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沉默下来,光看外表还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正民看了半天,只觉得这是个叫人摸不透的人。
还能从眼神里,看出来这绝不是个普通孩子,是个很有主意,不太好控制的那种人。
到底是江瑜的父母,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她性格骄傲,就喜欢这种她把握不住的,那种听话的没主见的,她完全不喜欢。
他们自然也知道,当年她谈的那个不是这个。那个孩子他们没教过,后来也旁敲侧击从教过他的老师嘴里打听过,得到的评价都很不错,江正民想起自己以前好像是见过那个孩子,在去接江瑜补课班放学回来的时候,还和他问了好。
那个孩子好像还挺有礼貌,看着也阳光,谁知道能把自己女儿骗走,为他默默付出这么多年。
这又谈了一个,她怎么还往这个类型上找,优秀是优秀,这类人不稳定,一心都是搞事业,没个定性。
江瑜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还是沈凌云看桌子上有橘子,扒开喂了她两瓣。
张艳原本还在垂泪,不过和以前不一样,这次是女儿回来感动的,又感动又难过,看到他们两个的互动,没忍住笑了起来。
她这个女儿,什么什么都好,就是这股要强和倔劲,也不知道像了谁。
这个小伙子,看着外表挺酷也不太好接近,但对她好像还挺好。
江瑜咀嚼着嘴里的橘子,刚才止不住的抽噎声音终于停下来,她也松了口气。
有时候真不是自己要哭,是前面太委屈,太难过,哭的太厉害后面想要停下,结果停不住了。
“怎么回来了?”江正民终于开口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江瑜摇头,说没有。
“就是……”怎么这种话会这么难说出口,眼泪重新聚集,她眨了一下眼睛,沈凌云抓了一下她的手,好像是某种鼓励。
“我想你们了。”江瑜低下头,指尖抠住身下沙发上的垫子,垂着头说,“对不起。”
她咬着唇,眼泪滴在她自己的裤子上,晕出一个个小圆点。
江正民说过无数次看她回来怎么教训她,一定要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红,让她知道在外面再怎么厉害也不能不回家,让她知道要听父母的话,不能总是和父母对着干。
他撂了那么多次狠话,每次都是和孩子她妈说要怎么样怎么样她,可是现在人就在这里了。
心疼都来不及,怎么忍心啊。
在外面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她知不知道外面讨生活难啊,要看多少人的脸色,要赔多少笑脸,又要流多少眼泪。
就为了一个男人,你说说他们做父母的,心里能不难受吗。
条件也不是过不下去,生活不也挺好,干嘛非得一心在外面飞。
他们一点忙也帮不上,天天看着那个陈子期的绯闻,心里直着急,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一说,一哭,江正民和张艳也开始抹眼泪,看他们哭了,江瑜哭的更厉害了,这次哭不出声,就一直掉眼泪。
沈凌云拿了纸巾,递给她,江瑜抓在手里,胡乱的按在眼睛上,沈凌云就在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顾忌着她父母,沈凌云压下把人抱进怀里的冲动,一直小声安慰着。
到底还是江正民最先恢复过来,他都这么大年纪,在小辈面前哭,觉得没面子,很尴尬。
他清清嗓子,看向沈凌云,嘴巴张了张,但是不知道该叫他什么,竟然卡住了。
沈凌云看他一眼后,压低眉眼,有点想笑但忍住了,他恭敬道:“沈凌云,叫我小沈就行。”
后面那句有种刻意强调的意思,仿佛在说别叫小朋友就行。
“嗯。”江正民正色道,“小沈。”
“你们……”他的视线在沈凌云和江瑜之间门犹豫了下,其实不用他们说,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有避嫌。
