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入了深夜。
无双坐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洛青阳的那一剑虽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外伤,但是却真正地伤了真气,不休息几日怕是无法拿剑了。
林朝朝面色发冷,身上还披着子姜的外衣,一头长发随意披散着,此时一只手搭着无双的脉搏,眉宇间还未完全散去的怒气让坐在她面前的无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眨巴眨巴一双大眼睛,见她把着脉面色几经变化,才忍不住开口解释:“其实,也没有多严重。养几天就好了。”
“是,现在当然没多严重。”
林朝朝收回了手,脸色却没有变好多少。
“如果洛青阳当时的那一剑劈下来,我现在也不用在这里听你卖乖了,直接金丝楠木棺材一敛,再换一身白敲敲打打地把你送回无双城,等之后我给你报了仇,你的坟头草也差不多比我高了。”
无双冲她讨好地笑了笑:“现在我不是好好的站在你眼前嘛,放心,我还没娶到你,怎么舍得死?”
他抓着林朝朝一只手,毛绒绒的脑袋贴了过来,在她的颈窝蹭了蹭,一双晶晶亮的狗狗眼充满柔软感:“对不起嘛,我错了,让姐姐这么担心我。这次只是意外,以后绝对不会有再有了。”
他扯着林朝朝的袖子摇啊摇,撒娇卖乖:“我知道姐姐很关心我,但问剑受伤在所难免,我当时也没想到会这样……”
这样的态度弄得林朝朝心头发软,加上他本来身上就有伤,白着一张俊俏的小脸,更是惹人心疼。
林朝朝原本一肚子的埋怨和阴阳怪气顿时像泄了气的球,丁点都发作不出来。
“还会疼吗?”她附上无双拉着她的手,眼眸之中带着春草连绵一般的情意。
“洛青阳的剑气太强了,蓬莱丹和补元丹作用有限,现在天启又是这么个复杂的情势。无双,我很怕。”
她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今日在茶楼若你真被洛青阳所杀,你让我怎么办呢?前半生我为血亲守了近八年孝,你要我后来也为你再守上三年孝吗?”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隐藏着深沉的悲凉。
无双心间好似被什么东西握紧了一下,一边是心疼和歉意,一边是不合时宜的欣喜。他凑上去亲了下林朝朝的脸颊,道:“我不疼,只要姐姐陪着我,怎样都不算疼。”
“不要怕,我一直都在。我很欢喜,姐姐。”
他半倚靠在林朝朝的肩头,十足依恋的模样:“今日你在救了我之后对峙孤剑仙骂的那些话,这并不在你的打算之内。如果不是孤剑仙对我起了杀心,你今天不会这样冲动。还有,守孝三年是妻子对故去丈夫的礼节。我很高兴,你比我想的还要更喜欢我一点。”
他手里抓着林朝朝一缕散落的头发,声音绵软,让人硬不起心肠。
林朝朝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发顶:“我希望你好,无双。平安的好。”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仿佛只是自己的呢喃。
但这世间断没有十分平安的剑道之路,林朝朝也心知肚明。
“咳。”
白王在门外站了一会,直到这时才掩嘴轻咳一声,进了来。
“这几日,白王府都会加强轮守,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外面有护卫日夜守着这间屋子,那些杀手闯不进来。”萧崇对无双说道。
无双已经规矩坐好,点点头。
“至于郡主,不如先至内间理一理妆容?”
她还穿着被剑气刮破的衣裳,一头长发披散,虽不减她的姿容,但到底不甚端庄。
“有劳殿下。”
林朝朝站起来,跟着白王府的侍女进入内间,只是走时被无双拉住了手。
“这个,别忘了戴上。”
他手里拿着一只通体透明却折射出斑斓色彩的玻璃簪子,放到了她的手心。
林朝朝有一瞬间的讶然。这发簪,他竟然自己捡回来了吗?
不过她点了点头,只温声道:“好。”
步入后堂梳妆。
无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切,突然抬头看了一眼房梁,笑道:“殿下,看来你这护卫还是要再加强一点。”
萧崇猛地抬头,只见横梁之上坐着一名黑衣男子,他的腰间挎着一把油纸伞,萧崇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苏暮雨!”
“放心,他是我的朋友。有他在,我的安全你可以放心。”无双缓缓道。
萧崇皱眉:“你可知道他是谁?”
