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沈骛和孟淮之为了躲避林嫣然, 只能抛下钢琴选择逃跑。
好一会儿,也没传来通报沈骛淘汰的广播。沈骛不再隐瞒,直言道:“我是银行公子, 可以花钱压丑闻……”
他忽然叹口气, 顿了顿续道:“但是,因为我是陆先生的私生子, 被赶出门了……每次压丑闻需要花两万, 都是从奖金里透支的。”
孟淮之总结重点:“那你有三条命?”
“嗯。”沈骛点头, “现在已经被扣掉了两万, 再扣一次就只剩一万了。就算从现在开始平安活到最后,赢下游戏, 我最多只能拿到三万……”
孟淮之懂了,难怪好胜心极强的沈骛会突然交代自己的底牌。
“所以我会帮你活到最后的。”沈骛又道, “哥哥。”
这声哥哥里带着笑意, 分不清是讨好还是玩笑意味。
孟淮之静默一瞬, 后道:“那奖金给你。”
两人迅速确定好目的,结成坚固的同盟。
现在不方便去使用道具钢琴,两人只能去寻找线索, 使用线索进行推理, 也能拼凑出其他人的秘密,然后将他们淘汰。
他们搜寻线索的时候, 遇到了到处转悠的南灯微。
南灯微拿走自己的听诊器,又从柜子里找到了什么东西。
“骛哥, 你看我的!”他笑容灿烂地留下这样一句话,马不停蹄赶去下一个目标地。
不久后, 广播响起。
是在电话里听过的陆先生的声音:“夏繁星,养父母花费一生积蓄将你送去国外留学, 对你寄予厚望,你却无心学习,虚荣攀比,贪婪成性。像你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做我的继承人。”
接着是系统播报:“夏繁星,淘汰。”
沈骛小声嘀咕:“这陆先生和沈先生还挺像的。”
他倒是没有直接指责沈天衡,普通观众想当然以为他是在走剧本,只有当事人才听得明白这话里的指桑骂槐。
好巧不巧,沈天衡又在忙里偷闲看直播。
秘书小心翼翼提醒:“沈总,会议马上开始,您可以动身过去了。”
沈天衡带着一肚子火气去开会。
满腔怒火如有实质凝在周身左右,一路上擦肩而过的员工都不敢打招呼了,莫名噤若寒蝉。
沈骛吐槽完毕,回归正题:“可能是小南把夏繁星淘汰的。”
孟淮之:“嗯。”
沈骛:“那小南可能危险了,会被嫣然姐和梁哥围攻。”
这次孟淮之没接话了,沈骛也不怎么在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寻找线索,希望能在两人得手之前,至少淘汰掉他们中的一个。
南灯微的确面临了两难的处境。
林嫣然可以远距离拍照,南灯微也可以轻松避开被拍到清晰的正面。
然而,如果他想要淘汰两人,就不得不近身。一旦被高大强壮的梁澍制住,林嫣然想拍摄他的正脸就轻而易举了。
换言之,两人忌惮着他的近距离攻击,他则忌惮着两人的合作。
这样下去一直僵持,只会留给孟淮之弹琴的时间,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梁澍想了想,对林嫣然道:“你去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拍到他们。我们分头行动。我把小南的听诊器抢过来,然后再去守钢琴。”
南灯微当然没办法同时拦下两人。
而另一边,沈骛和孟淮之终于有所收获,找到了一份写有林嫣然名字的亲子鉴定报告。
下面赫然写着:确认无血缘关系。
“林嫣然竟然不是陆先生的亲生女儿?”沈骛奇道,“这就是她的秘密吗?”
“还不够。”孟淮之说,“不会那么简单,我们还需要知道为什么。”
而亲子鉴定报告的主人,悄无声息在他们身后接近。
林嫣然需要拍下正面全部五官,想偷袭也偷袭不了。她思索几秒,倏然高喊:“淮哥!”
孟淮之却只微微偏头,用余光睨她。
沈骛倒是将脑袋全转过来了。
带着几分莫名,林嫣然眼疾手快咔嚓拍照。
孟淮之反应很快,拽着沈骛赶紧跑。
林嫣然也怕他们发现梁澍不在,反过来追自己抢相机。她假模假样追了几步,随后猛地一掉头,匆匆去冲洗照片。
林嫣然气喘吁吁,到了目的地才敢停下来换几口气。
平复过来后,她放声笑出来,将相机里的照片展示给摄像师:“这次我叫的是孟前辈,拍到的居然还是沈骛……”
相机屏幕里,沈骛和孟淮之并肩站在一张桌子旁边。孟淮之侧着脸,沈骛则展露了正面,眼中带着几分迷茫,被相机拍了个正着。
由于这期节目是复古民国风,相机拍出来照片也是黑白的。
单调的黑白二色更显二人身材修长挺拔,五官深邃立体。
尤其是被拍到正面的沈骛,扎进直筒裤的白衬衫,咖色皮质绑带,英伦风的短发,浑然就是上个世纪的翩翩公子。
他身旁的人只吝啬地露出侧脸,却也是那般相配。
直播间的观众看到这种照片,狂刷弹幕表达内心激动。
【请后期老师把这张照片贴在公屏上!!】
【方导,赶紧这张照片导出来发到微博上给家人们仔细看看!节目的宣传还海报这不就有了?!】
【好配呜呜呜,不愧是我的产品】
【随便拍张照片就是绝美情侣照,就问还能有谁??】
林嫣然展示完毕,将相机交给冲洗照片的工作人员,又得到了一模一样的话:“银行沈公子买走了今天的独家报道……”
她并不意外,暗道了声“我就知道”,可惜这次也没能拍到孟淮之。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工作人员递上来的简笔画照片,竟有了些变化。
先前的照片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火柴小人,这次的则变成了一大一小。
“诶?”林嫣然盯紧照片,跟拍摄像的镜头也伸过去。
小小的火柴人坐在地上,大一些的火柴人蹲下身子,轻抚着他的脑袋。
只是两个没有五官的火柴人,林嫣然却也从中看出了温柔与温馨来。
“……这也是线索!”林嫣然恍然大悟,喃喃道,“但是,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一个火柴小人是他,那另一个……”
另一边。
孟淮之为了带着沈骛逃跑,一时心急,伸出去的手没能准确攥住胳膊,反而穿入肩上的背带。
他将错就错,沈骛也十分配合,跟着他一路跑到安全的地方。
脚步停下。
沈骛后知后觉,感受到贴在自己肩胛骨上的的手。而背带后边被孟淮之拉住,前侧则紧紧地勒在胸口。
沈骛:“……”
孟淮之:“……”
都不用想,此刻的弹幕必然前所未有地热闹。
可能会说很涩,想舔一舔,狂言浪语层出不穷。
孟淮之又看到沈骛变红的后耳根。
这次红得更厉害,连带后颈也染上淡淡的粉。
他松开手,不着痕迹一侧身,挡住自己的跟拍摄像师。
就像他想的一样,大部分观众都在他的直播间。而许多沈骛的粉丝为了热闹,也加入到了这边来。
沈骛的摄像师从他的侧面拍摄,恰好完整拍下一只红耳朵。
他直播间里的人数并不多,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善于嗑糖的眼睛。
【宝宝耳朵好红啊,可爱捏】
【啊啊啊啊害羞了!!】
【骛骛:我把你当哥哥,你竟然……】
【拽背带好涩啊……我也想拽……】
没多久,“骛夜抒淮”超话就多出来几张不同视角的截图,让孟淮之直播间的观众也嗑了个痛快。
直播间里,沈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背带,很快恢复如常。
孟淮之慢了几拍才来了句:“抱歉。”
听着没什么诚意。
而他的目光仍留在沈骛的皮背带上,慢慢滑到腰上那两条。细细的皮带,窄窄的腰。
沈骛打断: “……我们快去找线索吧。”
孟淮之:“嗯。”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下次还想。
他们刚才找到了林嫣然的亲子鉴定报告,估计还要再找一两样线索,就能拼凑出林嫣然秘密的来龙去脉。
接下来的进程异常顺利。
“你看这张照片。”沈骛先有所发现。
沈骛打开手里的灰黄色信封,先拿出一张照片。
比起林嫣然得到的两张意味不明的简笔画,沈骛获得的是一张真正的照片。
与报纸上南灯微在诊所里的照片相差无几,这张黑白照片的背景是报社。
面无表情各自忙碌的人群中,唯有两名女孩忙里偷闲,低着头朝向彼此,窃窃私语着什么,笑靥如花。
沈骛把照片翻过来,上面写有一行字:
嫣然与如夕,互相陪伴的第七年。
两人的关系,十有八九是关系极好的闺中密友。
除了这张照片,信封里还有一张清单,明明白白记载了林嫣然的债务情况。她身为记者,却负债累累。
“嫣然姐应该是因为缺钱,所以装作陆先生的女儿过来争夺遗产。”沈骛总结,“但是不知道和这个名叫‘如夕’的女生有什么关系,我们应该还差一条线索。”
这次的遗产争夺战和废校的解谜任务不太一样,比起推理加猜测,他们必须找到足够强有力的证据,才能够淘汰其他竞争对手。
两人的运气也相当不错,紧接着发现新的一条线索,又是林嫣然的。
这也是一份亲子鉴定。
令人意外的是,这份报告上的名字同样是林嫣然和陆先生,下方的结论却是:确认亲生。
“……这是怎么回事?”沈骛将鉴定报告翻来翻去,百思不得其解。
“这应该是把林嫣然和那个女生联系起来的线索。”孟淮之想了想道,“鉴定报告上的名字不应该是林嫣然。”
沈骛十分信任地把鉴定报告交给他。
孟淮之接过,环顾一周,锁定桌上的台灯。
写有“林嫣然”的亲子鉴定报告被他送到台灯下方。薄薄的纸张在强光照射下变得半透明,透过那三个略显潦草的手写字,依稀可以见到几笔较浓的笔画。
那几笔被“林嫣然”三个字盖住,叠了两层墨,也是原本写在这份亲子鉴定报告上的名字。
——如夕。
沈骛恍然,情不自禁感叹:“难怪是‘如夕’,这两个字正好和‘嫣然’的笔画有重叠。”
“现在我们知道林嫣然的秘密了。”孟淮之说,“她不是陆先生的亲生女儿,但她为了钱,冒名顶替七年好友,前来继承她生父的遗产。”
在剧情的设定中,陆先生的监控设备无处不在。
他通过监控得知有人戳破了林嫣然的隐秘,随后在广播中全场通报:“林嫣然,你背叛至交好友,顶替她来争取我的遗产,薄情寡义,谎话连篇。像你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做我的继承人。”
“林嫣然,淘汰。”
另一边,林嫣然得到火柴人线索后,一直在寻找梁澍。
梁澍却没有如先前所说去看守钢琴,反而被南灯微带得不知道去了哪儿。
好半天,林嫣然终于发现梁澍的影子,正想把火柴人线索告诉他。
无情的广播声响起:“林嫣然,淘汰。”
林嫣然:“……”
扮作保安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过来拿人,冷声警告:“淘汰后禁止说话。”
林嫣然疯狂用眼神示意,摇晃手里的火柴人照片。
梁澍:“?”
片刻,林嫣然被保安强行拖走。
两张简笔画照片则如风中落叶,轻飘飘落到地面上。
第 32 章
梁澍作为私家侦探, 他的道具是放大镜,放大镜具有深入挖掘线索的能力。
按照节目组的安排,每个人的秘密都需要三样线索才能完全破解, 每人还有一样特殊能力。
大部分的能力是攻击型, 而银行公子的能力比较特殊,他拥有三条命。
私家侦探的能力也不一般, 他的能力不是用在人身上的, 而是用在线索上的。
只要找到一条线索并使用放大镜, 他就能得到完整的秘密。但这能力也有限制, 游戏开始一个小时后才能用,并且只允许使用一次。
林嫣然获得的照片, 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她能力的产物,而不是节目组提前藏好的线索。
梁澍自然不会在这样的照片上浪费能力。
地上掉落的两张火柴人简笔画, 他心知没用, 还是看在林嫣然的份上, 捡了起来。
宛如林嫣然留下来的“遗物”,他珍重地把这拙劣的涂鸦放进口袋。
林嫣然的直播间因为淘汰而关闭,好奇后续的观众只能来梁澍这里, 不料一进来, 就看到如此令人心梗的一幕。
【????】
【笑死了,出局的林嫣然都得被气活】
【那照片也是线索啊!快用你的放大镜啊大哥!!】
然而无论观众如何呐喊, 梁澍也毫不知情。他默默承担起为队友报仇雪恨的责任,全力以赴去寻找线索。
沈骛和孟淮之堪称是地狱开局, 开场就是极为不利的2V4,他们拥有的能力也不算强悍。谁知游戏进行到现在, 两人不知不觉胜利在望了。
两人的粉丝一点儿也不留情,在梁澍的直播间留下满屏哈哈哈。
突然间有人提醒道:【姐妹们快回去, 淮哥好像要弹钢琴了!!】
沈骛和孟淮之淘汰掉林嫣然,解决了远距离拍照的威胁,两人不多耽搁,再次找去一楼大厅的钢琴。
这是一架复古的胡桃木三角钢琴。
孟淮之在软凳一角坐下,沈骛见凳子上还有空余,也跟着坐过去。
孟淮之翻开节目组提前准备的乐谱,快速地从头看到尾:“这首曲子大概要弹十分钟。”
“请完整不中断地弹完这首曲子,然后你将知道你想知道的事。”沈骛念出乐谱上方的提示语,不免担扰道,“一弹钢琴就有声音了,梁哥肯定会找过来,十分钟不中断好像有点难……”
说曹操曹操到,孟淮之还在确认乐谱的调子,梁澍已经从二楼回廊看到了他们,马不停蹄狂奔下楼。
南灯微一直追着他,紧随其后从另一侧楼梯下来,速度竟毫不逊于身材彪悍的梁澍。
他毅然冲过去,挡住梁澍前往钢琴的唯一通道:“梁哥,你别过来。”
他嘴上警告,手里则高举着听诊器。要是梁澍不管不顾冲过去,相当于自己往听诊器上撞,阻止孟淮之不成反被淘汰。
两人一时陷入了僵持状态。
沈骛和孟淮之刚好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弹钢琴,孟淮之的眉心却微微蹙起,喃喃自语:“这乐谱……像是乱写的。”
梁澍闻言一喜,挡在他面前的南灯微仍旧面容严肃,板着脸警告:“梁哥,你别过来。”
南灯微算是半个素人,在节目刚开始,他是嘉宾中关注度最低的那一个。随着节目的进行,他靠着漂亮精致的面孔和具有反差感的性格,吸收了不少新粉丝。
这时,观众对南灯微的好感度更上一个台阶,其中甚至包括“骛夜抒淮”CP粉。
【突然有点心疼南灯微了,小情侣谈恋爱,他帮忙望风】
【心疼小南,理解小南,感谢小南,以后他俩结婚你坐主桌】
【稍等,咱们方导也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
听孟淮之的意思,似是这首钢琴曲一时半会搞不定。
短短几十秒过后,梁澍做出了决定,扭头转身选择放弃。
全神戒备的南灯微猝然失去目标,不由愣了愣。
他之前找到了夏繁星的线索,知道需要三条线索才能淘汰别人。
而有关沈骛秘密的线索,他一条都没有找到。
也就是说,在偌大的别墅里,还存在着好几条有关沈骛的线索,不可能在一首钢琴曲的时间内全部找齐。
但找到一条线索的可能性很大。
以私家侦探梁澍的能力,只要一条线索就足以淘汰沈骛!
这样的念头迅速转过,南灯微毫不犹豫,拔腿追上梁澍。
剩下坐在琴凳上的两人,孟淮之架好乐谱,对沈骛道:“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沈骛:“……啊?”
沈骛的茫然却不是出于孟淮之的请求,而是眼下需要帮助的忙——除了钢琴也不会有别的了。
从小到大,在学习之外的各种课外活动上,不管是什么,他一出马必然要做到最好,参加比赛就是第一。他的骄傲,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独独有一件事,对他来说四面都是结结实实的墙壁,他扭不扭头都得撞上。
那就是音乐。
孟家的孟淮之是罕见的音乐天才,他则是彻头彻尾的音乐白痴,白痴的程度也颇为罕见。
他曾经因为好奇孟淮之的世界,尝试过各种乐器,天天带着耳机听歌,却遗憾地发现自己在乐器上一窍不通,在唱歌上也五音不全,就连品鉴音乐的能力都相当堪忧。
“你和我一起弹。”孟淮之明确了自己话,和沈骛的猜测一样,真是要他帮忙弹钢琴。
孟淮之认识他十七年了,多少知道他在音乐上没什么天分。
沈骛怕他是忘了,提醒道:“我不会弹钢琴。”
“嗯。”孟淮之并不意外,“我也有很多年没碰过钢琴了,所以需要你帮忙。”
沈骛闻言眼睛微亮,来了点信心。但为了观众的耳朵考虑,他不得不提前打个预防针:“如果不怕魔音贯耳的话,我倒是可以……”
孟淮之轻笑,指尖点住乐谱:“你看。”
沈骛顺着他的指尖,在蝌蚪一样上蹿下跳的乐谱中,找出两个按照相同的间隔、反反复复出现的音符。
沈骛:“这乐谱怎么跟逻辑推理数学题似的。”
“因为这份乐谱。”孟淮之用淡淡的语气说着不像嘲讽的话,“本来就是魔音贯耳。”
沈骛不禁失笑。
孟淮之将音符在琴键上对应的位置指给沈骛:“就是这两个键。哒、哒、哒,按照这样的节奏按就行。快一点慢一点都没关系,我这边可以跟着你调整。”
沈骛点头应好,等孟淮之的手一离开,他又迷茫了,对着如出一辙的几十个黑白琴键,只觉头晕眼花:“……这里?”
