能最安心。
而且从小就恋家。
不说从情感上会有多舍不得陆泓景跟凌玥了，单是离开这个房子就不行了。
他不喜欢有关“家”的部分突然发生改变，他不习惯这样的改变，更不想被改变。
可大人今晚的话题让他意识到。
他必须二选一的时刻，很快就会来到。
……
晚上，裴慢慢毫无意外地失眠了。
他睡不着。
怎么都睡不着。
即便躯体已经陷入疲惫，可大脑神经还在高强度转动，怎么都停不下来。
晚餐明明吃了很多，可这会儿就是觉得胃部空虚，浑身空虚，空得他非常难受，必须立刻吃点东西，用食物将自己填满才行。
已经回到陆家，裴慢慢就不需要压制食欲了，熬到凌晨两点都没睡着后，就从床上起来，跑去厨房找东西吃了。
但这种时刻丝毫没有享受美食的感觉，只是单纯将食物当成一种工具，用来填满身体的空虚。
裴慢慢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反正就是很急，连拿到餐桌上的时间都不想浪费，直接开着冰箱门，坐在冰箱面前的地上就吃了起来。
披萨，奶油蛋糕，整块的芝士奶酪，2L装的大盒牛奶。
又从边上的柜子里翻出了十多个面包，将包装袋一个个撕开，机械性地往嘴里塞着。
肚子很快就撑了。
但感觉还是很空虚，浑身哪里都是空的。
为什么呢。
他都吃了这么多食物下去，为什么还是想吃，为什么感觉填不满，为什么这么难受。
难道是因为面包不好吃吗？
望着一地狼藉，裴慢慢发现自己变得好陌生。
他明明那么讨厌浪费粮食的行为，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会做个爱惜粮食的人。
可此时此刻，地上散着好多被他啃到一半就吐掉的面包，还有打翻的奶油蛋糕，漏下来的披萨配料。
负罪感爬满他的心头。
可他没有因此停下自己的动作，继续在冰箱里翻找着食物。
胃已经填满了，看到任何食物都没有想装进去的欲望。
可身体仍然是空虚的，很需要食物作为慰藉工具进入。
最后裴慢慢莫名拿起一颗洋葱，不洗不剥，直接就张嘴狠咬一口。
“咳咳咳，咳咳——”
下场就是被辣的立刻开始咳嗽。
而且生洋葱的口感跟味道都很奇怪，裴慢慢根本咽不下去，只能全部吐出来。
他咳了很久，咳得面红耳赤，生理性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终于有所缓解后，蹲在地上，心头满是自责跟罪恶。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失败的人。
他竟然会变成这样，连自己都觉得好陌生。
但这股自我厌弃感没能维持太久。
这么蹲了两三分钟后，厨房的灯突然被打开，一片刺眼的光明笼下，陆泓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慢慢，你怎么了？在这里做什么？”
毫不夸张地说，陆泓景的声音就像一巴掌把裴慢慢拍回了现实。
望着自己满地的“成果”，他觉得自己简直罪恶滔天，羞于承认，都不敢从地上站起来。
“我，我……”
陆泓景看着满地食物残骸跟大开的冰箱门，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裴慢慢做的。
“肚子饿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解释。
“……”
裴慢慢压根不敢抬头，顺着陆泓景的提问往下，含含糊糊地就应道：“……唔，嗯。”
但看裴慢慢这样的反应，再多想想反应一会儿，陆泓景有些迷惑困顿的大脑就清楚了。
这哪里是饿了。
这分明是暴食前奏啊。
跟人人偶尔会有一次的暴饮暴食不同，像这样的暴食算是一种进食障碍了。
陆泓景不陌生是因为凌玥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倾向。
作为明星，体重管理是日常，克制食欲是常态。为了保持体型，食物就像敌人，需要时刻小心防备。
但食欲是生物为了生存最自然的欲望，无故压制食欲说穿了就是件反人性的事。
压制过狠了，时间过久了，身体就会受不了，精神就会崩溃，然后就会变成裴慢慢现在这样——看见什么都往嘴里塞。
虽然裴慢慢今晚肯定不是节食引起的，但问题本质相同，都感受不到任何进食的快乐，只是将食物当成一种用来填补精神空虚的工具。
不过凌玥是大人，对此也有丰富的经验，一旦出现这样的倾向，很快就能意识到，并想办法积极自救。
裴慢慢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被陆泓景撞破的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是做错了什么，不敢抬头，不敢承认。
陆泓景大步上前，将裴慢慢从地上拉了起来：“好了，不吃了，你先起来。”
裴慢慢却不肯起来。
也不是故意要跟陆泓景对抗什么，就是很难面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更难用这样的状态面对别人。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陆泓景见拉扯无效，裴慢慢铁了心要蹲在地上当朵小蘑菇，怎么都不肯好好站稳，只好用双手将裴慢慢整个人都抱起来，抱进怀里。
还是用抱小孩一般的姿势，将他整个人稳稳托住，让小家伙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