“暗河执伞鬼,苏家家主。放心吧,他已经不是赤王那一伙的了,他现在是我们这一边的。”无双咧嘴笑道。
“我不是你们这一边的,我只是要杀苏昌河。”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随你怎么说咯。”
无双拍了拍萧崇的肩膀,“好了,你去休息吧。”
萧崇不安地看了苏暮雨一眼,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可推开门,却发现雷无桀和萧瑟正站在那里。
“看来这护卫真的没有什么用,怎么又偷跑进来两个人。”萧崇无奈道。
“为什么是又呢?除了我们,还有谁来了?”雷无桀径直地走了进屋内,环视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别的人影。萧崇抬起头,发现横梁之上的苏暮雨已经不见了。
“你们找我?”无双问道。
雷无桀拎起手中的药囊,先是眼神四处打量了一遍房间里,发现里面只有无双一个人后疑惑道:“朝朝怎么没和你在一起?”不过他并没有纠结这个问题,把手里的药囊一放,道,“我从萧瑟的药房里给你带了些上好的补药,你知道他这人很小气的,我把这些拿出来可是很不容易的。”
萧瑟和萧崇微微点了点头,也走了进来找了个凳子坐下,他不耐烦地说道:“别说有的没的了。你是来求教的,直接问便是。”
无双醒悟过来:“你是想来问洛青阳的剑?”
今日林朝朝骂完洛青阳带着无双走了之后紧接着雷无桀就下去问剑,但他一番插科打诨,约定了三日之后再去,在此之前当让要来向无双这个有经验的讨教一下。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说现在我肯定不可能修炼的剑法比洛青阳还要强。所以只能看看他剑术里有什么弱点,从这弱点出发,出奇制胜,一举将他击败!”雷无桀高声道。
“那你具体一点问问,我记性不太好。”无双挠了挠头。
雷无桀也不见外,直接就坐到了无双的床边,问道:“他对你的最后一剑,是从你的哪个方向刺过来的。”
无双想了想:“四面八方。”
雷无桀一愣,又问道:“那当时你感觉剑气何处最盛,何处最弱?”
无双又想了想:“无处不在。”
雷无桀摊手:“这就没法聊了。”
“的确是这样的感觉,和洛青阳对剑和其他人对剑不一样。和其他人对剑,我们在沙漠,在草原,在酒楼对剑,可和洛青阳对剑,我们站在那片空地上,我却感觉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属于洛青阳的,是属于洛青阳的九歌剑的。在那里,风是凄凉的,四处是苍茫的,耳边隐隐有人在唱歌,而我……有一瞬间很想哭。”无双缓缓说道。
萧瑟和雷无桀相视一眼,萧瑟点了点头:“这就是所谓剑仙的剑势了。他一剑能划出一方天地,在这天地之中,他就是主宰。”
“这就有点难办了。”雷无桀想了一下,“若你们还能再对决一次,无双你会用什么剑术来对抗。”
“还是跟今天一样,只是我会更强!”无双沉声道。
“无双你还挺倔强。”雷无桀感慨道。
无双挑了挑眉:“我还年轻,当然要倔强一些。”
“无双。”
门外,整理好妆容的林朝朝也进了来,她着一身青衣,长发被那根玻璃簪子高高挽起,简单却不失矜贵。
她对萧瑟问过礼,也坐在了无双旁边。
“朝朝你也在啊?我们正在向无双请教三日之后的问剑呢。”雷无桀看着林朝朝,想到今天中午她在茶楼对洛青阳骂得那些话,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敬意。
今天他回去对司空千落仔仔细细地讲诉了林朝朝的作为,本以为师姐会大吃一惊,没想到她只是微微一愣,接着发出一声爽利的笑,直呼妹妹好口才,不愧是我妹妹。
“我听到了。”林朝朝坐下后点点头,对雷无桀道,“如无双方才所言,每个剑仙都有属于自己的剑势,剑势之下是一个小世界,在他人世界里对决自然对我们无益。所以你要想赢,首先要做的,是破除他的剑势。”
“破剑势?”雷无桀一愣。
没想到林朝朝还能说出一番道理来,萧瑟萧崇也看向了她,面露思索。
“不错,不破了他的剑势,你只能在他的世界被他操控,结局便已经注定。”林朝朝细细微微垂下了眼帘,她打从心眼里觉得剑势什么的很扯淡,但这样反而能让她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得更透彻些。
这种套路,
现代一般会用在修仙文学里。
“洛青阳的剑势是凄凉,你大可以想想有什么东西和凄凉相克,比如找个迎亲乐队在问剑的时候吹个《花好月圆》什么的。”林朝朝蹙着眉头,似乎某些修仙流文学试过类似的方法,还挺有作用的。
“反正,要么想办法让自己不被剑势影响,不过匆匆忙忙只有三天,想短时间提升不太可能。要么就想办法破去他那股凄凉剑势。”
雷无桀若有所思。
他和萧瑟就这样一只若有所思地到了钦天监找儒剑仙求教,在从谢宣那里得到了差不多的信息后,雷无桀想到今天林朝朝痛骂洛青阳的英姿,当即灵光一闪,猛一怕桌子:“我知道了!”