孟淮之想了想,握住他放错位置的手指,将他带到正确的位置:“这里。”
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一不留神,指尖把琴键按了下去。那高音空灵清脆,宛如碧海蓝天之下,唤醒游人的鸟鸣。
“开始?”孟淮之问。
“嗯,好。”沈骛僵硬点头。
他们在这边弹钢琴,直播间的观众则在激动敲打键盘。
【啊啊啊啊啊我竟然能看到淮哥弹钢琴!!!有生之年呜呜呜呜】
【四手联弹好甜啊啊啊啊啊啊】
【趁机摸小手,真有你的孟淮之!】
【艹,拽背带还有可能是意外,这次绝对是故意的!!】
沈骛坐在琴凳右侧,由他掌管的两个琴键都是超高音。
而乐谱主要的音符都集中在中低音,是悠扬舒缓的旋律,经由孟淮之那双修长的手,如清澈的涓涓细流,淌过林中湿绿的青苔。
在孟淮之等的引导之下,其中那些刻板突兀的高音,竟也显得和谐融洽,是这平静流水中跃动的生命力。
沈骛不由得想起,森林里扑棱棱飞向天际的鸟。
一曲奏毕。
孟淮之的十指仍滞留在雪白的琴键上,他微微侧目,望向身旁的沈骛。
沈骛低着头,全神贯注盯着眼前的琴键。他怕不小心按到多余的琴键,两手各出一根手指,分别按压一个琴键。
他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纵情驰骋,是享尽无数人欢呼崇拜的天才,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显出些许孩子气。
这种感觉会让年长的人情不自禁地照顾他,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但他早已不再是曾经的孩童或少年,他利落分明的侧面轮廓,俨然是成年人的模样。
让人不仅仅想要照顾他。
不仅仅是弟弟。
过了几秒,沈骛才小心翼翼收回有点发僵的手指。
他突然发现,孟淮之的世界其实也很简单。
一偏头,便迎上孟淮之的注视。
沈骛微微一怔。
他依稀记得,在小说里也没有这样的剧情。男主和主角受,他们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发热。音乐和表演,相关,却不相连。
可是现在,孟淮之似乎在带着他走进自己的世界,并且告诉他:你看,我的世界从不是遥不可及,高不可攀。
就算是天上的冷月,他的光辉,也始终洒在望着他的人的面孔上。
这时,乐谱架后方出现了异状。缓缓上升的小平台,拖着一支黑金的金属钢笔。
下面垫着一张便签纸:你可以在乐谱最后写下你想知道的事。
沈骛忙拿起钢笔递给孟淮之,催促道:“快写吧,梁哥的秘密。”
“沈骛,你骄奢放逸,罔顾伦常,道德沦丧,你伤风败俗的不伦之恋令我不齿。像你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做我的继承人。”
“沈骛,淘汰。”
孟淮之还没有写完“梁澍的秘密”这几个字,先响起了淘汰沈骛的广播声。
两人不约而同一怔,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相似的困惑。
孟淮之停笔蹙眉:“不伦恋?和谁?”
沈骛刚吐出来两个字:“我也……”
别墅保安凭空出现,一拥而上,带着黑手套的手捂住他的嘴。
……他也不知道!
【???】
【啊?不伦恋??】
【最劲爆的秘密出现了】
【啊?跟有夫之妇吗?或者……有妇之夫?(bushi】
【哈哈哈哈,突然开始岛国深夜剧了是怎么回事】
【啊啊啊啊所以是什么不伦恋啊!就不能展开说说吗??】
沈骛也很无奈。
方慈在告知他秘密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不伦恋的内情。
他猜测不伦恋的对象可能是不存在的NPC,那么,对方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了。
其他嘉宾也有可能,所以方慈不能告知他对方的身份,因为同样的秘密,注定两人会形成牢固的联盟。
在个人展中,为己而战,谎言与背叛,才是最有意思的看点。
沈骛带着一肚子疑问和遗憾出局。
片刻,广播声再次响起。
“梁澍,你酗酒成性,散尽家财,抛妻弃女……像你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做我的继承人。”
“梁澍,淘汰。”
沈骛刚到后备室坐下,没过多久,梁澍也进来了。
他打招呼:“梁哥。”
林嫣然怒气冲冲,腾的站起来:“梁澍!你是不是傻!我留给你的照片是线索!!”
梁澍从口袋里拿出保存了一路的简笔画照片,自己都淘汰了也保存完好,正要还给林嫣然,闻言怔在原地。
南灯微提醒:“嫣然姐,后台这边也拍着呢,到时候会剪辑到精华版里的。”
林嫣然叹气:“好吧,我才是傻子。”
两期节目录下来,大家的关系已经很亲近了,闻言皆是一笑。
沈骛几分好奇道:“什么线索啊?”
梁澍把照片给他。
沈骛先看看两个一模一样手牵手的火柴小人,再看看一大一小摸摸头的火柴小人,翻来覆去:“这可能是,我和我那个不伦恋的对象?”
林嫣然凑过来:“所以他是谁啊?这两张照片还暗示了什么?”
沈骛摸摸鼻子:“我也不知道。”
几人在淘汰的房间里坐成一排,正前方的大屏幕正是直播画面。
四个直播间已经灭了,只剩下孟淮之和南灯微的。
沈骛自然盯着孟淮之的。
孟淮之独坐于琴凳上,垂眸盯着沈骛坐过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秒后,他挪到琴凳正中央,再次将手搭上琴键。
他个子高手臂长,弹琴的手指也很长,只需要稍微左□□斜身子,便能轻松将88个琴键全部纳入自己的掌控范围。
他将琴谱摆正,十指落下,熟悉的旋律再次奏响。
然而,这次的速度比之前的四手联弹快了两三倍,两只灵巧纤长的手在钢琴上跳跃,带来视觉与听觉的极佳双重享受。
沈骛:“?”
他边看边评价:“这不是挺熟练的吗?”
林嫣然瞄他一眼,没说话。
观众看不到淘汰房间的情况,六个直播间又关闭了四个,绝大部分观众都只好涌到孟淮之的直播间里。
有的人刚刚才来,惊叹连连。
【卧槽,孟淮之居然还会弹钢琴?】
【就没有我们淮哥不会的乐器!!但他从来没在公众面前弹过钢琴,只在采访里提过一嘴,说小时候学过】
【惊呆……这仅仅是小时候学过的水平吗?】
【话说,他刚刚是不是说自己好久没弹钢琴了不熟悉来着?】
【你没记错,是这样】
【显然这只是为了拉着沈骛一起弹的借口罢了(狗头)】
【笑死了,要不是谈恋爱浪费时间,沈骛也不会被淘汰了】
【淮哥:化悲愤为力量.jpg】
【啊啊啊啊啊我错过了什么!?】
不到三分钟,一曲完毕。
孟淮之迅速在乐谱最后写下“南灯微的秘密”。
最后一笔落下,广播声响起。
“南灯微,你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没有及时为普通病患进行治疗,间接导致无辜者的死亡……像你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做我的继承人。”
“南灯微,淘汰。”
南灯微停下手中动作,遗憾地长叹了口气。
遗产之争已然决出最后的赢家,保安大度地没来捂嘴,让南灯微自行前往淘汰房间。
而现在的他却没有在搜寻有关孟淮之的线索,反而,身处沈骛和孟淮之最开始找到听诊器的医疗室。
他面前的桌面上,正摆着几个五颜六色的烧瓶,以及砝码和天平,阵仗有几分像做化学实验。
“我差一点就能复活骛哥了。”南灯微撒气似的甩掉手中试管,白大褂上溅上花花绿绿的污迹,“你们这溶液也太难配了。”
淘汰房间的沈骛一愣,直播间的观众也再一次看到了他。
由于南灯微准备复活沈骛,沈骛这边的直播间随时准备开启。
不料孟淮之第二次弹琴开了倍速,南灯微遗憾晚了一步。
“小南的道具不是听诊器?”沈骛疑惑道。
“不是啊。”夏繁星道,“他骗我们了,他是用线索淘汰我的。”
林嫣然也是现在才知道:“还能这样?”
南灯微落败而归,径直走向沈骛:“对不起骛哥,就差一点。”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赢。”沈骛摇摇头,“我每次压丑闻都要花钱的,一次两万。就算赢了,最后也只能拿到一万。”
南灯微微拧的眉宇顿时松开,又笑又叹气,用手左右比划:“……就差一点点。”
沈骛微怔,总觉得南灯微看起来有哪里不一样了。
直播间的观众则看得更清楚。
【我突然发现,南灯微好像从头到尾都在帮沈骛吧?】
【现在是在撒娇吗?】
【浅嗑一口】
【啊啊啊啊啊不要啊!不准拆我CP!召唤淮哥!!】
【骛夜抒淮般配!绝配!天仙配!!凡人勿扰】
【骛夜抒淮锁死,谁拆跟谁急】
【淮哥不但带薪谈了恋爱,还给我们骛骛挣了五万奖金哈哈哈,这波明显淮哥完胜】
方慈过来给出下一步的指示:“现在请各位一起前去胜者大厅。”
【去拿哥哥挣的奖金咯~】
第 33 章
第五章直播抽奖
胜者大厅正是直播刚开启时, 他们演过小剧场的宴会厅。
孟淮之见沈骛过来,言简意赅道:“赢了。”
沈骛比获胜的当事人更加兴奋:“五万奖金!”
孟淮之轻勾唇角:“嗯。”
都给你。
可心里的话还没能说出口,先响起方慈的声音。
“恭喜孟淮之成为妙妙集团的继承人, 此外, 我们还将以你的名义向留守儿童捐出五万元现金。”
其他嘉宾和工作人员不约而同望向两人,微笑着送出恭喜的掌声。
沈骛却是一愣, 喜色顿失:“五万元不是给我们的奖金吗?”
方慈解释:“是以获胜者的名义捐款。”
这算是综艺节目不成文的规定, 艺人收入不菲, 参加综艺还会获得高昂的片酬, 再送出大额奖金,容易落人闲话。
而五万元对于艺人来说, 还不如游戏胜出所挣得的放送分量有价值。而且,以他们的名义将奖金捐赠出去, 也是一种有意义的荣誉。
沈骛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 垂头丧脸, 模样仿佛损失了五百亿
【哈哈哈哈,骛骛心疼坏了,那可是五万啊!】
【F1赛车手应该不缺这五万吧?】
【但送上门的五万说没就没了, 难免会有点心疼的】
【emmm, 他们的片酬都不止这个数了吧,捐出去不是更有意义吗?】
【就是, 这样也太小家子气了】
质疑的弹幕一闪而过,直播画面里, 孟淮之问沈骛道:“……你想要那五万?”
沈骛见孟淮之深邃黑眸里染上一点复杂的情绪,心知他是误会, 带着几分赧然,赶忙解释:“不是, 我是想拿奖金抽奖,跟今天直播间观众分享……”
弹幕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
【靠,原来损失了五百个亿的竟是我自己!!】
【啊啊啊啊啊我的心好痛呜呜呜呜】
【捐了就捐了吧,捐给更需要的人,我的心不痛……(捂胸口)】
锦衣玉食长大的沈家小少爷沈骛,在对待亲朋好友上绝不吝啬。高额奖金所带来的喜悦,他也出手大方,愿意和直播间里素昧平生的观众分享。
但是现在,奖金没了!
“我们能在直播间里发红包吗?”孟淮之朝镜头外的方慈发问。
方慈起身,旁边的摄像机也往他身上一转,他突然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沈骛疑惑又好奇地盯着孟淮之,又听他开口道:“既然今天获得了胜利,那我就在直播间发点红包和大家分享。”
孟淮之的粉丝这辈子就没见过他天神下凡,如此接地气过。
人家的哥哥姐姐鹅子女鹅,隔三差五就要开个直播与粉丝闲聊互动,关掉打赏通道避免粉丝浪费钱,没准还能因为人美心善体恤粉丝上热搜。
虽然孟淮之常年挂在热搜榜上,但他的粉丝对这些直播可谓是望眼欲穿,求都求不来。
孟淮之以前连真人秀综艺都不愿意上,更不用说私下开直播了。
这次,孟淮之居然破天荒要求开启互动直播,而别的粉丝还在炫耀自家偶像拒绝接受打赏呢,他们淮哥居然要反过来给粉丝发红包!
这种独一份得天独厚的追星待遇,还能有谁?
现场的方慈却颇为苦恼,他历经千辛万苦把孟淮之请过来,多开几倍片酬都愿意,并不希望孟淮之反过来在节目里破费。
但粉丝和观众的期待程度可想而知,方慈想了几秒,点头道:“可以的。”
边说边走过去,指导孟淮之操作,“你在平台注册个账号,我们这边给你认证。”
孟淮之低着头操作手机,过了一会儿,方慈退出直播画面,在画外指示:“麻烦你们两位坐到这边的桌子后面。”
方慈指的正是导入剧情时,众人围坐的红木长桌。
桌子一边设置好了摄像机和打光灯,两人坐到对面那边。
《奇妙探险》直播间的主镜头也切换过去,换成二人坐在桌后的特写。
方慈还在桌上架了一个大屏平板电脑,方便两人观看直播间的动态:“你们也可以和直播间的观众聊聊天。”
观众闻言激动不已,刷弹幕刷得更欢了。
孟淮之坐着没动,兀自摆弄手机。沈骛则往前探头,被五颜六色的海量弹幕晃得烟花,一时间什么也没看清,有心互动但无力。
花花绿绿的屏幕上闪出一行红色加粗大字。
【@孟淮之空降直播间了!】
【由@孟淮之 带来的首场红包雨将在晚上7点降临】
沈骛见状忙坐回原位,也拿出手机,低下头专心致志。
还差几分钟到酒店,直播间的观众跑去各个平台奔走相告,右上角的观看人数疯狂往上跳,满屏弹幕多得都快溢出来了,几近卡顿。
【啊啊啊啊啊好期待!!!】
【搓手手等红包(期待)】
【凑个热闹嘿嘿】
【沈骛也要发红包吗?】
【但是没有空降提示诶,刚刚还想发红包的某人,现在该不会是在准备抢吧?】
【哈哈哈哈哈可爱死了】
孟淮之无意瞄到弹幕,当即偏头看向沈骛。
沈骛对他的注视毫无所觉,就连cue自己的弹幕也没有在意。
他正盯着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一秒一秒倒数着,悬着的指尖跃跃欲试,准备好在第一时间连击屏幕抢红包。
孟淮之唇边的笑意一闪即逝,这回没能逃过正面特写的镜头,也被紧盯屏幕等待红包的观众抓了个正着。
【这次我绝对没有看错,淮哥刚才真的悄咪咪笑了】
【啊啊啊啊啊好甜啊】
【我本来真的一点都不想嗑的,但淮哥总是看着他笑,我能怎么办呢,我只是一个希望哥哥能幸福的小女孩罢了】
【哥哥都27岁了,想谈恋爱就谈吧,我一点都不难过(疯狂吸氧)】
【CP粉少演了】
【还真不是演,前面那个“星淮万丈”是淮哥好几年的大粉吧?】
【别吵了各位,红包马上来了!!】
时间走到晚七点整,大大小小的红包如雨般纷纷洒落,几千万观众消停下来,着手抢红包,给直播平台的服务器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沈骛作为专业的运动员出战,可惜手机出现了短暂的卡顿,恢复过来时红包雨已然结束,遗憾地空手而归。
孟淮之问:“抢到了吗?”
沈骛抬头:“没有。”
“七点十分第二波。”孟淮之说,“第二波的数额更大。”
沈骛心里那点遗憾顿时一扫而空。
而新刷出来的弹幕里,大部分人也没有抢到,还有不少点到手抽筋也只抢到几分钱的。
孟淮之发出来的红包,数额再小也绝对是个惊人的数字。都是因为分饼的人太多,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飙升上了惊人的两千万。
沈骛像是作弊一样得到了孟淮之的提示,然而两人的一言一行全在摄像头的拍摄之中,实时传达给直播间的观众。
【好好好,这次我们全家一起出动!!】
【掏出我单身二十年的手速】
【红包快来!我准备好了!!!】
【哈哈哈哈骛骛竟然没抢到?我刚才都抢到了(炫耀.jpg)】
沈骛顿时被激发出了好胜心,拿出十二分的注意力,神经绷紧。
孟淮之预计发三波红包,每次红包之间有十分钟的间隔。等待的时间里,顶流歌手发红包的消息口口相传,就连路人也争相下载直播的APP,加入进来。
乐讯视频一个多年以来不温不火的老牌影视软件,居然靠着今晚的直播一举登上“本周热门APP”第一位。
合作平台还有赞助商全都乐翻了,《奇妙探险》直播的在线人数也达到有史以来的最高峰。
沈骛和几千万观众一起翘首以盼第二波红包雨。
他的手气还算不错,后两波红包雨下来,一共抢到了五块。
他第一次参与这种直播抢红包活动,发红包的对象还是孟淮之,区区几块钱,竟比上万的零用钱更有成就感。
他立马向孟淮之分享这份喜悦。
“才五块吗?”
孟淮之平淡的语气里有一丝很难察觉的意外,沈骛全仗着对他的了解才听出来,闻言忙去看直播间的观众反馈。
【卧槽,我随便一点就有五块??】
【我抢到了二十!!感谢爸爸,孩子这辈子第一次抢到这么大的红包】
【我只有一分钱啊啊啊啊啊】
【直播间都有上千万人了吧?红包这么容易抢,这得撒了多少啊?】
【我总觉得淮哥撒了不止五万……】
【以前各种捐款,淮哥一个都不落,每次都是几十万起步,只是默默捐款不强调罢了。但他从来没有这么高调抽奖过hhh】
【原因都不用想了,除了沈骛还能有谁?】
有关红包的话题里也少不了到处嗑糖的CP粉。
【我说,能不能别蹭了?受不了我必须爆言,沈骛跟淮哥之间差了一个银河系,别再登月碰瓷了】
【但是,每次不都是孟淮之主动的吗?】
【…………】
唯粉遭到前所未有的会心一击,当场闭麦。
【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怎么有点像庆祝结婚撒红包呢?】
【虽然我不想结婚,但还是来沾沾我CP的喜气哈哈哈】
弹幕一歪,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祝淮哥和骛骛幸福美满,百年好合~】
【恭喜恭喜,红包我拿走了】
【等等你们,不是真结婚啊喂!!】
第 34 章
由孟淮之带来的红包雨结束, 喜庆的氛围久久不散,尤其是他的粉丝,跟过年了似的欢天喜地。
红包雨过后, 粉丝们还惦记着孟淮之的秘密。
孟淮之代方慈宣布:“有关我的秘密……将在下周的精华版内公布。”
【方狗你!哦是淮哥那没事了……】
【大胆猜测, 淮哥的秘密该不会和沈骛有关吧?】
【我猜也是,精华版就不能连夜赶出来吗?】
直播关闭后, 孟淮之还记得沈骛辛辛苦苦只抢到五块钱的事, 便道:“我再给你发几个红包。”
“好啊。”沈骛拿起手机。
微信红包限额上限200元, 孟淮之一口气给他了发五个。
沈骛大大方方收下来自哥哥的红包, 有几个红包就发几个猫猫撒花表情表示感谢。
他刚放下手机,手机又连震几下, 打开一看,新的三个红包。
他用不同的表情包花式表示感谢。
两人各拿着各的手机, 孟淮之唇角笑意愈深, 一瞄到他将手机收回去, 就再发几个红包。
来来回回好几次,沈骛终于瞪过来:“知道你阔绰了,你就不能直接用转账吗?”