陆泓景带他离开了厨房，走到客厅。
没有开灯，就借着落地窗透进来的月光，在客厅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
等感到怀里的小家伙冷静放松些后，陆泓景才开口：“……吃这么多难不难受，胃里是不是胀得不舒服了？”
“……”
没有质问他凌晨为什么这样，没有责怪他为什么糟蹋粮食，而是先关心他是不是哪里难受了。
裴慢慢觉得沉闷心头一晚上的压抑情绪终于找到了喘息的出口。
鼻腔微微发酸，眼眶开始变得模糊。
陆泓景稳稳抱着他，时不时还能腾出一只手揉揉他脑袋：“是爸爸忽略了你的心情……这两天慢慢委屈了是不是？”
“心里有委屈就说，食物不能帮你解决问题，也发泄不好情绪，只会恶性循环，让你的身体受伤。”
本以为找到亲生父母是件好事。
可从裴慢慢的反应来看，明显不是如此。
但陆泓景也猜不透他在为了什么难受。
小少年的敏感心思如夜空高悬的月亮，一会儿亮堂堂，一会儿躲在云后，晦明晦暗，难以捉摸。
陆泓景轻笑着：“虽然爸爸常常叫你小猪宝，但你也不能真把自己吃成小猪了啊。"
裴慢慢趴在陆泓景肩膀上，默默抽着鼻子，好一会儿后才开口：“……我会跟着他们走的，对吗？”
他们自然就是沈厉川跟忻艺了。
陆泓景一顿。
虽然很清楚这个问题无法逃避，总有要面对的时刻，可听着裴慢慢亲口问出来，心头还是会有股刺痛的发颤。
他只能故作轻松地回答：“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又找了你这么久，接你回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裴慢慢的声音突然就重了。
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罕见的发怒。
“……所以你们，就不打算挽留我一下，也不争取我一下，就这么把我让出去了吗？”
是很小孩心性的发言。
语气让人听着心疼，却又是真的可爱。
裴慢慢在其他方面算是成熟的了。
年纪小小时就开始拍戏，一起工作的都是大人。
那是不能用哭闹解决问题的地方，不管情绪如何，都要按照计划完成工作。
还要学会跟不同年纪，不同性格的人合作相处。
但一回归家庭，瞬间打回宝宝形态。
或许是小时候的阴影太深，留下了难以磨平的痕迹，在外面多成熟，在家里就会多幼稚。
很需要被家长关心关注，很需要被哄，但一般也很少主动表现出来。
能像现在这样说出口，小家伙背地里应该已经忍很久了。
陆泓景揉着他：“我们当然不想把你让出去啊，怎么可能舍得把你让出去，恨不得把你藏起来，让他们这辈子都找不到。”
“……”
偶尔胡闹任性一下，但哄也是真的好哄。
陆泓景才说这么几句，裴慢慢心里立刻就舒服多了。
“你知道爸爸有多舍不得你吗，一想到以后回家见不到我的小猪宝，爸爸的心都要碎了。”
虽然但是，陆泓景心碎了。
裴慢慢却开心了。
这些话才是他想听的。
“但是爸爸没脸这么要求啊……”
裴慢慢一惊：“……为什么？”
平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陆泓景，竟然会说自己没脸？
让裴慢慢一时震惊到都忘了自己还在抽鼻子。
陆泓景叹了声气：“沈叔叔听到你小时候过得不好时，难过得都哭了……可你小时候刚来这里时，爸爸对你还不好……这点爸爸永远比不上他，怎么好意思再跟他们争呢？”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实际却已经争过，称呼上的区别更是直接暴露了陆泓景明目张胆的私心。
“那时还让你怕我……不敢靠近我，不敢跟我说话，不管我怎么说，你都只敢喊我先生叔叔，你还记得吗？”
关于这些，裴慢慢都忘得差不多了。
他只记得刚到家那段时间，自己跟陆泓景是不太亲近，可后来陆泓景对他那么好，这部分自然而然就不重要了。
裴慢慢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先生叔叔，有段时间我是那么叫你。”
先生叔叔。
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很遥远，简直是上古时期的称呼。
但爱是常觉亏欠。
裴慢慢可以遗忘，可以不在乎，但陆泓景回想起这些，总是会后悔当初那样对待裴慢慢。
所以他比谁都懂这种想要挽回弥补的心情。
“你能不记得，说明你是大方不计较的好孩子……但爸爸记得，有时候想起来，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好好改造当时的自己。”
陆泓景叹了声气：“爸爸太明白这种想要弥补的心情了。”
“沈叔叔他们对你更是如此，肯定有更多更多……说不定是千万倍的悔恨遗憾，现在都要想好好弥补给你。”
自己深知这是种什么样的感受，所以很能共情沈厉川他们现在的心情。
虽然面对沈厉川，陆泓景多少有点不顾他人死活的态度，巴不得跟沈厉川决一死战，谁赢了谁得到裴慢慢。
但面对裴慢慢，陆泓景绝不能再动摇小孩本就已经开始感到迷茫困惑的内心。
更不想叫小孩为难，非逼着他在两家之间做选择题。
“而且爸爸也不能争啊。”他故作轻松，“要争那肯定是我稳赢啊，虽然你也不说，但爸爸心里都知道，你爱爸爸爱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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