把人带回家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代表一些东西,思想观念这些年天天看娱乐圈新闻,虽说心里可接受的范围扩大了一些,一些本质上的观念还是没变。
带人回家,代表着已经到了可以见父母的地步,是准备过一辈子,可以结婚的人了。
陈子期她都没有带回家过。
他该是想听他们自己说。
“是我男朋友。”江瑜深吸口气,咽了口口水,她擦干眼泪,抬头对他们认真道:“我这次回来,也是想给你们介绍一下。”
“那……”张艳迟疑了一瞬,看着沈凌云,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提陈子期的好时机,只能压下心里的疑问,“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对沈凌云露出一个温和友好的笑,“是不是渴了,阿姨去给你拿水。”
她找了没用过的杯子,用热水烫过,之后倒了温水给他。
沈凌云起身双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他性格说实话,真的挺自我的,但是他也不是那种蛮横的不讲理,目中无人的人。小少爷的骄矜绝对不是不可一世的。
尤其是这是他喜欢的人的父母,也就是他的父母,沈凌云抿了口水,抬头看到张艳还在看他,对她弯眸笑了笑。
张艳一下就喜欢上这孩子了。但是觉得这孩子不错,和看女婿其实是两码事。
不错的人可以有很多个,女婿只能有一个,她这个闺女,平时看着聪明,一碰到这些情啊爱啊,就透着股傻劲。
他在这坐着,一些私下里要问的话,现在也不好问,总归是敌情是什么两位老人都没摸清呢,他又是什么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
“什么时候认识的?”江正民问了一句,江瑜沉默了一下说,“一个月左右。”
这时屋子里真的没有人说话了,气氛变得肃穆,基本上是江正民问,他们答,然后张艳说几句缓和气氛。
“才认识一个多月。”江正民冷笑说,“你们感情稳定了?”
言下之意,稳定了才能见父母,现在一个多月,见父母了也和过家家似的。
沈凌云不认同他的想法,他说,“有的人认识很久,但是没有缘分,有的人见到第一眼,就知道那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江正民从鼻子里喷出两股气,“翅膀都没长硬,就在这说什么一辈子。”
“有些人,看着年轻,都觉得他知道的道理少,没有定性,其实他们远比父母想的坚定的多。”沈凌云挑眉笑着说,“您们都是老师,应该明白不能用外表和年龄去判断一个人吧。”
江正民看着一脸笑意的沈凌云,仿佛透过恭敬的外表,看到这个人自由骄矜的灵魂,带着微微的挑衅看着他。
他:……
别说,他还挺喜欢他身上这股劲。
江瑜以前只知道小少爷厉害,没想到小少爷真是什么场面都能hold住,面不改色对抗有着快四十年教龄的江老师,依然能面不改色,甚至有来有往。
看他们两个聊的还行,张艳就想和江瑜私下说说话,知道他们在酒店吃了早餐后,就开始张罗着中午饭,拉着江瑜说要给他们做好吃的。
说到要做好吃的,自然就避免不了想到门口江瑜买的那些东西。
女儿买东西,做父母当然高兴,可高兴的同时,还是免不了要教育她不要乱花钱。
“买的太多了。”张艳看着这么一大堆东西,大的小的,日常的不日常的,里面还有那么多养生补品,他们两个平时看都不看的,这丫头全买了。
“你这是把整个超市都搬过来了?”张艳皱着眉,有些担心这些东西吃不了都放坏了。
江瑜还没说话,沈凌云先替她回答了,他笑着说:“差不多。”
他和江正民也都走到门口,看两个人表情都还行,至少是还没谈崩,江瑜松了口气。
“她怕你们不让她进门。”沈凌云弯下腰去搬放在门口的那些,半开着玩笑说:“回来之前一直很紧张。”
老两口顿时又开始心疼女儿和责备自己,顾不上其他的了。
张艳和江瑜去里面说话,沈凌云搬东西,江正民也要帮忙,被他拦住了。
“您就别动手了,我自己来就行。”沈凌云袖口挽到手肘,把他手里的那个箱子抢过来放下,有些头疼的按了按眉心。
“怎么,小子,看不起我?”江正民和他瞪眼睛。
“不是,哪能是看不起您。”沈凌云笑着说,“这不是我想要一个表现机会,您伸手了,我怎么表现啊?”