“没想到。”孟淮之说, “现在发完了。”
“发了多少个啊……”沈骛将聊天记录往上翻, 喃喃自语数数。
“26个。”孟淮之直接告诉他。
“噢。”沈骛没细想,“挺多钱。”
孟淮之唇角轻勾, 又道:“你自己算算。”
半晌。
沈骛:“……”
孟淮之!你完了!追妻火葬场的火已经烧了三米高了!
这期节目的拍摄场地选在景区内的古宅,几个小时的直播, 已经足够粉丝扒出他们的所在,连夜赶过来堵人。
两人买了翌日清晨第一班飞机回京。
沈骛正好催他:“快去收拾行李吧。”
孟淮之闻言照做, 一边问沈骛:“你那身衣服拿去洗了吗?”
“没呢。”沈骛说,“套了个袋子装包里。”
“……”孟淮之动作停顿, 看一眼沈骛敞开来给他确认的挎包,几分无奈道,“那你准备路上穿什么?”
“睡衣外面加夹克。”沈骛没什么所谓,坐长途飞机,当然是舒服最重要。
昨天在酒店房间里吃晚餐,室内暖和,他没穿外套。毛领皮夹克幸免于难。但是,那件夹克是短款的,能挡住睡衣,却挡不住睡裤。
“等我们到了京城下飞机,肯定会有不少粉丝接机,你准备穿睡衣走机场?”孟淮之淡淡地发出灵魂拷问。
沈骛:“……”他压根没想到这一茬。
要不是孟淮之,他也不会面临这种万众瞩目的盛况。
“那我改签机票,跟你错开时间?”沈骛只想出这个办法。
“你现在也有不少粉丝了,没必要。”孟淮之说,“你可以穿我的衣服,早点回去,早点休息。”
沈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没来得及拒绝也没答应,那边孟淮之已经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件浅灰的卫衣,问:“这件?”
沈骛莫名其妙接过,见是件浅灰的素版套头卫衣,简约干净,胸口一个小小的logo,不挑人,也没有太多顶流个人的风格特色。
“还有裤子,你应该和我的码数差不多?”孟淮之这次先问了声,没有自作主张。
“嗯。”沈骛点点头,伸指点了一条黑色休闲裤,“就那条吧。”
*
次日上午十点,来自南岛的飞机准时在京城落地。
沈骛问孟淮之要了个口罩遮脸,然而朴素的黑口罩上方,却是一双漂亮而不失锋锐的桃花眼。
身上浅灰的套头卫衣,外搭一件黑色皮夹克,下穿黑色休闲裤。非常简单随性的穿搭,但由他的身材一撑,立刻就显出不一般的气质来。
乃至于,机场行色匆匆的旅人也频频侧目。
孟淮之身上的配色和他如出一辙。
黑口罩,棒球帽,黑色的打底衫和休闲裤,外披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和沈骛内搭卫衣的灰极为相近。
他们走出玻璃廊桥,来到开阔的机场大厅。
大厅上方是一望无际的玻璃穹顶,下方空旷的大厅却挤满了人,各种手幅、灯牌、应援棒,点缀在乌压压的人群中,来自四面八方,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
机场的工作人员提前得到通知,过来护送两人穿过人群。
沈骛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两侧有高大的保安保护,粉丝激动伸过来的手仍会越过保安的肩头,贴到他面前几厘米外。
“孟淮之!孟淮之!看这里!!”
孟淮之习以为常,低头走路,却因余光里的白光一掀眼帘。
只见一个小粉丝高举手机,努力往人群里挤。
小粉丝没有察觉到误开的闪光灯,再一次举起手机,已经近在他们眼前。
而沈骛看到斜前方伸来的手机,下意识地望过去。
孟淮之一个错步挡到他前面,抬手遮住那部手机,也挡住了下一秒刺眼的白光。
“别开闪光灯。”
成百上千粉丝前呼后拥,孟淮之始终视若无睹,充耳不闻,静静走自己的路。
此刻却有一名迟来的粉丝得到了特殊对待,不但得到了众星捧月的顶流的一句话,还隔着手机与他有了瞬间的接触。
那名粉丝立刻被旁边的人围住,争先恐后要看他刚才拍到的特写。
沈骛心有余悸,差点被闪光灯近距离照到眼睛,也低下头走路。
“棒球帽给你挡挡?”嘈杂的尖叫呐喊声中,响起孟淮之如清泉泠泠的声音。
“我有卫衣帽子。”沈骛往下拽了拽棉质帽沿,再拉紧卫衣抽绳,把整张脸都藏进卷成荷叶边的卫衣帽子里。
孟淮之想把棒球帽摘下来扣他头上都不行了,看着他,唇角微妙牵动,送出两个字:“走吧。”
荷叶花边里的俊脸点点头:“嗯。”
两人在保安的护送下穿过人海,刚一松懈,便有一个激动的男粉丝突破防线:“骛骛!骛骛!”
沈骛侧过头,近距离对上一张激动得近乎扭曲的脸:“……?”
“骛骛呜呜呜呜……我是迷雾啊!!我喜欢你!!!”
沈骛吓得后退一步:“???”
后退的这一下,脚后跟正好撞上孟淮之的鞋尖,他还没来得及踉跄,后腰先被一只有力的手托住。
沈骛稳住身子,腰后的那只手自然收回:“这人……怎么回事?”
孟淮之并不多说,跟他换了个位置:“不用在意,先出去。”
两人加快脚步,历尽千难万险脱离机场,坐到安全的面包车上。
沈骛系上安全带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吐槽:“下次我不要跟你一起坐飞机了,太可怕了,特别是最后那个男粉。”
孟淮之面色平静:“但他好像是你的粉丝。”
“什么……?”
前排的罗今宜接话道:“没错,你的粉丝自称‘迷雾’。”
沈骛有些不敢相信:“我都有粉丝接机了?”还是男粉呢?
语毕便拿出手机查看,车还没开到宿舍呢,#孟淮之沈骛机场#的词条就已经开始爬热搜了。
作为热搜的当事人之一,大忙人沈骛马不停蹄,回宿舍换回自己的衣服,又前去车队训练。
热搜或许还在持续发酵,可惜他没功夫关注。
向子旭现在兼任双份助理工作,倒不怎么忙。沈骛去录《奇妙探险》,一切都有节目组工作人员安排妥当,还有孟淮之的经纪人和助理跟着,他完全不需要带自己的助理。
向子旭工作清闲,反倒怨声载道,肯定加班去前线追星,今天也来陪着他训练了。
暮色茫茫,沈骛结束训练,走到沉迷网络世界的助理面前:“你还在看呢?”
“骛哥你又上热搜了……”向子旭抬头,又惊又喜,“而且又是跟孟淮之一起!”
“还是机场那条?”沈骛拿起自己的手机查看。
机场的确是机场,但先前#孟淮之沈骛机场#的词条已经找不到了,换成#孟淮之沈骛机场情侣装#,在短短几个小时里,直接冲上文娱热搜第一位。
沈骛:“?”
什么情侣装,他本人都不知道。
他疑惑地点开热搜词条,入目先是几张专业摄像师拍摄的机场照。
照片里,他和孟淮之被簇拥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挤挤攘攘的人群被虚化成模糊的一片,凸显出中央两个长身颀立的人。
两人衣着简单,不过黑灰两色,简单的颜色更显质感高级,以及气质的不凡。
他内搭浅灰连帽卫衣,与孟淮之的浅灰大衣遥遥呼应。而他们下搭的黑色休闲裤,款式很是相似。
当事人沈骛倒是清楚,因为卫衣是孟淮之的,大衣也是孟淮之的,同色不奇怪。
而两条裤子也都是孟淮之的,他的休闲装专爱同一个品牌,只买最简单的基础款,看起来大同小异才正常。
饶是如此,沈骛自己看着照片,也觉得二人的穿搭十分相配。
或许,主要是气质的相配,亲近的距离,以及被抓拍到的对视中所包含的亲昵。
要知道,孟淮之以前在机场和别的小艺人偶遇,看都没看对方一眼,也能被强行拉郎炒作。
而这一次,孟淮之的特殊对待当然逃不过几千万粉丝的眼睛,夹缝里扒拉细节,将二人送上热搜。
【how pay how pay,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这么简单的衣服穿在他们身上怎么这么帅啊啊啊,求问品牌,有人谁知道吗呜呜呜】
【淮哥的休闲装基本都是celes的基础款,不贵的,放心买同款~】
【我怎么觉得他俩的裤子是同款?】
【骛骛的卫衣有个小logo,也是celes的啊?】
孟淮之的衣服除了私人定制就是大众款,沈骛与他穿了同一个品牌的衣服,粉丝也能解释这只是个巧合。粉丝们为了追星买同款、支持孟淮之的代言,几乎人手一件celes。
沈骛那件卫衣样式简约但版型大气,又被穿衣服的人衬得更为矜贵。粉丝种了草,听说不贵马上去celes的官网翻找,然而翻遍了也没找到一样的款式。
终于有了这样的猜测。
【骛骛的卫衣该不会是淮哥的吧??这不就是他之前拍广告穿的吗?】
【!!!好像是的!听说品牌方原本想让他带带高端线的货,但他不想上身太贵的款式让我们破费,所以就穿了一件独一无二的高端线定制款】
【大胆一点,可能裤子也是淮哥的】
【再大胆一点,可能内裤也是淮哥的(狗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哪里是情侣装,明明是已婚夫夫吧哈哈哈哈】
沈骛不经意瞥见最后这条评论,心尖微颤。
不得不说旁观者清,轻而易举便能戳中真相。
【互穿衣服真的好甜呜呜呜】
【虽然我是体型差爱好者,但双A实在太香了!】
沈骛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网友怎么嗑他和孟淮之嗑得这么欢,连体型差爱好者都能轻易叛变?
思来想去,终究只能归于孟淮之的绯闻体质。
旁边的向子旭突然换了个话题,带着几分小心开口:“骛哥,我有件事想向‘嫂子’道歉。”
“……道什么歉?”沈骛扭头,眼底划过一丝茫然,以及一丝惊讶,“你知道他是谁了?”
“嗯嗯。”向子旭郑重点头。
“那你就别再叫‘嫂子’了。”沈骛也不怎么意外,“他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向子旭不解。
“你被人叫嫂子你高兴?”沈骛反问。
“当然不……啊?”向子旭的眼睛被震惊一寸寸撑大,“嫂子不是上次来医院探望的那位美女吗?”
“?”沈骛的眼睛也跟着放大,“什么……?不是,他不是女人。”
向子旭:“???”
沈骛还当向子旭已经猜到了,却没有料到,傻白甜助理远比自己以为的更笨。
向子旭从震惊中缓过来:“啊……这样的话,我可能就没有那么对不起‘嫂子’,咳,对不起哥夫了……”
沈骛再一次被他勾起了好奇,无法想象傻白甜助理的精神世界,只能亲自发问:“你到底干嘛了?”
“那个嘛……昨天《奇妙探险》的直播我全程看了,还抢到了红包。”向子旭说。
“嗯?”
向子旭有些迟疑,敲一下才说一句:“我也有那么一点点……觉得挺好嗑的……”
“……”沈骛默了默,又问,“所以呢?”
向子旭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试着申请了一下‘骛夜抒淮’超话的主持人,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申就成功了!哥夫应该……不会介意吧?”
沈骛却是不解:“‘骛夜抒淮’是什么?”
“是孟淮之的CP超话。”
“他哪有CP超话啊?”
不提超话,就连以前那些拉郎孟淮之的热搜,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被他的公关部处理掉了。
“骛哥,你每天上网都干嘛呢?”向子旭对老板的2G网深感无语,“那是你和孟淮之的CP超话啊!”
第 35 章
沈骛:“……”
孟淮之不追妻火葬场谁追妻火葬场, 居然放任他俩的CP超话肆意发酵。
沈骛一边吐槽,一边打开“骛夜抒淮”超话。
有些CP粉抠糖的言论,在当事人看来也觉得离谱。主要还是孟淮之性子太冷, 难得正眼看人, 关心地看弟弟一眼也能被解读成深情款款。
可能,因为这是孟淮之第一次和男性组CP, 所以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吧。
沈骛也就不管了。
下周, 《奇妙探险》第二期的录制精华版播出。
当天直播结束后, 沈骛和孟淮之多留了两个小时, 额外拍摄了一段小剧场,用来揭露孟淮之的“秘密”。
录制版正片结束, 这段小剧场紧随其后。
观众看完了正片,一见沈骛再次登场, 大多选择了留下来继续看, 也因为这段第一次看到的剧情到处呼朋引伴。
录制版的观看人数节节攀升。
画面里。
饶是见多识广的银行公子沈骛, 也从未见过陆先生私邸如此奢华的住所。
这份惊叹转换到行动上,便多了几分小心,他不敢东张西望, 轻敲了几下门, 方才推门而入。
偌大的会客厅也是陌生的。他缓慢地转动脑袋,目光落到长桌对面时, 猛然一顿。
确认自己并没有眼花之后,他谨慎的眸子亮起来, 随手带上门,忙不迭小跑着过去。
桌对面正是一身淡灰燕尾服的孟淮之。
比起惊喜, 他比沈骛更多了几分惊讶,推抬金丝眼镜的动作极为缓慢。好半晌, 他才整理好仪容与情绪,尽量镇静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要问你呢,淮之哥,你怎么在这里?”沈骛大咧咧在他身旁的位置上坐下,语气轻快,“太好了,还好有你在这里,这下我就放心多了。”
“我是被妙妙集团的陆先生邀请过来的。”孟淮之说。
此时的沈骛仍没有察觉出异状,有几分少年人的单纯与乐观:“是为了遗产的事?但他为什么会邀请你过来……你也不会接下私人邀请的音乐表演吧。”
“他邀请我过来。”孟淮之黑眸里的情绪明显了些,却复杂得叫人分辨不清,“……因为我在不久前得知,我是他的私生子。”
沈骛直接定在原地。
震撼的情绪无以复加,眼眶里都盛不下,连带着手也微微发起抖来:“……什么?”
孟淮之心想果然如此,复杂的眼神里,有种无可奈何的释然:“难道你也是?原来,你不是沈先生的亲生儿子。”
沈骛霍地站起:“这不可能!”
然而他的气势不过维持了短短一瞬,下一声“不可能”,因为难以置信而有气无力。
他颓然地坐下,双手从前往后捋过发丝:“这不可能……怎么可能。”
孟淮之沉默注视着他,如墨黑眸里仿佛沉淀着千言万语。
沈骛捂着脸,嗓音发闷,隐含怨怼:“我还在等着你来找我复合……你知道我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有多开心吗?”
沈骛这句台词,瞬间炸出满满一屏的弹幕。
【?????什么?】
【卧槽,什么??所以他们是一对??】
【纠正一下,是他们演的角色是一对……】
【艹这也太特么劲爆了,这什么有情人终成兄弟的剧本?】
【?????】
这过于震撼离谱又在情理之中的剧情,在录制版放出当晚便引爆了热搜。
“骛夜抒淮”CP超话里已经有小几万人了,每天都有多才多艺的太太激情产粮。但论起会玩,在《奇妙探险》节目组面前也要甘拜下风。
“有情人终成兄弟”的素材即刻被搬运到超话里,各方大大各显神通,车速一发便不可收拾。
回到节目画面里。
“所以……你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哥哥?”沈骛松开捂脸的手,用泛红的眼睛望向身旁的人。
孟淮之眼帘低垂,嗓音极淡:“嗯。”
他也难以接受这件事,只是他的性子要比更年轻的沈骛内敛得多。
然而,这件事所带来的巨大隐痛如有实质,紧紧扼住他的咽喉。
会客厅内一片死寂,余情未了的昔日恋人,艰难消化着彼此具有血缘关系的事实。
这时,门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沈骛抹抹眼角,收拾好心情,涩声:“我坐到那边去。”
撑着桌子,他方才勉励站起来,转过身,又道:“千万别让他们知道,我们……”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画面定格成泛黄的老照片,黑暗从四角侵噬,正片画面归于黑暗。
小剧场到此结束,接下来是一段大家抽完角色之后,当天录制的后台采访视频。
所有人得知秘密的反应被逐一放出来,林嫣然是最兴奋的一个,她竟然拿到了一看就像主角的骗子剧本!
她信心十足,只可惜当时天真的女孩完全没想到自己会第一个淘汰。
最后是孟淮之和沈骛。
孟淮之看到秘密,脸色立马一沉,方慈见状,想起自己答应过孟淮之不在综艺里炒CP的事,无端心虚。
“这些秘密都是提前准备好跟角色绑定的,谁知道你会选音乐家呢。”
弹幕无情戳破方慈的借口。
【淮哥不选音乐家才奇怪吧】
【音乐家这个身份一看就是给淮哥量身定制的,使用能力还要弹钢琴,嘉宾里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会吧?】
【虽然淮哥看起来不太爽,但这次我站方导哈哈哈哈】
【保护我方方导】
【支持方导,你就是骛夜抒淮的神!!!】
孟淮之自然也不信方慈的鬼话:“什么不伦恋情……我和谁?”