“我有办法破去洛青阳的凄凉剑势!”
谢宣闻言大喜:“孺子可教,竟聪慧至此,什么方法?”
雷无桀一拍大腿:“我骂死他。”
谢宣看了一眼李凡松,李凡松望了一眼萧瑟,萧瑟抬头望天,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雷无桀依旧兴奋地说着:“凄凉剑剑势重在凄凉,你说他用出国殇之剑,正是悲风四起,壮士高歌之时,气氛足了,然后此时我暴起怒喝!”
“呔!你这老匹夫!”
李凡松一口茶差点吐了出来。
“你这老匹夫,没事跑来天启城瞎转悠,这里有你鸡毛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还要问剑天启,天启同意了吗?还砸了我们的牌匾,这个牌匾多贵你知道吗?赶紧给我滚!不然扒了你的衣服,给你换上女装你信不信?”雷无桀一口气说完,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谢先生,你说我这么一骂!”
“就说他还能不能凄凉起来!还能不能凄凉起来!”
……
房间里长久的寂静。
久到原本自信满满的雷无桀都觉得尴尬了,萧瑟才慢悠悠地点评:“有几分今天林朝朝骂人的神韵,看来当初在雪月城她教了你不少。”
雷无桀挠头:“可能粗俗了些,不过没事,待会让朝朝帮忙润色一下。”
“可是雷兄,你可要想好了,今天林姑娘敢指着孤剑仙的鼻子痛骂是因为她手里有人家的软肋,这才毫发无伤地从洛青阳剑下脱身,可你……”
李凡松好险咽下了嘴里的茶,提醒道。
“那我和朝朝的目的不一样嘛,她是因为洛青阳要杀无双一时气愤,想帮无双讨回公道。我是为了破他的凄凉剑势,属于问剑巧思。”雷无桀回道,接着满脸期待地望着面色复杂的谢宣:“谢先生觉得如何?”
正在为洛青阳的血压操心的谢宣回过了神,皱眉道:“雷兄弟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若真按雷兄弟说得做……那么,那股凄凉的剑势的确容易被挫败,但怎么骂,何时骂,骂什么,还得细细琢磨才行。而且骂归骂,只能起到一个辅助作用,也不可能骂人就骂赢了剑仙。剑法上,也是要细细琢磨一番。”
他心里默默为今天刚被林朝朝狠狠戳了肺管子的洛青阳点了根蜡。
雷无桀得了肯定,忙不迭回去修养心剑,全力以备三日后的问剑。
“就快到了。”
白王府中,林朝朝抬头望着夜空中那一轮明黄的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三日之后,一切就会见分晓。
如果雷无桀胜过了洛青阳,那么后者必然身受重伤,这时候甚至不需要林朝朝用易文君逼他如何,这天启的三教九流,魑魅魍魉,都足够他喝一壶。他很难出得了天启城,就算真的出了,只要他还在北离这个地界上,林朝朝也自然有办法能杀了一个重伤的他。
但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雷无桀赢不了洛青阳。
所以,林朝朝拢了拢衣裳,就快到了。
等洛青阳把易文君带出了皇宫,还出不了天启城,药性就会发作,到时候看看,他洛青阳是不是真的,那么情深一片?
她静静地站立在一片柔和的月光之下,雪一样白的肌肤被衬得几近透明,仿佛月下嫦娥下临凡间。
不远处的无双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片刻后,他脸上勾起一个笑,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她身后,突然一下锁住了她的腰:“在想什么?我吗?”
措不及防被人圈住的林朝朝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心跳一下子猛增,脸也红了起来。
不过不是因为羞涩,而是惊吓。
“你吓死我了。”
方才一脑袋的沉思瞬间就散了个干净。林朝朝抓住他圈在腰间的双手,呼吸乱了一阵。
“我见你都在这里站了一刻多钟了,这月亮有那么好看吗?”无双把头搁在林朝朝的肩头上,也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道,“比我还好看吗?姐姐怎么不去找我玩?”
“……玩?”
林朝朝耳畔全是少年灼热的吐息,这让她神智微微一乱,竟然十分不该地,想起来前些日子在无双城,他嘴里说的一起“玩”……
他的确是玩得挺开心。
不过这点旖旎心思很快救被林朝朝踢出了脑海。她任由无双这样抱着,缓缓道:“只是有些担心三日之后的事。至于月亮……”
她顿了顿,抬眼望月,“倒不是有多好看,只是有点想家了。”
以前的家。
无双静默了一瞬,接着更加抱紧了她。
“我会是姐姐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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