江正民“嘿”了一声,原本心里那些不满也没了,“你这孩子……”
这孩子真是骄傲,身上那股劲压都压不住。
很像他以前班级里,让老师又爱又恨的那种学生,他们真是能惹老师生气,可最后,老师最喜欢的也还是他们。
“怎么认识的?”江正民问,他说话的口吻温和了很多。
沈凌云想了想,“这我不能告诉您。”
“嘿!我刚夸你,你就现原形了。”江正民吹胡子瞪眼睛,“怎么就不能说了?”
沈凌云弯着唇角,对他耸了耸肩膀,“这得看江瑜怎么和你们说,她怎么说,我们就是怎么认识的。”
江正民原本还真没那么好奇,但是他这么一说,他这好奇心还真升起来了。
沈凌云再三强调,他搬东西,不用在这里陪他,他才好像“恋恋不舍”的去了房间门,去找张艳和江瑜。
江瑜没有隐瞒,她轻描淡写的带过了和陈子期的那十年,“去年没到年末的那阵子分的手,他提的,现在没什么联系了。”
十年啊,那不是一年两年,是整整十年,不说一个女孩子的青春,大好年华,就说一个人的一生,又能有多少个十年呢。
张艳都不敢想自己女儿那段时间门是怎么过来的,默默的抹眼泪。
江正民也沉默,长叹了口气。
“没什么。”江瑜笑笑,“都过去了,现在也挺好的。”
说出这句话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莞尔。
“谁提的?”江瑜愣了一下,江正民重复着又问了一遍,“我说谁提的分手?”
江瑜沉默的态度,让他们更生气了。
“他又谈对象那事,真的?”
江瑜为这句话瞪大了双眼,她这对父母从来都是学生和社会新闻,从来不看娱乐新闻,“你们……还知道这个?”
张艳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说:“你在那边,我们哪能不关心呢?”
江瑜没办法再沉默了,她说:“真的。”
“不过我不确定是劈腿还是无缝衔接。”
“都他妈一个性质!”一向文明的江老师第一次爆了粗口,他也不会骂什么,反复的在那里念叨着,“狼心狗肺,狗东西!”
江瑜看他们这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回家的感觉真好,被人关心被人爱的感觉,真好。
和父母说了和沈凌云的认识过程和后来发生的事情,包括她这次回来也是因为他,她的父母都沉默了,好像被震撼到了。
那个少年,真的像是一束光,忽然降临。
江瑜给他们消化的时间门,退出房间门。
一出房间门门,下意识的去找沈凌云,这么一会儿时间门,她竟然有点想他,要是让小少爷知道了,一定会又扬起下巴,眯着眼睛笑了。
眼下这个人正站在堆的和小山一样高的东西面前,微微仰头往上看。
江瑜走到他身边,学着他一起仰起头,“看什么呢?”
沈凌云侧眸,拍了拍手说,“我的劳动成果。”
他一笑,江瑜就忍不住了,也笑了起来。
“我下次少买点。”江瑜看他一眼,“你也不知道拦着我。”
“拦着你做什么,买就买了,但是买车真是有点离谱了。”沈凌云想起来就忍不住一直笑,胸腔起起伏伏,笑个不停,“当时超市经理的表情,都被你吓傻了。”
江瑜有些无奈的捂脸,嗔怒地看着沈凌云笑,自己脸上也染上笑意,“还好超市不卖车。”
沈凌云终于笑够了,越过她的肩膀往里看,“叔叔阿姨呢?”
“我把我们的事情和他们说了,他们估计需要一会儿时间门。”江瑜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慢慢正经起来,“真的想对你说一声谢谢。”
“笨蛋。”沈凌云低下头,俯身用胳膊抱住她,他的手脏,注意没有碰到她,他说:“和我说什么谢谢,要说谢谢,也该是我,毕竟是你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了我。”
江瑜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有些自责的小声说:“可是我第一次都没有同意。”
“这有什么。”沈凌云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姐姐哭的那么厉害,还记得楼下的我,拿着衣服下来,还陪我看星星。”
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那个少年如星星一般耀眼,而她的眼睛比星星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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