“这不能告诉你。”方慈说,见孟淮之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罢录的话,他急忙补救道,“放心放心,不会让你和乱七八糟的人炒CP的。”
方慈没有给出任何有关沈骛的暗示,孟淮之也没有继续把“不伦恋情”往兄弟姐妹上想,只当这不伦恋情的对象可能是某个虚构的NPC。
不过,方慈最后挽回孟淮之的两句话都被剪辑掉了,孟淮之问出“我的昔日恋人是谁”后,画面一转,切换到最后一位嘉宾沈骛。
沈骛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却是出于好奇。
方慈好不容易找回导演的尊严,冷酷无情道:“无可奉告。”
“好吧。”沈骛又看了看自己的秘密卡片,“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但可不能让孟淮之知道了。
即使是录制版的节目视频,弹幕也在源源不断地刷新,互动感完全不逊于直播。
【我懂了,虽然剧情设定他们是一对,但他们到了游戏结束后才知道恋人是对方,难怪直播的时候我不告诉你你不告诉我哈哈哈哈】
【现在回想起来怎么感觉哪哪都不对劲呢,那他们好像不是互相提防,而是……心虚吧?】
【前面的姐妹你没有不对劲,“骛夜抒淮”超话欢迎你(狗头)】
【啊啊啊又可爱又好嗑】
【双箭头就是最棒的呜呜呜】
*
精华版播出的当晚,沈家。
徐琼娅抱着枕头,用32寸液晶电视投放儿子的综艺,扬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笑得脸都累了。
沈屏从旁边经过,随意一瞥便是电视屏幕里沈骛的特写。
徐琼娅一见到他,下意识拿起遥控器,小心道:“我没吵到你吧?”
“没有。”沈屏温和笑笑,“我也没什么事,您看就是。”
沈屏有时候在家办公,徐琼娅会尽量避免打扰他,谁让今晚正好是《奇妙探险》第二期更新呢,她实在想投放到大屏幕上看。
听沈屏说自己正闲着,她立马发出邀请:“那我们一起来看吧,骛骛和淮之一起上的综艺呢。”
沈屏在沙发另一段坐下,神色很淡,看着对此没有多大兴趣,但也不至于嫌烦。
徐琼娅便热情地与他搭话:“上周的直播你看了吗?”
“没有,那天没时间。”
“那我们正好一起看精华版。”
徐琼娅贴心地把视频进度条拉了回去,和沈屏一起从头开始看。
录制版的开场和直播一样,六位嘉宾围桌而坐,你一言我一语交代出故事的来龙去脉。
画面里沈骛第一次出现,就是这样一句话:“要不是这老头子害的,我爸也不会不认我了。”
徐琼娅:“……”刚才看得太激动忘了这茬了。
沈屏神色微动,直起脊背。
沈骛那句话还有些含糊,下一句南灯的台词则彻底戳破了这见不得人的密辛:“你本就不是沈先生的亲儿子……”
沈屏淡淡开口:“所以,小骛在这里扮演的是妙妙集团陆先生的私生子,而不是银行家沈先生的儿子。”
虽然这些都是剧本,沈先生指的是那位虚构的银行家,绝非沈天衡。然而沈骛与父亲的关系焦灼,徐琼娅不得不多嘴一句:“你可千万别告诉你爸,否则他们俩又得吵架了。天衡也是,一点小事就容易上纲上线。”
沈屏垂眸:“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上周六直播那天,他在公司里发了很大的火。”
徐琼娅叹口气:“唉,这可真是……”
沈屏淡睨她一眼,而后将眸子垂下,藏匿起一切情绪。
看在他眼里,沈天衡分明极为在意沈骛这个小儿子,对他期望过高,始终不愿意放弃他,所以,才会那样严格要求他,恨铁不成钢。
只是他表达在意的方式显然错了,反而将疼爱的儿子越推越远。
徐琼娅不会看不出沈天衡的在意,可她仍然为了为父子俩的关系担忧操心,唯恐离家出走的沈骛过得不好,受到委屈。
全都是因为,她是沈骛的亲生母亲。
沈屏正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先行离开,电视里节目还在继续,六位嘉宾分头行动,沈骛找到孟淮之。
然后,喊了声“哥哥”。
沈屏脸上近乎完美的面具陡然裂开一条缝隙。
徐琼娅的直觉总是很敏锐,或有意或无意,向沈屏解释道:“他们扮演的角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在后来的节目里,沈骛几乎是一口一个哥哥,但在旁人出现时,却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改口为“孟老师”。
他的“哥哥”只叫给孟淮之一个人。
可他仿佛是忘记了,避开了其他几名嘉宾,还有镜头在盯着他,会把他的一言一行录制下来,呈现给数以亿计的观众。
其中也包括沈屏。
“哥哥”这一称呼,曾经的所有者。
*
接下来几天,沈骛在剧组和车队两班倒,颇为忙碌。
温且华需要指导全剧组的表演,比他更忙,倒了中午吃饭才有空闲看《奇妙探险》,边看边下饭。
方慈也来了,两人一起看第二期的节目,边头头是道地发表意见。
沈骛过来送东西,一打开房车大门,场景重现,温且华的车里边居然又坐着方慈。
“方导,你来了啊。”参演了两期节目,他算是把从孟淮之那儿学来的称呼改了。
“诶。”方慈笑眯眯,“你现在忙吗,要不要过来一起看?”
沈骛当两人是有私事要聊,正要转身出去避嫌,听到方慈的话,他看一眼桌上的ipad。
——“和我联盟吧,哥哥。”
正好响起这样一句话,从视频里听到自己的声音的感觉颇为怪异,两位导演还开了外放。
沈骛:“……”尴尬得想要脚趾抠地。
“我还要回去看剧本呢,那我就先走了。”他赶紧告辞。
沈骛离开后,两位导演硬是不厌其烦地将两个小时的视频看完了,看到最后的小剧场,温且华又将音调调大了一些。
他无奈又羡慕地对方慈道:“这小子……在综艺里演这种浮夸的小剧场,怎么表现得比在剧组还好?”
方慈掩唇,微笑抿茶。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骛也不全是找借口逃跑,他确实是回去看剧本了。他没有演戏经验,为了不辜负温且华的期待,他必须加倍努力,把时间掰碎了拆开用。
他看得专注入迷,嘴里叼着的棒棒许久都没动一下。
也对周围来往打量的人视若无睹。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见是沈屏发来的消息。
哥:你现在在剧组吗?我过来探班,给你带点好吃的。
他默默盯着手机,棒棒白色的塑料管从左嘴角推到右嘴角。
许久,他方才回复。
另一边,沈屏一直盯着屏幕,等了半天,连续闪出来三条消息。
小骛:我没在剧组,在车队呢。
小骛:今天好忙,可能没时间接待你,下次吧。
小骛:谢谢哥!
沈屏作为比沈骛年长八岁的哥哥,从小到大经常帮沈骛处理各种麻烦。在沈天衡面前嚣张跋扈的沈骛,到了他面前都是乖巧又礼貌的。
在麻烦了他以后,沈骛通常会道一声谢。
这声谢谢并不会显得生疏,因为沈骛每次都笑着,那双桃花眼里含着动人的光。
这次,他什么都还没做,还没有亲眼见到沈骛,沈骛就向他道了声谢。
他发现,他竟无法通过这句话脑补出那个熟悉的笑容。
尤其是,他看到远处的沈骛突然站起身,走了几步,然后将嘴里的棒棒糖丢进垃圾桶。
就像是丢掉了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第 36 章
一转眼, 就到了过年的时候。
大年三十沈骛都不想回家,然而沈屏主动找来,敲响他的房门。
大早上的他还没睡醒, 忘了确认来者就开了门, 再想关门已经晚了。
“小骛。”沈屏先开口, “今天回家过门, 我来接你。中午准备的都是你喜欢吃的菜。阿姨特意为你准备的。”
大年三十日子特殊, 沈屏又搬出来大半个月未见的徐琼娅。沈骛在和沈天衡吵架的时候很容易迁怒她, 但她一直是一位温柔又耐心的好母亲。
沈骛闻言敛眸, 只道:“嗯,我知道了。”
以前沈屏时常来探望他, 他都会热情地招呼沈屏进来,让他到沙发上坐。
而这一回沈骛只给了如此冷淡的几个字, 手始终握着门把不放。
沈屏便礼貌地留在门外, 温和笑意一如既往:“嗯, 你先洗漱换衣服,我在这里等你。”
沈骛磨磨蹭蹭好半天,在门外等待的沈屏也不催促他。
最后赶在饭点前几分钟, 他们方才抵达沈家。
在饭桌上, 向来恨小儿子不争气的沈天衡一反常态,居然提出让沈骛去公司历练的事。
“什么?”沈骛深拧起眉, 一口回绝,“我不要, 我没时间。”
沈天衡怒道:“你那赛车又开不了一辈子,还是你想在娱乐圈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混一辈子?”
沈骛不以为意,并不夸赞整个娱乐圈, 只拿一个圈中人举例:“我怎么觉得和淮之哥呆在一起,比回家简单轻松多了?”
沈屏突然喊了声:“爸,小骛。”
不着痕迹中断了父子俩新一轮的争吵。
他似是在斟酌措辞,顿了顿才接着道:“爸,再过几个月小骛就要去比赛了,不着急。小骛,等明年休赛期,你再来沈氏总部,我带你熟悉业务。放心,不累的,也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沈骛没答应也没拒绝。
吃完饭回自己房间,沈屏追着他过来,主动问道:“小骛……最近,我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开心了?”
“没有。”沈骛垂了垂眸,“我不想去沈氏的公司,我不喜欢,我也不会跟你抢家产的。”
沈屏微愣,而后失笑,长长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家产本来就有你的一份,有阿姨的一份。”沈屏说,“所以你不开心,是因为你觉得我会为了家产,对你们不利?”
沈骛仔细盯着他的眼睛,想确认其中有没有说谎的痕迹。
而沈屏此刻的神情,和小时候照顾他的时候,并无二致。
沈屏用无奈又包容的目光看着他,温言细语:“不会的,难道你认为我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吗?”
沈骛摇摇头。
从小到大,沈屏总是把最好的东西让给他。
兄弟姐妹之间少不了争抢,但他们相差十岁,年龄相差太大,没了竞争关系,只剩下一方对另一方的包容。
每次沈屏单独外出,或是参加什么活动,都会记着家里的弟弟,给他带上一点小礼物。生日,以及各种微不足道的节日的惊喜,从来不少。
天知道,小小的男孩有多么喜欢这样的哥哥。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比父亲更像父亲。
他太好了,如果他故意做坏事,为了家产提防兄弟姐妹,沈骛反而不会怎么在意,那都是事出有因。
可沈骛难以接受,难以接受他是发自内心地……有那么几分,讨厌自己。
“小骛,该分给你的家产就是你的,你不用担心我会跟你抢。”沈屏又开了口,“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不用为了钱担心,也不用顾忌别的,我永远是你的后盾。我希望你……”
说到“我希望你”这个字,沈骛终于抬起头来,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看着弟弟亮若繁星的澄明眼眸,看到自己映在里面的灰暗倒影,沈屏倏然卡了壳,他发现,他无法欺骗这样的沈骛。
美好的希冀与信誓旦旦的保证到了嘴边,最终变成了:“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
沈屏几分失落垂下眼睫:“我回房间了。”
沈屏这番声情并茂的话下来,兄弟两人的矛盾依然没有得到解决。
过了一阵,沈屏不依不饶,又来敲了敲门:“小骛,你在吗?”
他可以听到门后有人走过来的声音,但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他仿佛可以想象出,沈骛隔着一扇门板看着他,那沉默又失望的模样。
沈屏低下头,拳头抵着门板,他第一次在沈骛面前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无力感:“……小骛。你能不能开开门,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现在就可以说。”
沈骛终于开了口。
但他这话听起来,比沉默的怨气更大。
沈屏很懂他,肯定道:“你还是在生我的气,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沈骛有口难言,因为沈屏并没有做过真正的坏事。
沈屏只是放纵,放纵他的一切坏习惯、危险的爱好,给予他充分的自由。
在KTV遇到麻烦,在网上被人污蔑,沈屏也都来了,在他受尽委屈后姗姗来迟。
比很多富豪家庭你死我活互相争斗的兄弟,沈屏对他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
可真正的沈屏,与心目中那个全心全意疼爱着他的哥哥相比,这落差大得让他喘不过气来,偏偏,他又没有理由责怪沈屏。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渊上走钢丝的人。
那深渊就是冰冷现实与美好记忆的落差。
沈天衡总骂他学不会长大。
反正无论怎么做,父亲也要误解他,不如任性到底。
他偏不给沈屏开门。
沈屏不愿就此放弃,无奈叹气:“你就是生我的气了。”
沈骛只是反问:“我生你的什么气?”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沈屏温言细语,甚至主动道歉,“对不起,小骛,对不起。”
“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门外的沈屏一时无言。
他知道沈骛想从他嘴里听到什么。他一直很清楚。
他嫉妒沈骛。
嫉妒沈骛生来就拥有一切,拥有疼爱他的陪伴在他身边的母亲。沈骛的母亲不用为了生计操劳,也不用为了丈夫的事业牺牲自己的健康。
沈骛不用在小小年纪因为父亲的工作风险而担惊受怕,或是在家中等待为了应酬而晚归的他。
父亲在功成名就之后才拥有了幼子,他是那样口是心非,比起长子,他分明更在意锦上添花的幼子。
可沈屏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也清楚,在外人眼里,他要比沈骛幸福得多。沈骛也从不遮掩,表达对他的仰慕、崇拜,以及羡慕。
两相比较下来,他的卑劣与阴暗根本无法言说于口。
千言万语汇到嘴边,他只道:“……我希望你能别生我的气了。”
沈骛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哥。”
“嗯,怎么了?你说。”
“祝文文和明哲,是不是群星娱乐的艺人?”
“祝文文是的,稍等,我查一下。”沈屏查看手机,很快回复,“明哲是刚签进来的练习生。怎么了?”
沈骛:“你让他们专心拍戏,不要走歪门邪路。”
尤其是,不要和冉冉升起的紫薇星南灯微做对,到时候拖累整个群星娱乐。
沈屏自然不解:“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沈骛不回答。
“好吧,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哥记下了,会派人盯着他们的。”沈屏不断放低要求,“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小骛……”
沈屏最后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祈求。
沈骛不为所动,远离门口那边,在床上躺下。
他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M:我今天要不要去你家过年?
SW:随便你。
孟淮之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思索。
应该打电话的。看着这三个没有起伏的字眼,他无从分辨沈骛的情绪。
M:那我现在过去?
良久,沈骛也没有回复。
沈骛倒是在心里回答了,肯定的答案。
但是,他下定决心要和孟淮之离婚,这种不必要的家庭活动能少就少,不要留下无意义的温馨记忆。
内心深处又期盼着孟淮之过来。
尤其是现在,他感觉全家都像自己的敌人,自己像个过度警戒的小猫一样浑身炸毛。
他收起手机,将喋喋不休的沈屏留在上锁的房门外,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一月底的冷风肆虐,他打了个哆嗦。
他戴上卫衣帽子,双手抱臂,坚定地走进凛冽的冬日里。
*
沈骛的卧室在二楼,沈家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孩子,他的房间是带阳台和卫生间的大套间。
从卧室的阳台,可以通往二楼的大露台。露台又连接一个户外楼梯,通往一楼的院子。
沈屏或许还在门外苦苦哀求,他已经无声无息地脱离了那栋别墅,躲到无人的院子里。
录制《奇妙探险》第一期是在郊外的跨年夜,那会儿似乎,也没有一月底的下午冷。
冬日的天空澄澈干净,绿植如洗。望着这样的景象,大概会觉得很惬意,但那只限于在温暖室内阖家团圆的人吧。
沈骛耸肩勾背,坐到户外长椅上。
别墅里所有房间都有暖气,他在家里只单穿一件厚卫衣。到了户外,只觉身上处处漏风,厚实的棉布跟不存在一样。
他却舍不得这寒冷刺骨的片刻喘息。
许久。
沈骛冻得四肢都有些僵了,总觉得肺腑里缺了什么,焦虑得厉害。他掏掏口袋找棒棒糖,不曾想,竟翻出了一盒没拆封的烟。
另一边的裤口袋,里面则是一枚打火机。
仿佛老天爷看透了他的心思,而且老天也像沈屏那样纵容他。
这枚打火机好像是他丢了大半年的,没想到,跟着这条裤子一起留在沈家别墅。
他也是真不常回家,才会直到现在才发现。
犹豫了好一阵,他把烟盒丢远又捡回来,拆开烟盒,熟练地摸出来一支烟,送进嘴里。
他已经戒烟有四五个月了,然而一朝破功。
在肌肉记忆的带领下按下打火机,熟悉的咔嗒声起。
无事发生。
沈骛微微皱眉,认真了些,抬起一只手挡风。火苗短促地窜出,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他怕冷怕风,打火机也一样,给本就低落的情绪再泼了几盆冷水。
打火机没坏。沈骛反复试了好几次,有一次火苗持续了半秒,都快把烟管点燃了。
这小小的打火机一下激起了他的胜负心。
他离开两面迎风的长椅,走了几步,躲到一颗修建得整齐漂亮,落着莹白积雪的常绿柏树后。
冬日的庭院里,青年单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更衬得白皙肌肤冷白如玉。
他的身型颀长,微低着头,有种慵懒随性的味道。但走近了,能看到那只用来挡风的手,被低温冻得关节泛红,并没有远看那么轻松自如。
冷风里,橙红火焰再一次被吹灭,烟管怎么都点不燃。
沈骛略有几分焦躁。
这时,温热的躯体从身后拥来,骨节分明的手不声不响,为微弱的火苗遮去凛风。
食指上,赫然带着一枚钻戒,钻石的光比阳光下的雪更闪耀。
沈骛讶然,刚刚点燃的烟差点从嘴里掉出去。
他迅速回过头。
孟淮之眼睫微垂,黑眸里映着点火光,那清淡的神色,似乎也染上些许温度。
沈骛先后退一步,反应过来忙把烟夹出来,冻僵的手微颤,跟着嗓音一起:“你怎么来了……?”
“爷爷不是一直让我来沈家过年吗。”孟淮之语气平静,对那支烟视若无睹,仿佛刚才为沈骛挡风的也不是他。
“之前也问你了。”
沈骛想起自己还没回复孟淮之那句,“那我现在过去?”
他在心里给出了肯定答案,但一个字都没能敲出来。
现在孟淮之来了。
被冷风吹得疏空的心骤然被异样的情绪填满,沈骛听到自己嗓音发闷,说出一句别扭的话:“……你不是最讨厌烟了吗?”
怎么还给他挡风呢。
孟淮之容色淡淡:“我不抽烟,倒不至于干预别人的自由。”
既然抽烟的事已经被发现了,沈骛破罐子破摔,漫不经心地抽了一口。
感受到久违的尼古丁填满肺腑,他又恢复成那副闲散的模样:“但抽烟对身体不好啊。”
他话里有话,但孟淮之并不清楚沈家的这些瓜葛弯绕。
这话听在旁人耳里只显得幼稚任性,孟淮之似乎用眼神回答了他:知道不好那你还抽?
嘴上倒是什么也没说。
“我从十六岁就开始抽烟了。”沈骛垂下那双招人的桃花眼,自言自语,“刚开始抽我哥就发现了,他没管我,还帮我瞒着爸。”
“但我不知道。”孟淮之冷不丁接过话。
沈骛微愣,抬眸望他。
孟淮之问:“你不是在戒烟吗。”
沈骛耸耸肩,无所谓他是怎么知道的,语气也无所谓:“很明显,戒烟失败了。”
片刻后正了正色,又补了一句,“……今天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才抽的。”
沈骛说出第二句话,孟淮之反倒皱了皱眉。
他不太喜欢看到沈骛辩解的模样。
沈骛在自己面前,明明说什么都无所谓的,不需要任何多此一举的解释。
只有过于小心翼翼才会谨小慎微,怕对方起疑心,怕对方离开,才会在无所谓的小事上过度解释。
“心情不好的时候,抽几支烟也没关系。”孟淮之说。
“但抽烟对身体不好啊。”沈骛又把话绕回去,形成一个不讲道理的循环。
孟淮之却不气不恼,他平静清冷的嗓音,比冬日飘落的雪更轻。
轻得甚至感觉不到凉意,只余下柔软。
“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沈骛怔怔抬眼。
趁着他走神的瞬间,孟淮之直接伸手过来,将他的烟夺走。
他第一次看到烟雾缭绕在那人指尖。
第 37 章
沈骛不再说自己心情不好, 孟淮之也就不把烟还给他了。
“垃圾桶在哪儿?”孟淮之问。
“直接扔雪里就行。”沈骛偏开头,满不在乎。这是沈家的地盘,没什么必要维护。
可晋江男主绝不会认同随地扔烟头的行为, 用行动表示, 扔雪里也不行。
孟淮之两指挟着烟,站着没动。他不抽烟, 自然不会隔一阵就弹一下烟管。烟灰累积得越来越多, 只要稍一动作, 没准就会被堆积不下的烟灰烫到。
沈骛盯着那烟管, 无端胆战,生怕他突然抬手。
然而孟淮之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大有一副沈骛不开口说话, 他就不动身的架势。
烟持续燃烧着,过重的烟灰终于掉落零星, 消失在积雪里。未染的白色烟管越来越短, 火星无比贪婪, 燃烧侵蚀着烟丝,迟早要灼疼那冷白的指尖。
沈骛只好开口:“……我不记得院子里的垃圾桶在哪儿了。”
孟淮之迅速接话:“我记得。”
沈骛奇道:“你上一次来沈家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孟淮之在前面领路,头也不回道:“出国前一天。”
沈骛咕哝:“那都三年多了……”记性还挺好。
孟淮之丢掉那支只抽了一口、却已行将燃尽的烟, 转身。
沈骛无端眨了下眼, 退了半步。
有点怕,怕他问自己怎么大年三十独自待在院子里抽烟。
但孟淮之开了口, 只问:“不冷吗。”
语调却没什么起伏,因为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沈骛单穿一件加绒卫衣, 站在零度的雪地里。雪是昨晚下的,堆积的雪持续吸收热量, 反射惨白冷光,气温恐怕比夜里更低。
孟淮之将目光从他暴露在冷空气里的手上收回, 垂着冷淡清寂的眉眼,徐徐解开大衣的扣子。
然后将米白大衣脱下,披到沈骛身上。
轻描淡写地做完这一切,仍有些遗憾,遗憾今天穿了高领毛衣,没有再多戴上一条围巾。
大衣上残存的体温,将沈骛定在原地。
他怔然注视着眼前的人。
半晌。
凛风带来孟淮之微磁的声音:“现在回去?”
“嗯。”沈骛听见自己用鼻音艰难憋出来的字眼,看着一身单衣立于雪里的人,那点对沈家别墅的抗拒一扫而空,“……赶紧进屋吧。”
不过,沈骛是从卧室阳台偷偷跑出来的,这会儿也带着孟淮之原路返回。
孟淮之以往来沈家做客,很少会进到沈骛的房间里,顶多从门口看两眼。他向来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
但是,作为年长又包容的哥哥,如果是沈骛擅自闯入他的领地,他绝不会有分毫脾气。
孟淮之第一次见识到沈骛卧室阳台的奇特结构,不由道:“你小时候没少从阳台偷偷溜出去吧。”
沈骛“嗯”一声。
小说里也是。他因为频发意外的F1赛事,被沈天衡软禁在家。沈屏就是通过阳台把他放出去的,还替他打掩护,伪装出他仍然待在家里的假象。
沈骛很明显心情不太好,而且大概率和沈屏有关。
孟淮之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阳台门已经推开,沈骛撩着大衣下摆蹲下,找出一双备用拖鞋:“你穿这个。”
孟淮之看着那颗从眼前晃过的脑袋,毛茸茸的黑发,和柔软的白大衣很是相配。
他突然很想伸出手,在那颗脑袋摸一摸。
但沈骛很快就站起来了,他的手跟着上升,又落下稍许,最后轻抚沈骛的肩膀:“出去吗?”
“……嗯。”沈骛愣了下,点点头,“那你大衣放我房间?”
“好。”
别墅里暖气全覆盖,两人都只穿着内搭,推开卧室门出去。
沈骛为了摆脱沈屏躲到院子里,少说过了一个多小时,令人意外的是,沈屏居然还在他的房间门口,苦苦等待。
似是有些累了,沈屏背倚着墙,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立马抬起头。
“小骛……”
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解释的话,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消散在了齿间。
“孟淮之?”沈屏直起身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孟淮之如实道。
然而看在旁人眼里,他脱掉了外套,换上了拖鞋,正从沈骛的卧室里走出来。
而这扇门,沈屏苦守了一个多小时,也未曾打开。
沈骛是个很好哄的小孩,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他这里从来没有隔夜仇。他也不会冷处理,带着一肚子气去睡觉。所以,沈屏一直在门口等他。
沈屏笃定他早晚会开门,却不料,他的身后多了一个孟淮之。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沈屏大脑空白,名为理智的弦断裂,速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破碎,只剩下嫉妒愤怒等种种强烈的负面情绪。
“哥?”沈骛喊了一声。
沈屏回神,恍然大悟:“你去院子里了?”所以,他是从院子里把孟淮之带上来的。
沈骛:“嗯。”
沈屏笑了笑,温言细语道:“小骛,我有话想和你说。你跟我来一趟书房?”
沈骛油盐不进:“你可以在这里说。”
沈屏也不介意:“那我晚上再来找你。”孟淮之过来顶多是过来吃个年夜饭,等到了晚上睡觉,肯定是要回自己家的。
沈骛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问身旁的孟淮之道:“你跟我爸妈打招呼了吗?”
“还没。”孟淮之说,“保安认识我,所以直接让我进来了。”
“那我们现在过去吧。”沈骛领路,先走出去几步,又道,“保安叔叔也有三年没见过你了吧,就这样让你进来了?”
即使是在三年以前,孟淮之来沈家拜访的次数也不多,远不如频繁走动的亲戚亲近。保安不清楚两家的姻亲关系,那孟淮之就只是一个外姓的客人。
就算是让亲戚进门也得先告诉主人吧,何况是孟淮之?
“他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但他说他女儿是我的粉丝。”孟淮之说,“还问我要了签名。”
“……”沈骛默了默,“他看你是明星,所以就随便放你进来了?”
孟淮之轻笑:“好像是。”
当顶流还有这种特殊通行证啊。沈骛又好笑又无奈,估计得让徐琼娅加强保安的培训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远,沈屏仍留在原地,守着合拢的卧室门。
*
徐琼娅自从嫁到沈家来,每年过年,都是和丈夫儿子还有沈家人一起过的。
徐家人要想见到她,就得等到大年初一以后。
不像沈天衡白手起家,徐家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徐琼娅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小姐。
如今的沈天衡事业有成,配徐琼娅绰绰有余,但家里人到底心疼她,因而每年大年三十,徐家人都会来沈家吃年夜饭。
富有家庭都在同一个圈子里,但圈子也要分出三六九等,如果说沈家是二等,那孟家就是里边的头一等。
楼下欢聚一堂的亲戚原本正在热络地聊天,有人注意到从楼上下来的人,喊了声:“小孟少爷?”
众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纷纷望去,像是行注目礼。
孟淮之走到刚刚出声的女人面前:“舅母,您叫我淮之就好。”
“诶,你还记得我是骛骛的舅母呀。”女人惊叹道,“哈哈,感觉要被你的粉丝狠狠嫉妒了。”
被当红顶流称呼为舅母,女人几分受宠若惊,转而又喜不自胜,笑容满面,并没有往深里想。
女人笑完了,又问:“今天三十,你不用回家吃年夜饭吗?”
“嗯,我来这边过年。”孟淮之说,“陪沈骛。”
沈骛顿时瞠圆一双桃花眼。
女人不疑有他:“你们一起拍的《奇妙探险》,我们全家都一起看了,还挺有意思的。”
又道:“我还关注了骛夜抒淮超话呢!”
沈骛:“……”
而孟淮之面色未变,显然知道这个超话的存在,突然笑了声:“是么。”
女人难得见孟淮之笑一次,愣了愣神,忙道:“诶,你们到这边坐,别站着了。”
徐琼娅正好过来招呼:“准备吃晚饭了,大家自己选位置啊……诶,淮之?”
孟淮之颔首:“伯母。”
沈屏正好从楼上下来了,见到围着围裙的徐琼娅,忙迎上去:“阿姨,我来帮你端菜。”
沈骛也道:“妈,我帮你。”
“那……”徐琼娅苦恼两秒,“骛骛你这么大了,也该帮家里做点事了。那沈屏,你去休息吧,马上开饭啊。”
沈骛扭头看了看孟淮之。
让孟淮之也去休息的话还没说出口,后者先道:“我陪你一起。”
三人一起去厨房里忙碌,自在了不少,也省去了应付热情亲戚的尴尬。
晚饭后,亲戚陆续告别,留下沈家人进行最后的收拾整理工作。
平时家里有保姆,沈天衡和沈屏都是不干家务活的,也没有这个意识。父子俩去书房聊天,留下徐琼娅独自面对满桌狼藉。
沈骛想了想,走过去道:“妈,我帮你一起收拾。”
徐琼娅却拒绝了:“淮之难得来我们家一次,你去陪着他吧。”
沈骛:“……”他不是看妈妈辛苦吗。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总觉得和孟淮之相处变得尴尬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味,帮忙做家务活也是为了避免单独面对孟淮之。
孟淮之看着厨房那边,从沙发上起身,也过去道:“伯母,我帮你。”
徐琼娅无奈笑笑:“怎么能让你收拾呢。”
孟淮之:“伯母,晚餐是你做的,现在也该休息了。”
徐琼娅:“大部分都是保姆昨天准备的,我只是加了下工,不费劲。”
“和沈骛结婚三年,我也没做过什么。”孟淮之说,“这是我该做的。”
沈骛闻言愣了愣,用古怪的目光觑他。
徐琼娅则默了下,要不是孟淮之提醒,她都快忘记两个孩子是已婚关系了。
母子俩的性格有些像,徐琼娅客气推脱了两次,见孟淮之非要帮忙,便不再坚持拒绝,点点头道:“好,那你收拾吧。那边有手套,别弄脏手了。把碗碟拿到厨房里,用洗碗机洗就行。”
“好。”
徐琼娅说走就走,沈骛见她转身,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我……”
他话还没说完,脚已经朝徐琼娅迈出去了一步。
孟淮之见状,从身后道:“你也去休息吧,两个人收拾反而容易乱。”
得到了离开的许可,沈骛反而犹豫了。
徐琼娅拉了拉沈骛:“骛骛,妈有话想跟你说。淮之,那我们等会儿再过来一起帮你。”
孟淮之目送母子二人离开,两人脚步不停,径直上楼。
大概是去了沈骛的房间。
在这个时候突然要去说悄悄话,还有几分避他的意思。那些话多半和他有关,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
徐琼娅拉着沈骛回到卧室里,顺手带上门。
沈骛完全不解:“妈,你要跟我说什么?”还这么神神秘秘的?
“坐过来吧。”徐琼娅招呼一声,等两人挨着在床边坐下,她方才转入正题,“你记不记得,你当时要和淮之结婚的事,我跟你爸都不同意。”
沈骛从小就和沈天衡不对付,虽然徐琼娅不会为了他去反抗家中权威,但徐琼娅一直信任他,默默支持他。
除了一件事,那就是和孟淮之结婚。
他偷了户口本出去找孟淮之,谎称已经取得了家人同意,先领了证,第二天才将这件木已成舟的婚事告诉父母。
“你爸爸不同意,是因为你才二十岁,觉得你太小了,太冲动。”徐琼娅在他耳边道,“而且在我们眼里,淮之就和沈屏一样,都是你的哥哥。我们想象不到你们会谈恋爱,恋爱都还没谈呢,怎么突然就结婚了呢?他当然会不同意。”
三年前的记忆历历如在目前,当时家中唯一同意的人只有沈屏。
沈骛想起向来温和的母亲的反对,迟来地感觉到疑惑,当即问道:“那你呢?你是为什么……”
当年的他软硬不吃,作势要和沈天衡抗争到底。
他记得,徐琼娅哭了。但当时的他只当徐琼娅是懦弱,因为父子反目成仇而无能为力。
徐琼娅握住他的手:“淮之是个好哥哥,但是……”
通过只言片语,沈骛仿佛猜到了徐琼娅接下来的话,浑身一麻。
“他的性格太冷了……说句不好听的,我总觉得,他这辈子也不会和谁恋爱,只要有音乐就够了。”徐琼娅徐徐道,“你不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才要跟他结婚?”
沈骛沉默不语。
许久,听到自己用鼻音憋出来的一声闷闷的嗯。
又解释:“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怕你受伤,所以才不同意。”
母亲温柔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沈骛莫名眼眶发热。
以前在家里和沈天衡大吵,他经常会感觉眼睛发胀发痛。因为愤怒、委屈、孤立无援的难过。
而不像现在,温热的,微微带着些酸。
“前三年他不在国内,我也就没说什么。现在他回来了,你准备怎么办?”徐琼娅摸了摸他的脑袋,“如果你决定离婚,妈妈一定支持你。”
沈骛吸了吸鼻子:“其实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脑子里只有我爸的恋爱脑。”
徐琼娅无奈又好笑:“那现在呢?”
沈骛去掉话里的前缀,也笑了:“是恋爱脑。”
徐琼娅莞尔:“在你眼里妈妈就是这样子的呀。”
在这个满是桎梏的沈家,母子俩第一次真正对彼此敞开心扉,打开天窗,看到彼此最真实的模样。
“其实,我也在考虑和你爸离婚了。”徐琼娅突然来了句。
“什么?”沈骛讶然抬眸。
他一直将徐琼娅当作沈天衡最忠实的拥趸,却意外地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决绝。
沈骛不会置喙她的打算,也不会用追问咄咄逼人。
只关心道:“你舍得爸吗?”
“……舍不得。”徐琼娅垂下她那双同样漂亮的桃花眼,“但妈妈也会累的。”
沈骛微愣。
“妈妈也舍不得你受委屈。”徐琼娅又摸了摸他的头。
沈骛牵出一个笑:“当沈家的少爷,能有什么委屈的。”
徐琼娅不置可否,特意避开那些会让儿子不高兴的事,只握着他的手。
“你和淮之离婚,也不用伤心难过,妈妈陪着你呢。”徐琼娅说,“到时候你就不用住在车队那个小公寓了,跟妈一起,住大平层去。”
沈骛口中的车队宿舍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对于堂堂沈家小少爷来说,还是太委屈了一些。
“不说我,就说你。你是怎么想的?你愿意和他离婚吗?”
“嗯。”沈骛说,“其实我已经跟他说过了,过段时间就离婚。”
“那他同意吗?”
沈骛愣了愣,想起自己从没问过孟淮之的意见。
却自信十足地对徐琼娅说:“他会同意的。”
话说到这里,两人已然释然,眉梢眼角都染上浅淡的笑意。
从门口的方向,倏然传来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我不同意。”
母子俩惊愕交加,齐齐扭头望去。
孟淮之推门而入,在两人的注视下理智回笼,改换措辞又说了一遍:“……我现在不考虑和沈骛离婚。”
顿了顿,他恢复成一如既往的冷峻模样,再度开口,“伯母,如果你想跟伯父分家,可以住到我的私宅。有几处环境好交通便利的,我不住在那边,不用担心被我的粉丝打扰。”
沈骛:“……?”
第 38 章
孟淮之来得及时, 然而在他的家教里,偷听墙角可不是什么道德行为。
“抱歉,不小心听到了。”孟淮之接着解释, 有条不紊且彬彬有礼, “准备敲门的时候,正好听到伯母你说想和伯父分开……”
“啊, 没事的。”徐琼娅笑笑, “你不是外人, 这些事也不算秘密。”
随意闲谈几句, 徐琼娅离开,将房间交给二人。
天色渐晚。
“……淮之哥。”沈骛出声打破尴尬的沉默, “九点了,你现在回去吗?今天大年三十, 可能不好打车, 司机叔叔也放假了……”
要不你自己开车回去?
最后这个提议沈骛犹豫着没能说出口, 大过年的,让客人大晚上开车回家,实在不是应有的待客之道。
何况, 他也不太想一个人面对沈屏。
“我今天没什么事。”孟淮之说, “有空房间吗?我可以明天再走。”
沈骛:“我去问问我妈。”
孟淮之跟上他。
两人下楼,正好撞见沈屏。沈屏殷切地迎过来:“你们聊完了?”
沈骛:“……嗯。”
沈屏又对孟淮之道:“不早了, 淮之,我送你回去?”
孟淮之婉拒:“我留下来住一晚。”
两人言罢越过沈屏,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孟淮之总觉得沈骛有话要说,左右看看确认沈屏没过来, 才问他道:“怎么了?”
他的这声“怎么了”没有任何铺垫,却像徐琼娅的话一样, 无乱令人眼眶发酸。
孟淮之显然记得沈骛之前刻意躲避沈屏的事,但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淮之哥。”沈骛压低音量,又重复一遍那个理由,“我不想让我哥知道我们只是协议结婚。”
“嗯。”孟淮之颔首,便要过来牵他的手。
沈骛忙蜷起五指,几分不知所措:“……他现在不在这里。”
“那现在还要让伯母给我收拾房间吗?”孟淮之神情淡淡,不动声色抛出重磅炸弹,“不如今晚一起睡。”
沈骛微微睁大眼。
是他需要孟淮之帮忙在先,孟淮之大度的提供了如此一劳永逸的方法,他当然没理由拒绝。
“那……好吧。”
孟淮之临时决定在沈家过夜,并没有带换洗衣物。
上身的衬衫和半高领打底都不适合穿着睡觉,不太舒服。
于是沈骛主动道:“淮之哥,你要不要穿我的睡衣?”
孟淮之点头:“好。”
沈骛递上一套干净的睡衣。
无端想起机场情侣照的那次热搜,CP粉说什么互穿衣服好萌,但那次只是他穿了孟淮之的衣服,孟淮之从来没有穿过他的衣服。
孟淮之比他大四岁。
他上幼儿园孟淮之上小学,他上初中孟淮之上高中,孟淮之总要比他大了一个“阶层”,不需要,也不适合穿他的衣服。
但到了现在,孟淮之穿他的衣服应该已经很合适了。
孟淮之将成套的格纹睡衣放到床边,先脱下白衬衫。
沈骛待在一旁,也没多想,无意瞥见孟淮之双手在黑色打底衫下摆交叉,似要将这最后一层遮挡脱下。
沈骛腾的站起。
孟淮之动作一顿,望向他的目光微带疑惑。
“你要不要去卫生间换衣服?”沈骛提议。
“没事,站着不好换。”孟淮之说,“我在房间里换就好。”
“……”沈骛静默一瞬,装作漫不经心转过身,“好吧,你换。”
他坐在床的另一半,低着头拿出手机玩。
床的另一边微微一沉,应该是孟淮之坐下了,换裤子。
沈骛认认真真玩手机刷微博,结果一刷微博还是孟淮之。
这人真是,无处不在。
身后的孟淮之又站起身:“你也换了睡衣,早点睡吧。”
“……好,就换。”沈骛收起手机,又因为要不要去卫生间陷入了犹豫。
跑去卫生间避嫌很像是在遮掩什么,孟淮之又不知道小说剧情,指不定会觉得他是在嫌弃自己,或是在打其他的鬼主意。
大家都是兄弟,向子旭还经常去澡堂搓澡呢,和下至六岁上至六十的好哥们坦诚相见。
最后,沈骛决定在卧室里换衣服,拿着睡衣坐到之前的位置上,背朝孟淮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背上附着如有实质的目光。
他也不好回头去查看,怀疑高岭之花男主。
他快速把衣摆拉下,而青年精韧的后背仍印在孟淮之的眼底。
漆黑的眸色又深了深。
睡前,两人规规矩矩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各占大床一边。
沈骛仍不怎么放心:“我们领证结婚三年,其实什么都没有。虽然多了这层关系,但好朋友、好兄弟,睡在一起也很正常……”
孟淮之心脏微坠。
他忍下起伏的心绪:“嗯?”
“我怕我们结过婚,可能会影响你以后追求喜欢的人。”沈骛喃喃,“如果他误会了,我会帮你去解释的。”
孟淮之脑子一团乱,半晌,蓦然一掀眼睫,直接问沈骛道:“你觉得我会喜欢上谁?”
沈骛一咯噔,睡意顿失。
孟淮之的敏锐超乎他想象。
“我觉得你不会喜欢上任何人。”沈骛在床上翻了个身,背过去才接着道,“但是说不定,有命运呢?”
“什么命运?”
“比如……”沈骛吐出两个字,便沉默下去。
孟淮之在身后的寂静里等待着他的下文。
等了许久也等不到,方在以前,有边界感的孟淮之也就不会继续问了。
如今,孟淮之却开了口:“是让你不开心的命运么。”
沈骛拱了拱被子,藏着自己的下半张脸,发出鼻音:“嗯。”
“沈骛。”孟淮之又道,“可以告诉我吗?”
沈骛想了片刻,带着遮住脸的被子翻过身,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孟淮之便紧紧盯住了他的眼睛。
沈骛被盯得心慌意乱,眼神闪了闪:“比如……我哥好像不太喜欢我。”
每次提及有关沈屏的事,他都会情不自禁在心里预想别人的回答。
比如,沈屏怎么会不喜欢你,你是他最疼爱的弟弟,你是不是又和他闹矛盾了?
没人会觉得沈屏有问题。沈屏是完美无缺的代名词,而沈骛则承担了所有叛逆和不懂事。
孟淮之不知道沈屏到底怎么了,沈骛也不肯细说。
于是他只道:“没关系。”
等沈骛抬眸看过来,又道:“我喜欢你。”
沈骛一愣。
孟淮之盯着他的眼睛,是那样肯定。
他反倒兵荒马乱,近情却情怯,慌慌张张又背过身。
把被子拱得更高,蒙住整个脑袋。
孟淮之把他的被子拽下来。
他硬拉上去。
再拽下来,再拉上去。
孟淮之又拽了第三次,无奈中含着清淡的笑意:“不闷么。”
沈骛在心里暗道:闷。
不然他的脸怎么这么热呢?
“还有别的。”沈骛嗓音闷闷,接上之前的话,“你性格那么冷淡也是一种命运,命中注定你只会对一个人特别。”
他看不到孟淮之的眼睛,但感觉得到孟淮之隔着被子盖在他脑袋上的手,又听到了一声肯定的“嗯”。
沈骛试探问:“你觉得南灯微怎么样?”
孟淮之只说了三个字:“我觉得……”剩下的半句“他好像喜欢你”,出于私心,他并不想告诉沈骛。
沈骛探出脑袋,追问:“觉得什么?”
孟淮之见他好奇,眉梢微挑,故意道:“我觉得他挺好看的。”
沈骛的眼中闪过更浓烈的好奇,转而又暗淡下去,仿佛写有四个无形的字“果然如此”。
孟淮之忙把话说完:“但你更好看,比他好看了一万倍。”
“……”沈骛静默一瞬,心想:我只是个前夫哥诶,怎么可能比主角受更好看呢?但以他的性格,绝对舍不得拒绝这种这种称赞。而且还是一万倍诶。
他用被子遮住下半张脸,并不反驳,只道:“我跟他根本不是一个类型的。”
“嗯?那你掀开被子再给我看看。”
“……你还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啊。”
“忘记了。”
沈骛不肯露出下半张脸的真容,孟淮之索性伸手过来,描画那双天生招蜂引蝶的眼睛。
似要将每一寸五官都看得仔仔细细,用视觉和触觉一起,铭刻入心底。
沈骛痒得不行,又高举被子盖过头,闷闷道:“睡觉了。”
孟淮之在被子外笑了声:“晚安。”
沈骛对小说的剧情深信不疑,但也看得出来,孟淮之对南灯微压根没什么特别的。
心头又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可总觉得难以置信,他翻了几次身,把异样的感觉强行压下去。
这下终于安然入睡。
*
早晨,新一年伊始。
一米八宽的大床,两人各睡一边,盖着同一床被子也能相隔一人多宽的距离,井水不犯河水。
孟淮之先醒过来。
夜里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竟被打破了缺口。
在睡梦里,沈骛无知无觉换了个方向,面朝着他,手臂也伸了过来。
中间塌着的被子被沈骛的肩膀拱起,孟淮之把自己这边的被子渡过去,轻轻压实漏风的位置。
突然响起轻巧的叩门声。
他忙下床去开门,敲门声就此中断,没惊醒睡梦中的人。
门外站着徐琼娅。
“小骛还没起吗?朋友都来拜年了。”徐琼娅试着将目光投进屋里,却被孟淮之挡了个严严实实。
“朋友?”
“嗯,对……”徐琼娅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应该也认识他吧,是和你们一起上综艺的,南灯微。”
“南灯微?”孟淮之低声重复,片刻后如梦初醒,凝神正色道,“沈骛还在睡,我去见他吧。”
“没事的,你休息,我去招待他就好了。”徐琼娅客气得不像是对待儿子的配偶,也不怎么放心,“你跟小骛的关系也需要保密。”
孟淮之一时怔然。
半晌,他才开口:“孟沈二家本就是故交。我来沈家拜年,也是应该的。”
言罢带上门,轻声:“就让沈骛睡吧。”
作为主角受,南灯微出身低微,却是高情商、有边界感、懂礼貌的人。
前来拜年的事,他提前几天告知了沈骛,正好询问沈骛的住址。
沈骛估计自己顶多回家吃个年夜饭,大年初一一早就会离开沈家,想着自己以后也不会常回来,便无所谓地告诉了南灯微沈家的位置。
却不料,一觉睡到将近中午也没有醒来。
南灯微出发前发送的信息一律石沉大海,他不气不恼,干脆直接循着地址找了过来。
所幸他跟沈骛一起拍了两期《奇妙探险》,沈家人和保安都认识他这张脸,就先将他放了进来,让他到温暖的室内坐着等。
听到有人接近的脚步声,南灯微立刻起身扭头望过去,惊喜的表情却一点点僵硬在脸上。
最后演变成不敢置信:“孟前辈?”
“嗯。”孟淮之坐到沙发另一端,神态自然,俨然一副主人姿态,“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和骛哥拜年的。”
“他还没起,你下次再来吧。”
南灯微一噎:“那孟前辈……你也是来拜年的吗?”
“嗯。”孟淮之说,“我们两家是世交。”
“这样啊。”南灯微恍然,那两人岂止是早就认识的朋友,更是家世相当的青梅竹马。
他感叹一声,又问,“你也是来拜年的吗?”
孟淮之仿若未闻,兀自拿起桌上水杯。
他从沈骛的房间出来之前,为空着的左手无名指婚戴上了戒指。
素圈中央有一处镂空,内嵌钻石,两枚戒指一模一样,就连尺码也没有区别。
乍看起来,并不像传统的外缀一颗大钻石的婚戒。
沈骛觉得这种款式更适合男生,戴起来也比较方便。
但实际上,他们没有太多戴戒指的机会。
尤其是他。
他举着水杯,南灯微自然而然,看到了他无名指上的钻戒。
这种内嵌钻石的戒指并不会让人立刻往婚戒上想,出现在孟淮之手指上的戒指,就更不会了。
但那可是具有特殊含义的无名指啊……
南灯微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南灯微有一肚子话想问,孟淮之竟然先开口了,罕见地向他提问:“你来之前,跟沈骛联系了吗?”
“咳,那个……”南灯微几分心虚地别开脸,“我是前几天跟他说好的。今早出门前打了个招呼,但他还没回。”
孟淮之敛眸,心想,那沈骛应该是真在睡觉。
正好用这个理由,不动声色地逐客:“他还在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
“没事。”南灯微笑笑,“我今天没别的事,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我就在这里等吧。”
话锋一转,不着痕迹打探:“你也是刚来吗,孟前辈?”
孟淮之摇头;“不是,我来接待你。”
隐有几分宣誓主权,昭显宾主身份的意味。
“唔。”南灯微怔了下,却没说什么,似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孟淮之也没有强行撵人的道理,这里是沈家,他和沈骛的关系也不方便往外说。
都是因为他的身份。
他垂着眸子出神,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SW:你回去了吗?
M:还没有。
SW:今天大年初一,你不早点回去给爷爷拜年吗?
这话像是在赶他走。
他面色未变,另一边的南灯微却自言自语说出声:“啊……骛哥醒了,但他说感冒了不方便接待我。”
孟淮之讶然掀眸,仿佛是预料到他会望来似的,南灯微平稳接住他的视线。
“那我下次再来吧,中午约好了和朋友吃饭。”南灯微笑笑起身,“我就先走了……孟前辈,你呢?”
“我中午在这里吃饭。”孟淮之岿然不动。
至于沈骛发来的那条赶他走的消息,直接和手机一起,被他收回了口袋。
没看到就是没有。
重新回到房间,沈骛正双手举着一张餐巾纸,挡住半张脸。
白色纸巾上方的桃花眼略为泛红,因为惊讶而微微放大:“……你怎么没走?”
话声里则带着浓浓的鼻音。
孟淮之也有几分惊讶:“感冒了?”
“嗯……”
南灯微还真没信口胡说。
孟淮之庆幸自己忍下了那个瞬间的负面情绪,选择不当一个有求必应的邻家哥哥,自作主张重新回到房间。
“你回去吧,我可能得流感了,别传染给你。”沈骛再次说出赶人的话,但话里鼻音浓郁,比撒娇更像撒娇。
孟淮之更不愿意走:“要传染,昨晚早就传染了。”
沈骛:“……”这话说得好像他们昨晚做了什么似的。
孟淮之思索,片刻后问:“昨天我来之前,你在院子里吹了多久的风?”
“可能一两个小时吧。”
“那就是受凉了。”
“噢……”
“喝点热水再睡会儿吧。”
孟淮之把自己睡过的枕头也塞到沈骛那边,给他垫高一点,以免鼻子堵得难受。
半小时后。
孟淮之匆匆下楼,叫住徐琼娅:“伯母,沈骛好像发烧了。”
徐琼娅正要和沈天衡、沈屏一起出门,闻言身形顿住,急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往回走了两步。
沈屏和沈天衡随后跟上,沈天衡眉头紧皱,嘴里念念有词:“睡懒觉也就算了,还瞎折腾浪费我们时间。”
大年初一中午,按照沈家的惯例,沈天衡会带着家人去探望前任岳母,也就是沈屏的亲姥姥。为了让老人家安心,徐琼娅这个做继母的也会跟着一起去,吃一顿饭就回来。
徐琼娅难得厉色一回,瞪沈天衡一眼:“你别说了!”
四人拥进沈骛的房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而床上的沈骛仍旧一动不动,俊秀的眉头微微拧着,显出难耐的不适。
徐琼娅见他脸色红得有些不对,急忙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带下来一手的热汗。
沈骛又咳嗽一声,眼皮撑开一条缝,有气无力道:“妈……”
徐琼娅心疼坏了,沈骛见她满脸焦急,天生上扬的眉尾都撇了下来,又道:“我没事……咳,就是,有点感冒。”
“明明发烧了。”徐琼娅急得不行,问沈天衡道,“周医生呢?”
“过年放假。”沈天衡眉头紧锁,“我现在打电话叫他过来。”
“不用。”孟淮之阻拦道,“我已经联系了一位熟悉的家庭医生,二十分钟就能到。”
沈屏沉默拿起手机,又沉默将手垂下。
徐琼娅松口气,感激道:“还是你细心。”
沈骛浑身无力,脑子倒还是清醒的,将几人的讨论收入耳底,只觉得他们过于小题大做,正要出声阻止。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盖上他的前额,轻轻地搭着,就像炎炎夏日的冰镇矿泉水,瞬间将恼人的热度驱散。
“伯母,家里有温度计吗?先给他测一下。”孟淮之手上探着沈骛前额的温度,细致分辨,又道,“还好,应该没有超过39度。”
“有,我去拿过来。”沈屏自告奋勇。
十余分钟后,孟淮之请的家庭医生如约而至。
他见沈天衡时不时就要看眼手机,便道:“伯父伯母,你们有事可以先走,我来照顾他就好。”
沈屏忙道:“我也留下来吧。”
沈天衡问:“你不去看你姥姥了?”
“我什么时候都能去,小骛生病了,总得留个家人陪着他。”沈屏说,“爸,阿姨,你们一起去吧。放心。替我跟姥姥说一声。”
沈天衡颇为欣慰:“那好,有什么事随时电话。”
沈屏微笑点头:“嗯,爸你放心。”
*
家庭医生将吊水瓶安置好,退出房间,给病人留下一个安静的环境好好休息。
但沈屏和孟淮之,两人谁也不愿意离开,理由都是生病的人需要陪护。
“小骛。”沈屏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自言自语似的温声问,“……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沈骛眼珠滴溜溜一转,宁愿望着天花板也不搭理他。
孟淮之在一旁道:“因为他昨天心情不好,在院子里吹了几个小时的风。”
末了又补一句,“在我来之前。”
这话里夹枪带棒,隐有沈骛心情不好全是家人之故。
沈屏充耳不闻,只看着床上的沈骛:“小骛,你先睡吧,睡一觉就好了。我坐在这里陪你。”
就像小时候那样。
“那你先出去吧。”孟淮之又道,“让他好好休息。”
平铺直叙的语气里尽是锋芒。
沈屏终于抬眼,脸色微沉:“我是小骛的哥哥。”
“我也是。”孟淮之说着,直接在床边坐下。
不仅在距离上比沈屏更靠近沈骛,像是料到沈屏会拿血缘关系说事,又加上一句,“我也是他的配偶。”
沈骛:“……”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闭上眼。
孟淮之这样冷淡疏离,不近人情,但他也不会与谁针锋相对,冷嘲热讽。
他不会讨厌谁,就像他不会喜欢谁。
沈屏第一次感觉到孟淮之的攻击性,因为他的弟弟,为了逼他离开弟弟。
良久,他才平复躁动的负面情绪:“……我在这里陪着小骛。”
孟淮之用温和的语调咄咄逼人:“如果你想让他早点恢复,就出去。”
沈骛悄然睁开眼,恰好瞧见沈屏藏在镜片后的那双眼,里边写满了不可理喻。
仿佛无声地说:你们之间又没有爱情,只是被结婚证绑定的朋友而已,凭什么赶我这个亲哥哥出去。
沈骛眸光微晃,被孟淮之的余光抓了个正着。
孟淮之发现他是在装睡了。而且他听着两人争执,居然半天不吭声。
沈骛莫名心虚。
转瞬,孟淮之将目光收走,漠然注视着温和面具已然摇摇欲坠的沈屏。
沈骛的手被碰了碰。
他看向那只装作无意,手指半搭上他掌心的手。
他迟迟没有躲开,孟淮之便得寸进尺,入侵他的领地,将他软绵无力的手牢牢扣住。
仿佛他错过了那个躲避的机会,就再也挣脱不开了。
接着,他听到孟淮之将嗓音压得极沉,对沈屏下达最后通牒:“出去。”
连旁听的沈骛都感到无端心惊,那样的语气,和他炙热有力的手仿佛是两个人。
沈屏终于离开。
而沈骛绷紧的神经也松懈下来,先前是主动装睡,放松下来后就变成了半睡半醒。
脑海迷糊混沌,只记得孟淮之似乎一直陪着他。
沈骛鼻子有些堵,睡得不怎么舒服。
半梦半醒之间,总有又凉又软的东西,反复抚过前额,每每在他前额上汲取了足够的热度,方才抽离。
他实在眷恋那点凉意,终于忍不住将那东西抓住,用脸颊去蹭。
而心里全是不满:就不能摸摸我的脸吗,我的脸也很热。
过了好一阵,被他攥着的东西已经和他脸颊的温度相差无几。
他遗憾地睁开眼,然后看到一只修长的手。
身旁孟淮之眸色略沉,嗓音喑哑:“醒了就别蹭了。”
沈骛:“……”
理智告诉他,他似乎做了非常逾越的事。
但在情感上,生病的他莫名委屈,唇角撇下去,不明所以望着孟淮之。
孟淮之的眉眼不似以往那般冷,眸色也比以往更深。他似乎花费了不少力气,才艰难吐出几个字:“别蹭了……嗯?”
说是不让蹭,他倒是没有尝试挣脱,任由柔软的脸颊亲昵地蹭,羽毛般的发丝挠得掌心直痒。
只是他最后那声“嗯?”,哑得厉害。
沈骛猛然找回几分清醒。
异样的情绪自心头漫开,像是有热流涌过四肢百骸,不是冰封胜是冰封。
霎时间,他一动不敢动了。
孟淮之抽走手,用温热的掌心又测了测他额头的温度,大概率什么也没摸出来。他又拿来床头的水杯,送到沈骛嘴边:“还没退烧,喝点水。然后再睡一会儿,晚点我叫你吃饭。”
沈骛“嗯”声,接过水杯。
嗓子烧得疼,温热和缓的水流淌过喉管,像是带了小刀子,刮得嗓子更疼。
他忍不住皱眉,但还是乖乖喝完了半杯水。
孟淮之拿走水杯,情不自禁伸出手,按住不久前蹭过他掌心的短发,揉了两下:“乖。”
沈骛:“……”
他一时脑热,再次把被子盖过了脑袋。
孟淮之无奈且熟练地将被子拽回原位,在他肩膀上掖好。
沈骛闭眼闭得太紧,乃至睫毛欲盖弥彰地颤抖。
他能一直感觉到孟淮之放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他翻身侧躺,至少把半张脸藏进枕头里。
孟淮之又在他背后掖了掖被子。
沈骛:“……”
小说里男主的人设不是高岭之花吗,怎么越看越爹系呢?
由于男主是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所以他和主角受的感情推进,主要是靠主角受先投怀送抱,然后他再给予回应。
至于更加亲密的接触……小说里根本没有明确描述,含糊其辞一笔带过,仿佛作者都想象不出男主要如何谈恋爱,如何呵护照顾爱人。
也想象不出,他的欲望。
小说也无法具像化被欲望染遍的,沙哑的声音。
比如那声,“嗯?”
想到这里,沈骛悄无声息又把被子往上抬了点。
遮住泛红的耳朵。
第 39 章
窗外天色逐渐黯淡。
柔软的大床上, 沈骛睡得很沉。
被拿起一只手也没有反应。那只手缺乏主人的操控,五指都软绵绵地垂着。
孟淮之从床头柜拿来沈骛睡前取下的戒指,缓缓将它戴回原本的位置。
沉默思索良久, 最后, 克制的一吻轻轻落在那枚戒指上。
退烧药和吊水双管齐下,睡了足够长时间, 沈骛年轻身体素质佳, 恢复得很快。
傍晚时分彻底清醒, 孟淮之还在。
沈骛一睁开眼,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孟淮之的手又覆上他额头。
他感觉自己的语言能力好似被那只手封印。
然后他听到耳边的声音, 已从沙哑恢复清洌:“退烧了。”
半晌,沈骛用残存鼻音的声线问:“能摸出来吗?”
孟淮之:“好像不太能。”
沈骛没忍住噗嗤一笑, 笑声里也带鼻音, 打喷嚏似的, 他努力忍住,接过孟淮之递来的温度计。
测完温度,的确退烧了。
除了鼻子还有点堵, 沈骛感觉已经没什么不适了, 便问: “明天我要不要和你一起去孟家啊?”
“先看你恢复得怎么样。”孟淮之不置可否,“不着急, 如果不难受了,可以过去吃个晚饭。”
沈骛安心地又闭上眼:“嗯。”
孟淮之对着那安详的睡颜, 只觉好笑:“你早餐午餐都没吃,不饿吗。起来吃饭吧, 吃晚饭了。”
“我哥在吗?”沈骛闻言却不起身,而是迟疑地攥着被子, “我不太想和他一起吃饭……”
这时房间门被敲响。
沈骛顿时噤声。
推门进来的正是沈屏,他面无表情端着托盘进来,放到床头柜上。
温柔一如既往:“小骛,醒了就先喝点粥,垫垫肚子,然后再吃药。”
沈骛看看那碗粥,总感觉眼熟,便问:“是江姨做的?”
江姨是在他们家工作了十来年的保姆,跟半个家人也无异了。
“嗯。”沈屏平静的语调中,隐隐裹着邀功的期待,“我拜托她过来了一趟。你不是喜欢吃她做的菜吗?这次过年你好不容易回来,都没吃上。”
“她过年放假回家了吧。”沈骛却不以为然,“她做的饭什么时候都能吃。大年初一,你应该让她和家人一起过的。”
“……她现在已经回去了。”沈屏敛眸,“是我考虑不周,等回头给她打个红包。”
孟淮之看一眼那碗粥,接话道:“我也给你点了粥。”
沈骛立马转过头:“嗯?”
孟淮之看看手机:“提前订好的,刚才我发消息让他们出发送餐,大概要等二十分钟。是龙凤酒家的瘦肉粥,还有一些广式点心。”
沈骛感叹:“他们大年初一就上班了啊。”
“嗯。现在很多人都会选择在外面过年,在哪儿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过。”孟淮之在和沈骛说话,却好似意有所指。
沈屏仍立在一旁。
沈骛这才想起了他,跟孟淮之说了几句话,态度不再像先前那般抗拒。他扬起一个笑,客气道:“谢谢哥,麻烦你了。”
“……嗯。”沈屏神色不明,“那我就先出去了。”
龙凤酒家接下贵客的订单,派专人加急送餐,不过二十分钟,将最新出炉的点心送达沈家。
沈骛醒了没多久,肚子就在咕咕叫了。饶是如此,他也没动沈屏送来的那碗粥。
有碗看得见不想喝的粥在眼前勾着,等龙凤酒家的外卖送过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迫不及待下床,接过热气腾腾的餐点。
他帮着孟淮之一起揭盖子,注意到两人的无名指,上面各有一枚戒指。
沈骛却疑惑道:“……我睡觉没摘戒指吗?”
孟淮之面不改色:“嗯。”
沈骛摸摸那枚内嵌钻石的戒指,大体光滑,不怎么影响活动,否则他也不会直到现在才发现。
“那就戴着吧。”
他用那只戴有戒指的左手端起碗,在孟淮之的注视里,边呼气边小口小口喝起了热粥。
*
晚饭后孟淮之离开。
第二天早上,沈骛恢复如初,给他发去消息。
两人约好晚上一起去孟家拜年吃饭。
沈骛拎上准备好的礼物,又带上一个邮差包,里面装了《极速心跳》的剧本,和为了学习新买的ipad。
《极速心跳》剧组将在大年初三开工,贯彻导演温且华的卷王风格。
而诸事皆顺的沈骛,最近在剧组遇上了一个难题。
温且华选择他,主要是因为他贴合男二的人设,事业戏信手拈来,一条就能过,进度比经验丰富的老演员都快。
但是,《极速心跳》是逆着时间线拍的,先拍摄的职场戏是男女主的主场,沈骛是个轻松的旁观者。到了后拍摄的校园部分,他和女主的对手戏就多了起来。
他可以本色出演无心学习的高中生,也能带着女主到处兜风,他仿佛天生知道该怎么吸引人,却不知道该怎么演出被女主吸引的,那迷恋的眼神。
他本来就没有恋爱经验,对恋爱的感觉缺乏深层理解和认识,更不用说还得看着朋友演出来了。
沈骛带着这些困扰来到孟家。
考虑到人多嘴杂,在两个大家族中,知道他们婚姻关系的也就沈骛的父母兄长,以及孟家爷爷孟振深。
孟淮之父母早逝,叔伯姑舅等亲戚与他不怎么亲近,这些隐秘自然没必要往外说。沈骛小时候就经常去孟家,结婚之后也一样,大大方方地去就行。
沈骛熟门熟路跟孟家亲戚打了招呼,趁着没人注意,反常地抱着ipad,悄悄找了个角落躲起来,像极了逃避社交的社恐。
不过有热情的小朋友找过来,也会得到他的欢迎。
这小姑娘他也有三年没见了,不料对方还认得他,反倒是他多看了几眼才认出来。
三岁的小姑娘和六岁的小姑娘,完全不是一个样儿。
小姑娘叫做孟许音,是孟淮之堂哥的女儿,小小年纪已是个美人坯子。
“骛骛哥哥。”孟许音亲昵地靠住他的胳膊,把脑袋伸过来,“你在看什么呀?”
眼看男女主之间的暧昧气氛已经达到了最高点,即将吻上对方,沈骛眼疾手快把进度条拉回开端,指着屏幕上的片名道:“一部电视剧,叫《命中注定爱上你》。”
“你怎么看这种东西呀?”小姑娘流露出不符合年纪的嫌弃,皱巴巴的小脸仿佛在说:这玩意儿我们幼儿园大班都不看。
“你知道这个姐姐吗?”沈骛跳动进度条,在女主的特写画面暂停,这部剧正好是林嫣然演的,“我现在和她在拍戏呢,我看看她和这个哥哥是怎么演的,学一学。”
“和这个姐姐拍戏?”孟许音的小脸更皱了,“你为什么不和小叔叔拍?”
孟淮之实在是太有名了。孟许音刚上幼儿园就知道了自家堂叔是个大明星,还替幼儿园的一堆小萝卜头要过签名。
“因为你小叔叔是歌手,唱歌的。”沈骛解释。
“我看过他拍的电影!”小萝卜头记性还挺好。
沈骛很是大度,不与小朋友争辩。
孟许音却就着这个话题不罢休:“你别和这个姐姐拍,和小叔叔拍不好吗?”
沈骛正想着该怎么向六岁的小朋友介绍复杂的娱乐圈,正在播放的电视剧猝不及防地,又来到刚才被他跳掉的那段吻戏。
这段吻戏很显然是借位,但六岁的小朋友信以为真,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往后一躲,发出一声感叹少儿不宜的:“咦——”
沈骛先把电视剧暂停,回到ipad桌面,想着给孟许音找个游戏玩。
孟许音毫不关心,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骛骛哥哥,你和小叔叔拍吧,好不好?”
沈骛觉得好笑,又切回那段暂停的吻戏,故意吓唬纯洁的小朋友:“你要我和他拍这个?”
“嗯!!!”孟许音捂住眼睛不敢看,点头倒是非常用力。
“不行啊,你叫他叔叔叫我哥哥,我怎么能跟他拍吻戏啊。”沈骛在小朋友面前完全没个正形儿,玩笑话张口就来,“这是违背公序良俗的。”
孟许音透过指缝望他:“什么是违背公序良俗?”
沈骛:“就是……呃,犯法的一种?”
“哦。”孟许音却当了真,一本正经皱起小眉头,左思右想,最后提出一个解决办法,“没关系呀,小叔叔有钱。”
犯法也没关系,因为有钱。
沈骛:“……???”
孟家的家庭教育指定有点问题。
孟许音又一次把毛茸茸的小脑袋探过来,似乎还想多看两眼屏幕里的吻戏。
为了保护未成年人的心灵健康,沈骛忙把ipad藏到怀里往后躲,脑袋一偏,好巧不巧与孟淮之视线相遇。
沈骛:“……”
也不知道孟淮之听到了多少。
孟淮之倒没有对小朋友的口出狂言发表评论,反而找出借口帮沈骛脱身:“你跟我来一趟吧。”
沈骛赶紧甩开孟许音,揣着ipad跑了。
楼梯上没了别人,孟淮之才问:“你看什么呢?”
“在看林嫣然以前的剧,学习一下。”
两人避开楼下所有亲戚,躲到无人的书房。
孟淮之不怎么理解,又问:“为什么要看她以前的剧?”
“嗯……看看她和其他男演员的对手戏,我有点找不到状态。”沈骛说着把ipad放到桌上,打开,屏幕里赫然是,刚才他用来逗孟许音的吻戏。
沈骛:“……”
孟淮之眼底的惊讶一闪而逝:“……吻戏?”
“不是不是,没有。”沈骛忙道,“我只是男二,和女主没有吻戏。最亲密的戏……大概是壁咚?”
“嗯,那拍了吗?”
“本来年前就要拍的,但我卡了好几条也没过。”沈骛颇为沮丧,“所以温导让我好好找找状态,后天开工再试。”
孟淮之再扫一眼ipad,见沈骛用来学习的那段吻戏正是“壁咚”。
男主单手撑墙,将女主压在一个暧昧又逼仄的角落里,俯身低头。
尽管只是从远距离拍摄的借位吻戏,但那身高差、体型差所带来的暧昧氛围,已经足够观众脸红尖叫了。
“其实晏川和阮筝是互相喜欢的。”沈骛现在已经很熟悉几位主演的名字了,简单介绍烂熟于心的剧情,“可男二的性格就像一阵自由的风,他无法定下心来,和女主确认关系承担责任。就像这一段戏,他把女主逼近墙角,不断靠近。但他到最后也没亲,笑着掩饰过去了。”
孟淮之从沈骛的长篇大论中抓住重点:“这段戏,怎么会卡了好几条?”
“因为这一段……”沈骛迟疑道,“需要拍我的特写,温导一直不满意我的眼神。”
温且华的吹毛求疵是出了名的。
沈骛回想起来,自己也觉得好笑:“……他说,我看摩托车都比看女主深情。”
孟淮之倒是没被逗笑,只问:“你有存废片吗?”
“有。”沈骛点点头,“温导给我了,他让我回去自己看看。其实现在,我也觉得他说的没错……”
孟淮之看着他调出来的视频,过了一阵,点头表示同意:“嗯。”
的确看摩托车都比看女主深情。
沈骛可以笑着复述温且华的吐槽,但不意味着他愿意让孟淮之看到这丢脸的一幕。他忙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研究林嫣然的代表作:“好了,我再看看……”
孟淮之还挺上心,又问:“马上就要开拍了,你光看不练?”
“之前练过很多次了,给嫣然姐添了不少麻烦。”沈骛一边认真看视频一边回答,“我先自己找状态。”
“我陪你?”身后的孟淮之提议。
“啊?”沈骛愣愣回过头,“对哦,你也演过戏……”
但好像没有演过感情戏吧,顶多在朋友的电影里友情客串一下。
孟淮之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又道:“出去了又得应付亲戚,我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你把我当成替身就行。需要我摆什么姿势?”
既然孟淮之都这么说了,沈骛也不继续客气,当即起身,现场指导替身:“你靠着墙根站着就行。”
“好。”孟淮之照做。
沈骛走过去。
只是每落下一步,那滚瓜烂熟的剧本就会变得模糊一点,等站到孟淮之一步之外的位置,脑海里已经空空如也。
孟淮之的那副眉眼是他看惯了的,够不着的白月,眼神幽情空寂,就像冬天的湖水。
可沈骛记得,拍摄《奇妙探险》第一期节目时的拥抱,孟淮之贴在他耳畔呼出的气息,全都是温热的。
他一点点靠近,不由自主敛起自己的呼吸。
距离压缩到短短二三十厘米,他的视野里只能容下孟淮之的面庞,然而直到此刻,他也没有再嗅到那清冽的冷调气息。
因为孟淮之也收紧了呼吸。
呼吸收紧,于是更觉胸膛难控,耳边鼓噪轰鸣。
沈骛脑中空白,全部注意力都汇集在掌心里的热汗上。
他张开汗津津的手,贴上孟淮之身后的墙壁。
现在,需要他低下头,把“娇小的女主”圈入自己的阴影,继续压缩距离。
最后,两人的嘴唇只差几厘米就能碰上,灼热呼吸交缠,女主闭上眼,他却故作轻快地一笑,旋即退回原位,撑墙的手也收回口袋。
“不行。”沈骛突然松开手,提前退了回去,“跟你搭戏比跟嫣然姐搭戏更出戏,你太高了。”
孟淮之无端怅然。
呼吸恢复如常。
“太高了?”
“嗯。”沈骛别开视线,“我完全不需要低头,后面的演不了了……”
孟淮之看着他若有所思。
沈骛望向一旁,站在他余光外的孟淮之有了动静,冷不防一个转身。
正如在废校将他拽进房间那样,强势地摁着他的肩膀,推上墙。
下一秒,“壁咚”的剧情重现,然而两人主客颠倒。
等沈骛反应过来时,面前便是一张贴得极近的孟淮之的脸。
那张脸背光藏在阴影里,黑眸却熠熠,闪烁着异样的情绪。
“你看,不会的。”
那人开口,声音异常磁沉,不复平日的清冽。
沈骛:“……”
这都是因为,在孟淮之欺过来的瞬间,他无意识往下滑了。
“等等等等,没有吻戏。”眼见孟淮之越靠越近,沈骛急忙出声,“借位的也没有!”
孟淮之没听到似的,停在被压缩到极限的几厘米外,细细打量他。
沈骛呼吸停滞,心跳漏拍。
脑中则如策马奔腾,疯狂叫嚣,摇旗呐喊。
稍稍平静下来后,他的瞳孔慢慢扩张,紧张退缩里带上更多的难以相信。
这不是,小说里只会发生在主角受身上的剧情吗?
不提这一茬,他做梦也想不到,一米八几的孟淮之竟然能壁咚一米八几的他。
……丢不丢人!
第 40 章
到了晚上, 沈骛打算回自己的小公寓。
孟淮之阻拦道:“你是不是也得陪我一起,让爷爷知道我们的婚姻没有出问题?”
“也是……”沈骛恍惚了一下,想起孟淮之刚回国那几天, 他们一起来探望过孟振深, 但孟淮之临时有事走了。
孟振深曾是叱咤商海的传奇人物,如果类似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发生, 哪怕当真是事出有因不得不走, 他多少会产生疑虑。
比起秘密暴露, 沈骛更不希望辜负老人家的爱待, 让他操心或是失望。
在孟振深眼皮子底下,他们当然得住一间房。
孟淮之的大套间里有一张长沙发。
沈骛在房间里转了转, 半天也不上床,突然在沙发边顿住脚步, 主动提议:“我睡沙发吧。”
孟淮之:“睡床上。”
沈骛不太习惯孟淮之用这种强硬的态度和自己说话, 不由自主塌下肩膀, 蹭蹭鼻尖,思索对策。
见他似乎要找借口,孟淮之又用命令的语气道:“睡床上, 沙发不舒服。”
沈骛不由得暗道:守点男德吧你, 你自己去睡沙发也行啊。
嘴上倒不会嘲讽一心为他好的孟淮之,到床边坐下:“好吧……反正我们都知道, 我只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弟弟。”
沈骛勉强同意,顺便开了个玩笑。
孟淮之却笑不出来, 连一声“嗯”也不想答。
好半晌,才语焉不详地问:“你……想让我给你当哥哥?”
沈骛望向他, 而后一愣。
最近和孟淮之相处时,频频感到的那种不对劲又出现了。
孟淮之似是在征询他意见, 但那微蹙冷峻的眉心,隐约含有恼怒之意。
沈骛开玩笑时也没有往深里想,孟淮之的问题却问到他最真实的内心。钻进被子里躲好了,他才闷声道:“……不想。”
片刻又喃喃自语:“要是你能分成两个就好了,一个给我当哥哥。”
这段话也算是真心。
话没说完,孟淮之却没有追问另外那一个。
沈骛也奇怪孟淮之怎么不问,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沈骛怔忪抬头。
他对上孟淮之沉静如冬夜湖面的眸子,那里面闪烁着暖黄的光亮。
湖面映着他的倒影,醉人的光芒温柔地环绕着他。
“现在是当你哥哥的那一个。”
孟淮之言罢,低下头,嘴唇似有如无,轻蹭过那柔软毛绒的发梢。
他极力克制,把另一个自己收起来,作为哥哥给沈骛掖了掖被子:“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沈骛回了晚安,但过了很久都没能睡着。
近几年来,他有些在意自己的年纪比孟淮之小,所以不乐意孟振深称呼自己“小骛”。
现在想来……
好像年纪小点也挺好的?
他悄悄地把被子一点点往上拉,想将出卖心情的脸颊和耳朵全部包起来。
和他共用一床被子的孟淮之感受到动静,及时按住缓慢移动的被角。
“别拉了,闷。”
沈骛:“……”
他翻个身,背对这总是和他唱反调的爹系男主。
而且爹系男主还很讨厌地在他背后笑了两声。
*
翌日,沈骛回到自己的小公寓,闲来无事,把手机翻来翻去。
他想给孟淮之改一个备注。
都怪孟淮之的身份太特殊,在他作为弟弟的时候,也需要处处小心,遮遮掩掩。
现在和孟淮之一起上了综艺,全国观众都知道他们早已相识。但“骛夜抒淮”CP粉的战斗力过于惊人,导致他还是不敢改一个太亲昵的称呼。
他随意地翻着通讯录,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正是“哥”。
沈骛接了电话。
对面先出声,开门见山道:“小骛,明天在城际酒店有个晚会,爸想带你去见见人。”
沈骛漫不经心拨弄手指:“嗯?”
沈屏循循善诱:“你也不小了,迟早要和那些人打交道。这次正好,爸愿意带你去见见。”
沈骛不置可否:“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他传话吗?”
沈屏无奈轻笑,嗓音温柔:“不是。你知道的,他说话不好听。所以我提前来和你说一声,他要是又骂你,他就当作没听到,别理他。”
沈屏第一次告诉沈骛这些。
以往,在沈骛与父亲闹矛盾时,沈屏不会从中拱火,只会在沈骛怒气上头的时候来告诉他:爸也是为了你好。
这样一来,他只会更为厌恶沈天衡。
而后,沈屏再来一句:哥哥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便轻而易举得到了弟弟二十多年全身心无条件的信任。
沈骛随口应“好”,并未挂心。他对父亲印象早已根深蒂固,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改变的。
对于沈屏迟来的转变,他也没有太多话想说。
倘若沈屏当真感到了对不起,应该将他约出去,面对面将自己的所作所为解释清楚。
只要沈屏愿意坦诚一次,他甚至不需要沈屏付出什么,不需要沈家的任何财产,那沈屏依然是他愿意信任的哥哥。
挂掉电话后,沈骛盯着他亲自给沈屏备注的“哥”,沉默思索许久。
指尖点击屏幕,他把这个过于亲昵的字眼删除,重新输入:沈屏。
随后,他找出通讯录里的“M”,重复同样的动作,删除,再输入。
他敲出两个字:哥哥。
*
新年伊始正是各种聚会举办的时候。
“明晚有个晚会,你跟我去一趟。”沈天衡打电话过来,高高在上的态度里不含商量余地。
有了沈屏提前打的预防针,沈骛仍不客气:“你带小沈总去。”
对面静了几秒,沈天衡竟然没有发火,稀罕地忍了忍:“你哥有别的事。”
顿了顿,他冷静下来,又道:“沈骛,你马上就24岁了,你哥24岁的时候已经从零开始做到总经理了。你呢?如果跟别人说你也是我的儿子,说你是沈屏的弟弟,你看丢不丢人。”
沈骛也难得不顶撞他这些恶语。
他发现情绪稳定的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不在意。
“你要带我去见那些商业合作伙伴吗?除了给你丢脸,有别的意义吗?”沈骛说,“我不需要沈家的公司,你也知道我做不好,都给哥就好了。”
电话对面的沈天衡正在酝酿怒火,沈骛轻飘飘地,又扔过去一句:“反正,那些公司,都是你和那位阿姨一起创办的。”
那位阿姨指的自然是沈屏的生母。
沈天衡顿时噤了声,过了好一会儿。
“沈骛。”沈天衡肃声,一字一句道,“明晚七点,城际酒店顶楼宴厅。”
而后抢先挂了电话,像是逃避什么似的。
沈骛无所谓收好手机。
看起来沈天衡颇为重视这次的宴会,居然特意派秘书送来邀请函。
沈骛拿着邀请函找到向子旭,问道:“小向啊……你想不想,去城际酒店吃自助餐?”
向子旭眼睛嗖地亮起:“真的吗?”
沈骛心情好转,亮出黑金配色的邀请函。
向子旭兴奋不已:“哥!你是我永远的哥!”
次日晚上七点,沈骛准时抵达宴厅。
沈天衡想当然认为他会拖拉迟到,告诉他的时间是七点。实际上,宴会开始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
提前抵达也可以进场,各种餐食点心都布置好了。这个时间人也不多,他乐得清静。
沈天衡也还没来,真好。
沈骛倒是在现场见到了几张眼熟的面孔,都是在娱乐圈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饶是他这种不追星的,也能一口叫出名字。
那沈天衡逼他过来,或许是因为这场宴会上有不少娱乐圈中大佬,沈天衡想为他引荐。
然而在沈天衡到场之前,没有人能够认出这位沈家二少。
许多外人甚至以为沈天衡只有一个儿子,边感叹他育儿有方,边对他拥有一个如此优秀的继承人羡慕不已。
不过沈骛最近拍综艺、频繁上热搜,出尽了风头,倒是有人认出他这个半路出家进圈的赛车手,微笑颔首向他示意,深入的攀谈却是没有了。
他这种根基薄弱、昙花一现的小鲜肉,在娱乐圈多不胜数。
而在场的娱乐圈众人中,有一位最为重量级的三料影帝,祁颂。
年近五十,仍旧风流倜傥,是人群中最为闪亮的焦点。
沈骛也知道他。
不仅是小时候看过他的电影电视剧,也因为他是小说里的一位重要人物。
他是主角受的偶像,然而一生坎坷。
不像天生好运的沈天衡,沈天衡出生平凡,然而祖辈与孟家有些交情,又幸运地与孟淮之父母成了同窗,在孟家的扶持之下事业渐起。糟糠之妻早逝,他正好扶摇直上,取了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
祁颂恰恰相反。
他的家境原本不错,却在他少年时期破产了。
矜贵的小少爷,从此不得不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独自摸爬滚打,吃尽辛酸苦楚,一步一步,靠着自己的努力登上影帝之位。
好不容易有所成就,可年轻时积劳成疾,他如今不到五十的年纪,已经很少在银幕上出现了。
似是发现了什么,祁颂突然向簇拥自己的人群点了几下头,以示歉意。随后越过他们,朝着沈骛这边走过来。
沈骛自然没觉得影帝会来和自己打招呼,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他还在慢条斯理品尝鸡尾酒,半点不为外界的异动所影响。
“小骛。”
陌生的嗓音,熟悉的称呼。
沈骛愣愣抬眸。
祁颂话送出口才觉失言,歉疚地笑笑:“不好意思,初次见面,我是祁颂。我应该可以叫你小骛吧?你和你妈妈真像。”
“……我知道,可以的。”沈骛更是惊愕,没想到影帝会认出自己,甚至不是因为热搜或综艺,而是因为徐琼娅。
祁颂笑意温和,注意到沈骛手里的酒杯,正好温声叮嘱:“这酒度数很高,你小心别喝醉了。”
沈骛现在也没心思继续喝酒了,不禁问道:“你认识我妈?”
“嗯。”祁颂说,“我小时候在徐老师,你外公那里学书法。”
“那是世交?”
祁颂唇边始终带着淡淡的笑:“不算,只是小时候认识。”
虽然是青梅竹马,但他到底不方便当着沈天衡儿子的面说出那四个字。
“难怪。”沈骛不疑有他,“没见过你来我们家。”
“嗯,不太方便。”祁颂状不经意略过这个话题,“真没想到你进圈了,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想过带你一起拍戏。”
沈骛来了兴趣:“嗯?”
“《烽火危情》,你应该知道吧?”
这部电影几乎是家喻户晓,哪怕已经过了十几年,沈骛仍记忆犹新:“知道,我记得您就是靠这部电影拿到的第一个影帝。”
“没错。”祁颂笑道,“在电影里我有个儿子,那孩子现在也是最佳男演员了。其实当年,我最初是想找你来拍的。”
沈骛对祁颂的下一句话隐约有所猜测。
果不其然,祁颂道:“琼娅很支持,但你爸拒绝了。”
说出这话时,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对了。”祁颂凝神,又换了个话题,“你现在,是在等你爸妈?”
“等我爸,我妈不来。”沈骛又喝了一口鸡尾酒,顿了顿才道,“我妈在单方面和我爸冷战。”
“单方面?”祁颂讶然。
徐琼娅竟然会对沈天衡生气,而且还是单方面冷战?
“嗯。”沈骛当然不会帮沈天衡说话,平淡陈述事实,“因为我爸根本不觉得他们有什么矛盾,自认为自己很尊重我妈,不但不道歉,还在等着她主动来找自己。”
自从大年三十母子俩聊过之后,徐琼娅在沈家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会主动来跟沈骛说。
这还没过去几天呢,沈骛就听她叹气了三回。
祁颂若有所思,沉默许久,忽而又扬唇一笑:“嗯,我去接待几个朋友,待会儿再来找你。这里的点心随便吃,别饿着了。”
沈骛和他告别。
等待宴会开始的时间里,沈骛和向子旭将会场上的美食尝了个遍。向子旭每每发现什么好吃的,就要献宝似的塞给老板。
沈骛拿酒下饭,向子旭没留意,也想不到花花绿绿像是饮料的鸡尾酒能有多醉人。
祁颂无暇顾及这边,无意瞥见姗姗来迟的沈天衡。
他礼貌地收回目光,不敢再逾越地为别人的儿子操心。
可他无比心烦意乱,总是想起沈骛说的,徐琼娅在和沈天衡冷战的事。
沈天衡进场,往里头眺望一眼,而后低头查看腕表,眉心渐渐蹙起。不知道沈骛是到了,还是压根没来。
这孩子总是不让人省心。
他带着这种先入之见四下搜寻,等找着了沈骛,态度也不怎么好。
沈骛正好喝完一杯酒。
“你来这种地方,就知道吃吃喝喝吗?”沈天衡这张嘴从来说不出什么好话。
沈骛动作一顿,慢吞吞把空酒杯放回去。
沈天衡再上前一步,眉心拧成川字:“你喝了多少酒?一身酒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儿来的酒鬼。”
向子旭远远看到倚着墙的沈骛,像是与面前的中年男人起了争执。
刚刚沈骛跟他说觉得有些醉意,正好吃得差不多了,两人一商议,准备动身离开,向子旭先去趟卫生间。
向子旭见状赶紧从卫生间出来,急急忙忙赶过去。
沈骛拧着眉,天生微扬的唇角都撇了下来,紧紧绷着,与平时懒散松弛的模样不相同。
“骛哥,你是不是醉了?”向子旭忙问一声,这话也是为了让那中年男人不要与醉酒的人斤斤计较。
“沈骛,跟我过来。”沈天衡低声,作势便要过来拿沈骛的胳膊。
沈骛抬手避开,借着酒意发泄:“……你谁啊,别碰我。”
“沈骛。”沈天衡又低低喊了一次。这种语气家里人都听得懂,是他的最后通牒。
向子旭从没见过沈天衡,将沈骛刚才那话当了真,一个箭步挡上去:“先生您是?”
沈天衡隐有怒意:“你不认识我?”
向子旭猜测道:“你是迷雾?”沈骛的粉丝?
沈天衡显然知道“迷雾”是什么,并不反驳或提出疑问,算是承认。
“虽然你是骛哥的粉丝,但你知不知道……”向子旭却防备更盛,“跟踪偶像的私生活,是非常可耻的私生粉行为?”
沈天衡一愣。
向子旭继续道:“看你衣冠楚楚的,至少也是个经理吧……怎么能这样呢?”
沈天衡脸都黑了。
“我现在要送骛哥回去,我是他的助理,请你注意偶像和粉丝的距离,不要跟踪我们。”
最后落下这句,向子旭搀扶着沈骛,往旁边走开,边走边说:“骛哥,我叫沈屏哥来接你吧。”
沈天衡强压下怒气,正要跟过去表明身份,先听到向子旭嘴里的“沈屏”二字。
他刹住脚步,毫不留恋回头。
既然这个没长眼睛的助理认识沈屏,那也就不用他操心了。
向子旭搀扶着沈骛,到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先问:“哥,你现在还能走吗?能的话我送你回去。”
沈骛认真注视着他,却道:“我没弟弟,别骗人。”
向子旭:“……”
向子旭心想好吧,灵活地换成plan B,顺着沈骛更改称呼:“那沈骛弟弟,我手机没电了,借你手机打个电话,我叫沈屏哥来接你。”
沈骛经常把手机交给向子旭保管,动作先于思维,给出手机后才道:“谁是你弟弟啊……不要沈屏。”
向子旭不清楚兄弟间的那些龃龉,心想:至少他还认识沈屏,那太好了。
向子旭庆幸地呼出一口气,在沈骛的通讯列表里找到“哥哥”,点击拨号,一接通便忙不迭开口:“沈屏哥,我是小向。”
电话那边却久久没有回音,他疑惑地拿下手机,见屏幕上显示着“哥哥”,没打错啊。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沈屏哥,你在吗?”
听筒里传出一声含糊而迟疑的“嗯”。
接着是低声的询问:“怎么了?”
经由手机的传导,人声略有些失真,可这微磁声音仍然过分好听,也很熟悉。
向子旭也没多想:“骛哥喝醉了,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来接他一下吗?”
向子旭语毕,心里几分惴惴。
他不是没见过沈骛醉酒,但沈骛第一次醉得如此厉害。也没想到自己如此弱鸡,不能强行把沈骛扛走。
让酒店的员工帮忙他不放心,在场又有沈骛的私生饭,看着社会地位还不低。而且沈骛现在是公众人物,要是被人拍到醉醺醺的模样,总归不太好。
沈屏是个可靠负责的大哥,他几乎没多想,就选择了向沈屏求助。
而电话对面的人并未责怪,爽快答应下来:“好,在哪。”
向子旭报上地址,喜上眉梢:“城际酒店顶楼宴厅,谢谢沈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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